西遊記

第六九回 心主夜間修藥物 君王筵上論妖邪

Chapter 63 12,303 words Public domain Markdown

話表孫大聖同近侍宦官到於皇宮內院,直至寢宮門外立定。將三條金線與宦官拿 入裡面,吩咐:「教內宮妃後,或近侍太監,先繫在聖躬左手腕下,按寸、關、 尺三部上,卻將線頭從窗櫺兒穿出與我。」真個那宦官依此言,請國王坐在龍 床,按寸、關、尺,以金線一頭繫了,一頭理出窗外。行者接了線頭,以自己右 手大指先託著食指,看了寸脈;次將中指按大指,看了關脈;又將大指託定無名 指,看了尺脈。調停自家呼吸,分定四氣、五鬱、七表、八裡、九候、浮中沉、 沉中浮,辨明瞭虛實之端。又教解下左手,依前繫在右手腕下部位。行者即以左 手指,一一從頭診視畢,卻將身抖了一抖,把金線收上身來。厲聲高呼道:「陛 下左手寸脈強而緊,關脈濇而緩,尺脈芤且沉;右手寸脈浮而滑,關脈遲而結, 尺脈數而牢。夫左寸強而緊者,中虛心痛也;關濇而緩者,汗出肌麻也;尺芤而 沉者,小便赤而大便帶血也。右手寸脈浮而滑者,內結經閉也;關遲而結者,宿 食留飲也;尺數而牢者,煩滿虛寒相持也。診此貴恙,是一個驚恐憂思,號為 『雙鳥失群』之症。」那國王在內聞言,滿心歡喜,打起精神,高聲應道:「指 下明白,指下明白,果是此疾。請出外面用藥來也。」 大聖卻才緩步出宮。早有在傍聽見的太監,已先對眾報知。須臾,行者出來,唐 僧即問如何。行者道:「診了脈,如今對症製藥哩。」眾官上前道:「神僧長老 適才說『雙鳥失群』之症,何也?」行者笑道:「有雌雄二鳥,原在一處同飛, 忽被暴風驟雨驚散,雌不能見雄,雄不能見雌,雌乃想雄,雄亦想雌:這不是 『雙鳥失群』也?」眾官聞說,齊聲喝采道:「真是神僧!真是神醫!」稱讚不 已。當有太醫官問道:「病勢已看出矣,但不知用何藥治之?」行者道:「不必 執方,見藥就要。」醫官道:「經雲:『藥有八百八味,人有四百四病。』病不 在一人之身,藥豈有全用之理?如何見藥就要?」行者道:「古人云:『藥不執 方,合宜而用。』故此全徵藥品,而隨便加減也。」 那醫官不復再言,即出朝門之外,差本衙當值之人,遍曉滿城生熟藥鋪,即將藥 品。每味各辦三斤,送與行者。行者道:「此間不是製藥處,可將諸藥之數並製 藥一應器皿,都送入會同館,交與我師弟二人收下。」醫官聽命,即將八百八味 每味三斤及藥碾、藥磨、藥羅、藥乳並乳缽、乳槌之類都送至館中,一一交付收 訖。

行者往殿上請師父同至館中製藥。那長老正自起身,忽見內宮傳旨,教閣下留住 法 師,同宿文華殿。待明朝服藥之後,病痊酬謝,倒換關文送行。三藏大驚道: 「徒弟呵,此意是留我做當頭哩。若醫得好,歡喜起送;若醫不好,我命休矣。

你須仔細上心,精虔制度也。」行者笑道:「師父放心在此受用,老孫自有醫國 之手。」 好大聖,別了三藏,辭了眾臣,徑至館中。八戒迎著笑道:「師兄,我知道你 了。」行者道:「你知甚麼?」八戒道:「知你取經之事不果,欲作生涯無本, 今日見此處富庶,設法要開藥鋪哩。」行者喝道:「莫胡說,醫好國王,得意處 辭朝走路,開甚麼藥鋪?」八戒道:「終不然,這八百八味藥,每味三斤,共計 二千四百二十四斤,只醫一人,能用多少?不知多少年代方吃得了哩。」行者 道:「那裡用得許多?他那太醫院官都是些愚盲之輩,所以取這許多藥品,教他 沒處捉摸,不知我用的是那幾味,難識我神妙之方也。」 正說處,只見兩個館使當面跪下道:「請神僧老爺進晚齋。」行者道:「早間那 般待我,如今卻跪而請之,何也?」館使叩頭道:「老爺來時,下官有眼無珠, 不識尊顏。今聞老爺大展三折之肱,治我一國之主,若主上病癒,老爺江山有 分,我輩皆臣子也,禮當拜請。」行者見說,欣然登堂上坐;八戒、沙僧分坐左 右。擺上齋來,沙僧便問道:「師兄,師父在那裡哩?」行者笑道:「師父被國 王留住作當頭哩。只待醫好了病,方才酬謝送行。」沙僧又問:「可有些受用 麼?」行者道:「國王豈無受用?我來時,他已有三個閣老陪侍左右,請入文華 殿去也。」八戒道:「這等說,還是師父大哩:他倒有閣老陪侍,我們只得兩個 館使奉承。且莫管他,讓老豬吃頓飽飯也。」兄弟們遂自在受用一番。

天色已晚。行者叫館使:「收了家火,多辦些油蠟,我等到夜靜時,方好製藥。」 館使果送若干油蠟,各命散訖。

至半夜,天街人靜,萬籟無聲。八戒道:「哥哥,製何藥?趕早幹事,我瞌睡 了。」行者道:「你將大黃取一兩來,碾為細末。」沙僧乃道:「大黃味苦,性 寒無毒。其性沉而不浮,其用走而不守。奪諸鬱而無壅滯,定禍亂而致太平。名 之曰『將軍』。此行藥耳,但恐久病虛弱,不可用此。」行者笑道:「賢弟不 知。此藥利痰順氣,蕩肚中凝滯之寒熱。你莫管我。你去取一兩巴豆,去殼去 膜,搥去油毒,碾為細末來。」八戒道:「巴豆味辛,性熱有毒。削堅積,蕩肺 腑之沉寒;通閉塞,利水穀之道路。乃斬關奪門之將,不可輕用。」行者道: 「賢弟,你也不知。此藥破結宣腸,能理心膨水脹。快製來,我還有佐使之味輔 之也。」 他二人即時將二藥碾細道:「師兄,還用那幾十味?」行者道:「不用了。」八 戒道:「八百八味,每味三斤,只用此二兩,誠為起奪人了。」行者將一個花磁 盞子,道:「賢弟莫講,你拿這個盞兒,將鍋臍灰刮半盞過來。」八戒道:「要 怎的?」行者道:「藥內要用。」沙僧道:「小弟不曾見藥內用鍋灰。」行者 道:「鍋灰名為『百草霜』,能調百病,你不知道。」那獃子真個颳了半盞,又 碾細了。

行者又將盞子遞與他道:「你再去把我們的馬尿等半盞來。」八戒道:「要他怎 的?」行者道:「要丸藥。」沙僧又笑道:「哥哥,這事不是耍子。馬尿腥臊, 如何入得藥品?我只見醋糊為丸,陳米糊為丸,煉蜜為丸,或只是清水為丸,那 曾見馬尿為丸?那東西腥腥臊臊,脾虛的人,一聞就吐;再服巴豆、大黃,弄得 人上吐下瀉,可是耍子?」行者道:「你不知就裡。我那馬不是凡馬,他本是西 海龍身。若得他肯去便溺,憑你何疾,服之即愈。但急不可得耳。」八戒聞言, 真個去到邊前,那馬斜伏地下睡哩。獃子一頓腳踢起,襯在肚下,等了半會,全 不見撒尿。他跑將來,對行者說:「哥呵,且莫去醫皇帝,且快去醫醫馬來。那 亡人乾結了,莫想尿得出一點兒。」行者笑道:「我和你去。」沙僧道:「我也 去看看。」 三人都到馬邊,那馬跳將起來,口吐人言,厲聲高叫道:「師兄,你豈不知?我 本是西海飛龍,因為犯了天條,觀音菩薩救了我,將我鋸了角,退了鱗,變作 馬,馱師父往西天取經,將功折罪。我若過水撒尿,水中遊魚食了成龍;過山撒 尿,山中草頭得味變作靈芝,仙僮採去長壽。我怎肯在此塵俗之處輕拋卻也?」 行者道:「兄弟謹言。此間乃西方國王,非塵俗也,亦非輕拋棄也。常言道: 『眾毛攢裘。』要與本國之王治病哩。醫得好時,大家光輝;不然,恐俱不得善 離此地也。」那馬才叫聲:「等著。」你看他往前撲了一撲,往後蹲了一蹲,咬 得那滿口牙齕支支的響喨,僅努出幾點兒,將身立起。八戒道:「這個亡人,就 是金汁子,再撒些兒也罷。」那行者見有少半盞,道:「勾了,勾了。拿去罷。」 沙僧方才歡喜。

三人回至廳上,把前項藥餌攪和一處,搓了三個大丸子。行者道:「兄弟,忒大 了。」八戒道:「只有核桃大,若論我吃,還不勾一口哩。」遂此收在一個小盒 兒裡,兄弟們連衣睡下。一夜無詞,早是天曉。

卻說那國王耽病設朝,請唐僧見了,即命眾官快往會同館參拜神僧孫長老取藥去。

多官隨至館中,對行者拜伏於地道:「我王特命臣等拜領妙劑。」行者叫八戒取 盒兒,揭開蓋子,遞與多官。多官啟問:「此藥何名?好見王回話。」行者道: 「此名烏金丹。」八戒二人暗中作笑道:「鍋灰拌的,怎麼不是烏金?」多官又 問道:「用何引子?」行者道:「藥引兒兩般都下得。有一般易取者,乃六物煎 湯送下。」多官問:「是何六物?」行者道:「半空飛的老鴉屁,緊水負的鯉魚 尿,王母娘娘搽臉粉,老君爐裡煉丹灰,玉皇戴破的頭巾要三塊,還要五根困龍 鬚。六物煎湯送此藥,你王憂病等時除。」多官聞言道:「此物乃世間所無者。

請問那一般引子是何?」行者道:「用無根水送下。」眾官笑道:「這個易取。」 行者道:「怎見得易取?」多官道:「我這裡人家俗論:若用無根水,將一個碗 盞,到井邊或河下,舀了水,急轉步,更不落地,亦不回頭,到家與病人吃藥, 便是。」行者道:「井中河內之水,俱是有根的。我這無根水,非此之論,乃是 天上落下者,不沾地就吃,才叫做無根水。」多官又道:「這也容易。等到天陰 下雨時,再吃藥便罷了。」 遂拜謝了行者,將藥持回獻上。國王大喜,即命近侍接上來,看了道:「此是甚 麼丸子?」多官道:「神僧說是『烏金丹』,用無根水送下。」國王便教宮人取 無根水。眾官道:「神僧說,無根水不是井、河中者,乃是天上落下不沾地的才 是。」國王即喚當駕官傳旨,教請法官求雨。眾官遵依出榜不題。

卻說行者在會同館廳上,叫豬八戒道:「適間允他天落之水,才可用藥,此時急 忙,怎麼得個雨水?我看這王倒也是個大賢大德之君,我與你助他些兒雨下藥, 如何?」八戒道:「怎麼樣助?」行者道:「你在我左邊立下,做個輔星。」又 叫沙僧:「你在我右邊立下,做個弼宿。等老孫助他些無根水兒。」好大聖,步 了罡訣,念聲咒語,早見那正東上一朵烏雲,漸近於頭頂上。叫道:「大聖,東 海龍王敖廣來見。」行者道:「無事不敢捻煩,請你來助些無根水與國王下藥。」 龍王道:「大聖呼喚時,不曾說用水,小龍隻身來了,不曾帶得雨器,亦未有風 雲雷電,怎生降雨?」行者道:「如今用不著風雲雷電,亦不須多雨,只要些須 引藥之水便了。」龍王道:「既如此,待我打兩個噴涕,吐些涎津溢,與他吃藥 罷。」行者大喜道:「最好,最好。不必遲疑,趁早行事。」 那老龍在空中漸漸低下烏雲,直至皇宮之上,隱身潛像,噀一口津唾,遂化作甘 霖。那滿朝官齊聲喝采道:「我主萬千之喜,天公降下甘雨來也。」國王即傳 旨,教:「取器皿盛著,不拘宮內外及官大小,都要等貯仙水,拯救寡人。」你 看那文武多官並三宮六院妃嬪與三千綵女、八百嬌娥,一個個擎杯託盞,舉碗持 盤,等接甘雨。那老龍在半空運化津涎,不離了王宮前後。將有一個時辰,龍王 辭了大聖回海。眾臣將杯盂碗盞收來,也有等著一點兩點者,也有等著三點五點 者,也有一點不曾等著者,共合一處,約有三盞之多,總獻至御案。真個是異香 滿襲金鑾殿,佳味燻飄天子庭。

那國王辭了法師,將著烏金丹並甘雨至宮中,先吞了一丸,吃了一盞甘雨;再吞 了一丸,又飲了一盞甘雨;三次,三丸俱吞了,三盞甘雨俱送下。不多時,腹中 作響,如轆轤之聲不絕。即取淨桶,連行了三五次。服了些米飲,攲倒在龍床之 上。有兩個妃子將淨桶檢看,說不盡那穢汙痰涎,內有糯米飯塊一團。妃子近龍 床前來報:「病根都行下來也。」國王聞此言,甚喜,又進一次米飯。

少頃,漸覺胸心寬泰,氣血調和,就精神抖搜,腳力強健。下了龍床,穿上朝 服,即登寶殿,見了唐僧,輒倒身下拜。那長老忙忙還禮。拜畢,以御手攙著, 便教閣下:「快具簡帖,帖上寫朕『再拜頓首』字樣,差官奉請法師高徒三位。

一壁廂大開東閣,光祿寺排宴酬謝。」多官領旨,具簡的具簡,排宴的排宴,正 是:國家有倒山之力,霎時俱完。

卻說八戒見官投簡,喜不自勝道:「哥呵,果是好妙藥。今來酬謝,乃兄長之 功。」沙僧道:「二哥說那裡話,常言道:『一人有福,帶挈一屋。』我們在此 合藥,俱是有功之人。只管受用去,再休多話。」咦!你看他弟兄們俱歡歡喜 喜,徑入朝來。

眾官接引,上了東閣,早見唐僧、國王、閣老,已都在那裡安排筵宴哩。這行者 與八戒、沙僧對師父唱了個喏。隨後眾官都至。只見那上面有四張素桌面,都是 吃一看十的筵席。前面有一張葷桌面,也是吃一看十的珍饈。左右有四五百張單 桌面,真個排得齊整: 古云:「珍饈百味,美祿千鍾。瓊膏酥酪,錦縷肥紅。」寶妝花彩豔,果品味香 濃。鬥糖龍纏列獅仙,餅錠拖爐擺鳳侶。葷有豬羊雞鵝魚鴨般般肉,素有蔬餚筍 芽木耳並蘑菇。幾樣香湯餅,數次透糖酥。滑軟黃粱飯,清新菰米糊。色色粉湯 香又辣,般般添換美還甜。君臣舉盞方安席,名分品級慢傳壺。

那國王御手擎杯,先與唐僧安坐。三藏道:「貧僧不會飲酒。」國王道:「素 酒,法師飲此一杯何如?」三藏道:「酒乃僧家第一戒。」國王甚不過意道: 「法師戒飲,卻以何物為敬?」三藏道:「頑徒三眾代飲罷。」國王卻才歡喜, 轉金卮,遞與行者。行者接了酒,對眾禮畢,吃了一杯。國王見他吃得爽利,又 奉一杯。行者不辭,又吃了。國王笑道:「吃個三寶鍾兒。」行者不辭,又吃 了。國王又叫斟上,吃個四季杯兒。

八戒在旁,見酒不到他,忍得他嘓嘓嚥唾。又見那國王苦勸行者,他就叫將起來 道:「陛下,吃的藥也虧了我,那藥裡有馬……」這行者聽說,恐怕獃子走了消 息,卻將手中酒遞與八戒。八戒接著就吃,卻不言語。國王問道:「神僧說藥裡 有馬,是甚麼馬?」行者接過口來道:「我這兄弟是這般口敞,他有個經驗的好 方兒,他就要說與人。陛下早間吃藥,內有馬兜鈴。」國王問眾官道:「馬兜鈴 是何品味?能醫何症?」時有太醫院官在旁道:「主公: 兜鈴味苦寒無毒,定喘消痰大有功。

通氣最能除血蠱,補虛寧嗽又寬中。」 國王笑道:「用得當,用得當。豬長老再飲一杯。」獃子亦不言語,卻也吃了個 三寶鍾。國王又遞了沙僧酒,也吃了三杯,卻俱敘坐。

飲宴多時,國王又擎大爵,奉與行者。行者道:「陛下請坐。老孫依巡痛飲,決 不敢推辭。」國王道:「神僧恩重如山,寡人酬謝不盡。好歹進此一巨觥,朕有 話說。」行者道:「有甚話說了,老孫好飲。」國王道:「寡人有數載憂疑病, 被神僧一貼靈丹打通,所以就好了。」行者笑道:「昨日老孫看了陛下,已知是 憂疑之疾,但不知憂疑何事?」國王道:「古人云:『家醜不可外談。』奈神僧 是朕恩主,惟不笑,方可告之。」行者道:「怎敢笑話?請說無妨。」國王道: 「神僧東來,不知經過幾個邦國?」行者道:「經有五六處。」又問:「他國之 後,不知是何稱呼。」行者道:「國王之後,都稱為正宮、東宮、西宮。」國王 道:「寡人不是這等稱呼:將正宮稱為金聖宮,東宮稱為玉聖宮,西宮稱為銀聖 宮。現今只有銀、玉二後在宮。」行者道:「金聖宮因何不在宮中?」國王滴淚 道:「不在已三年矣。」行者道:「向那廂去了?」國王道:「三年前,正值端 陽之節,朕與嬪後都在御花園海榴亭下解粽插艾,飲菖蒲雄黃酒,看鬥龍舟。忽 然一陣風至,半空中現出一個妖精,自稱賽太歲,說他在麒麟山獬豸洞居住,洞 中少個夫人,訪得我金聖宮生得貌美嬌姿,要做個夫人,教朕快早送出;如若三 聲不獻出來,就要先吃寡人,後吃眾臣,將滿城黎民盡皆吃絕。那時節,朕卻憂 國憂民,無奈,將金聖宮推出海榴亭外,被那妖響一聲攝將去了。寡人為此著了 驚恐,吃那粽子,凝滯在內;況又晝夜憂思不息:所以成此苦疾三年。今得神僧 靈丹服後,行了數次,盡是那三年前積滯之物,所以這會體健身輕,精神如舊。

今日之命,皆是神僧所賜,豈但如泰山之重而已乎!」 行者聞得此言,滿心喜悅,將那巨觥之酒,兩口吞之,笑問國王曰:「陛下原來 是這般驚憂。今遇老孫,幸而獲愈。但不知可要金聖宮回國?」那國王滴淚道: 「朕切切思思,無晝無夜,但只是沒一個能獲得妖精的,豈有不要他回國之理?」 行者道:「我老孫與你去伏妖邪,何如?」國王跪下道:「若救得朕後,朕願領 三宮九嬪,出城為民,將一國江山,盡付神僧,讓你為帝。」八戒在旁,見出此 言,行此禮,忍不住呵呵大笑道:「這皇帝失了體統,怎麼為老婆就不要江山, 跪著和尚?」行者急上前,將國王攙起道:「陛下,那妖精自得金聖宮去後,這 一向可曾再來?」國王道:「他前年五月節攝了金聖宮,至十月間,來要兩個宮 娥,說是伏侍娘娘,朕即獻出兩個;至舊年三月間,又來要兩個宮娥;七月間, 又要去兩個;今年二月裡,又要去兩個。不知到幾時又要來也。」行者道:「似 他這等頻來,你們可怕他麼?」國王道:「寡人見他來得多遭,一則懼怕,二來 又恐有傷害之意。舊年四月內,是朕命工起了一座避妖樓,但聞風響,知是他 來,即與二後、九嬪入樓躲避。」行者道:「陛下不棄,可攜老孫去看那避妖樓 一番,何如?」那國王即將左手攜著行者出席。眾官一齊起身。豬八戒道:「哥 哥,你不達禮。這般御酒不吃,搖席破坐的,且去看甚麼哩?」國王聞說,情知 八戒是為嘴,即命當駕官抬兩張素桌面看酒,在避妖樓外伺候。獃子卻才不嚷, 同師父、沙僧笑道:「翻席去也。」 一行文武官引導,那國王並行者相攙,穿過皇宮,到了御花園後,更不見樓臺殿 閣。行者道:「避妖樓何在?」說不了,只見兩個太監拿兩根紅漆扛子,往那空 地上掬起一塊四方石板。國王道:「此間便是。這底下有三丈多深,穵成的九間 朝殿。內有四個大缸,缸內滿注清油,點著燈火,晝夜不息。寡人聽得風響,就 入裡邊躲避,外面著人蓋上石板。」行者笑道:「那妖精還是不害你;若要害 你,這裡如何躲得?」正說間,只見那正南上,呼呼的吹得風響,播土揚塵。諕 得那多官齊聲報怨道:「這和尚鹽醬口,講甚麼妖精,妖精就來了。」慌得那國 王丟了行者,即鑽入地穴;唐僧也就跟入;眾官亦躲個乾淨。

八戒、沙僧也都要躲,被行者左右手扯住他兩個道:「兄弟們不要怕得,我和你 認他一認,看是個甚麼妖精?」八戒道:「可是扯淡,認他怎的?眾官躲了,師 父藏了,國王避了,我們不去了罷,衒的是那家世?」那獃子左掙右掙,掙不得 脫手。被行者拿定多時,只見那半空裡閃出一個妖精。你看他怎生模樣: 九尺長身多惡獰,一雙環眼閃金燈。

兩輪查耳如撐扇,四個鋼牙似插釘。

鬢繞紅毛眉豎焰,鼻垂糟準孔開明。

髭髯幾縷硃砂線,顴骨崚嶒滿面青。

兩臂紅觔藍靛手,十條尖爪把槍擎。

豹皮裙子腰間繫,赤腳蓬頭若鬼形。

行者見了道:「沙僧,你可認得他?」沙僧道:「我又不曾與他相識,那裡認 得?」又問:「八戒,你可認得他?」八戒道:「我又不曾與他會茶會酒,又不 是賓朋鄰裡,我怎麼認得他?」行者道:「他卻像東嶽天齊手下把門的那個醮面 金睛鬼。」八戒道:「不是,不是。」行者道:「你怎知他不是?」八戒道: 「鬼乃陰靈也,一日至晚,交申酉戌亥時方出。今日還在巳時,那裡有鬼敢出 來?就是鬼,也不會駕雲。縱會弄風,也只是一陣旋風耳,有這等狂風?或者他 就是賽太歲也。」行者笑道:「好獃子,倒也有些論頭。既如此說,你兩個護持 在此,等老孫去問他個名號,好與國王救取金聖宮來朝。」八戒道:「你去自 去,切莫供出我們來。」行者昂然不答,急縱祥光,跳將上去。咦!正是: 安邦先卻君王病,守道須除愛惡心。

畢竟不知此去到於空中,勝敗如何,怎麼擒得妖怪,救得金聖宮,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回 妖魔寶放煙沙火 悟空計盜紫金鈴

卻說那孫行者抖搜神威,持著鐵棒,踏祥光,起在空中,迎面喝道:「你是那裡 來的邪魔?待往何方猖獗?」那怪物厲聲高叫道:「吾黨不是別人,乃麒麟山獬 豸洞賽太歲大王爺爺部下先鋒,今奉大王令,到此取宮女二名,伏侍金聖娘娘。

你是何人,敢來問我?」行者道:「吾乃齊天大聖孫悟空,因保東土唐僧西天拜 佛,路過此國,知你這夥邪魔欺主,特展雄才,治國祛邪。正沒處尋你,卻來此 送命。」那怪聞言,不知好歹,展長槍就刺行者;行者舉鐵棒劈面相迎。在半空 裡這一場好殺: 棍是龍宮鎮海珍,槍乃人間轉煉鐵。凡兵怎敢比仙兵,擦著些兒神氣洩。大聖原 來太乙仙,妖精本是邪魔孽。鬼祟焉能近正人,一正之時邪就滅。那個弄風播土 諕皇王,這個踏霧騰雲遮日月。丟開架子賭輸贏,無能誰敢誇豪傑!還是齊天大 聖能,乒乓一棍槍先折。

那妖精被行者一鐵棒把根槍打做兩截,慌得顧性命,撥轉風頭,徑往西方敗走。

行者且不趕他,按下雲頭,來至避妖樓地穴之外,叫道:「師父,請同陛下出 來,怪物已趕去矣。」那唐僧才扶著君王,同出穴外。見滿天清朗,更無妖邪之 氣。那皇帝即至酒席前,自己拿壺把盞,滿斟金盃,奉與行者道:「神僧,權 謝,權謝。」這行者接杯在手,還未回言,只聽得朝門外有官來報:「西門上火 起了。」行者聞說,將金盃連酒望空一撇,噹的一聲響喨,那個金盃落地。君王 著了忙,躬身施禮道:「神僧,恕罪,恕罪,是寡人不是了。禮當請上殿拜謝, 只因有這方便酒在此,故就奉耳。神僧卻把杯子撇了,卻不是有見怪之意?」行 者笑道:「不是這話,不是這話。」少頃間,又有官來報:「好雨呀,才西門上 起火,被一場大雨,把火滅了。滿街上流水,盡都是酒氣。」行者又笑道:「陛 下,你見我撇杯,疑有見怪之意,非也。那妖敗走西方,我不曾趕他,他就放起 火來。這一杯酒,卻是我滅了妖火,救了西城裡外人家,豈有他意?」 國王更十分歡喜加敬。即請三藏四眾,同上寶殿,就有推位讓國之意。行者笑 道:「陛下,才那妖精,他稱是賽太歲部下先鋒,來此取宮女的。他如今戰敗而 回,定然報與那廝,那廝定要來與我相爭。我恐他一時興師帥眾,未免又驚傷百 姓,恐諕陛下,欲去迎他一迎,就在那半空中擒了他,取回聖後。但不知向那方 去?這裡到他那山洞有多少遠近?」國王道:「寡人曾差夜不收軍馬到那裡探聽 聲息,往來要行五十餘日。坐落南方,約有三千餘裡。」行者聞言,叫:「八 戒、沙僧護持在此,老孫去來。」國王扯住道:「神僧且從容一日,待安排些乾 糧烘炒,與你些盤纏銀兩,選一匹快馬,方才可去。」行者笑道:「陛下說得是 巴山轉嶺步行之話。我老孫不瞞你說,似這三千里路,斟酒在鍾不冷,就打個往 回。」國王道:「神僧,你不要怪我說,你這尊貌,卻像個猿猴一般,怎生有這 等法力會走路也?」行者道: 「我身雖是猿猴數,自幼打開生死路。

遍訪明師把道傳,山前修煉無朝暮。

倚天為頂地為爐,兩般藥物團烏兔。

採取陰陽水火交,時間頓把玄關悟。

全仗天罡搬運功,也憑斗柄遷移步。

退爐進火最依時,抽鉛添汞相交顧。

攢簇五行造化生,合和四象分時度。

二氣歸於黃道間,三家會在金丹路。

悟通法律歸四肢,本來觔斗如神助。

一縱縱過太行山,一打打過凌雲渡。

何愁峻嶺幾千重,不怕長江百十數。

只因變化沒遮攔,一打十萬八千路!」 那國王見說,又驚又喜,笑吟吟捧著一杯御酒遞與行者道:「神僧遠勞,進此一 杯引意。」這大聖一心要去降妖,那裡有心吃酒,只叫:「且放下,等我去了回 來再飲。」好行者,說聲去,哨一聲,寂然不見。那一國君臣,皆驚訝不題。

卻說行者將身一縱,早見一座高山阻住霧角。即按雲頭,立在那巔峰之上,仔細 觀看,好山: 沖天佔地,礙日生雲。沖天處,尖峰矗矗;佔地處,遠脈迢迢。礙日的,乃嶺頭 松鬱鬱,生雲的,乃崖下石磷磷。松鬱鬱,四時八節常青;石磷磷,萬載千年不 改。林中每聽夜猿啼,澗內常聞妖蟒過。山禽聲咽咽,山獸吼呼呼。山獐山鹿, 成雙作對紛紛走;山鴉山鵲,打陣攢群密密飛。山草山花看不盡,山桃山果映時 新。雖然倚險不堪行,卻是妖仙隱逸處。

這大聖看看不厭,正欲找尋洞口,只見那山凹裡烘烘火光飛出,霎時間,撲天紅 焰,紅焰之中冒出一股惡煙,比火更毒。好煙!但見那: 火光迸萬點金燈,火焰飛千條紅虹。那煙不是灶筩煙,不是草木煙,煙卻有五 色:青紅白黑黃。燻著南天門外柱,燎著靈霄殿上樑。燒得那窩中走獸連皮爛, 林內飛禽羽盡光。但看這煙如此惡,怎入深山伏怪王?

孫大聖正自恐懼,又見那山中迸出一道沙來。好沙,真個是遮天蔽日!你看: 紛紛絯絯遍天涯,鄧鄧渾渾大地遮。

細塵到處迷人目,粗灰滿谷滾芝麻。

採藥仙僮迷失伴,打柴樵子沒尋家。

手中就有明珠現,時間颳得眼生花。

這行者只顧看玩,不覺沙灰飛入鼻內,癢斯斯的,打了兩個噴嚏。即回頭,伸手 在巖下摸了兩個鵝卵石,塞住鼻子。搖身一變,變做一個攢火的鷂子,飛入煙火 中間,驀了幾驀,卻就沒了沙灰,煙火也息了。急現本像下來,又看時,只聽得 丁丁東東的一個銅鑼聲響。卻道:「我走錯了路也,這裡不是妖精住處。鑼聲似 鋪兵之鑼,想是通國的大路,有鋪兵去下文書。且等老孫去問他一問。」 正走處,忽見似個小妖兒,擔著黃旗,背著文書,敲著鑼兒,急走如飛而來。行 者笑道:「原來是這廝打鑼。他不知送的是甚麼書信?等我聽他一聽。」好大 聖,搖身一變,變做個猛蟲兒,輕輕的飛在他書包之上。只聽得那妖精敲著,緒 緒聒聒的自念自誦道:「我家大王忒也心毒。三年前到朱紫國強奪了金聖皇后, 一向無緣,未得沾身,只苦了要來的宮女頂缸。兩個來弄殺了,四個來也弄殺 了。前年要了,去年又要,今年又要,如今還要。卻撞個對頭來了,那個要宮女 的先鋒被個甚麼孫行者打敗了,不發宮女。我大王因此發怒,要與他國爭持,教 我去下甚麼戰書。這一去,那國王不戰則可,戰必不利。我大王使煙火飛沙,那 國王君臣百姓等,莫想一個得活。那時我等佔了他的城池,大王稱帝,我等稱 臣。雖然也有個大小官爵,只是天理難容也。」 行者聽了,暗喜道:「妖精也有存心好的。似他後邊這兩句話,說『天理難容』, 卻不是個好的?但只說金聖皇后一向無緣,未得沾身,此話卻不解其意。等我問 他一問。」嚶的一聲,一翅飛離了妖精,轉向前路,有十數裡地,搖身一變,又 變做一個道童: 頭挽雙丫髻,身穿百衲衣。

手敲魚鼓簡,口唱道情詞。

轉山坡,迎著小妖,打個起手道:「長官,那裡去?送的是甚麼公文?」那妖物 就像認得他的一般,住了鑼槌,笑嘻嘻的還禮道:「我大王差我到朱紫國下戰書 的。」行者接口問道:「朱紫國那話兒,可曾與大王配合哩?」小妖道:「自前 年攝得來,當時就有一個神仙,送一件五彩仙衣與金聖宮妝新。他自穿了那衣, 就渾身上下都生了針刺,我大王摸也不敢摸他一摸。但挽著些兒,手心就痛,不 知是甚緣故。自始至今,尚未沾身。早間差先鋒去要宮女伏侍,被一個甚麼孫行 者戰敗了。大王奮怒,所以教我去下戰書,明日與他交戰也。」行者道:「怎的 大王卻著惱呵?」小妖道:「正在那裡著惱哩。你去與他唱個道情詞兒,解解悶 也。」 好行者,拱手抽身就走。那妖依舊敲鑼前行。行者就行起兇來,掣出棒,復轉 身,望小妖腦後一下,可憐,就打得頭爛血流漿迸出,皮開頸折命傾之。收了棍 子,卻又自悔道:「急了些兒,不曾問他叫做甚麼名字。罷了。」卻去取下他的 戰書,藏於袖內。將他黃旗、銅鑼藏在路旁草裡。因扯著腳要往澗下捽時,只聽 噹的一聲,腰間露出一個鑲金的牙牌。牌上有字,寫道:「心腹小校一名,有來 有去。五短身材,扢撻臉,無鬚。長川懸掛,無牌即假。」行者笑道:「這廝名 字叫做有來有去,這一棍子,打得有去無來!」將牙牌解下,帶在腰間。欲要捽 下屍骸,卻又思量起煙火之毒。且不敢尋他洞府,即將棍子舉起,著小妖胸前搗 了一下,挑在空中,徑回本國,且當報一個頭功。你看他自思自念,哨一聲,到 了國界。

那八戒在金鑾殿前正護持著王、師,忽回頭看見行者半空中將個妖精挑來,他卻 怨道:「噯!不打緊的買賣。早知老豬去拿來,卻不算我一功?」說未畢,行者 按落雲頭,將妖精捽在階下。八戒跑上去,就築了一鈀道:「此是老豬之功。」 行者道:「是你甚功?」八戒道:「莫賴我,我有證見,你不看一鈀築了九個眼 子哩。」行者道:「你看看可有頭沒頭。」八戒笑道:「原來是沒頭的,我道如 何築他也不動動兒?」行者道:「師父在那裡?」八戒道:「在殿裡與王敘話 哩。」行者道:「你且去請他出來。」八戒急上殿,點點頭。三藏即便起身下 殿,迎著行者。行者將一封戰書揣在三藏袖裡道:「師父收下,且莫與國王看 見。」 說不了,那國王也下殿,迎著行者道:「神僧長老來了?拿妖之事如何?」行者 用手指道:「那階下不是妖精?被老孫打殺了也。」國王見了道:「是便是個妖 屍,卻不是賽太歲。賽太歲,寡人親見他兩次,身長丈八,膊闊五停;面似金 光,聲如霹靂。那裡是這般鄙矮?」行者笑道:「陛下認得,果然不是。這是一 個報事的小妖,撞見老孫,卻先打死,挑回來報功。」國王大喜道:「好好好, 該算頭功。寡人這裡常差人去打探,更不曾得個的實。似神僧一齣,就捉了一個 回來,真神通也。」叫:「看暖酒來,與長老賀功。」 行者道:「吃酒還是小事。我問陛下:金聖宮別時,可曾留下個甚麼表記?你與 我些兒。」那國王聽說「表記」二字,卻似刀劍剜心,忍不住失聲淚下,說道: 「當年佳節慶朱明,太歲兇妖發喊聲。

強奪御妻為壓寨,寡人獻出為蒼生。

更無會話並離話,那有長亭共短亭?

表記香囊全沒影,至今撇我苦伶仃。」 行者道:「陛下在邇,何以惱為?那娘娘既無表記,他在宮內可有甚麼心愛之 物?與我一件也罷。」國王道:「你要怎的?」行者道:「那妖王實有神通,我 見他放煙、放火、放沙,果是難收。縱收了,又恐娘娘見我面生,不肯跟我回 國。須是得他平日心愛之物一件,他方信我,我好帶他回來。為此故要帶去。」 國王道:「昭陽宮裡梳妝閣上,有一雙黃金寶串,原是金聖宮手上帶戴。只因那 日端午要縛五色彩線,故此褪下,不曾戴上。此乃是他心愛之物,如今現收在減 妝盒裡。寡人見他遭此離別,更不忍見;一見即如見他玉容,病又重幾分也。」 行者道:「且休題這話,且將金串取來。如捨得,都與我拿去;如不捨,只拿一 隻去也。」國王遂命玉聖宮取出。取出即遞與國王。國王見了,叫了幾聲「知疼 著熱的娘娘」,遂遞與行者。行者接了,套在肐膊上。

好大聖,不吃得功酒,且駕觔斗雲,哨一聲,又至麒麟山上。無心玩景,徑尋洞 府而去。正行時,只聽得人語喧嚷,即佇立凝睛觀看。原來那獬豸洞口把門的大 小頭目,約摸有五百名,在那裡: 森森羅列,密密挨排。森森羅列執干戈,映日光明;密密挨排展旌旗,迎風飄 閃。虎將熊師能變化,豹頭彪帥弄精神。蒼狼多猛烈,獺象更驍雄。狡兔乖獐掄 劍戟,長蛇大蟒挎刀弓。猩猩能解人言語,引陣安營識汛風。

行者見了,不敢前進,抽身徑轉舊路。你道他抽身怎麼?不是怕他。他卻至那打 死小妖之處,尋出黃旗、銅鑼,迎風捏訣,想象騰那,即搖身一變,變做那有來 有去的模樣,乒乓敲著鑼,大踏步,一直前來,徑撞至獬豸洞。正欲看看洞景, 只聞得猩猩出語道:「有來有去,你回來了?」行者只得答應道:「來了。」猩 猩道:「快走,大王爺爺正在剝皮亭上等你回話哩。」 行者聞言,拽開步,敲著鑼,徑入前門裡看處,原來是懸崖削壁,石屋虛堂,左 右有琪花瑤草,前後多古柏喬松。不覺又至二門之內,忽抬頭,見一座八窗明亮 的亭子,亭子中間有一張戧金的交椅,椅子上端坐著一個魔王,真個生得惡像。

但見他: 晃晃霞光生頂上,威威殺氣迸胸前。

口外獠牙排利刃,鬢邊焦髮放紅煙。

嘴上髭鬚如插箭,遍體昂毛似疊氈。

眼突銅鈴欺太歲,手持鐵杵若摩天。

行者見了,公然傲慢那妖精,更不循一些兒禮法:調轉臉,朝著外,只管敲鑼。

妖王問道:「你來了?」行者不答。又問:「有來有去,你來了?」也不答應。

妖王上前扯住道:「你怎麼到了家還篩鑼,問之又不答,何也?」行者把鑼往地 下一摜道:「甚麼『何也』、『何也』?我說我不去,你卻教我去。行到那廂, 只見無數的人馬列成陣勢,見了我,就都叫:『拿妖精,拿妖精。』把我推推扯 扯,拽拽扛扛,拿進城去。見了那國王,國王便教:『斬了。』幸虧那兩班謀士 道:『兩家相爭,不斬來使。』把我饒了。收了戰書,又押出城外,對軍前打了 三十順腿,放我來回話。他那裡不久就要來此與你交戰哩。」妖王道:「這等 說,是你吃虧了,怪不道問你更不言語。」行者道:「卻不是怎的?只為護疼, 所以不曾答應。」妖王道:「那裡有多少人馬?」行者道:「我也諕昏了,又吃 他打怕了,那裡會查他人馬數目?只見那裡森森兵器擺列著: 弓箭刀槍甲與衣,干戈劍戟並纓旗。剽槍月鏟兜鍪鎧,大斧團牌鐵蒺藜。長悶 棍,短窩槌,鋼叉銃鉋及頭盔。打扮得鞋護頂並胖襖,簡鞭神彈與銅鎚。」 那王聽了笑道:「不打緊,不打緊。似這般兵器,一火皆空。你且去報與金聖娘 娘得知,教他莫惱。今早他聽見我發狠,要去戰鬥,他就眼淚汪汪的不乾。你如 今去說那裡人馬驍勇,必然勝我,且寬他一時之心。」 行者聞言,十分歡喜道:「正中老孫之意。」你看他偏是路熟,轉過角門,穿過 廳堂。那裡邊盡都是高堂大廈,更不似前邊的模樣。直到後邊宮裡,遠見彩門壯 麗,乃是金聖娘娘住處。直入裡面看時,有兩班妖狐、妖鹿,一個個都妝成美女 之形,侍立左右。正中間坐著那個娘娘,手託著香腮,雙眸滴淚。果然是: 玉容嬌嫩,美貌妖嬈。懶梳妝,散鬢堆鴉;怕打扮,釵環不戴。面無粉,冷淡了 胭脂;髮無油,蓬鬆了雲鬢。努櫻唇,緊咬銀牙;皺蛾眉,淚淹星眼。一片心, 只憶著朱紫君王;一時間,恨不離天羅地網。誠然是:自古紅顏多薄命,懨懨無 語對東風。

行者上前打了個問訊道:「接喏。」那娘娘道:「這潑村怪,十分無狀。想我在 那朱紫國中,與王同享榮華之時,那太師、宰相見了,就俯伏塵埃,不敢仰視。

這野怪怎麼叫聲『接喏』?是那裡來的這般村潑?」眾侍婢上前道:「太太息 怒。他是大王爺爺心腹的小校,喚名有來有去。今早差下戰書的是他。」娘娘聽 說,忍怒問曰:「你下戰書,可曾到朱紫國界?」行者道:「我持書直至城裡, 到於金鑾殿,面見君王,已討迴音來也。」娘娘道:「你面君,君有何言?」行 者道:「那君王敵戰之言,與排兵布陣之事,才與大王說了。只是那君王有思想 娘娘之意,有一句合心的話兒,特來上稟。奈何左右人眾,不是說處。」 娘娘聞言,喝退兩班狐、鹿。行者掩上宮門,把臉一抹,現了本像,對娘娘道: 「你休怕我。

我是東土大唐差往大西天天竺國雷音寺見佛求經的和尚。我師父是 唐王御弟唐三藏。我是他大徒弟孫悟空。因過你國倒換關文,見你君臣出榜招 醫,是我大施三折之肱,把他相思之病治好了,排宴謝我。飲酒之間,說出你被 妖攝來。我會降龍伏虎,特請我來捉怪,救你回國。那戰敗先鋒是我,打死小妖 也是我。我見他門外兇狂,是我變作有來有去模樣,捨身到此,與你通信。」那 娘娘聽說,沉吟不語。行者取出寶串,雙手奉上道:「你若不信,看此物何來?」 娘娘一見垂淚,下座拜謝道:「長老,你果是救得我回朝,沒齒不忘大恩。」 行者道:「我且問你,他那放火、放煙、放沙的,是件甚麼寶貝?」娘娘道: 「那裡是甚寶貝,乃是三個金鈴。他將頭一個幌一幌,有三百丈火光燒人;第二 個幌一幌,有三百丈煙光燻人;第三個幌一幌,有三百丈黃沙迷人。煙火還不打 緊,只是黃沙最毒,若鑽入人鼻孔,就傷了性命。」行者道:「利害,利害。我 曾經著,打了兩個嚏噴。卻不知他的鈴兒放在何處?」娘娘道:「他那肯放下?

只是帶在腰間,行住坐臥,再不離身。」行者道:「你若有意於朱紫國,還要相 會國王,把那煩惱憂愁,都且權解,使出個風流喜悅之容,與他敘個夫妻之情, 教他把鈴兒與你收貯。待我取便偷了,降了這妖怪,那時節,好帶你回去,重諧 鸞鳳,共享安寧也。」那娘娘依言。

這行者還變作心腹小校,開了宮門,喚進左右侍婢。娘娘叫:「有來有去,快往 前亭請你大王來,與他說話。」好行者,應了一聲,即至剝皮亭,對妖精道: 「大王,聖宮娘娘有請。」妖王歡喜道:「娘娘常時只罵,怎麼今日有請?」行 者道:「那娘娘問朱紫國王之事,是我說:『他不要你了,他國中另扶了皇 後。』娘娘聽說,故此沒了想頭,方才命我來奉請。」妖王大喜道:「你卻中 用。待我剿除了他國,封你為個隨朝的太宰。」 行者順口謝恩,疾與妖王來至後宮門首。那娘娘歡容迎接,就去用手相攙。那妖 王喏喏而退道:「不敢,不敢。多承娘娘下愛,我怕手痛,不敢相傍。」娘娘 道:「大王請坐,我與你說。」妖王道:「有話但說不妨。」娘娘道:「我蒙大 王辱愛,今已三年,未得共枕同衾。也是前世之緣,做了這場夫妻。誰知大王有 外我之意,不以夫妻相待。我想著當時在朱紫國為後,外邦凡有進貢之寶,君看 畢,一定與後收之。你這裡更無甚麼寶貝,左右穿的是貂裘,吃的是血食,那曾 見綾錦金珠?只一味鋪皮蓋毯。或者就有些寶貝,你因外我,也不教我看見,也 不與我收著。且如聞得你有三個鈴鐺,想就是件寶貝,你怎麼走也帶著,坐也帶 著?你就拿與我收著,待你用時取出,未為不可。此也是做夫妻一場,也有個心 腹相託之意。如此不相託付,非外我而何?」妖王大笑陪禮道:「娘娘怪得是, 怪得是。寶貝在此,今日就當付你收之。」便即揭衣取寶。行者在旁,眼不轉 睛,看著那怪揭起兩三層衣服,貼身帶著三個鈴兒。他解下來,將些綿花塞了口 兒,把一塊豹皮作一個包袱兒包了,遞與娘娘道:「物雖微賤,卻要用心收藏, 切不可搖幌著他。」娘娘接過手道:「我曉得。安在這妝臺之上,無人搖動。」 叫:「小的們,安排酒來,我與大王交歡會喜,飲幾杯兒。」眾侍婢聞言,即鋪 排果菜,擺上些獐鹿兔之肉,將椰子酒斟來奉上。那娘娘做出妖嬈之態,哄著精 靈。

孫行者在旁取事,但挨挨摸摸,行近妝臺,把三個金鈴輕輕拿過,慢慢移步,溜 出宮門,徑離洞府。到了剝皮亭前無人處,展開豹皮幅子看時,中間一個有茶鍾 大,兩頭兩個有拳頭大。他不知利害,就把綿花扯了。只聞得噹的一聲響喨,骨 都都的迸出煙、火、黃沙,急收不住,滿亭中烘烘火起。諕得那把門精怪一擁撞 入後宮,驚動了妖王,慌忙教:「去救火,救火。」出來看時,原來是有來有去 拿了金鈴兒哩。妖王上前喝道:「好賤奴,怎麼偷了我的金鈴寶貝,在此胡弄?」 叫:「拿來,拿來。」那門前虎將、熊師、豹頭、彪帥、獺象、蒼狼、乖獐、狡 兔、長蛇、大蟒、猩猩,帥眾妖一齊攢簇。

那行者慌了手腳,丟了金鈴,現出本像,掣出金箍如意棒,撒開解數,往前亂 打。那妖王收了寶貝,傳號令,教:「關了前門。」眾妖聽了,關門的關門,打 仗的打仗。那行者難得脫身,收了棒,搖身一變,變作個痴蒼蠅兒,釘在那無火 石壁上。眾妖尋不見,報道:「大王,走了賊也,走了賊也。」妖王問:「可曾 自門裡走出去?」眾妖都說:「前門緊鎖牢拴在此,不曾走出。」妖王只說: 「仔細搜尋。」有的取水潑火,有的仔細搜尋,更無蹤跡。妖王怒道:「是個甚 麼賊子?好大膽,變作有來有去的模樣,進來見我回話,又跟在身邊,乘機盜我 寶貝。早是不曾拿將出去。若拿出山頭,見了天風,怎生是好?」虎將上前道: 「大王的洪福齊天,我等的氣數不盡,故此知覺了。」熊師上前道:「大王,這 賊不是別人,定是那戰敗先鋒的那個孫悟空。想必路上遇著有來有去,傷了性 命,奪了黃旗、銅鑼、牙牌,變作他的模樣,到此欺騙了大王也。」妖王道: 「正是,正是,見得有理。」叫:「小的們,仔細搜求防避,切莫開門放出走 了。」這才是個有分教: 弄巧翻成拙,作耍卻為真。

畢竟不知孫行者怎麼脫得妖門,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