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子

Part 3

Chapter 3 18,637 words Public domain Markdown

得眾而不得其心,則與獨行者同實;兵不完利,與無操者同實;甲不堅密,與 俴者同實;弩不可以及遠,與短兵同實;射而不能中,與無矢者同實;中而不 能入,與無鏃者同實;將徒人,與殘者同實;短兵待遠矢,與坐而待死者同 實。故凡兵有大論,必先論其器、論其士、論其將、論其主。故曰:器濫惡不 利者,以其士予人也;士不可用者,以其將予人也;將不知兵者,以其主予人 也;主不積務於兵者,以其國予人也。故一器成,往夫具,而天下無戰心;二 器成,驚夫具,而天下無守城;三器成,遊夫具,而天下無聚眾。所謂無戰心 者,知戰必不勝,故曰無戰心;所謂無守城者,知城必拔,故曰無守城;所謂 無聚眾者,知眾必散,故曰無聚眾。

制分

凡兵之所以先爭,聖人賢士不為愛尊爵,道術知能不為愛官職,巧伎勇力不為 愛重祿,聰耳明目不為愛金財。故伯夷、叔齊非於死之日而後有名也,其前行 多修矣;武王非於甲子之朝而後勝也,其前政多善矣。

故小徵,千里遍知之。築堵之晼A十然之聚,日五間之。大徵,遍知天下。日 五間之,散金財用聰明也。故善用兵者,無溝壘而有耳目。兵不呼儆,不苟 聚,不妄行,不強進。呼儆則敵人戒,苟聚則眾不用,妄行則群卒困,強進則 銳士挫。故凡用兵者,攻堅則軔,乘瑕則神。攻堅則瑕者堅,乘瑕則堅者瑕。

故堅其堅者,瑕其瑕者。屠牛坦朝解九牛,而刀可以莫鐵,則刃遊間也。故天 道不行,屈不足從;人事荒亂,以十破百;器備不行,以半擊倍。故軍爭者不 行於完城池,有道者不行於無君。故莫知其將至也,至而不可圉;莫知其將去 也,去而不可止。敵人雖眾,不能止待。

治者所道富也,治而未必富也,必知富之事,然後能富。富所道強也,而富未 必強也,必知強之數,然後能強。強者所道勝也,而強未必勝也,必知勝之 理,然後能勝。勝者所道制也,而勝未必制也,必知制之分,然後能制。是故 治國有器,富國有事,強國有數,勝國有理,制天下有分。

下編

君臣上

為人君者,修官上之道,而不言其中;為人臣者,比官中之事,而不言其外。

君道不明,則受令者疑;權度不一,則循義者惑。民有疑惑貳豫之心而上不能 匡,則百姓之與間,猶揭表而令之止也,是故能象其道於國家,加之於百姓, 而足以飾官化下者,明君也。能上盡言於主,下致力於民,而足以循義從令 者,忠臣也。上惠其道,下敦其業,上下相希,若望參表,則邪者可知也。

吏嗇夫任事,民嗇夫任教。教在百姓,論在不撓,賞在信誠,體之以君臣,其 誠也可以守戰。如此,則民嗇夫之事究矣。吏嗇夫盡有訾程事律,論法闢、衡 權、鬥斛、文劾,不以私論,而以事為正。如此,則吏嗇夫之事究矣。民嗇夫 成教、吏嗇夫成律之後,則雖有敦愨忠信者不得善也;而戲豫怠傲者不得敗 也。如此,則人君之事究矣。是故為人君者因其業,乘其事,而稽之以度。有 善者,賞之以列爵之尊、田地之厚,而民不慕也。有過者,罰之以廢亡之辱、 僇死之刑,而民不疾也。殺生不違,而民莫遺其親者,此唯上有明法,而下有 常事也。

天有常象,地有常形,人有常禮。一設而不更,此謂三常。兼而一之,人君之 道也;分而職之,人臣之事也。君失其道,無以有其國;臣失其事,無以有其 位。然則上之畜下不妄,而下之事上不虛矣。上之畜下不妄,則所出法制度者 明也;下之事上不虛,則循義從令者審也。上明下審,上下同德,代相序也。

君不失其威,下不曠其產,而莫相德也。是以上之人務德,而下之人守節。義 禮成形於上,而善下通於民,則百姓上歸親於主,而下盡力於農矣。故曰:君 明、相信、五官肅、士廉、農愚、商工願,則上下體而外內別也。民性因而三 族制也。

夫為人君者,廕德於人者也;為人臣者,仰生於上者也。為人上者,量功而食 之以足;為人臣者,受任而處之以教。佈政有均,民足於產,則國家豐矣。以 勞受祿,則民不幸生。刑罰不頗,則下無怨心。名正分明,則民不惑於道。道 也者,上之所以導民也。是故道德出於君,制令傳於相,事業程於官,百姓之 力也,胥令而動者也。是故君人也者,無貴如其言,人臣也者,無愛如其力。

言下力上,而臣主之道畢矣。是故主畫之,相守之;相畫之,官守之;官畫 之,民役之;則又有符節、印璽、典法、筴籍以相揆也。此明公道而滅姦偽之 術也。

論材量能,謀德而舉之,上之道也;專意一心,守職而不勞,下之事也。為人 君者,下及官中之事,則有司不任;為人臣者,上共專於上,則人主失威。是 故有道之君,正其德以蒞民,而不言智能聰明。智能聰明者,下之職也;所以 用智能聰明者,上之道也。上之人明其道,下之人守其職,上下之分不同任, 而復合為一體。

是故知善,人君也。身善,人役也。君身善,則不公矣。人君不公,常惠於 賞,而不忍於刑,是國無法也。治國無法,則民朋黨而下比,飾巧以成其私。

法制有常,則民不散而上合,竭情以納其忠。是以不言智能,而百事治,國患 姐,大臣之任也。不言於聰明,而善人舉,姦偽誅,視聽者眾也。

是以為人君者,坐萬物之原,而官諸生之職者也。選賢論材,而待之以法。舉 而得其人,坐而收其福,不可勝收也。官不勝任,奔走而奉其敗事,不可勝救 也。而國未嘗乏於勝任之士,上之明適不足以知之。是以明君審知勝任之臣者 也。故曰:主道得,賢材遂,百姓治。治亂在主而已矣。

故曰:主身者,正德之本也;官者,耳目之制也。身立而民化,德正而官治。

治官化民,其要在上。是故君子不求於民。是以上及下之事謂之矯,下及上之 事謂之勝。為上而矯,悖也;為下而勝,逆也。國家有悖逆反迕之行,有土主 民者失其紀也。是故別交正分之謂理,順理而不失之謂道。道德定而民有軌 矣。有道之君者,善明設法,而不以私防者也。而無道之君,既已設法,則舍 法而行私者也。為人上者釋法而行私,則為人臣者援私以為公。公道不違,則 是私道不違者也。行公道而託其私焉,寖久而不知,姦心得無積乎?姦心之積 也,其大者有侵偪殺上之禍,其小者有比周內爭之亂。此其所以然者,由主德 不立,而國無常法也。主德不立,則婦人能食其意;國無常法,則大臣敢侵其 勢。大臣假於女之能,以窺主情;婦人嬖寵假於男之知,以援外權。於是乎外 夫人而危太子,兵亂內作,以召外冠。此危君之徵也。

是故有道之君,上有五官以牧其民,則不敢踰軌而行矣;下有五橫以揆其官, 則有司不敢離法而使矣。朝有定度衡儀,以尊主位,衣服緷絻,盡有法度,則 君體法而立矣。君據法而出令,有司奉命而行事,百姓順上而成俗,著久而為 常,犯俗離教者,眾共姦之,則為上者佚矣。

天子出令於天下,諸侯受令於天子,大夫受令於君,子受令於父母,下聽其 上,弟聽其兄,此至順矣。衡石一稱,鬥斛一量,丈尺一綧制,戈兵一度,書 同名,車同軌,此至正也。眾順獨逆,眾正獨闢,此猶夜有求而得火也,姦偽 之人,無所伏矣。此先王之所以一民心也。是故天子有善,讓德於天;諸侯有 善,薦之於天子;大夫有善,納之於君;民有善,本於父,薦之於長老。此道 法之所從來,是治本也。是故歲一言者,君也;時省者,相也;月稽者,官 也;務四支之力,修耕農之業以待令者,庶人也。是故百姓量其力於父兄之 間,聽其言於君臣之義,而官論其德能而待之。大夫比官中之事,不言其 外;而相為常具以給之。相總要者,官謀士,量實議美,匡請所疑。而君發其 明府之法瑞以稽之,立三階之上,南面而受要。是以上有餘日,而官勝其任;

時令不淫,而百姓肅給。唯此上有法制,下有分職也。

道者,誠人之姓也,非在人也。而聖王明君,善知而道之者也。是故治民有常 道,而生財有常法。道也者,萬物之要也。為人君者,執要而待之,則下雖有 姦偽之心,不敢弒也。夫道者虛設,其人在則通,其人亡則塞者也。非茲是無 以理人,非茲是無以生財,民治財育,其福歸於上。是以知明君之重道法而輕 其國也。故君一國者,其道君之也。王天下者,其道王之也。大王天下,小君 一國,其道臨之也。是以其所欲者能得諸民,其所惡者能除諸民。所欲者能得 諸民,故賢材遂;所惡者能除諸民,故姦偽省。如治之於金,陶之於埴,制在 工也。

是故將與之,惠厚不能供;將殺之,嚴威不能振。嚴威不能振,惠厚不能供, 聲實有閒也。有善者不留其賞,故民不私其利;有過者不宿其罰,故民不疾其 威。賞罰之制,無踰於民,則人歸親於上矣。如天雨然,澤下尺,生上尺。

是以官人不官,事人不事,獨立而無稽者,人主之位也。先王之在天下也,民 比之神明之德。先王善收之於民者也。夫民別而聽之則愚,合而聽之則聖。雖 有湯武之德,復合於市人之言。是以明君順人心,安情性,而發於眾心之所 聚。是以令出而不稽,刑設而不用。先王善與民為一體。與民為一體,則是以 國守國,以民守民也。然則民不便為非矣。

雖有明君,百步之外,聽而不聞;閒之堵牆,窺而不見也。而名為明君者,君 善用其臣,臣善納其忠也。信以繼信,善以傳善。是以四海之內,可得而治。

是以明君之舉其下也,盡知其短長,知其所不能益,若任之以事。賢人之臣其 主也,盡知短長而身力之所不至,若量能而授官。上以此畜下,下以此事上, 上下交期於正,則百姓男女皆與治焉。

君臣下

古者未有君臣上下之別,夫有夫婦妃匹之合,獸處群居,以力相徵。於是智者 詐愚,彊者凌弱,老幼孤獨不得其所。故智者假眾力以禁強虐,而暴人止。為 民興利除害,正民之德,而民師之。是故道術德行,出於賢人。其從義理形於 民心,則民反道矣。名物處,違是非之分,則賞罰行矣。上下設,民生體,而 國都立矣。是故國之所以為國者,民體以為國;君之所以為君者,賞罰以為 君。

致賞則匱,致罰則虐。則匱而令虐,所以失其民也。是故明君審居處之教,而 民可使居治、戰勝、守固者也。夫賞重,則上不給也;罰虐,則下不信也。是 故明君飾食飲弔傷之禮,而物屬之者也。是故厲之以八政,旌之以衣服,富之 以國,貴之以王禁,則民親君可用也。民用,則天下可致也。天下道其道則 至,不道其道而不至也。夫水波而上,盡其搖而復下,其勢固然者也。故德之 以懷也,威之以畏也,則天下歸之矣。有道之國,發號出令,而夫婦盡歸親於 上矣;布法出憲,而賢人列士盡功能於上矣。千里之內,束布之罰,一畝之 賦,盡可知也。治斧鉞者不敢讓刑,治軒冕者不敢讓賞,隤然若一父之子,若 一家之實,義禮明也。

夫下不戴其上,臣不戴其君,則賢人不來。賢人不來,則百姓不用。百姓不 用,則天下不至,故曰:德侵則君危,論侵則有功者危,令侵則官危,刑侵則 百姓危。而明君者,審禁淫侵者也。上無淫侵之論,則下無冀幸之心矣。

為人君者,倍道棄法,而好行私,謂之亂。為人臣者,變故易常,而巧言以諂 上,謂之騰。亂至則虐,騰至則北。四者有一至,則敵人謀之。故施捨優猶以 濟亂,則百姓悅。選賢遂材,而禮孝弟,則姦偽止。要淫佚,別男女,則通亂 隔。貴賤有義,倫等不踰,則有功者勸。國有常式,故法不隱,則下無怨心。

此五者,興德匡過、存國定民之道也。

夫君人者有大過,臣人者有大罪。國所有也,民所君也,有國君而使民所惡制 之,此一過也。民有三務,不布其民,非其民也。民非其民,則不可以守戰。

此君人者二過也。夫臣人者,受君高爵重祿,治大官。倍其官,遺其事,穆君 之色,從其欲,阿而勝之。此臣人之大罪也。君有過而不改,謂之倒。臣當罪 而不誅,謂之亂。君為倒君,臣為亂臣,國家之衰也,可坐而待之。是故有道 之君者執本,相執要,大夫執法以牧其群臣,群臣盡智竭力以役其上。四守者 得則治,易則亂。故不可不明設而守固。

昔者,聖王本厚民生,審知禍福之所生。是故慎小事微,違非索辯以根之。然 則躁作、姦邪、偽詐之人,不敢試也。此制禮正民之道也。

古者有二言:「牆有耳,伏寇在側。」牆有耳者,微謀外洩之謂也。伏寇在側 者,沈疑得民之謂也。微謀之洩也,狡婦襲主之請而資遊慝也。沈疑之得民也 者,前貴而後賤者為之驅也。明君在上,便僻不能食其意,刑罰亟近也;大臣 不能侵其勢,比黨者誅,明也。為人君者,能遠讒諂,廢比黨,淫悖行食之 徒,無爵列於朝者,此止詐拘姦、厚國存身之道也。

為人上者,制群臣百姓,通中央之人。是以中央之人,臣主之參。制令之布於 民也,必由中央之人。中央之人,以緩為急,急可以取威;以急為緩,緩可以 惠民。威惠遷於下,則為人上者危矣。賢不肖之知於上,必由中央之人。財力 之貢於上,必由中央之人。能易賢不肖而可成黨於下。有能以民之財力上啗其 主,而可以為勞於下。兼上下以環其私,爵制而不可加,則為人上者危矣。先 其君以善者,侵其賞而奪之惠者也。先其君以惡者,侵其刑而奪之威者也。訛 言於外者,脅其君者也。鬱令而不出者,幽其君者也。四者一作而上不知也, 則國之危,可坐而待也。

神聖者王,仁智者君,武勇者長,此天之道,人之情也。天道人情,通者質, 寵者從,此數之因也。是故始於患者,不與其事;親其事者,不規其道。是以 為人上者患而不勞也,百姓勞而不患也。君臣上下之分素,則禮制立矣。是故 以人役上,以力役明,以刑役心,此物之理也。心道進退,而形道滔迂。進退 者主制,滔迂者主勞。主勞者方,主制者圓。圓者運,運者通,通則和。方者 執,執者固,固則信。君以利和,臣以節信,則上下無邪矣。故曰:君人者制 仁,臣人者守信。此言上下之禮也。

君之在國都也,若心之在身體也。道德定於上,則百姓化於下矣。戒心形於 內,則容貌動於外矣。正也者,所以明其德。知得諸己,知得諸民,從其理 也。知失諸民,退而修諸己,反其本也。所求於己者多,故德行立。所求於人 者少,故民輕給之。故君人者上注,臣人者下注。上注者,紀天時,務民力。

下注者,發地利,足財用也。故能飾大義,審時節,上以禮神明,下以義輔佐 者,明君之道。能據法而不阿,上以匡主之過,下以振民之病者,忠臣之所行 也。

明君在上,忠臣佐之,則齊民以致利,牽於衣食之利,故願而易使,愚而易 塞。君子食於道,小人食於力,分也。威無勢也無所立,事無為也無所生,若 此則國平而姦省矣。

君子食於道,則義審而禮明。義審而禮明,則倫等不踰,雖有偏卒之大夫,不 敢有幸心,則上無危矣。齊民食力則作本,作本者眾,農以聽命。是以明君立 世,民之制於上,猶草木之制於時也。故民迂則流之,民流則迂之。決之則 行,塞之則止。唯有明君,能決之,又能塞之。決之則君子行於禮,塞之則小 人篤於農。君子行於禮,則上尊而民順。小民篤於農,則財厚而備足。上尊而 民順,財厚而備足,四者備體,頃時而王不難矣。

四肢六道,身之體也。四正五官,國之體也。四肢不通,六道不達,曰失。四 正不正,五官不官,曰亂。是故國君聘妻於異姓,設為姪娣、命婦、宮女,盡 有法制,所以治其內也。明男女之別,昭嫌疑之節,所以防其姦也。是以中外 不通,讒慝不生;婦言不及官中之事,而諸臣子弟無宮中之交,此先王之所以 明德圉姦,昭公威私也。

明立寵設,不以逐子傷義。禮私愛驩,勢不並倫。爵為雖尊,禮無不行。選為 都佼,冒之以衣服,旌之以章旗,所以重其威也。然則兄弟無間隙,讒人不敢 作矣。

故其立相也,陳功而加之以德,論勞而昭之以法,參伍相德而周舉之,尊勢而 明信之。是以下之人無諫死之過,而聚立者無鬱怨之心。如此,則國平而民無 慝矣。其選賢遂材也,舉德以就列,不類無德;舉能以就官,不類無能;以德 弇勞,不以傷年。如此,則上無困,而民不幸生矣。

國之所以亂者四,其所以亡者二。內有疑妻之妾,此宮亂也。庶有疑適之子, 此家亂也。朝有疑相之臣,此國亂也。任官無能,此眾亂也。四者無別,主失 其體。群官朋黨,以懷其私,則失族矣。國之幾臣,陰約閉謀,以相待也,則 失援矣。失族於內,失援於外,此二′亡也。故妻必定,子必正,相必直立以 聽,官必中信以敬。故曰:有宮中之亂,有兄弟之亂,有大臣之亂,有中民之 亂,有小人之亂。五者一作,則為人上者危矣。宮中亂曰妒紛,兄弟亂曰黨 偏,大臣亂曰稱述,中民亂曰讋諄,小民亂曰財匱。財匱生薄,讋諄生慢,稱 述、黨偏、妒紛生變。

故正名稽疑,刑殺亟近,則內定矣。順大臣以功,順中民以行,順小民以務, 則國豐矣。審天時,物地生,以輯民力;禁淫物,勸農功,以職其無事,則小 民治矣。上稽之以數,下十伍以徵,近其罪伏,以固其意。鄉樹之師,以遂其 學。官之以其能,及年而舉,則士反行矣。稱德度功,勸其所能,若稽之以眾 風,若任以社稷之任。若此,則士反於情矣。

小稱

管子曰:身不善之患,毋患人莫己知。丹青在山,民知而取之;美珠在淵,民 知而取之。是以我有過為,而民毋過命。民之觀也察矣,不可遁逃。以為不 善。故我有善,則立譽我;我有過,則立毀我。當民之毀譽也,則莫歸問於家 矣。故先王畏民。操名從人,無不強也。操名去人,無不弱也。有天子諸侯, 民皆操名而去之,則捐其地而走矣。故先王畏民。在於身者庸為利,氣與目為 利。聖人得利而託焉,故民重而名遂。我亦託焉。聖人託可好,我託可惡。我 託可惡,以來美名,又可得乎!我託可惡,愛且不能為我能也。毛嬙西施,天 下之美人也,盛怨氣於面,不能以為可好。我且惡面,而盛怨氣焉。怨氣見於 面,惡言出於口,去惡充以求美名,又可得乎?甚矣百姓之惡人之有餘忌也。

是以長者斷之,短者續之,滿者洫之,虛者實之。

管子曰:善罪身者,民不得罪也。不能罪身者,民罪之。故稱身之過者強也。

治身之節者惠也。不以不善歸人者,仁也。故明王有過,則反之於身。有善, 則歸之於民。有過而反之於身,則身懼。有善而歸之於民,則民喜。往喜民, 來懼身。此明王之所以治民也。今夫桀紂則不然,有善則反之於身,有過則歸 之於民;有過而歸之於民,則民怒;有善而反之於身,則身驕。往怒民,來驕 身,此其所以失身也。故明王懼聲以感耳,懼氣以感目,以此二者,有天下 矣,可毋慎乎?匠人有以感斤欘,故繩可得斷也。羿有以感弓矢,故殼可得中 也。造父有以感轡筴,故遫獸可及,遠道可致。天下者無常亂,無常治,不善 人在則亂,善人在則治,在於既善所以感之也。

管子曰:修恭遜、敬愛、辭讓,除怨無爭,以相逆也,則不失於人矣。嘗試多 怨爭利,相為不遜,則不得其身。大哉恭遜敬愛之道,吉事可以入察,凶事可 以居喪,大以理天下而不益也。小以治一人而不損也。嘗試往之中國諸夏蠻夷 之國,以及禽獸昆蟲之地,皆待此而為治亂。澤之身則榮,去之身則辱,審行 之身而毋怠,雖夷貉之民,可化而使之愛。審去之身,雖兄弟父母,可化而使 之惡。故之身者使之愛惡,名者使之榮辱。此其變名物也,如天如地,故先王 曰道。

管仲有病,桓公往問之曰:仲父之病病矣,若不可諱而不起此病也,仲父亦將 何以詔寡人?管仲對曰:「微君之命臣也。故臣且謁之。雖然,君猶不能行 也。」公曰:「仲父命寡人東,寡人東;令寡人西,寡人西。仲父之命於寡 人,寡人敢不從乎?」管仲攝衣冠起對曰:「臣願君之遠易牙、豎刁、堂巫、 公子開方;夫易牙以調和事公,公曰:惟烝嬰兒之未嘗,於是烝其首子而獻之 公;人情非不愛其子也,於子之不愛,將何有於公?公喜宮而妒,豎刁自刑而 為公治內;人情非不愛其身也,於身之不愛,將何有於公?公子開方事公十五 年,不歸視其親,齊衛之間,不容數日之行;臣聞之,務為不久,蓋虛不長。

其生不長者,其死必不終。」桓公曰:「善。」管仲死,已葬,公憎四子者, 廢之官。逐堂巫。而苛病起兵逐易牙,而味不至。逐豎刁,而宮中亂。逐公子 開方,而朝不治。桓公曰:「嗟!聖人固有悖乎?」乃復四子者,處期年,四 子作難。圍公一室不得出。有一婦人,遂從竇入,得至公所,公曰:「吾飢而 欲食,渴而欲飲,不可得,其故何也?」婦人對曰:「易牙、豎刁、堂巫、公 子開方四人分齊國,塗十日不通矣,公子開方以書社七百下衛矣。食將不得 矣。」公曰:「嗟茲乎,聖人之言長乎哉!死者無知則已,若有知,吾何面目 以見仲父於地下。」乃援素幭以裹首而絕。死十一日,蟲出於戶,乃知桓公之 死也。葬以楊門之扇,桓公之所以身死十一日,蟲出戶而不收者,以不終用賢 也。

桓公、管仲、鮑叔牙、甯戚四人飲,飲酣,桓公謂鮑叔牙曰:「闔不起為寡人 壽乎?」鮑叔牙奉杯而起曰:「使公毋忘出如莒時也,使管子毋忘束縛在魯 也,使甯戚毋忘飯牛車下也。」桓公闢席再拜曰:「寡人與二大夫能無忘夫子 之言,則國之社稷必不危矣。」

心術上

心之在體,君之位也;九竅之有職,官之分也。心處其道,九竅循理。嗜慾充 益,目不見色,耳不聞聲。故曰:上離其道,下失其事。無代馬走,使盡其 力;無代鳥飛,使獘其羽翼;毋先物動,以觀其則。動則失位,靜乃自得。

道不遠而難極也,與人並處而難得也。虛其欲,神將入舍。掃除不潔,神乃留 處。人皆欲智,而莫索其所以智乎。智乎,智乎!投之海外而無自奪,求之者 不得處之者。夫正人無求之也,故能虛無。虛無無形,謂之道;化育萬物,謂 之德;君臣父子,人間之事,謂之義;登降揖讓,貴賤有等,親疏之體,謂之 禮;簡物小未一道,殺僇禁誅,謂之法。大道可安而不可說。直人之言,不義 不顧,不出於口,不見於色;四海之人,又孰知其則?

天曰虛,地曰靜,乃不伐。潔其宮,開其門,去私毋言,神明若存。紛乎其若 亂,靜之而自治。強不能遍立,智不能盡謀。物固有形,形固有名,名當謂之 聖人。故必知不言、無為之事,然後知道之紀。殊形異埶,不與萬物異理,故 可以為天下始。

人之可殺,以其惡死也;其可不利,以其好利也。是以,君子不休乎好,不迫 乎惡,恬愉無為,去智與故。其應也,非所設也;其動也,非所取也。過在自 用,罪在變化。是故,有道之君:其處也若無知,其應物也若偶之。靜因之道 也。

心之在體,君之位也;九竅之有職,官之分也。耳目者,視聽之官也,心而無 與視聽之事,則官得守其分矣。夫心有欲者,物過而目不見,聲至而耳不聞 也。故曰:「上離其道,下失其事」。故曰:心術者,無為而制竅者也。故 曰:「君」。「無代馬走,無代鳥飛」,此言不奪能能,不與下誠也。「無先 物動」者,搖者不定,趮者不靜,言動之不可以觀也。位者,謂其所立也。人 主者立於陰,陰者靜。故曰:「動則失位」。陰則能制陽矣,靜則能制動矣, 故曰:「靜乃自得」。

道在天地之間也,其大無外,其小無內,故曰:「不遠而難極也」。虛之與人 也無間,唯聖人得虛道,故曰:「並處而難得」。世人之所職者精也,去欲則 宣,宣則靜矣;靜則精,精則獨立矣;獨則明,明則神矣。神者至貴也,故館 不闢除,則貴人不捨焉,故曰「不潔則神不處」。「人皆欲知而莫索之」,其 所以知彼也,其所以知此也。不修之此,焉能知彼?修之此,莫能虛矣。虛者 無藏也。故曰:去知則奚率求矣,無藏則奚設矣。無求無設則無慮,無慮則反 覆虛矣。

天之道,虛其無形。虛則不屈,無形則無所位[走午];無所位[走午],故遍流 萬物而不變。德者,道之舍。物得以生生,知得以職道之精。故德者,得也;

得也者,其謂所得以然也。以無為之謂道,舍之之謂德,故道之與德無間,故 言之者不別也。間之理者,謂其所以舍也。義者,謂各處其宜也。禮者,因人 之情,緣義之理,而為之節文者也。故禮者,謂有理也;理也者,明分以諭義 之意也。故禮出乎義,義出乎理,理因乎宜者也。法者所以同出,不得不然者 也。故殺僇禁誅以一之也。故事督乎法,法出乎權,權出乎道。道也者,動不 見其形,施不見其德,萬物皆以得,然莫知其極。故曰:「可以安而不可說」 也。「莫人」,言至也;「不宜」,言應也。應也者,非吾所設,故能無宜 也。「不顧」,言因也。因也者,非吾所顧,故無顧也。「不出於口,不見於 色」,言無形也。「四海之人,孰知其則」,言深囿也。

天之道虛,地之道靜。虛則不屈,靜則不變。不變則無過,故曰:「不伐」。 「潔其宮,闕其門」:「宮」者,謂心也。心也者,智之舍也。故 曰:「宮」。「潔之」者,去好過也。「門」者,謂耳目也。耳目者,所以聞 見也。「物固有形,形固有名」,此言不得過實,實不得延名。姑形以形,以 形務名,督言正名,故曰:「聖人」。「不言之言」,應也。應也者,以其為 之人者也。執其名,務其所以成之,此應之道也。「無為之道」,因也。因也 者,無益無損也。以其形,因為之名,此因之術也。名者,聖人之所以紀萬物 也。人者立於強,務於善,未於能,動於故者也。聖人無之;無之,則與物異 矣。異則虛;虛者,萬物之始也,故曰:「可以為天下始」。

人迫於惡,則失其所好;怵於好,則忘其所惡,非道也。故曰:「不怵乎好, 不迫乎惡」。惡不失其理,欲不過其情,故曰:「君子」。「恬愉無為,去智 與故」,言虛素也。「其應非所設也,其動非所取也」,此言因也。因也者, 捨己而以物為法者也。感而後應,非所設也;緣理而動,非所取也。「過在自 用,罪在變化」:自用則不虛,不虛則仵於物矣;變化則為生,為生則亂矣, 故道貴因。因者,因其能者言所用也。「君子之處也若無知」,言至虛也。「 其應物也若偶之」,言時適也;若影之象形,響之應聲也。故物至則應,過則 舍矣。舍矣者,言復所於虛也。

心術下

形不正者,德不來;中不精者,心不治。正形飾德,萬物畢得。翼然自來,神 莫知其極。昭知天下,通於四極。是故曰:無以物亂官,毋以官亂心,此之謂 內德。是故,意氣定然後反正。氣者,身之充也;行者,正之義也。充不美, 則心不得;行不正,則民不服。是故,聖人若天然,無私覆也;若地然,無私 載也。私者,亂天下者也。

凡物載名而來,聖人因而財之,而天下治;實不傷,不亂於天下,而天下治。

專於意,一於心,耳目端,知遠之證。能專乎?能一乎?能毋卜筮而知兇吉 乎?能止乎?能已乎?能毋問於人,而自得之於己乎?故曰:思之,思之不 得,鬼神教之。非鬼神之力也,其精氣之極也。一氣能變曰精,一事能變曰 智。慕選者,所以等事也;極變者,所以應物也。慕選而不亂,極變而不 煩,執一之君子。執一而不失,能君萬物。日月之與同光,天地之與同理。

聖人裁物,不為物使。心安,是國安也;心治,是國治也。治也者心也,安也 者心也。治心在於中,治言出於口,治事加於民,故功作而民從,則百姓治 矣。所以操者非刑也,所以危者非怒也。民人操,百姓治,道其本,至也。至 不至無,非所人而亂。凡在有司執制者之利,非道也。聖人之道,若存若亡;

援而用之,歿世不亡。與時變而不化,應物而不移,日用之而不化。

人能正靜者,筋肕而骨強;能戴大圓者,體乎大方;鏡大清者,視乎大明。正 靜不失,日新其德,昭知天下,通於四極。金心在中,不可匿。外見於形容, 可知於顏色。善氣迎人,親如弟兄;惡氣迎人,害於戈兵。不言之言,聞於雷 鼓;金心之形,明於日月,察於父母。昔者,明王之愛天下,故天下可附;暴 王之惡天下,故天下可離。故貨之不足以為愛,刑之不足以為惡。貨者,愛之 末也;刑者,惡之末也。

凡民之生也,必以正平;所以失之者,必以喜樂哀怒。節怒莫若樂,節樂莫若 禮,守禮莫若敬。外敬而內靜者,必反其性。豈無利事哉?我無利心;豈無安 處哉?我無安心。心之中又有心。意以先言,意然後形,形然後思,思然後 知。凡心之形,過知失生。是故,內聚以為泉原,泉之不竭,表裡遂通;泉之 不涸,四支堅固。能令用之,被服四固。是故,聖人一言解之,上察於天,下 察於地。

白心

建當立有,以靖為宗,以時為寶,以政為儀,和則能久。非吾儀,雖利不為;

非吾當,雖利不行;非吾道,雖利不取。上之隨天,其次隨人。人不倡不和, 天不始不隨。故其言也不廢,其事也不隨。

原始計實,本其所生。知其象,則索其形;緣其理,則知其情;索其端,則知 其名。故苞物眾者,莫大於天地;化物多者,莫多於日月;民之所急,莫急於 水火。然而天不為一物枉其時,明君聖人亦不為一人枉其法。天行其所行,而 萬物被其利;聖人亦行其所行,而百姓被其利。是故,萬物均,既誇眾矣。是 以,聖人之治也,靜身以待之,物至而名自治之。正名自治之,奇身名廢。名 正法備,則聖人無事。不可常居也,不可廢舍也。隨變斷事也,知時以為度。

大者寬,小者局;物有所餘,有所不足。

兵之出,出於人;其人入,入於身。兵之勝,從於適;德之來,從於身。故 曰:祥於鬼者義於人,兵不義不可。強而驕者損其強,弱而驕者前死亡。強而 卑義,信其強;弱而卑義,免於罪。是故,驕之餘卑,卑之餘驕。

道者,一人用之,不聞有餘;天下行之,不聞不足,此謂道矣。小取焉,則小 得福,大取焉,則大得福;盡行之,而天下服;殊無取焉,則民反,其身不免 於賊。左者,出者也;右者,入者也。出者而不傷人,入者自傷也。不日不 月,而事以從;不卜不筮,而謹知吉凶。是謂寬乎形,徒居而致名。去善之 言,為善之事,事成而顧反無名。能者無名,從事無事。審量出入,而觀物所 載。孰能法無法乎?始無始乎?終無終乎?弱無弱乎?故曰:美哉岪岪。故 曰:有中有中,孰能得夫中之衷乎!故曰功成者隳,名成者虧。故曰:孰能棄 名與功,而還與眾人同?孰能棄功與名,而還反無成?無成有貴其成也,有成 有貴其無成也。日極則仄,月滿則虧。極之徒仄,滿之徒虧,巨之徒滅。孰能 已無已乎?效夫天地之紀!

人言善,亦勿聽;人言惡,亦勿聽。持而待之,空然勿兩之,淑然自清。無以 旁言為事成,察而徵之,無聽辯,萬物歸之,美惡乃自見。

天或維之,地或載之。天莫之維,則天以墜矣;地莫之載,則地以沉矣。夫天 不墜,地不沈,夫或維而載之也夫!又況於人?人有治之,闢之若夫雷鼓之動 也。夫不能自搖者,夫或搖之。夫或者何?若然者也:視則不見,聽則不聞;

灑乎天下滿,不見其塞。集於顏色,知於肌膚,責其往來,莫知其時。薄乎其 方也,[韋享]乎其圜也,[韋享][韋享]乎莫得其門。故口為聲也,耳為聽也,目 有視也,手有指也,足有履也,事物有所比也。

當生者生,當死者死。言有西有東,各死其鄉。置常立儀,能守貞乎?常事通 道,能官人乎?故書其惡者,言其薄者。上聖之人,口無虛習也,手無虛指 也,物至而命之耳。發於名聲,凝於體色,此其可諭者也;不發於名聲,不凝 於體色,此其不可諭者也。及至於至者,教存可也,教亡可也。故曰:濟於舟 者,和於水矣;義於人者,祥其神矣。

事有適,而無適,若有適;觿解,不可解而後解。故善舉事者,國人莫知其 解。為善乎,毋提提;為不善乎,將陷於刑。善不善,取信而止矣。若左若 右,正中而已矣。縣乎日月無已也。愕愕者不以天下為憂,剌剌者不以萬物為 筴,孰能棄剌剌而為愕愕乎?

難言憲術,須同而出。無益言,無損言,近可以免。故曰:知何知乎?謀何謀 乎?審而出者,彼自來。自知曰稽,知人曰濟。知苟適,可為天下週;內固之 一,可為長久;論而用之,可以為天下王。

天之視而精,四璧而知請,壤土而與生。能若夫風與波乎?唯其所欲適。故子 而代其父,曰義也;臣而代其君,曰篡也。篡何能歌?武王是也。故曰:孰能 去辯與巧,而還與眾人同道?故曰:思索精者明益衰,德行修者王道狹,臥名 利者寫生危,知周於六合之內者,吾知生之有為阻也。持而滿之,乃其殆也。

名滿於天下,不若其已也。名進而身退,天之道也。滿盛之國,不可以仕任;

滿盛之家,不可以嫁子;驕倨傲暴之人,不可與交。

道之大如天,其廣如地,其重如石,其輕如羽。民之所以知者寡,故曰:何道 之近,而莫之與能服也。棄近而就遠,何以費力也!故曰:欲愛吾身,先知吾 情。君親六合,以考內身。以此知象,乃知行情。既知行情,乃知養生。左右 前後,周而復所。執儀服象,敬迎來者。今夫來者必道其道,無遷無衍,命乃 長久。和以反中,形性相葆。一以無貳,是謂知道。將欲服之,必一其端,而 固其所守。責其往來,莫知其時;索之於天,與之為期。不失其期,乃能得 之。故曰:吾語若大明之極。大明之明,非愛人不予也。同則相從,反則相距 也。吾察反則相距,吾以故知古從之同也。

水地

地者,萬物之本原,諸生之根菀也。美惡、賢不肖、愚俊之所生也。水者,地 之血氣,如筋脈之通流者也。故曰:水,具材也。何以知其然也?曰:夫水淖 弱以清,而好灑人之惡,仁也。視之黑而白,精也。量之不可使概,至滿而 止,正也。唯無不流,至平而止,義也。人皆赴高,己獨赴下,卑也。卑也 者,道之室,王者之器也,而水以為都居。

準也者,五量之宗也。素也者,五色之質也。淡也者,五味之中也。是以水 者,萬物之準也,諸生之淡也,違非得失之質也。是以無不滿,無不居也。集 於天地,而藏於萬物。產於金石,集於諸生,故曰:水神。集於草木,根得其 度,華得其數,實得其量。鳥獸得之,形體肥大,羽毛豐茂,文理明著。萬物 莫不盡其幾,反其常者,水之內度適也。

夫玉之所貴者,九德出焉。夫玉溫潤以澤,仁也。鄰以理者,知也。堅而不 蹙,義也。廉而不劌,行也。鮮而不垢,潔也。折而不撓,勇也。瑕適皆見, 精也。茂華光澤,並通而不相陵,容也。叩之,其音清搏徹遠,純而不殺,辭 也。是以人主貴之,藏以為寶,剖以為符瑞,九德出焉。

人,水也。男女精氣合,而水流形。三月如咀,咀者何?曰五味。五味者何, 曰五藏。酸主脾,鹹主肺,辛主腎,苦主肝,甘主心。五藏已具,而後生肉: 脾生隔,肺生骨,腎生腦,肝生革,心生肉。五肉已具,而後發為九竅:脾發 為鼻,肝發為目,腎發為耳,肺發為竅。五月而成,十月而生。生而目視,耳 聽,心慮。目之所以視,非特山陵之見也,察於荒忽。耳之所聽,非特雷鼓之 聞也,察於淑湫。心之所慮,非特知於麤麤也,察於微眇。故修要之精。是以 水集於玉,而九德出焉。凝蹇而為人,而九竅五慮出焉。此乃其精也,精麤濁 蹇,能存而不能亡者也。

伏暗能存而能亡者,蓍龜與龍是也。龜生於水,發之於火,於是為萬物先,為 禍福正。龍生於水,被五色而遊,故神。欲小則化如蠶蠋,欲大則藏於天下, 欲上則凌於雲氣,欲下則入於深泉,變化無日,上下無時,謂之神。龜與龍, 伏暗能存而能亡者也。

或世見,或世不見者,生蟡與慶忌。故涸澤數百歲,谷之不徙,水之不絕者, 生慶忌。慶忌者,其狀若人,其長四寸,衣黃衣,冠黃冠,載黃蓋,乘小馬, 好疾馳,以其名呼之,可使千里外一日反報,此涸澤之精也。涸川之精者,生 於蟡。蟡者,一頭而兩身,其形若蛇,其長八尺,以其名呼之,可以取魚鱉, 此涸川水之精也。

是以,水之精麤濁蹇,能存而不能亡者,生人與玉;伏暗能存而能亡者,蓍龜 與龍;或世見,或不見者,蟡與慶忌。故人皆服之,而管子則之;人皆有之, 而管子以之。是故,具者何也,水是也。萬物莫不以生,唯知其託者能為之 正。具者,水是也。故曰:水者何也?萬物之本原也,諸生之宗室也,美惡、 賢不肖、愚俊之所產也。何以知其然也?夫齊之水,道躁而復,故其民貪麤而 好勇。楚之水,淖弱而清,故其民輕果而賊。越之水,濁重而洎,故其民愚疾 而垢。秦之水,泔最而稽,淤滯而雜,故其民貪戾罔而好事。齊晉之水,枯旱 而運,淤滯而雜,故其民諂諛而葆詐,巧佞而好利。燕之水,萃下而弱,沉滯 而雜,故其民愚戇而好貞,輕疾而易死。宋之水,輕勁而清,故其民閒易而好 正。是以聖人之化世也,其解在水。故水一則人心正,水清則民心易。一則欲 不汙,民心易則行無邪。是以聖人之治於世也,不人告也,不戶說也,其樞在 水。

戰而懼水,此謂澹滅。小事不從,大事不吉。戰而懼險,此謂迷中。分其師 眾,人既迷芒,必其將亡之道。

動靜者,比於死;動作者,比於醜;動信者,比於距;動詘者,比於避。夫靜 與作,時以為主人,時以為客,貴得度。知靜之修,居而自利;知作之從,每 動有功,故曰:無為者帝,此之謂矣。

逆節萌生,天地未形,先為之政,其事乃不成,繆受其刑。天因人,聖人因 天。天時不作,勿為客;人事不起,勿為始。慕和其眾,以修天地之從。人先 生之,天地刑之,聖人成之,則與天同極。正靜不爭,動作不貳,素質不留, 與地同極。未得天極,則隱於德;已得天極,則致其力。既成其功,順守其 從,人不能代。

成功之道,嬴縮為寶。無亡天極,究數而止。事若未成,無改其形,無失其 始;靜民觀時,待令而起。故曰:修陰陽之從,而道天地之常。嬴嬴縮縮,因 而為當;死死生生,因天地之形。天地之形,聖人成之,小取者小利,大取者 大利,盡行之者有天下。

故賢者誠信以仁之,慈惠以愛之,端政象不敢以先人。中靜不留,裕德無求, 形於女色,其所處者,柔安靜樂,行德而不爭,以待天下之潰作也。故賢者, 安徐正靜,柔節先定,行於不敢,而立於不能,守弱節而堅處之。故不犯天 時,不亂民功,秉時養人,先德後刑。順於天,微度人。

善周者,明不能見也;善明者,周不能蔽也。大明勝大周,則民無大周也;大 周勝大明,則民無大明也。大周之先,可以奮信;大明之祖,可以代天。下索 而不得,求之招搖之下。

獸厭走,而有伏網罟。一偃一側,不然不得。大文三曾,而貴義與德;大武三 曾,而偃武與力。

九變

凡民之所以守戰至死而不德其上者,有數以至焉。曰:大者親戚墳墓之所在 也,田宅富厚足居也。不然,則州縣鄉黨與宗族足懷樂也。不然,則上之教 訓、習俗,慈愛之於民也厚,無所往而得之。不然,則山林澤谷之利足生也。

不然,則地形險阻,易守而難攻也。不然,則罰嚴而可畏也。不然,則賞明而 足勸也。不然,則有深怨於敵人也。不然,則有厚功於上也。此民之所以守戰 至死而不德其上者也。

今恃不信之人,而求以知;用不守之民,而欲以固;將不戰之卒,而幸以勝;

此兵之三暗也。

內業

凡物之精,此則為生。下生五穀,上為列星。流於天地之間,謂之鬼神;藏於 胸中,謂之聖人。是故民氣,杲乎如登於天,杳乎如入於淵,淖乎如在於海, 卒乎如在於己。是故此氣也,不可止以力,而可安以德;不可呼以聲,而可迎 以音。敬守勿失,是謂成德。德成而智出,萬物果得。凡心之刑,自充自盈, 自生自成。其所以失之,必以憂樂喜怒欲利。能去憂樂喜怒欲利,心乃反濟。

彼心之情,利安以寧,勿煩勿亂,和乃自成。折折乎如在於側,忽忽乎如將不 得,渺渺乎如窮無極。此稽不遠,日用其德。

夫道者所以充形也,而人不能固。其往不復,其來不捨。謀乎莫聞其音,卒乎 乃在於心,冥冥乎不見其形,淫淫乎與我俱生。不見其形,不聞其聲,而序其 成,謂之道。凡道無所,善心安愛。心靜氣理,道乃可止。彼道不遠,民得以 產;彼道不離,民因以知。是故,卒乎其如可與索,眇眇乎其如窮無所。彼道 之情,惡音與聲。修心靜音,道乃可得。道也者,口之所不能言也,目之所不 能視也,耳之所不能聽也,所以修心而正形也。人之所失以死,所得以生也。

事之所失以敗,所得以成也。

凡道,無根無莖,無葉無榮;萬物以生,萬物以成,命之曰道。天主正,地主 平,人主安靜。春秋冬夏,天之時也;山陵川穀,地之枝也;喜怒取予,人之 謀也。是故,聖人與時變而不化,從物而不移。能正能靜,然後能定。定心在 中,耳目聰明,四枝堅固,可以為精舍。精也者,氣之精者也。氣,道乃生, 生乃思,思乃知,知乃止矣。凡心之形,過知失生。一物能化謂之神,一事能 變謂之智。化不易氣,變不易智。惟執一之君子能為此乎!執一不失,能君萬 物。君子使物,不為物使。得一之理,治心在於中,治言出於口,治事加於 人,然則天下治矣。

一言得而天下服,一言定而天下聽,公之謂也。形不正,德不來;中不靜,心 不治。正形攝德,天仁地義,則淫然而自至。神明之極,照乎知萬物。中義守 不忒,不以物亂官,不以官亂心,是謂中得。有神自在身,一往一來,莫之能 思,失之必亂,得之必治。敬除其舍,精將自來。精想思之,寧念治之。嚴容 畏敬,精將至定。得之而勿捨,耳目不淫,心無他圖。正心在中,萬物得度。

道滿天下,普在民所,民不能知也。一言之解,上察於天,下極於地,蟠滿九 州。

何謂解之,在於心安。我心治,官乃治;我心安,官乃安。治之者心也,安之 者心也。心以藏心,心之中又有心焉。彼心之心,音以先言,音然後形,形然 後言。言然後使,使然後治。不治必亂,亂乃死。精存自生,其外安榮。內藏 以為泉原,浩然和平,以為氣淵。淵之不涸,四體乃固;泉之不竭,九竅遂 通。乃能窮天地,被四海。中無惑意,外無邪菑。心全於中,形全於外;不逢 天菑,不遇人害,謂之聖人。人能正靜,皮膚裕寬,耳目聰明,筋信而骨強。

乃能戴大園而履大方,鑒於大清,視於大明。敬慎無忒,日新其德,遍知天 下,窮於四極。敬發其充,是謂內德。然而不反,此生之忒。

凡道,必周必密,必寬必舒,必堅必固。守善勿舍,逐淫澤薄。既知其極,反 於道德。全心在中,不可蔽匿。和於形容,見於膚色。善氣迎人,親於弟兄;

惡氣迎人,害於戎兵。不言之聲,疾於雷鼓;心氣之形,明於日月,察於父 母。賞不足以勸善,刑不足以懲過。氣意得而天下服,心意定而天下聽。摶氣 如神,萬物備存。能摶乎?能一乎?能無卜筮而知吉凶乎?能止乎?能已乎?

能勿求諸人而得之己乎?思之,思之,又重思之。思之而不通,鬼神將通之。

非鬼神之力也,精氣之極也。四體既正,血氣既靜,一意摶心,耳目不淫,雖 遠若近。思索生知,慢易生憂。暴傲生怨,憂鬱生疾,疾困乃死。思之而不 捨,內困外薄,不蚤為圖,生將巽舍。食莫若無飽,思莫若勿致,節適之齊, 彼將自至。

凡人之生也,天出其精,地出其形,合此以為人。和乃生,不和不生。察和之 道,其精不見,其徵不醜。平正擅匈,論治在心,此以長壽。忿怒之失度,乃 為之圖。節其五欲,去其二兇。不喜不怒,平正擅匈,凡人之生也,必以平 正。所以失之,必以喜怒憂患,是故,止怒莫若詩,去憂莫若樂,節樂莫若 禮,守禮莫若敬,守敬莫若靜。內靜外敬,能反其性,性將大定。

凡食之道,大充,傷而形不臧;大攝,骨枯而血沍。充攝之間,此謂和成。精 之所舍,而知之所生。飢飽之失度,乃為之圖。飽則疾動,飢則廣思,老則長 慮。飽不疾動,氣不通於四末;飢不廣思,飽而不廢;老不長慮,困乃速竭。

大心而敢,寬氣而廣,其形安而不移,能守一而棄萬苛。見利不誘,見害不 懼,寬舒而仁,獨樂其身,是謂雲氣,意行似天。

凡人之生也,必以其歡。憂則失紀,怒則失端。憂悲喜怒,道乃無處。愛欲靜 之,遇亂正之。勿引勿推,福將自歸。彼道自來,可藉與謀。靜則得之,躁則 失之。靈氣在心,一來一逝,其細無內,其大無外。所以失之,以躁為害。心 能執靜,道將自定。得道之人,理丞而屯洩,匈中無敗。節欲之道,萬物不 害。

小問

桓公問管子曰:「治而不亂,明而不蔽,若何?」管子對曰:「明分任職,則 治而不亂,明而不蔽矣。」公曰:「請問富國奈何?」管子對曰:「力地而動 於時,則國必富矣。」公又問曰:「吾欲行廣仁大義,以利天下,奚為而 可?」管子對曰:「誅暴禁非,存亡繼絕,而赦無罪,則仁廣而義大矣。」公 曰:「吾聞之也,夫誅暴禁非,而赦無罪者,必有戰勝之器,攻取之數,而後 能誅暴禁非,而赦無罪。」公曰:「請問戰勝之器?」管子對曰:「選天下之 豪傑,致天下之精材,來天下之良工,則有戰勝之器矣。」公曰:「攻取之數 何如?」管子對曰:「毀其備,散其積,奪之食,則無固城矣。」公曰:「然 則取之若何?」管子對曰:「假而禮之,厚而勿欺,則天下之士至矣。」公 曰:「致天下之精材若何?」管子對曰:「五而六之,九而十之,不可為 數。」公曰:「來工若何?」管子對曰:「三倍,不遠千里。」

桓公曰:「吾已知戰勝之器,攻取之數矣。請問行軍襲邑,舉錯而知先後,不 失地利,若何?」管子對曰:「用貨察圖。」公曰:「野戰必勝若何?」管子 對曰:「以奇」。公曰:「吾欲遍知天下若何?」管子對曰:「小以吾不識, 則天下不足識也。」公曰:「守戰遠見,有患。夫民不必死,則不可與出乎守 戰之難;不必信,則不可恃而外知。夫恃不死之民,而求以守戰;恃不信之 人,而求以外知,此兵之三暗也。使民必死必信若何?」管子對曰:「明三 本」。公曰:「何謂三本?」管子對曰:「三本者:一曰固,二曰尊,三曰 質。」公曰:「何謂也?」管子對曰:「故國父母墳墓之所在,固也;田宅爵 祿,尊也;妻子,質也。三者備,然後大其威,厲其意,則民必死而不我欺 也。」

桓公問治民於管子,管子對曰:「凡牧民者,必知其疾,而憂之以德,勿懼以 罪,勿止以力。慎此四者,足以治民也。」桓公曰:「寡人睹其善也,何為其 寡也?」管仲對曰:「夫寡非有國者之患也。昔者天子中立,地方千里,四言 者該焉,何為其寡也?夫牧民不知其疾,則民疾;不憂以德,則民多怨;懼之 以罪,則民多詐;止之以力,則往者不反,來者鷙距。故聖王之牧民也,不在 其多也。」桓公曰:「善!勿已,如是又何以行之?」管仲對曰:「質信極 忠,嚴以有禮。慎此四者,所以行之也。」桓公曰:「請聞其說。」管子對 曰:「信也者,民信之;忠也者,民懷之;嚴也者,民畏之;禮也者,民美 之。語曰:澤命不渝,信也;非其所欲,勿施於人,仁也;堅中外正,嚴也;

質信以讓,禮也。」桓公曰:「善哉!牧民何先?」管子對曰:「有時先事, 有時先政,有時先德,有時先恕。飄風暴雨不為人害,涸旱不為民患。百川 道,年穀熟,糴貸賤,禽獸與人聚,食民食,民不疾疫。當此時也,民富且 驕。牧民者厚收善歲,以充倉廩,禁藪澤,此謂先之以事。隨之以刑,敬之以 禮樂以振其淫,此謂先之以政。飄風暴雨為民害,涸旱為民患,年穀不熟,歲 饑,糴貸貴,民疾疫。當此時也,民貧且罷,牧民者發倉廩、山林、藪澤以共 其財。後之以事,先之以恕,以振其罷,此謂先之以德。其收之也,不奪民 財;其施之也,不失有德。富上而足下,此聖王之至事也。」桓公曰:「 善」。

桓公問管仲曰:「寡人慾霸,以二三子之功,既得霸矣。今吾有欲王,其可 乎?」管仲對曰:「公當召叔牙而問焉。」鮑叔至,公又問焉,鮑叔對 曰:「公當召賓胥無而問焉。」賓胥無趨而進,公又問焉,賓胥無對 曰:「古之王者,其君豐,其臣教;今君之臣豐。」公遵遁,繆然遠。二三 子遂徐行而進。公曰:「昔者太王賢,王季賢,文王賢,武王賢。武王伐殷 克之,七年而崩。周公旦輔成王而治天下,僅能制於四海之內矣。今寡人之 子不若寡人,寡人不若二三子。以此觀之,則吾不王必矣。」

桓公曰:「我欲勝民,為之奈何?」管仲對曰:「此非人君之言也。勝民為 易。夫勝民之為道,非天下之大道也。君欲勝民,則使有司疏獄,而謁有罪者 償,數省而嚴誅。若此,則勝民矣。雖然,勝民之為道,非天下之大道也。使 民畏公,而不見親,禍亟及於身。雖能不久,則人持莫之弒也,危哉!君之國 岌乎!」

桓公觀於廄,問廄吏曰:「廄何事最難?」廄吏未對。管仲對曰:「夷吾嘗為 圉人矣。傅馬棧最難,先傅曲木,曲木又求曲木,曲木已傅,直木無所施矣。

先傅直木,直木又求直木,直木已傅,曲木亦無所施矣。」

桓公謂管仲曰:「吾欲伐大國之不服者,奈何?」管仲對曰:「先愛四封之 內,然後可以惡竟外之不善者;先定卿大夫之家,然後可以危鄰之敵國。是 故,先王必有置也,然後有廢也;必有利也,然後有害也。」

桓公踐位,令釁社塞禱。祝鳧已疪獻胙,祝曰:「除君苛疾與若之多虛而少 實」桓公不說,瞑目而視祝鳧已疪。祝鳧已疪授酒而祭之,曰:「又與君之若 賢」桓公怒,將誅之而未也,以復管仲。管仲於是知桓公之可以霸也。

桓公乘馬,虎望見之而伏,桓公問管仲曰:「今者寡人乘馬,虎望見寡人而不 敢行,其故何也?」管仲對曰:「意者,君乘駮馬而盤桓,迎日而馳乎?」公 曰:「然」。管仲對曰:「此駮象也。駮食虎豹,故虎疑焉。」楚伐莒,莒君 使人求救於齊。桓公將救之,管仲曰:「君勿救也。」公曰:「其故何也?」 管仲對曰:「臣與其使者言,三辱其君,顏色不變;臣使官無滿其禮,三強其 使者,爭之以死。莒君,小人也。君勿救。」桓公果不救而莒亡。

桓公放春,三月觀於野。桓公曰:「何物可比於君子之德乎?」隰朋對曰:「 夫粟,內甲以處,中有卷城,外有兵刃,未敢自恃,自命曰粟。此其可比於君 子之德乎?」管仲曰:「苗,始其少也,眴眴乎何其孺子也!至其壯也,莊莊 乎何其士也!至其成也,由由乎茲免,何其君子也!天下得之則安,不得則 危,故命之曰禾。此其可比於君子之德矣。桓公曰:「善」。

桓公北伐孤竹,未至卑耳之溪十里,闟然止,瞠然視,援弓將射,引而未敢發 也,謂左右曰:「見是前人乎?」左右對曰:「不見也。」公曰:「事其不濟 乎?寡人大惑。今者寡人見人,長尺而人物具焉;冠,右袪衣,走馬前疾。事 其不濟乎?寡人大惑。豈有人若此者乎?」管仲對曰:「臣聞登山之神有俞兒 者,長尺而人物具焉。霸王之君興,而登山神見。且走馬前疾,道也;袪衣, 示前有水也;右袪衣,示從右方涉也。」至卑耳之溪,有贊水者,曰:「從左 方涉,其深及冠;從右方涉,其深至膝。若右涉,其大濟。」桓公立拜管仲於 馬前曰:「仲父之聖至若此,寡人之抵罪也久矣。」管仲對曰:「夷吾聞之, 聖人先知無形。今已有形而後知之,臣非聖也,善承教也。」

桓公使管仲求寧戚,寧戚應之曰:「浩浩乎!」管仲不知,至中食而慮之,婢 子曰:「公何慮?」管仲曰:「非婢子之所知也。」婢子曰:「公其毋少少, 毋賤賤。昔者吳幹戰,未齔不得入軍門,國子擿其齒,遂入,為幹國多。百里 奚,秦國之飯牛者也,穆公舉而相之,遂霸諸侯。由是觀之,賤豈可賤,少豈 可少哉!」管仲曰:「然。公使我求寧戚,寧戚應我曰:『浩浩乎。』吾不 識。」婢子曰:「詩有之:『浩浩者水,育育者魚,未有室家,而安召我 居?』寧子其欲室乎?」

桓公與管仲闔門而謀伐莒,未發也,而已聞於國矣。桓公怒,謂管仲曰:「寡 人與仲父闔門而謀伐莒,未發也,而已聞於國,其故何也?」管仲曰:「國必 有聖人。」桓公曰:「然。夫日之役者,有執席食以上視者,必彼是邪!」於 是乃令之復役,毋復相代。少焉,東郭郵至,桓公令儐者延而上,與之分級而 上,問焉,曰:「子言伐莒者乎?」東郭郵曰:「然,臣也。」桓公曰:「寡 人不言伐莒,而子言伐莒,其故何也?」東郭郵對曰:「臣聞之,君子善謀, 而小人善意,臣意之也。」桓公曰:「子奚以意之?」東郭郵曰:「夫欣然喜 樂者,鐘鼓之色也;夫淵然清靜者,縗絰之色也;漻然豐滿,而手足拇動者, 兵甲之色也。日者,臣視二君之在臺上也,口開而不闔,是言莒也;舉手而 指,勢當莒也。且臣觀小國諸侯之不服者,唯莒。於是,臣故曰:伐莒。」 桓公曰:「善哉!以微射明,此之謂乎!子其坐。寡人與子同之。」

客或欲見於齊桓公,請仕上官,授祿千鍾。公以告,管仲曰:「君予之。」客 聞之曰:「臣不仕矣。」公曰:「何故?」對曰:「臣聞取人以人者,其去人 也,亦用人。吾不仕矣。」

七臣七主

或以平虛請論七主之道,得六過一是,以還自鏡,以知得知。以繩七臣,得六 過一是。嗚呼美哉,成事矣。

申主:任勢守以為常,周聽近遠以續明。皆要審則法令固,賞罰必則下服度。

不備而待而和,則民反素也。故主虞而安,吏肅而嚴,民樸而親,官無邪吏, 朝無姦臣,下無侵事,世無刑民。

惠主:豐賞厚賜以竭藏,赦姦縱過以傷法。藏竭則主權衰,法傷則姦門闓。故 曰:泰則反敗矣。

侵主:好惡反法以自傷,喜決難知以塞明。從狙而好小察,事無常而法令申。

不悟,則國失勢。

芒主:目伸五色,耳常五聲,四鄰不計,司聲不聽,則臣下恣行而國權大傾。

不悟,則所惡及身。

勞主:不明分職,上下相干,臣主同則。刑振以豐,豐振以刻。去之而亂,臨 之而殆,則後世何得?

振主:喜怒無度,嚴誅無赦,臣下振恐,不知所錯,則人反其故。不悟,則法 數日衰而國失固。

亡主:通人情以質疑,故臣下無信。盡自治其事則事多,多則昏,昏則緩急俱 植。不悟,則見所不善,餘力自失而罰。

故一人之治亂在其心,一國之存亡在其主。天下得失,道一人出。主好本則民 好墾草萊,主好貨則人賈市,主好宮室則工匠巧,主好文采則女工靡。夫楚王 好小腰而美人省食,吳王好劍而國士輕死。死與不食者,天下之所共惡也,然 而為之者何也?從主之所欲也。而況愉樂音聲之化乎?夫男不田,女不繅,工 技力於無用,而欲土地之毛,倉庫滿實,不可得也。土地不毛則人不足,人不 足則逆氣生,逆氣生則令不行。然彊敵發而起,雖善者不能存。何以效其然 也?曰:昔者桀紂是也。誅賢忠,近讒賊之士而貴婦人,好殺而不勇,好富而 忘貧。馳獵無窮,鼓樂無厭,瑤臺玉餔不足處,馳車千駟不足乘,女樂三千 人,鍾石絲竹之音不絕。百姓罷乏,君子無死,卒莫有人,人有反心,遇周武 王,遂為周氏之禽。此營於物而失其情者也,愉於淫樂而忘後患者也。故設用 無度,國家踣;舉事不時,必受其菑。夫倉庫非虛空也,商宦非虛壞也,法令 非虛亂也,國家非虛亡也。彼時有春秋,歲有賑兇,政有急緩。政有急緩,故 物有輕重;歲有賑兇,故民有羨不足;時有春秋,故穀有貴賤。而上不調 淫,故遊商得以什伯其本也。百姓之不田,貧富之不訾,皆用此作。城郭不 守,兵士不用,皆道此始。夫亡國踣家者,非無壤土也,其所事者,非其功 也。夫兇歲雷旱,非無雨露也,其燥溼非其時也。亂世煩政,非無法令也, 其所誅賞者非其人也。暴主迷君,非無心腹也,其所取捨非其術也。故明主有 六務四禁。

六務者何也?一曰節用,二曰賢佐,三曰法度,四曰必誅,五曰天時,六曰地 宜。四禁者何也?春無殺伐,無割大陵,[人果]大衍,伐大木,斬大山,行大 火,誅大臣,收穀賦。夏無遏水達名川,塞大谷,動土功,射鳥獸。秋毋赦 過、釋罪、緩刑。冬無賦爵賞祿,傷伐五藏。故春政不禁則百長不生,夏政不 禁則五穀不成,秋政不禁則奸邪不勝,冬政不禁則地氣不藏。四者俱犯,則陰 陽不和,風雨不時,大水漂州流邑,大風飄屋折樹,火暴焚地燋草;天冬雷, 地冬霆,草木夏落而秋榮;蟄蟲不藏,宜死者生,宜蟄者鳴;苴多螣蟆,山多 蟲蚊;六畜不蕃,民多夭死;國貧法亂,逆氣下生。故曰:臺榭相望者,亡國 之廡也;馳車充國者,追寇之馬也,羽劍珠飾者,斬生之斧也;文采纂組者, 燔功之窯也。明王知其然,故遠而不近也。能去此取彼,則人主道備矣。夫法 者,所以興功懼暴也;律者,所以定分止爭也;令者,所以令人知事也。法律 政令者,吏民規矩繩墨也。夫矩不正,不可以求方;繩不信,不可以求直。法 令者,君臣之所共立也;權勢者,人主之所獨守也。故人主失守則危,臣吏失 守則亂。罪決於吏則治,權斷於主則威,民信其法則親。是故,明王審法慎 權,下上有分。

夫凡私之所起,必生於主。夫上好本則端正之士在前,上好利則毀譽之士在 側;上多喜善賞,不隨其功,則士不為用;數出重法,而不克其罪,則姦不為 止。明王知其然,故見必然之政,立必勝之罰。故民知所必就,而知所必去, 推則往,召則來,如墜重於高,如瀆水於地。故法不煩而吏不勞,民無犯禁, 故有百姓無怨於上矣。

法臣:法斷名決,無誹譽。故君法則主位安,臣法則貨賂止而民無姦。嗚呼美 哉,名斷言澤。

飾臣:克親貴以為名,恬爵祿以為高。好名則無實,為高則不御。《故記》 曰:「無實則無勢,失轡則馬焉制?」

侵臣:事小察以折法令,好佼而行私請。故私道行則法度侵,刑法繁則姦不 禁。主嚴誅則失民心。

諂臣:多造鍾鼓、眾飾婦女以惛上。故上惛則四鄰不計,而司聲直祿。是以諂 臣貴而法臣賤,此之謂微孤。

愚臣:深罪厚罰以為行,重賦斂、多兌道以為上,使身見憎而主受其謗。《故 記》稱之曰:「愚忠讒賊」,此之謂也。

姦臣:痛言人情以驚主,開罪黨以為讎除。讎除則罪不辜,罪不辜則與讎居。

故善言可惡以自信,而主失親。

亂臣:自為辭功祿,明為下請厚賞。居為非母,動為善棟。以非買名,以是傷 上,而眾人不知。此之謂微攻。

禁藏

禁藏於胸脅之內,而禍避於萬裡之外。能以此制彼者,唯能以己知人者也。夫 冬日之不濫,非愛冰也;夏日之不煬,非愛火也;為不適於身、不便於體也。

夫明王不美宮室,非喜小也;不聽鍾鼓,非惡樂也;為其傷於本事而妨於教 也。故先慎於己而後彼,官亦慎內而後外,民亦務本而去末。

居民於其所樂,事之於其所利,賞之於其所善,罰之於其所惡,信之於其所餘 財,功之於其所無誅。於下無誅者,必誅者也;有誅者,不必誅者也。以有刑 至無刑者,其法易而民全;以無刑至有刑者,其刑煩而姦多。夫先易者後難, 先難而後易,萬物盡然。明王知其然,故必誅而不赦,必賞而不遷者,非喜予 而樂其殺也,所以為人致利除害也。於以養老長弱,完活萬民,莫明焉。

夫不法法則治。法者,天下之儀也,所以決疑而明是非也,百姓所縣命也。故 明王慎之,不為親戚故貴易其法,吏不敢以長官威嚴危其命,民不以珠玉重寶 犯其禁。故主上視法嚴於親戚,吏之舉令敬於師長,民之承教重於神寶,故法 立而不用,刑設而不行也。夫施功而不鈞,位雖高,為用者少;赦罪而不一, 德雖厚,不譽者多。舉事而不時,力雖盡,其功不成;刑賞不當,斷斬雖多, 其暴不禁。夫公之所加,罪雖重,下無怨氣;私之所加,賞雖多,上不為歡。

行法不道,眾民不能順;舉錯不當,眾民不能成。不攻不備,當今為愚人。

故聖人之制事也,能節宮室、適車輿以實藏,則國必富、位必尊矣。能適衣 服、去玩好以奉本,而用必贍、身必安矣。能移無益之事、無補之費,通幣行 禮,而黨必多、交必親矣。夫眾人者,多營於物,而苦其力、勞其心,故困而 不贍,大者以失其國,小者以危其身。凡人之情,得所欲則樂,逢所惡則憂, 此貴賤之所同有也。近之不能勿欲,遠之不能勿忘,人情皆然,而好惡不同, 各行所欲,而安危異焉,然後賢不肖之形見也。夫物有多寡,而情不能等;事 有成敗,而意不能同;行有進退,而力不能兩也。故立身於中,養有節:宮室 足以避燥濕,飲食足以和血氣,衣服足以適寒溫,禮儀足以別貴賤,遊虞足以 發歡欣,棺槨足以朽骨,衣衾足以朽肉,墳墓足以道記。不作無補之功,不為 無益之事,故意定而不營氣情。氣情不營,則耳目穀、衣食足;耳目穀、衣食 足則侵爭不生,怨怒無有,上下相親,兵刃不用矣。故適身行義,儉約恭敬, 其唯無福,禍亦不來矣。驕傲侈泰,離度絕理,其唯無禍,福亦不至矣。是故 君子上觀絕理者,以自恐也;下觀不及者,以自隱也。故曰:「譽不虛出,而 患不獨生;福不擇家,禍不索人。」此之謂也。能以所聞瞻察,則事必明矣。

故凡治亂之情,皆道上始。故善者圉之以害,牽之以利。能利害者,財多而過 寡矣。夫凡人之情,見利莫能勿就,見害莫能勿避。其商人通賈,倍道兼行, 夜以續日,千里而不遠者,利在前也。漁人之入海,海深萬仞,就彼逆流,乘 危百里,宿夜不出者,利在水也。故利之所在,雖千仞之山,無所不上;深源 之下,無所不入焉。故善者勢利之在,而民自美安,不推而往,不引而來,不 煩不擾,而民自富。如鳥之覆卵,無形無聲,而唯見其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