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遺記

Part 2

Chapter 217,359 wordsPublic domain

前漢下昭帝始元元年,穿淋池,廣千步。中植分枝荷,一莖四葉,狀如駢蓋, 日照則葉低蔭根莖,若葵之衛足,名「低光荷」。實如玄珠,可以飾佩。花葉 難萎,芬馥之氣,徹十餘裡。食之令人口氣常香,益脈理病。宮人貴之,每遊 宴出入,必皆含嚼。或剪以為衣,或折以蔽日,以為戲弄。《楚辭》所謂「折 芰荷以為衣」,意在斯也。亦有倒生菱,莖如亂絲,一花千葉,根浮水上,實 沉泥中,名「紫菱」,食之不老。帝時命水嬉,遊宴永日。土人進一巨槽,帝 曰:「桂楫松舟,其猶重樸;況乎此槽,可得而乘也?」乃命以文梓為船,木 蘭為柂。刻飛鸞翔鷁,飾於船首,隨風輕漾,畢景忘歸,乃至通夜。使宮人歌 曰:「秋素景兮泛洪波,揮纖手兮折芰荷,涼風淒淒揚棹歌,雲光開曙月低河, 萬歲為樂豈雲多!」帝乃大悅。起商臺於池上。及乎末歲,進諫者多,遂省薄 遊幸,堙毀池臺,鸞舟荷芰,隨時廢滅。今臺無遺址,溝池已平。宣帝地節元 年,樂浪之東,有背明之國,來貢其方物。言其鄉在扶桑之東,見日出於西方。

其國昏昏常暗,宜種百穀,名曰「融澤」,方三千里。五穀皆良,食之後天而 死。有浹日之稻,種之十旬而熟;有翻形稻,言食者死而更生,夭而有壽;有 明清稻,食者延年也;清腸稻,食一粒歷年不饑。有搖枝粟,其枝長而弱,無 風常搖,食之益髓;有鳳冠粟,似鳳鳥之冠,食者多力;有遊龍粟,葉屈曲似 遊龍也;有瓊膏粟,白如銀,食此二粟,令人骨輕。有繞明豆,其莖弱,自相 縈纏;有挾劍豆,其莢形似人挾劍,橫斜而生;有傾離豆,言其豆見日,葉垂 覆地,食者不老不疾。有延精麥,延壽益氣;有昆和麥,調暢六府;有輕心麥, 食者體輕;有醇和麥,為曲以釀酒,一醉累月,食之凌冬可袒;有含露麥,穟 中有露,味甘如飴。有紫沉麻,其實不浮;有雲冰麻,實冷而有光,宜為油澤;

有通明麻,食者夜行不持燭,是苣蕂也,食之延壽,後天而老。其北有草,名 虹草,枝長一丈,葉如車輪,根大如轂,花似朝虹之色。昔齊桓公伐山戎,國 人獻其種,乃植於庭,雲霸者之瑞也。有宵明草,夜視如列燭,晝則無光,自 消滅也。有紫菊,謂之日精,一莖一蔓,延及數畝,味甘,食者至死不饑渴。

有焦茅,高五丈,燃之成灰,以水灌之,復成茅也,謂之靈茅。有黃渠草,映 日如火,其鏗韌若金,食者焚身不熱;有夢草,葉如蒲,莖如蓍,採之以佔吉 兇,萬不遺一;又有聞遐草,服者耳聰,香如桂,莖如蘭。其國獻之,多不生 實,葉多萎黃,詔並除焉。元鳳二年,於淋池之南起桂臺,以望遠氣。東引太 液之水。有一連理樹,上枝跨於渠水,下枝隔岸而南,生與上枝同一株。帝常 以季秋之月,泛蘅蘭雲鷁之舟,窮晷系夜,釣於臺下。以香金為鉤,霜絲為綸, 丹鯉為餌,釣得白蛟,長三丈,若大蛇,無鱗甲。帝曰:「非祥也。」命太官 為鮓,肉紫骨青,味甚香美,班賜群臣。帝思其美,漁者不能復得,知為神異 之物。二年,含塗國貢其珍怪。其使雲:「去王都七萬裡。鳥獸皆能言語。雞 犬死者,埋之不朽。經歷數世,其家人遊於山阿海濱,地中聞雞犬鳴吠,主乃 掘取,還家養之,毛羽雖禿落更生,久乃悅澤。」張掖郡有郅族之盛,因以名 也。郅奇字君珍,居喪盡禮。所居去墓百里,每夜行,常有飛鳥銜火夾之,登 山濟水,號泣不息,未嘗以險難為憂,雖夜如晝之明也。以淚灑石則成痕,著 朽木枯草,必皆重茂。以淚浸地即鹹,俗謂之「鹹鄉」。至昭帝,嘉其孝異, 表銘其邑曰「孝感鄉」,四時祭祀,立廟焉。錄曰:夫心跡所至,無幽不徹, 理著於微,冥昧自顯。玄曦回魯陽之戈,嚴霜感匹夫之嘆,在於凡倫,尚昭神 跡。況求之精爽,以會蒸蒸之心,木石為之玄感,鳥獸為之馴集。偉元哀號, 春花以之改葉;叔通晨興,朝流欻生橫石;辛繕表跡於棲鸞,衛農示德於夢虎。

郅氏之行,類斯道焉。按漢昭帝時,有黃鵠下太液池;今雲淋池,蓋一水二名 也。宣帝之世,有嘉穀玄稷之祥,亦不說今之所生,豈由神農、后稷播厥之功, 抑亦王子所稱,非近俗所食。詮其名,華而不實。及乎飛走之類,神木怪草, 見奇而說,萬世之瑰偉也。漢成帝好微行,於太液池旁起宵遊宮,以漆為柱, 鋪黑綈之幕,器服乘輿,皆尚黑色。既悅於暗行,憎燈燭之照。宮中美御,皆 服皂衣,自班婕妤以下,鹹帶玄綬,簪佩雖如錦繡,更以木蘭紗綃罩之。至宵 遊宮,乃秉燭。宴幸既罷,靜鼓自舞,而步不揚塵。好夕出遊。造飛行殿,方 一丈,如今之輦,選羽林之士,負之以趨。帝於輦上,覺其行快疾,聞其中若 風雷之聲,言其行疾也,名曰「雲雷宮」。所幸之宮,鹹以氈綈藉地,惡車轍 馬跡之喧。雖惑於微行暱宴,在民無勞無怨。每乘輿返駕,以愛幸之姬寶衣珍 食,舍於道傍,國人之窮老者皆歌「萬歲」。是以鴻嘉、永始之間,國富家豐, 兵戈長戢。故劉向、谷永指言切諫,於是焚宵遊宮及飛行殿,罷宴逸之樂。所 謂從繩則正,如轉圜焉。帝常以三秋閑日,與飛燕戲於太液池,以沙棠木為舟, 貴其不沉沒也。以雲母飾於鷁首,一名「雲舟」。又刻大桐木為虯龍,雕飾如 真,以夾雲舟而行。以紫桂為柂枻。及觀雲棹水,玩擷菱蕖,帝每憂輕蕩,以 驚飛燕,令佽飛之士,以金鎖纜雲舟於波上。每輕風時至,飛燕殆欲隨風入水。

帝以翠纓結飛燕之裙,遊倦乃返。飛燕後漸見疏,常怨曰:「妾微賤,何復得 預纓裙之遊?」今太液池尚有避風臺,即飛燕結裙之處。錄曰:夫言端扆拱默 者,人君之尊也。是故興居有節,進止有度,出則太師奏登車之禮,入則少師 薦升堂之儀,列旌門以周衛,修清宮以宴息。成帝輕南面之位,微遊暱幸,好 惑神仙之事,谷永因而抗諫。《書》不云乎:「弗矜細行,終累大德。」斯之 謂矣。哀帝尚淫奢,多進諂佞。幸愛之臣,競以妝飾妖麗,巧言取容。董賢以 霧綃單衣,飄若蟬翼。帝入宴息之房,命筵卿易輕衣小袖,示用奢帶修裙,故 使婉轉便易也。宮人皆效其斷袖。又曰,割袖恐驚其眠。後漢明帝陰貴人夢食 瓜甚美。帝使求諸方國。時燉煌獻異瓜種,恆山獻巨桃核。瓜名「穹隆」,長 三尺,而形屈曲,味美如飴。父老雲:「昔道士從蓬萊山得此瓜,雲是崆峒靈 瓜,四劫一實,西王母遺於此地,世代遐絕,其實頗在。」又說:「巨桃霜下 結花,隆暑方熟,亦雲仙人所食。」帝使植於霜林園。園皆植寒果,積冰之節, 百果方盛,俗謂之「相陵」,與霜林之聲訛也。後曰:「王母之桃,王公之瓜, 可得而食,吾萬歲矣,安可植乎?」後崩,內侍者見鏡奩中有瓜、桃之核,視 之涕零,疑非其類耳。章帝永寧元年,條支國來貢異瑞。有鳥名鳷鵲,形高七 尺,解人語。其國太平,則鳷鵲群翔。昔漢武帝時,四夷賓服,有獻馴鵲,若 有喜樂事,則鼓翼翔鳴。按莊周雲「雕陵之鵲」,蓋其類也。《淮南子》雲: 「鵲知人喜。」今之所記,大小雖殊,遠近為異,故略舉焉。安帝好微行,於 郊坰或露宿,起帷宮,皆用錦罽文繡。至永初三年,國用不足,令吏民入錢者 得為官。有瑯琊王溥,即王吉之後。吉先為昌邑中尉。溥奕世衰凌,及安帝時, 家貧不得仕,乃挾竹簡插筆,於洛陽市傭書。美於形貌,又多文辭棶僦其書者, 丈夫贈其衣冠,婦人遺其珠玉,一日之中,衣寶盈車而歸。積粟於廩,九族宗 親,莫不仰其衣食,洛陽稱為善筆而得富。溥先時家貧,穿井得鐵印,銘曰: 「傭力得富,錢至億庾。一土三田,軍門主簿。」後以一億錢輸官,得中壘校 尉。三田一土,「壘」字也;中壘校尉掌北軍壘門,故曰軍門主簿。積善降福, 神明報焉。靈帝初平三年,遊於西園。起裸遊館千間,採綠苔而被階,引渠水 以繞砌,周流澄澈。乘船以遊漾,使宮人乘之,選玉色輕體者,以執篙楫,搖 漾於渠中。其水清澄,以盛暑之時,使舟覆沒,視宮人玉色。又奏《招商》之 歌,以來涼氣也。歌曰:「涼風起兮日照渠,青荷晝偃葉夜舒,惟日不足樂有 餘。清絲流管歌玉鳧,千年萬歲喜難逾。」渠中植蓮,大如蓋,長一丈,南國 所獻。其葉夜舒晝卷,一莖有四蓮叢生,名曰「夜舒荷」。亦云月出則舒也, 故曰「望舒荷」。帝盛夏避暑於裸遊館,長夜飲宴。帝嗟曰:「使萬歲如此, 則上仙也。」宮人年二七已上,三六以下,皆靚妝,解其上衣,惟著內服,或 共裸浴。西域所獻茵墀香,煮以為湯,宮人以之浴浣畢,使以餘汁入渠,名曰 「流香渠」。又使內豎為驢鳴。於館北又作雞鳴堂,多畜雞,每醉迷於天曉, 內侍競作雞鳴,以亂真聲也。乃以炬燭投於殿前,帝乃驚悟。及董卓破京師, 散其美人,焚其宮館。至魏鹹熙中,先所投燭處,夕夕有光如星。後人以為神 光,於此地立小屋,名曰「餘光祠」,以祈福。至魏明末,稍掃除矣。錄曰: 明、章兩主,丕承前業,風被四海,威行八區,殊邊異服,祥瑞輻湊。安、靈 二帝,同為敗德。夫悅目快心,罕不淪乎情慾,自非遠鑒興亡,孰能移隔下俗。

傭才緣心,緬乎嗜慾,塞諫任邪,沒情於淫靡。至如列代亡主,莫不憑威猛以 喪家國,肆奢麗以覆宗祀。詢考先墳,往往而載,僉求歷古,所記非一。販爵 鬻官,乖分職之本;露宿郊居,違省方之義。成、安二帝,載世雖遠,而亂政 攸同。驗之史牒,訊諸前記,迷情狗馬,愛好龍鶴,非明王之所聞示於後也。

內窮淫酷,外盡禽荒,取悅耳目,流貶萬世。是以牝妖告禍,漢靈以巷伯傾宗。

酒池裸逐之醜,鳴雞長夜之惑,事由商乙,遠仿燕丹,異代一時,可為悲矣。

獻帝伏皇后,聰惠仁明,有聞於內則。及乘輿為李?霍所敗,晝夜逃走,宮人 奔竄,萬無一生。至河,無舟楫,後乃負帝以濟河,河流迅急,惟覺腳下如有 乘踐,則神物之助焉。兵戈逼岸,後乃以身擁遏於帝。帝傷趾,後以繡拭血, 刮玉釵以覆於瘡,應手則愈。以淚湔帝衣及面,潔靜如浣。軍人嘆伏:雖亂猶 有明智婦人。精誠之至,幽祇之所感矣。錄曰:夫丹石可磨,而不可奪其堅色;

蘭桂可折,而不可掩其貞芳。伏後履純明之姿,懷忠亮之質,臨危授命,壯夫 未能加焉,知死不吝,馮媛之儔也。求之千古,亦所罕聞。漢興,至於哀、平、 元、成,尚以宮室,崇苑囿,而西京始有弘侈,東都繼其繁奢,既違採椽不斫 之制,尤異靈沼遵儉之風。考之皇圖,求之志錄,千家萬戶之書,臺衛城隍之 廣,自重門構宇以來,未有若斯之費溢也。孝哀廣四時之房,靈帝修裸遊之館, 妖惑為之則神怨,工巧為之則人虐,夷國淪家,可為慟矣!及夫靈瑞、嘉禽、 艷卉、殊木,生非其壤,詭色訛音,不稟正朔之地,無涉圖書所記,或緣德業 以來儀,由時俗以具質,鹹得而備詳矣。歷覽群經,披求方冊,未若斯之宏麗 矣。郭況,光武皇后之弟也。累金數億,家僮四百餘人,以黃金為器,工冶之 聲,震於都鄙。時人謂:「郭氏之室,不雨而雷。」言其鑄鍛之聲盛也。庭中 起高閣長廡,置衡石於其上,以稱量珠玉也。閣下有藏金窟,列武士以衛之。

錯雜寶以飾臺榭,懸明珠於四垂,晝視之如星,夜望之如月。裡語曰:「洛陽 多錢郭氏室,夜日晝星富無匹。」其寵者皆以玉器盛食,故東京謂郭家為「瓊 廚金穴」。況小心畏慎,雖居富勢,閉門優遊,未曾幹世事,為一時之智也。

錄曰:夫後族之盛,專挾內主之威,皆以黨嬖強盛,肆囂於天下,妖幸侵政, 擅椒房之親。在昔魏冉,富傾嬴國;漢世王鳳,同拜五侯。館第僭於京都,嬙 姬麗於宮掖。瑰賂南金,彌玩於王府;緹繡雕文,被飾於土木。高廓洞門,極 夏屋之盛;文馬朱軒,窮車服之靡。自古擅驕,未有如斯之例。雖三歸移於管 室,八佾陳於季庭,方之為劣矣。郭況內憑姻寵,外專聲厲,遠採山丹之穴, 積陶朱、程鄭之產,未足稱其盛歟!曾不恃其戚里,矜其財勢,秉溫恭之正, 守道持盈,而自競慎,是可謂知幾其神乎!劉向於成帝之末,校書天祿閣,專 精覃思。夜有老人,著黃衣,植青藜杖,登閣而進,見向暗中獨坐誦書。老父 乃吹杖端,煙燃,因以見向,說開闢已前。向因受《洪範五行》之文,恐辭說 繁廣忘之,乃裂裳及紳,以記其言。至曙而去,向請問姓名。雲:」我是太一 之精,天帝聞金卯之子有博學者,下而觀焉。」乃出懷中竹牒,有天文地圖之 書,「餘略授子焉」。至向子歆,從向受其術,向亦不悟此人焉。賈逵年五歲, 明惠過人。其姊韓瑤之婦,嫁瑤無嗣而歸居焉,亦以貞明見稱。聞鄰中讀書, 旦夕抱逵隔籬而聽之。逵靜聽不言,姊以為喜。至年十歲,乃暗誦六經。姊謂 逵曰:「吾家貧困,未嘗有教者入門,汝安知天下有《三墳》、《五典》而誦 無遺句耶?」逵曰:「憶昔姊抱逵於籬間聽鄰家讀書,今萬不遺一。」乃剝庭 中桑皮以為牒,或題於扉屏,且誦且記。期年,經文通遍。於閭裡每有觀者, 稱雲振古無倫。門徒來學,不遠萬裡,或襁負子孫,舍於門側,皆口授經文, 贈獻者積粟盈倉。或雲:「賈逵非力耕所得,誦經口倦,世所謂舌耕也。」何 休木訥多智,《三墳》、《五典》,陰陽算術,河洛讖緯,及遠年古諺,歷代 圖籍,莫不鹹誦也。門徒有問者,則為注記,而口不能說。作《左氏膏肓》、 《公羊廢疾》、《穀梁墨守》,謂之「三闕」。言理幽微,非知機藏往,不可 通焉。及鄭康成鋒起而攻之,求學者不遠千里,嬴糧而至,如細流之赴巨海。

京師謂康成為「經神」,何休為「學海」。任末年十四時,學無常師,負笈不 遠險阻。每言:「人而不學,則何以成?」或依林木之下,編茅為庵,削荊為 筆,克樹汁為墨。夜則映星望月,暗則?婁麻蒿以自照。觀書有合意者,題其 衣裳,以記其事。門徒悅其勤學,更以靜衣易之。非聖人之言不視。臨終誡曰: 「夫人好學,雖死若存;不學者雖存,謂之行屍走肉耳!」河洛秘奧,非正典 籍所載,皆注記於柱壁及園林樹木,慕好學者,來輒寫之。時人謂任氏為「經 苑」。曹曾,魯人也。本名平,慕曾參之行,改名為曾。家財巨億,事親盡禮, 日用三牲之養,一味不虧於是。不先親而不食新味也。為客於人家,得新味則 含懷而歸。不畜雞犬,言喧囂驚動於親老。時亢旱,井池皆竭。母思甘清之水, 曾跪而操瓶,則甘泉自湧,清美於常。學徒有貧者,皆給食。天下名書,上古 以來,文篆訛落者,曾皆刊正,垂萬餘卷。及國難既夷,收天下遺書於曾家, 連車繼軌,輸於王府。諸弟子於門外立祠,謂曰「曹師祠」。及世亂,家家焚 廬,曾慮先文湮沒,乃積石為倉以藏書,故謂曹氏為「書倉」。錄曰:觀乎劉 向顯學於漢成時,才包三古,藝該九聖,懸日月以來,其類少矣。逮乎後漢, 賈、何、任、曹之學,並為聖神,通生民到今,蓋斯而已。若顏淵之殆庶幾;

關美、張霸,何足顯大儒哉!至如五君之徒,孔門之外未有也,方之入室,彼 有慚焉。賈氏之姊,所謂知識婦人鑒乎聖也。

拾遺記卷七

魏文帝所愛美人,姓薛名靈蕓,常山人也。父名鄴,為酇鄉亭長,母陳氏,隨 鄴舍於亭傍。居生窮賤,至夜,每聚鄰婦夜績,以麻蒿自照。靈蕓年至十五, 容貌絕世,鄰中少年夜來竊窺,終不得見。鹹熙元夫,谷習出守常山郡,聞亭 長有美女而家甚貧。時文帝選良家子女,以入六宮。習以千金寶賂聘之,既得, 乃以獻文帝。靈蕓聞別父母,歔欷累日,淚下沾衣。至升車就路之時,以玉唾 壺承淚,壺則紅色。既發常山,及至京師,壺中淚凝如血。帝以文車十乘迎之, 車皆鏤金為輪輞,丹畫其轂,軛前有雜寶為龍鳳,銜百子鈴,鏘鏘和鳴,響於 林野。駕青色之牛,日行三百里。此牛屍屠國所獻,足如馬蹄也。道側燒石葉 之香,此石重疊,狀如雲母,其光氣闢惡厲之疾。此香腹題國所進也。靈蕓未 至京師數十里,膏燭之光,相續不滅,車徒咽路,塵起蔽於星月,時人謂為 「塵宵」。又築土為臺,基高三十丈,列燭於臺下,名曰「燭臺」,遠望如列 星之墜地。又於大道之傍,一里一銅表,高五尺,以志裡數。故行者歌曰: 「青槐夾道多塵埃,龍樓鳳闕望崔嵬。清風細雨雜香來,土上出金火照臺。」 此七字是妖辭也。為銅表志裡數於道側,是土上出金之義。以燭置臺下,則火 在土下之義。漢火德王,魏土德王,火伏而土興,土上出金,是魏滅而晉興也。

靈蕓未至京師十里,帝乘雕玉之輦,以望車徒之盛,嗟曰:「昔者言『朝為行 雲,暮為行雨』,今非雲非雨,非朝非暮。」改靈蕓之名曰「夜來」,入宮後 居寵愛。外國獻火珠龍鸞之釵。帝曰:「明珠翡翠尚不能勝,況乎龍鸞之重!」 乃止不進。夜來妙於針工,雖處於深帷之內,不用燈燭之光,裁製立成。非夜 來縫制,帝則不服。宮中號為「針神」也。錄曰:五帝之運,迭相生死,起伏 因循,顯於言端。童謠信於春秋,讖辭煩於漢末,或著明先典,或託見圖記。

僉詳《河》、《洛》,應運不同。唐堯以炎正禪虞,大漢以火德受魏,世歷沿 襲,得其宜矣。夫升名藉璧,因事而來。既而柔曼之質見進,亦以裁縫之妙要 寵,媚斯婉約,榮非世載,取或一朝,去彼疑賤,延此華軒。魏明帝起凌雲臺, 躬自掘土,群臣皆負畚鍤,天陰凍寒,死者相枕。洛、鄴諸鼎,皆夜震自移。

又聞宮中地下,有怨嘆之聲。高堂隆等上表諫曰:「王者宜靜以養民,今嗟嘆 之聲,形於人鬼,願省薄奢費,以敦儉樸。」帝猶不止,廣求瑰異,珍賂是聚, 飭臺榭累年而畢。諫者尤多,帝乃去煩歸儉,死者收而葬之。人神致感,眾祥 皆應。太山下有連理文石,高十二丈,狀如柏樹,其文彪發,似人雕鏤,自下 及上皆合,而中開廣六尺,望若真樹也。父老雲:「當秦末,二石相去百餘步, 蕪沒無有蹊徑。及魏帝之始,稍覺相近,如雙闕。」土石陰類,魏為土德,斯 為靈徵。苑囿及民家草樹,皆生連理。有合歡草,狀如蓍,一株百莖,晝則眾 條扶疏,夜則合為一莖,萬不遺一,謂之「神草」。沛國有黃麟見於戊己之地, 皆土德之嘉瑞。乃修戊己之壇,黃星炳夜。又起昴畢之臺,祭祀此星,魏之分 野,歲時修祀焉。任城王彰,武帝之子也。少而剛毅,學陰陽緯候之術,誦 《六經》、《洪範》之書數千言。武帝謀伐吳、蜀,問彰取便利行師之決。王 善左右射,學擊劍,百步中髭發。時樂浪獻虎,文如錦斑,以鐵為檻,梟殷之 徒,莫敢輕視。彰曳虎尾以繞臂,虎弭耳無聲。莫不服其神勇。時南越獻白象 子在帝前,彰手頓其鼻,象伏不動。文帝鑄萬斤鐘,置崇華殿,欲徙之,力士 百人不能動,彰乃負之而趨。四方聞其神勇,皆寢兵自固。帝曰:「以王之雄 武,吞並巴蜀,如鴟銜腐鼠耳!」彰薨,如漢東平王葬禮。及喪出,空中聞數 百人泣聲。送者皆言,昔亂軍相傷殺者,皆無棺槨,王之仁惠,收其朽骨,死 者歡於地下,精靈知感,故人美王之德。國史撰《任城王舊事》三卷,晉初藏 於秘閣。建安三年,胥徒國獻沉明石雞,色如丹,大如燕,常在地中,應時而 鳴,聲能遠徹。其國聞鳴,乃殺牲以祀之,當鳴處掘地,則得此雞。若天下太 平,翔飛頡頏,以為嘉瑞,亦為「寶雞」。其國無雞,聽地中候晷刻。道家雲: 「昔仙人桐君採石,入穴數裡,得丹石雞,舂碎為藥,服之者令人有聲氣,後 天而死。」昔漢武帝寶鼎元年,西方貢珍怪,有虎魄燕,置之靜室,自於室中 鳴翔,蓋此類也。《洛書》雲:「皇圖之寶,土德之徵,大魏之嘉瑞。」明帝 即位二年,起靈禽之園,遠方國所獻異鳥殊獸,皆畜此園也。昆明國貢嗽金鳥。

國人云:「其地去燃洲九千里,出此鳥,形如雀而色黃,羽毛柔密,常翱翔海 上,?者得之,以為至祥。聞大魏之德,被於荒遠,故越山航海,來獻大國。」 帝得此鳥,畜於靈禽之園,飴以真珠,飲以龜腦。鳥常吐金屑如粟,鑄之可以 為器。昔漢武帝時,有人獻神雀,蓋此類也。此鳥畏霜雪,乃起小屋處之,名 曰「闢寒臺」,皆用水精為戶牖,使內外通光。宮人爭以鳥吐之金用飾釵佩, 謂之「闢寒金」。故宮人相嘲曰:「不服闢寒金,那得帝王心?」於是媚惑者, 亂爭此寶金為身飾,及行臥皆懷挾以要寵幸也。魏氏喪滅,池臺鞠為煨燼,嗽 金之鳥,亦自翱翔矣。鹹熙二年,宮中夜有異獸,白色光潔,繞宮而行。閹宦 見之,以聞於帝。帝曰:「宮闈幽密,若有異獸,皆非祥也。」使宦者伺之。

果見一白虎子,遍房而走。候者以戈投之,即中左目。比往取視,惟見血在地, 不復見虎。搜檢宮內及諸池井,不見有物。次檢寶庫中,得一玉虎頭枕,眼有 傷,血痕尚濕。帝該古博聞,雲:「漢誅梁冀,得一玉虎頭枕,雲單池國所獻, 檢其頷下,有篆書字。雲是帝辛之枕,嘗與妲己同枕之。是殷時遺寶也。」又 按《五帝本紀》雲,帝辛殷代之末。至鹹熙多歷年所,代代相傳。凡珍寶久則 生精靈,必神物憑之也。魏禪晉之歲,北闕下有白光如鳥雀之狀,時飛翔來去。

有司聞奏帝所。?之,得一白燕,以為神物,於是以金為樊,置於宮中。旬日 不知所在。論者雲:「金德之瑞。昔師曠時,有白燕來巢。」檢《瑞應圖》, 果如所論。白色葉於金德,師曠晉時人也,古今之義相符焉。薛夏,天水人也, 博學絕倫。母孕夏時,夢人遺之一篋衣雲:「夫人必產賢明之子也,為帝王之 所崇。」母記所夢之日。及生夏,年及弱冠,才辯過人。魏文帝與之講論,終 日不息,應對如流,無有疑滯。帝曰:「昔公孫龍稱為辯捷,而迂誕誣妄;今 子所說,非聖人之言不談,子游、子夏之儔,不能過也。若仲尼在魏,復為入 室焉。」帝手製書與夏,題雲「入室生」。位至秘書丞。居生甚貧,帝解御衣 以賜之,果符元所夢。名冠當時,為一代高士。田疇,北平人也。劉虞為公孫 瓚所害,疇追慕無已,往虞墓設雞酒之禮,慟哭之音,動於林野,翔鳥為之淒 鳴,走獸為之吟伏。疇臥於草間,忽有人通雲:「劉幽州來,欲與田子泰言平 生之事。」疇神悟遠識,知是劉虞之魂。既近而拜,疇泣不自支,因相與進雞 酒。疇醉,虞曰:「公孫瓚求子甚急,宜竄伏以避害!」疇拜曰:「聞君臣之 義,生則盡禮,今見君之靈,願得同歸九地,死且不朽,安可逃乎!」虞曰: 「子萬古之貞士也,深慎爾儀!」奄然不見,疇亦醉醒。曹洪,武帝從弟,家 盈產業,駿馬成群。武帝討董卓,夜行失馬,洪以其所乘馬上帝。其馬號曰 「白鵠」。此馬走時,惟覺耳中風聲,足似不踐地。至汴水,洪不能渡,帝引 洪上馬共濟,行數百里,瞬息而至。馬足毛不濕。時人謂為乘風而行,亦一代 神駿也。諺曰:「憑空虛躍,曹家白鵠。」錄曰:王者廓萬宇以為邦家,因海 嶽以為城池,固是安民養德,垂拱而治焉。去乎遊歷之費,導於敦教之道,無 崇宮室,有薄林園。採椽不斫,大唐如斯昭儉;卑宮菲食,伯禹以之戒奢。迄 乎三代之王,失斯道矣。傷財弊力,以驕麗相誇,瓊室之侈,璧臺之富,窮神 工之奇妙,人力勤苦。至於春秋,王室凌廢,城者作謳,疲於勤勞。晉築祈褫 之宮,為功動於民怨;宋興澤門之役,勞者以為深嗟。姑蘇積費於前,阿房奮 竭於後。自以業固河山,名超萬世,覆滅宗祀,由斯哀哀。竊觀明帝,踐中區 之沃盛,威靈所懾,比強列代,禎祥神寶,史不絕書,殊方珍貢,府無虛月, 鼎據三方,稱雄四海。而聖教微於堯、禹,歷代劣於姬、漢,東鯁閩、吳,西 病邛蜀,師旅歲興,財力日費,不能遵養黎元,遠瞻前樸,宮室窮麗,池榭肆 其宏廣,終取夷滅,數其然哉!任城淵謀神勇,智周祥藝,雖來舟、蓬蒙劍射 之好,不能加也。田疇事死如生,守以直節,精誠之至,通於神明。曹洪忠烈 為心,愛親憂國。此穆滿之駿,方之「白鵠」,可謂齊足者也。

拾遺記卷八

吳孫堅母妊堅之時,夢腸出繞腰,有一童女負之,繞吳閶門外,又授以芳茅一 莖。童女語曰:「此善祥也,必生才雄之子。今賜母以土,王於翼、軫之地, 鼎足於天下。百年中應於異寶授於人也。」語畢而覺,日起筮之。筮者曰: 「所夢童女負母繞閶門,是太白之精,感化來夢。」夫帝王之興,必有神跡自 表,白氣者,金色。及吳滅而踐晉祚,夢之徵焉。錄曰:按《吳書》雲:「孫 堅母懷堅之時,夢腸出繞閶門。」與王之說為異。夫西方金位,以葉晉德,興 亡之兆,後而效焉。蓋表吳亡而授晉也。夫六夢八徵,著明《周易》,授蘭懷 日,事類而非。及吳氏之興年,嘉禾之號,芳茅之徵信矣。至晉太康元年,孫 皓送六金璽雲:「時無玉工,故以金為印璽。」夫孫氏擅割江東,包卷百越, 吞席漢陽,威惕中夏,富強之業,三雄比盛。時有未賓而兵戈歲起,每梗心於 邛蜀,憤慨於燕魏,四方未夷,有事征伐,因之以師旅,遵之以儉素,去其遊 侈之費,塞茲雕靡之塗,不欲使四方民勞,非無玉工也。固能輕彼池山,賤斯 棘實,漢鄙盈車之屑,燕棄璞於衡廡,沉河底穀,義昭攸古,務崇儉約,豈非 高歟!及乎吳亡時,以六代金璽歸晉,堅母之夢驗矣。吳主趙夫人,丞相達之 妹。善畫,巧妙無雙,能於指間以彩絲織雲霞龍蛇之錦,大則盈尺,小則方寸, 宮中謂之「機絕」。孫權常嘆魏、蜀未夷,軍旅之隙,思得善畫者使圖山川地 勢軍陣之像。達乃進其妹。權使寫九州方岳之勢。夫人曰:「丹青之色,甚易 歇滅,不可久寶;妾能刺繡,列國方帛之上,寫以五嶽河海城邑行陣之形。」 既成,乃進於吳主,時人謂之「針絕」。雖棘刺木猴,雲梯飛(玄鳥),無過 此麗也。權居昭陽宮,倦暑,乃褰紫綃之帷,夫人曰:「此不足貴也。」權使 夫人指其意思焉。答曰:「妾欲窮慮盡思,能使下綃帷而清風自入,視外無有 蔽礙,列侍者飄然自涼,若馭風而行也。」權稱善。夫人乃?片發,以神膠續 之。神膠出鬱夷國,接弓弩之斷弦,百斷百續也。乃織為?縠,累月而成,裁 為幔,內外視之,飄飄如煙氣輕動,而房內自涼。時權常在軍旅,每以此幔自 隨,以為徵幕。舒之則廣縱一丈,卷之則可納於枕中,時人謂之「絲絕」。故 吳有「三絕」,四海無儔其妙。後有貪寵求媚者,言夫人幻耀於人主,因而致 退黜。雖見疑墜,猶存錄其巧工。吳亡,不知所在。吳主潘夫人,父坐法,夫 人輸入織室,容態少儔,為江東絕色。同幽者百餘人,謂夫人為神女,敬而遠 之。有司聞於吳主,使圖其容貌。夫人憂戚不食,減瘦改形。工人寫其真狀以 進,吳主見而喜悅,以虎魄如意撫按即折。嗟曰:「此神女也,愁貌尚能惑人, 況在歡樂!」乃命雕輪就織室,納於後宮,果以姿色見寵。每以夫人遊昭宣之 臺,志意幸愜,既盡酣醉,唾於玉壺中,使侍婢瀉於臺下,得火齊指環,即掛 石榴枝上,因其處起臺,名曰環榴臺。時有諫者雲:「今吳、蜀爭雄,『還劉』 之名,將為妖矣!」權乃翻其名曰榴環臺。又與夫人遊釣臺,得大魚。王大喜, 夫人曰:「昔聞泣魚,今乃為喜,有喜必憂,以為深戒!」至於末年,漸相譖 毀,稍見離退。時人謂「夫人知幾其神」。吳主於是罷宴,夫人果見棄逐。釣 臺基今尚存焉。錄曰:趙、潘二夫人,妍明伎藝,婉孌通神,抑亦漢遊洛妃之 儔,荊巫雲雨之類;而能避妖幸之嬖,睹進退之機。夫盈則有虧,道有崇替, 居盛必衰,理固明矣。語乎榮悴,譬諸草木,華落張弛,勢之必然。巧言萋斐, 前王之所信惑。是以申、褒見列於前周,班、趙載詳於往漢。異代同聞,可為 嘆也!黃龍元年,始都武昌。時越巂之南,獻背明鳥,形如鶴,止不向明,巢 常對北,多肉少毛,聲音百變,聞鐘磬笙竽之聲,則奮翅搖頭。時人以為吉祥。

是歲遷都建業,殊方多貢珍奇。吳人語訛,呼背明為背亡鳥。國中以為大妖, 不及百年,當有喪亂背叛滅亡之事,散逸奔逃,墟無煙火。果如斯言。後此鳥 不知所在。張承之母孫氏,懷承之時,乘輕舟遊於江浦之際,忽有白蛇長三尺, 騰入舟中。母祝曰:「若為吉祥,勿毒噬我!」縈而將還,置諸房內,一宿視 之,不復見蛇,嗟而惜之。鄰中相謂曰:「昨見張家有一白鶴聳翮入雲。」以 告承母,母使筮之。筮者曰:「此吉祥也。蛇、鶴延年之物;從室入雲,自下 升高之象也。昔吳王闔閭葬其妹,殉以美女、珍寶、異劍,窮江南之富。未及 十年,雕雲覆於溪谷,美女遊於塚上,白鵠翔於林中,白虎嘯於山側,皆昔時 之精靈,今出於世,當使子孫位超臣極,擅名江表。若生子,可以名曰白鵠。」 及承生,位至丞相、輔吳將軍,年逾九十,蛇、鵠之祥也。錄曰:國之將亡, 其兆先見。《傳》曰:「明神見之,觀其德也。」及歸命面縛來降,斯為效矣。

蛇、鵠者,蟲禽之最靈,張氏以為嘉瑞。《吳越春秋》、百家雜說雲,吳王闔 閭,崇飾厚葬,生埋美人,多藏寶物。數百年後,靈鵠翔於林壑,神虎嘯於山 丘,湛盧之劍,飛入於楚。收魂聚怪,富麗以極,而詭異失中,不如速朽。昔 宋桓、盛姬,前史譏其驕惑,嬴博楊孫,君子貴其合禮。觀夫遠古,指詳中代, 求諸事跡,儉泰相懸。至如末世,漸相誇矯,生滋淫湎,死則同殉,委積珍寶, 埃塵滅身,乖於同穴,可謂嘆歟!呂蒙入吳,吳主勸其學業,蒙乃博覽群籍, 以《易》為宗。常在孫策座上酣醉,忽臥,於夢中誦《周易》一部,俄而驚起。

眾人皆問之。蒙曰:「向夢見伏犧、周公、文王,與我論世祚興亡之事,日月 貞明之道,莫不窮精極妙。未該玄旨,故空誦其文耳。」眾座皆雲:「呂蒙囈 語通《周易》。」錄曰:夫精誠之至,葉於幽冥,與日月均其明,與四時齊其 契,故能德會三古,道合神微。若鄭君之感先聖,周盤之夢東裡,跡同事異, 光被遐策,索隱鉤深,妙於玄旨。孔門群說,未若呂生之學焉。孫和悅鄧夫人, 常置膝上。和於月下舞水精如意,誤傷夫人頰,血流汙褲,嬌奼彌苦。自舐其 瘡,命太醫合藥。醫曰:「得白獺髓,雜玉與琥珀屑,當滅此痕。」即購致百 金,能得白獺髓者,厚賞之。有富春漁人云:「此物知人慾取,則逃入石穴。

伺其祭魚之時,獺有鬥死者,穴中應有枯骨,雖無髓,其骨可合玉舂為粉,噴 於瘡上,其痕則滅。」和乃命合此膏,琥珀太多,及差而有赤點如朱,逼而視 之,更益其妍。諸嬖人慾要寵,皆以丹脂點頰而後進幸。妖惑相動,遂成淫俗。

孫亮作琉璃屏風,甚薄而瑩澈,每於月下清夜舒之。常與愛姬四人,皆振古絕 色:一名朝姝,二名麗居,三名洛珍,四名潔華。使四人坐屏風內,而外望之, 如無隔,惟香氣不通於外。為四人合四氣香,殊方異國所出,凡經踐躡宴息之 處,香氣沾衣,歷年彌盛,百浣不歇,因名曰「百濯香」。或以人名香,故有 朝姝香,麗居香,洛珍香,潔華香。亮每遊,此四人皆同輿席,來侍皆以香名 前後為次,不得亂之。所居室名為「思香媚寢」。蜀先主甘後,沛人也,生於 微賤。裡中相者雲:「此女後貴,位極宮掖。」及後長,而體貌特異,至十八, 玉質柔肌,態媚容冶。先主召入綃帳中,於戶外望者,如月下聚雪。河南獻玉 人,高三尺,乃取玉人置後側,晝則講說軍謀,夕則擁後而玩玉人。常稱玉之 所貴,德比君子,況為人形,而不可玩乎?後與玉人潔白齊潤,觀者殆相亂惑。

嬖寵者非惟嫉於甘後,亦妒於玉人也。後常欲琢毀壞之,乃誡先主曰:「昔子 罕不以玉為寶,《春秋》美之;今吳、魏未滅,安以妖玩經懷。凡淫惑生疑, 勿復進焉!」先主乃撤玉人,嬖者皆退。當斯之時,君子議以甘後為神智婦人 焉。糜竺用陶朱計術,日益億萬之利,貨擬王家,有寶庫千間。竺性能賑生恤 死,家內馬廄屋仄有古塚,中有伏屍,夜聞涕泣聲。竺乃尋其泣聲之處,忽見 一婦人袒背而來,訴雲:「昔漢末妾為赤眉所害,叩棺見剝,今袒在地,羞晝 見人,垂二百年。今就將軍乞深埋,並弊衣以掩形體。」竺許之,即命之為棺 槨,以青布為衣衫,置於塚中,設祭既畢。歷一年,行於路曲,忽見前婦人, 所著衣皆是青布,語竺曰:「君財寶可支一世,合遭火厄,今以青蘆杖一枚長 九尺,報君棺槨衣服之惠。」竺挾杖而歸。所住鄰中常見竺家有青氣如龍蛇之 形。或有人謂竺曰:「將非怪也?」竺乃疑此異,問其家僮。雲:「時見青蘆 杖自出門間,疑其神,不敢言也。」竺為性多忌,信厭術之事,有言中忤,即 加刑戮,故家僮不敢言。笁貨財如山,不可算計,內以方諸盆瓶,設大珠如卵, 散滿於庭,謂之「寶庭」,而外人不得窺。數日,忽青衣童子數十人來雲: 「糜竺家當有火厄,萬不遺一,賴君能恤斂枯骨,天道不辜君德,故來禳卻此 火,當使財物不盡。自今以後,亦宜防衛!」竺乃掘溝渠周繞其庫。旬日,火 從庫內起,燒其珠玉十分之一,皆是陽燧旱燥自能燒物。火盛之時,見數十青 衣童子來撲火,有青氣如雲,覆於火上,即滅。童子又云:「多聚鸛鳥之類, 以禳火災;鸛能聚水於巢上也。」家人乃收鵁鶄數千頭養於池渠中,以厭火。

竺嘆曰:「人生財運有限,不得盈溢,懼為身之患害。」時三國交鋒,軍用萬 倍,乃輸其寶物車服,以助先主:黃金一億斤,錦繡氈罽積如丘壟,駿馬萬匹。

及蜀破後,無復所有,飲恨而終。周群妙閑算術讖說。遊岷山採藥,見一白猿, 從絕峰而下,對群而立。群抽所佩書刀投猿,猿化為一老翁,握中有玉版長八 寸,以授群。群問曰:「公是何年生?」答曰:「已衰邁也,忘其年月,猶憶 軒轅之時,始學歷數,風後、容成,皆黃帝之史,就餘授歷數。至顓頊時,考 定日月星辰之運,尤多差異。及春秋時,有子韋、子野、裨灶之徒,權略雖驗, 未得其門。邇來世代興亡,不復可記,因以相襲。至大漢時,有洛下閎,頗得 其旨。」群服其言,更精勤算術。乃考校年歷之運,驗於圖緯,知蜀應滅。及 明年,歸命奔吳。皆雲:「周群詳陰陽之精妙也。」蜀人謂之「後聖」。白猿 之異,有似越人所記,而事皆迂誕,似是而非。錄曰:孫和、孫亮、劉備,並 惑於淫寵之玩,忘於軍旅之略,猶比強大魏,克伐無功,可為嗟矣!周群之學, 通於神明,白猿之祥,有類越人問劍之言,其事迂誕,若是而非也。夫陰陽遞 生,五行迭用,由水火相生,亦以相滅。《淮南子》雲「方諸向月津為水」, 以厭火災浮。糜氏富於珍奇,削方諸為鳥獸之狀,猶土龍以祈雨也。鵁鶄之音, 與方諸相亂,蓋聲之訛矣。羽毛之類,非可御烈火,於義則為乖,於事則違類, 先《墳》舊《典》,說以其詳焉。

拾遺記卷九

晉時事武帝為撫軍時,府內後堂砌下忽生草三株,莖黃葉綠,若總金抽翠,花 條苒弱,狀似鐙。時人未知是何祥草,故隱蔽不聽外人窺視。有一羌人,姓姚 名馥,字世芬,充廄養馬,妙解陰陽之術,雲:「此草以應金德之瑞。」馥年 九十八,姚襄則其祖也。馥好讀書,嗜酒,每醉時好言帝王興亡之事。善戲笑, 滑稽無窮,常嘆雲:「九河之水不足以漬曲糵,八藪之木不足以作薪蒸,七澤 之麋不足以充庖俎。凡人稟天地之精靈,不知飲酒者,動肉含氣耳,何必木偶 於心識乎?」好啜濁糟,常言渴於醇酒。群輩常弄狎之,呼為「渴羌」。及晉 武踐位,忽思見馥立於階下,帝奇其倜儻,擢為朝歌邑宰。馥辭曰:「老羌異 域之人,遠隔山川,得遊中華,已為殊幸,請辭朝歌之縣,長充養馬之役,時 賜美酒,以樂餘年。」帝曰:「朝歌紂之故都,地有美酒,故使老羌不復呼 渴。」馥於階下高聲而對曰:「馬圉老羌,漸染皇化,溥天夷貊,皆為王臣, 今若歡酒池之樂,更為殷紂之民乎?」帝撫玉幾大悅,即遷酒泉太守。地有清 泉,其味若酒。馥乘醉而拜受之,遂為善政,民為立生祠。後以府地賜張華, 猶有草在,故茂先《鐙賦》雲:「擢九莖於漢庭,美三株於茲館。貴表祥乎金 德,比名類乎相亂。」至惠帝元熙元年,三株草化為三樹,枝葉似楊樹,高五 尺,以應「三楊」擅權之事。時有楊駿、楊瑤、楊濟三弟兄,號曰「三楊」。

馬圉醉羌所說之驗。錄曰:不得中行,狂狷可也。淳于、優孟之儔,因俳說以 進諫。至如姚馥,才性容貌,不與華同,片言竊諷,媚足規範。及其俳諧詭譎, 推辭指誡,因物而刺,言之者無罪,抑亦東方曼倩之儔歟!夫心胃之逸朽,故 有腐腸爛腸之嗜,是以「五味令人口爽」,老氏以為深誡。未若甘並桂石,美 斯松草,含吐煙霞,咀食沆瀣,迅千靈於一朝,方塵劫於俄頃,乎可淫此酣樂, 忘彼久視者乎?夫物有事異而名同者,自非窮神達理,莫能遙照。豈可假於詖 辭,專求於邪說。天命有兆,歷運攸歸,何可妄信於謠訛,指怪於纖草?將溺 所聞,信諸厥術,可為嗟乎!鹹寧四年,立芳蔬園於金墉城東,多種異菜。有 菜名曰「蕓薇」,類有三種,紫色者最繁,味辛,其根爛熳,春夏葉密,秋蕊 冬馥,其實若珠,五色,隨時而盛,一名「蕓芝」。其色紫者為上蔬,其味辛;

色黃者為中蔬,其味甘;色青者為下蔬,其味鹹。常以三蔬充御膳。其葉可以 藉飲食,以供宗廟祭祀,亦止人渴饑。宮人採帶其莖葉,香氣歷日不歇。錄曰: 《大雅》雲:「言採其薇。」此之類也。《草木疏》雲:其實如豆。」昔孤竹 二子避世,不食周粟,於首陽山採薇而食,疑似卉。或雲神類非一,彌相惑亂。

可以療饑,其色必紫,百家雜說,音旨相符。論其形品,詳斯香色,雖移植芳 圃,芬美莫儔。故燻蘭有質,物性無改,產乖本地,逾見芬烈,譬諸薑桂,豈 因地而辛矣!當此一代,是謂仙蔬,實為神異。張華為九醞酒,以三薇漬曲糵, 糵出西羌,曲出北胡。胡中有指星麥,四月火星出,麥熟而獲之。糵用水漬麥 三夕而萌芽,平旦雞鳴而用之,俗人呼為「雞鳴麥」。以之釀酒,醇美,久含 令人齒動。若大醉,不叫笑搖蕩,令人肝腸消爛,俗人謂為「消腸酒」。或雲 醇酒可為長宵之樂,兩說聲同而事異也。閭裡歌曰:「寧得醇酒消腸,不與日 月齊光。」言耽此美酒,以悅一時,何用保守靈而取長久。至懷帝末,民間園 圃皆生蒿棘,狐兔遊聚。至元熙元年,太史令高堂忠奏熒惑犯紫微,若不早避, 當無洛陽。及詔內外四方及京邑諸宮觀林衛之內,及民間園囿,皆植紫薇,以 為厭勝。至劉、石、姚、苻之末,此蒿棘不除自絕也。晉太康元年,白雲起於 灞水,三日而滅。有司奏雲:「天下應太平。」帝問其故,曰:「昔舜時黃雲 興於郊野,夏代白雲蔽於都邑,殷代玄雲覆於林藪,斯皆應世之休徵,殊鄉絕 域應有貢其方物也。」果有羽山之民獻火浣布萬匹。其國人稱:「羽山之上, 有文石,生火,煙色以隨四時而見,名為『凈火』。有不潔之衣,投於火石之 上,雖滯汙漬涅,皆如新浣。」當虞舜時,其國獻黃布;漢末獻赤布,梁冀制 為衣,謂之「丹衣」。史家雲:「單衣今縫掖也。」字異聲同,未知孰是。錄 曰:帝王之興,葉休祥之應,天無隱祥,地無蓄寶,是以因神物以表運,見星 雲以觀德。按《周官》有馮相氏,以觀祥錄之數。晉以金德,故白雲起於灞水。 《山海經》及《異物志》雲:「燃洲之獸,生於火中,以毛織為布,雖有垢膩, 投火則潔凈也。」兩說不同,故偕錄焉。因墀國獻五足獸,狀如獅子;玉錢千 緡,其形如環,環重十兩,上有「天壽永吉」之字。問其使者五足獸是何變化, 對曰:「東方有解形之民,使頭飛於南海,左手飛於東山,右手飛於西澤,自 臍以下,兩足孤立。至暮,頭還肩上,兩手遇疾風飄於海外,落玄洲之上,化 為五足獸,則一指為一足也。其人既失兩手,使傍人割裡肉以為兩臂,宛然如 舊也。」因墀國在西域之北,送使者以鐵為車輪,十年方至晉。及還,輪皆絕 銳,莫知其遠近也。太始元年,魏帝為陳留王之歲,有頻斯國人來朝,以五色 玉為衣,如今之鎧。其使不食中國滋味,自齎金壺,壺中有漿,凝如脂,嘗一 滴則壽千歲。其國有大楓木成林,高六七十里,善算者以裡計之,雷電常出樹 之半。其枝交蔭於上,蔽不見日月之光。其下平凈掃灑,雨霧不能入焉。樹東 有大石室,可容萬人坐。壁上刻為三皇之像:天皇十三頭,地皇十一頭,人皇 九頭,皆龍身。亦有膏燭之處。緝石為床,床上有膝痕深三寸。床前有竹簡長 尺二寸,書大篆之文,皆言開闢以來事,人莫能識。或言是伏羲畫卦之時有此 書,或言是倉頡造書之處。傍有丹石井,非人之所鑿,下及漏泉,水常沸湧, 諸仙欲飲之時,以長綆引汲也。其國人皆多力,不食五穀,日中無影,飲桂漿 雲霧。羽毛為衣,發大如?婁,堅韌如筋,伸之幾至一丈,置之自縮如蠡。續 人發以為繩,汲丹井之水,久久方得升之水。水中有白蛙,兩翅,常來去井上, 仙者食之。至周,王子晉臨井而窺,有青雀銜玉杓以授子晉,子晉取而食之, 乃有雲起雪飛。子晉以衣袖揮雲,則雲雪自止。白蛙化為雙白鳩入雲,望之遂 滅。皆頻斯國之所記,蓋其人年不可測也。使圖其國山川地勢瑰異之屬,以示 張華。華雲:「此神異之國,難可驗信。」以車馬珍服送之出關。張華字茂先, 挺生聰慧之德,好觀秘異圖緯之部,捃採天下遺逸,自書契之始,考驗神怪, 及世間閭裡所說,造《博物志》四百卷,奏於武帝。帝詔詰問:「卿才綜萬代, 博識無倫,遠冠羲皇,近次夫子。然記事採言,亦多浮妄,宜更刪翦,無以冗 長成文。昔仲尼刪《詩》、《書》,不及鬼神幽昧之事,以言怪力亂神。今卿 《博物志》,驚所未聞,異所未見,將恐惑亂於後生,繁蕪於耳目,可更芟截 浮疑,分為十卷。」即於御前賜青鐵硯,此鐵是於闐國所出,獻而鑄為硯也。

賜麟角筆,以麟角為筆管,此遼西國所獻。側理紙萬番,此南越所獻。後人言 「陟裡」,與「側理」相亂,南人以海苔為紙,其理縱橫邪側,因以為名。帝 常以《博物志》十卷置於函中,暇日覽焉。惠帝元熙二年,改為永平元年,常 山郡獻傷魂鳥,狀如雞,毛色似鳳。帝惡其名,棄而不納,復愛其毛羽。當時 博物者雲:「黃帝殺蚩尤,有貙、虎誤噬一婦人,七日氣不絕,黃帝哀之,葬 以重棺石槨。有鳥翔其塚上,其聲自呼為傷魂,則此婦人之靈也。」後人不得 其令終者,此鳥來集其國園林之中。至漢哀、平之末,王莽多殺伐賢良,其鳥 亟來哀鳴。時人疾此鳥名,使常山郡國彈射驅之。至晉初,干戈始戢,四海攸 歸,山野間時見此鳥。憎其名,改「傷魂」為「相弘」。及封孫皓為歸命侯, 相弘之義,葉於此矣。永平之末,死傷多故,門嗟巷哭,常山有獻,遂放逐之。

太始十年,有浮支國獻望舒草,其色紅,葉如荷,近望則如卷荷,遠望則如舒 荷,團團似蓋。亦云,月出則荷舒,月沒則葉卷。植於宮中,因穿池廣百步, 名曰望舒荷池。愍帝之末,移入胡,胡人將種還胡中。至今絕矣,池亦填塞。

祖梁國獻蔓金苔,色如黃金,若螢火之聚。大如雞卵,投於水中,蔓延於波瀾 之上,光出照日,皆如火生水上也。乃於宮中穿池,廣百步,時觀此苔,以樂 宮人。宮人有幸者,以金苔賜之,置漆盤中,照耀滿室,名曰「夜明苔」;著 衣襟則如火光。帝慮外人得之,有惑百姓,詔使除苔塞池。及皇家喪亂,猶有 此物,皆入胡中。石季倫愛婢名翔風,魏末於胡中得之。年始十歲,使房內養 之。至十五,無有比其容貌,特以姿態見美。妙別玉聲,巧觀金色。石氏之富, 方比王家,驕侈當世,珍寶奇異,視如瓦礫,積如糞土,皆殊方異國所得,莫 有辨識其出處者。乃使翔風別其聲色,悉知其處。言西方北方,玉聲沉重而性 溫潤,佩服者益人性靈;東方南方,玉聲輕潔而性清涼,佩服者利人精神。石 氏侍人,美艷者數千人,翔風最以文辭擅愛。石崇嘗語之曰:「吾百年之後, 當指白日,以汝為殉。」答曰:「生愛死離,不如無愛,妾得為殉,身其何 朽!」於是彌見寵愛。崇常擇美容姿相類者十人,裝飾衣服大小一等,使忽視 不相分別,常侍於側。使翔風調玉以付工人,為倒龍之佩,縈金為鳳冠之釵, 言刻玉為倒龍之勢,鑄金釵象鳳皇之冠。結袖繞楹而舞,晝夜相接,謂之「恆 舞」。欲有所召,不呼姓名,悉聽佩聲,視釵色,玉聲輕者居前,金色艷者居 後,以為行次而進也。使數十人各含異香,行而語笑,則口氣從風而揚。又屑 沉水之香,如塵末,布象床上,使所愛者踐之。無跡者賜以真珠百琲,有跡者 節其飲食,令身輕弱。故閨中相戲曰:「爾非細骨輕軀,那得百琲真珠?」及 翔風年三十,妙年者爭嫉之,或者雲「胡女不可為群」,競相排毀。石崇受譖 潤之言,即退翔風為房老,使主群少,乃懷怨而作五言詩曰:「春華誰不美, 卒傷秋落時。突煙還自低,鄙退豈所期!桂芳徒自蠹,失愛在娥眉。坐見芳時 歇,憔悴空自嗤!」石氏房中並歌此為樂曲,至晉末乃止。石虎於太極殿前起 樓,高四十丈,結珠為簾,垂五色玉佩,風至鏗鏘,和鳴清雅。盛夏之時,登 高樓以望四極,奏金石絲竹之樂,以日繼夜。於樓下開馬埒射場,週迴四百步, 皆文石丹沙及彩畫於埒旁。聚金玉錢貝之寶,以賞百戲之人。四廂置錦幔,屋 柱皆隱起為龍鳳百獸之形,雕斫眾寶,以飾楹柱,夜往往有光明。集諸羌互於 樓上。時亢旱,舂雜寶異香為屑,使數百人於樓上吹散之,名曰「芳塵」。臺 上有銅龍,腹容數百斛酒,使胡人於樓上嗽酒,風至望之如露,名曰「粘雨 臺」,用以灑塵。樓上戲笑之聲,音震空中。又為四時浴室,用瑜石碔玞為堤 岸,或以琥珀為瓶杓。夏則引渠水以為池,池中皆以紗縠為囊,盛百雜香,漬 於水中。嚴冰之時,作銅屈龍數千枚,各重數十斤,燒如火色,投於水中,則 池水恆溫,名曰「燋龍溫池」。引鳳文錦步障縈蔽浴所,共宮人寵嬖者解媟服 宴戲,彌於日夜,名曰「清嬉浴室」。浴罷,洩水於宮外。水流之所,名「溫 香渠」。渠外之人,爭來汲取,得升合以歸,其家人莫不怡悅。至石氏破滅, 燋龍猶在鄴城,池今夷塞矣。錄曰:居室見妒,故亦奸巧之恆情,因嬌湎嬖, 而菲錦之辭入。至於惑聽邪諂,豈能隔於求媚;憑歡藉幸,緣和嫟而兼容。是 以先寵未退,盛衰之萌兆矣;一朝愛退,皎日之誓忽焉。清奏薄言,怨刺之辭 乃作。石崇叨擅時資,財業傾世,遂乃歌擬房中,樂稱「恆舞」,季庭管室, 豈獨古之貶乎!石虎席捲西京,崇麗妖虐,外僭和鸞文物之儀,內修三英、九 華之號,靈祥遠貢,光耀舊都,珠璣丹紫,飾備於土木。自古以來,四夷侵掠, 驕奢僭暴,擅位偷安,富有之業,莫此比焉。

拾遺記卷十

諸名山昆侖山昆侖山有昆陵之地,其高出日月之上。山有九層,每層相去萬裡。

有雲色,從下望之,如城闕之象。四面有風,群仙常駕龍乘鶴,遊戲其間。四 面風者,言東南西北一時俱起也。又有袪塵之風,若衣服塵汙者,風至吹之, 衣則凈如浣濯。甘露濛濛似霧,著草木則滴瀝如珠。亦有朱露,望之色如丹, 著木石赭然,如朱雪灑焉。以瑤器承之,如米?臺。昆侖山者,西方曰須彌山, 對七星之下,出碧海之中。上有九層,第六層有五色玉樹,蔭翳五百里,夜至 水上,其光如燭。第三層有禾穟,一株滿車。有瓜如桂,有奈冬生如碧色,以 玉井水洗食之,骨輕柔能騰虛也。第五層有神龜,長一尺九寸,有四翼,萬歲 則升木而居,亦能言。第九層山形漸小狹,下有芝田蕙圃,皆數百頃,群仙種 耨焉。傍有瑤臺十二,各廣千步,皆五色玉為臺基。最下層有流精霄闕,直上 四十丈。東有風雲雨師闕。南有丹密雲,望之如丹色,丹雲四垂周密。西有螭 潭,多龍螭,皆白色,千歲一蛻其五臟。此潭左側有五色石,皆雲是白螭腸化 成此石。有瑯玕璆琳之玉,煎可以為脂。北有珍林別出,折枝相扣,音聲和韻。

九河分流。南有赤陂紅波,千劫一竭,千劫水乃更生也。蓬萊山蓬萊山亦名防 丘,亦名雲來,高二萬裡,廣七萬裡。水淺,有細石如金玉,得之不加陶冶, 自然光凈,仙者服之。東有鬱夷國,時有金霧。諸仙說此上常浮轉低昂,有如 山上架樓,室常向明以開戶牖,及霧滅歇,戶皆向北。其西有含明之國,綴鳥 毛以為衣,承露而飲,終天登高取水,亦以金、銀、倉環、水精、火藻為階。

有冰水、沸水,飲者千歲。有大螺名裸步,負其殼露行,冷則復入其殼。生卵 著石則軟,取之則堅。明王出世,則浮於海際焉。有葭,紅色,可編為席,溫 柔如罽毳焉。有鳥名鴻鵝,色似鴻,形如禿鶖,腹內無腸,羽翮附骨而生,無 皮肉也。雄雌相眄則生產。南有鳥,名鴛鴦,形似雁,徘徊雲間,棲息高岫, 足不踐地,生於石穴中,萬歲一交則生雛,千歲銜毛學飛,以千萬為群,推其 毛長者高翥萬裡。聖君之世,來入國郊。有浮筠之簳,葉青莖紫,子大如珠, 有青鸞集其上。下有沙礪,細如粉,柔風至,葉條翻起,拂細沙如雲霧。仙者 來觀而戲焉,風吹竹葉,聲如鐘磬之音。方丈山方丈之山,一名巒雉。東有龍 場,地方千里,玉瑤為林,雲色皆紫。有龍,皮骨如山阜,散百頃,遇其蛻骨 之時,如生龍。或雲:「龍常鬥此處,膏血如水流。膏色黑者,著草木及諸物 如淳漆也。膏色紫光,著地凝堅,可為寶器。」燕昭王二年,海人乘霞舟,以 雕壺盛數鬥膏,以獻昭王。王坐通雲之臺,亦曰通霞臺,以龍膏為燈,光耀百 裡,煙色丹紫,國人望之,鹹言瑞光,世人遙拜之。燈以火浣布為纏。山西有 照石,去石十里,視人物之影如鏡焉。碎石片片,皆能照人,而質方一丈,則 重一兩。昭王舂此石為泥,泥通霞之臺,與西王母常遊居此臺上。常有眾鸞鳳 鼓舞,如琴瑟和鳴,神光照耀,如日月之出。臺左右種恆春之樹,葉如蓮花, 芬芳如桂,花隨四時之色。昭王之末,仙人貢焉,列國鹹賀。王曰:「寡人得 恆春矣,何憂太清不至。」恆春一名「沉生」,如今之沉香也。有草名濡葌, 葉色如紺,莖色如漆,細軟可縈,海人織以為席薦,卷之不盈一手,舒之則列 坐方國之賓。莎蘿為經。莎蘿草細大如發,一莖百尋,柔軟香滑,群仙以為龍、 鵠之轡。有池方百里,水淺可涉,泥色若金而味辛,以泥為器,可作舟矣。百 煉可為金,色青,照鬼魅猶如石鏡,魑魅不能藏形矣。瀛洲瀛洲一名魂洲,亦 曰環洲。東有淵洞,有魚長千丈,色斑,鼻端有角,時鼓舞群戲。遠望水間有 五色雲,就視,乃此魚噴水為雲,如慶雲之麗,無以加也。有樹名影木,日中 視之如列星,萬歲一實,實如瓜,青皮黑瓤,食之骨輕。上如華蓋,群仙以避 風雨。有金巒之觀,飾以眾環,直上幹雲。中有青瑤幾,覆以雲紈之素,刻碧 玉為倒龍之狀,懸火精為日,刻黑玉為烏,以水精為月,青瑤為蟾兔。於地下 為機檄,以測昏明,不虧弦望。時時有香風泠然而至,張袖受之,則歷年不歇。

有獸名嗅石,其狀如麒麟,不食生卉,不飲濁水,嗅石則知有金玉,吹石則開, 金沙寶璞,粲然而可用。有草名蕓苗,狀如菖蒲,食葉則醉,餌根則醒。有鳥 如鳳,身紺翼丹,名曰「藏珠」,每鳴翔而吐珠累斛。仙人常以其珠飾仙裳, 蓋輕而耀於日月也。員嶠山員嶠山,一名環丘。上有方湖,週迴千里。多大鵲, 高一丈,銜不周之粟。粟穗高三丈,粒皎如玉。鵲銜粟飛於中國,故世俗間往 往有之。其粟,食之歷月不饑。故《呂氏春秋》雲:「粟之美者,有不周之粟 焉。」東有雲石,廣五百里,駁駱如錦,扣之片片,則蓊然雲出。有木名猗桑, 煎椹以為蜜。有冰蠶長七寸,黑色,有角有麟,以霜雪覆之,然後作繭,長一 尺,其色五彩,織為文錦,入水不濡,以之投火,經宿不燎。唐堯之世,海人 獻之,堯以為黼黻。西有星池千里,池中有神龜,八足六眼,背負七星、日、 月、八方之圖,腹有五嶽、四瀆之象。時出石上,望之煌煌如列星矣。有草名 蕓蓬,色白如雪,一枝二丈,夜視有白光,可以為杖。南有移池國,人長三尺, 壽萬歲,以茅為衣服,皆長裾大袖,因風以升煙霞,若鳥用羽毛也。人皆雙瞳, 修眉長耳,餐九天之正氣,死而復生,於億劫之內,見五嶽再成塵。扶桑萬歲 一枯,其人視之如旦暮也。北有浣腸之國,甜水繞之,味甜如蜜,而水強流迅 急,千鈞投之,久久乃沒。其國人常行於水上,逍遙於絕嶽之嶺,度天下廣狹, 繞八柱為一息,經四軸而暫寢,拾塵吐霧,以算歷劫之數,而成阜丘,亦不盡 也。岱輿山岱輿山,一名浮析,東有員淵千里,常沸騰,以金石投之,則爛如 土矣。孟冬水涸,中有黃煙從地出,起數丈,煙色萬變。山人掘之,入地數尺, 得燋石如炭滅,有碎火,以蒸燭投之,則然而青色,深掘則火轉盛。有草名莽 煌,葉圓如荷,去之十步,炙人衣則燋,刈之為席,方冬彌溫,以枝相摩,則 火出矣。南有平沙千里,色如金,若粉屑,靡靡常流,鳥獸行則沒足。風吹沙 起若霧,亦名金霧,亦曰金塵。沙著樹粲然,如黃金塗矣。和之以泥,塗仙宮, 則晃昱明粲也。西有舄玉山,其石五色而輕,或似履舄之狀,光澤可愛,有類 人工。其黑色者為勝,眾仙所用焉。北有玉梁千丈,駕玄流之上,紫苔覆漫, 味甘而柔滑,食者千歲不饑。玉梁之側,有斑斕自然雲霞龍鳳之狀。梁去玄流 千餘丈,雲氣生其下。傍有丹桂、紫桂、白桂,皆直上千尋,可為舟航,謂之 「文桂之舟」。亦有沙棠、豫章之木,長千尋,細枝為舟,猶長十丈。有七色 芝生梁下,其色青,光輝耀,謂之「蒼芝」。熒火大如蜂,聲如雀,八翅六足。

梁有五色蝙蝠,黃者無腸,倒飛,腹向天;白者腦重,頭垂自掛;黑者如烏, 至千歲形變如小燕;青者毫毛長二寸,色如翠;赤者止於石穴,穴上入天,視 日出入恆在其上。有獸名嗽月,形似豹,飲金泉之液,食銀石之髓。此獸夜噴 白氣,其光如月,可照數十畝。軒轅之世獲焉。有遙香草,其花如丹,光耀入 月,葉細長而白,如忘憂之草,其花葉俱香,扇馥數裡,故名遙香草。其子如 薏中實,甘香,食之累月不饑渴,體如草之香,久食延齡萬歲。仙人常採食之。

昆吾山昆吾山,其下多赤金,色如火。昔黃帝伐蚩尤,陳兵於此地,掘深百丈, 猶未及泉,惟見火光如星。地中多丹,煉石為銅,銅色青而利。泉色赤。山草 木皆勁利,土亦剛而精。至越王勾踐,使工人以白馬白牛祠昆吾之神,採金鑄 之,以成八劍之精:一名掩日,以之指日,則光晝暗。金陰也,陰盛則陽滅。

二名斷水,以之劃水,開即不合。三名轉魄,以之指月,蟾兔為之倒轉。四名 懸翦,飛鳥遊過觸其刃,如斬截焉。五名驚鯢,以之泛海,鯨鯢為之深入。六 曰滅魂,挾之夜行,不逢魑魅。七名卻邪,有妖魅者,見之則伏。八名真剛, 以切玉斷金,如削土木矣。以應八方之氣鑄之也。其山有獸,大如兔,毛色如 金,食土下之丹石,深穴地以為窟;亦食銅鐵,膽腎皆如鐵。其雌者色白如銀。

昔吳國武庫之中,兵刃鐵器,俱被食盡,而封署依然。王令檢其庫穴,獵得雙 兔,一白一黃,殺之,開其腹,而有鐵膽腎,方知兵刃之鐵為兔所食。王乃召 其劍工,令鑄其膽腎以為劍,一雌一雄,號「幹將」者雄,號「鏌邪」者雌。

其劍可以切玉斷犀,王深寶之,遂霸其國。後以石匝埋藏。及晉之中興,夜有 紫色沖鬥牛。張華使雷煥為豐城縣令,掘而得之。華與煥各寶其一。拭以華陰 之土,光耀射人。後華遇害,失劍所在。煥子佩其一劍,過延平津,劍鳴飛入 水。及入水尋之,但見雙龍纏屈於潭下,目光如電,遂不敢前取矣。洞庭山洞 庭山浮於水上,其下有金堂數百間,玉女居之。四時聞金石絲竹之聲,徹於山 頂。楚懷王之時,舉群才賦詩於水湄,故云瀟湘洞庭之樂,聽者令人難老,雖 《咸池》、《九韶》,不得比焉。每四仲之節,王常繞山以遊宴,各舉四仲之 氣以為樂章。仲春律中夾鐘,乃作輕風流水之詩,宴於山南;律中蕤賓,乃作 皓露秋霜之曲。後懷王好進奸雄,群賢逃越。屈原以忠見斥,隱於沅湘,披蓁 茹草,混同禽獸,不交世務,採柏實以全桂膏,用養心神;被王逼逐,乃赴清 泠之水。楚人思慕,謂之水仙。其神遊於天河,精靈時降湘浦。楚人為之立祠, 漢末猶在。其山又有靈洞,入中常如有燭於前。中有異香芬馥,泉石明朗。採 藥石之人入中,如行十里,迥然天清霞耀,花芳柳暗,丹樓瓊宇,宮觀異常。

乃見眾女,霓裳冰顏,艷質與世人殊別。來邀採藥之人,飲以瓊漿金液,延入 璇室,奏以簫管絲桐。餞令還家,贈之丹醴之訣。雖懷慕戀,且思其子息,卻 還洞穴,還若燈燭導前,便絕饑渴,而達舊鄉。已見邑里人戶,各非故鄉鄰, 唯尋得九代孫。問之,雲:「遠祖入洞庭山採藥不還,今經三百年也。」其人 說於鄰裡,亦失所之。錄曰:按《禹貢》山海,正史說名山大澤,或不列書圖, 著於編雜之部。或有乍無,或同乍異,故使覽者回惑而疑焉。至如《列子》所 說,員嶠、岱輿,瑰奇是聚,先《墳》莫記。蓬萊、瀛洲、方丈,各有別名;

昆吾神異,張騫亦云焉。睹華戎不同寒暑律人獦禽至其異氣,雲水草木,怪麗 殊形,考之載籍,同其生類。非夫貴遠體大,則笑其虛誕。俟諸宏博,驗斯靈 異焉。

End of Project Gutenberg's Shi Yi Ji, by Jia Wang and Qi Xiao and Zhi Ping Q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