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1
元錢買一張戲票,可以到第一舞臺去看戲,扮演的多是名角,其一就是小叫天。我
買了一張票,本是對於勸募人聊以塞責的,然而似乎又有好事家乘機對我說了些叫
天不可不看的大法要了。我於是忘了前幾年的鼕鼕? 胖 鄭 溝降諞晃杼ㄈХ耍
但大約一半也因為重價購來的寶票,總得使用了才舒服。我打聽得叫天出臺是遲的,
而第一舞臺卻是新式構造,用不著爭座位,便放了心,延宕到九點鐘才去,誰料照
例,人都滿了,連立足也難,我只得擠在遠處的人叢中看一個老旦在臺上唱。那老
旦嘴邊插著兩個點火的紙捻子,旁邊有一個鬼卒,我費盡思量,才疑心他或者是目
連ぉ的母親,因為後來又出來了一個和尚。然而我又不知道那名角是誰,就去問擠
小在我的左邊的一位胖紳士。他很看不起似的斜瞥了我一眼,說道,“龔雲甫お!”
我深愧淺陋而且粗疏,臉上一熱,同時腦裡也製出了決不再問的定章,於是看小旦
唱,看花旦唱,看老生唱,看不知什麼角色唱,看一大班人亂打,看兩三個人互打,
從九點多到十點,從十點到十一點,從十一點到十一點半,從十一點半到十二點,
——然而叫天竟還沒有來。
我向來沒有這樣忍耐的等待過什麼事物,而況這身邊的胖紳士的吁吁的喘氣,
這臺上的鼕鼕? 諾那麼潁 旌 搪痰幕蔚矗 又 允 悖 齠 刮沂 蟺皆謖
裡不適於生存了。我同時便機械的擰轉身子,用力往外只一擠,覺得背後便已滿滿
的,大約那彈性的胖紳士早在我的空處胖開了他的右半身了。我後無迴路,自然擠
而又擠2,終於出了大門。街上除了專等看客的車輛之外,幾乎沒有什麼行人了,大
門口卻還有十幾個人昂著頭看戲目,別有一堆人站著並不看什麼,我想︰他們大概
是看散戲之後出來的女人們的,而叫天卻還沒有來……
然而夜氣很清爽,真所謂“沁人心脾”,我在北京遇著這樣的好空氣,彷彿這
是第一遭了。
這一夜,就是我對於中國戲告了別的一夜,此後再沒有想到他,即使偶而經過
戲園,我們也漠不相關,精神上早已一在天之南一在地之北了。
但是前幾天,我忽在無意之中看到一本日本文的書,可惜忘記了書名和著者,
總之是關於中國戲的。其中有一篇,大意彷彿說,中國戲是大敲,大叫,大跳,使
看客頭昏腦眩,很不適於劇場,但若在野外散漫的所在,遠遠的看起來,也自有他
的風致。
我當時覺著這正是說了在我意中而未曾想到的話,因為我確記得在野外看
過很好的戲,到北京以後的連進兩回戲園去,也許還是受了那時的影響哩。可惜我
不知道怎麼一來,竟將書名忘卻了。
至於我看好戲的時候,卻實在已經是“遠哉遙遙”的了,其時恐怕我還不過十
一二歲。我們魯鎮的習慣,本來是凡有出嫁的女兒,倘自己還未當家,夏間便大抵
回到母家去消夏。那時我的祖母雖然還康建,但母親也已分擔了些家務,所以夏期
便不能多日的歸省了,只得在掃墓完畢之後,抽空去住幾天,這時我便每年跟了我
的母親住在外祖母的家裡。那地方叫平橋村,是一個離海邊不遠,極偏僻的,臨河
的小村莊;住戶不滿三十家,都種田,打魚,只有一家很小的雜貨店。但在我是樂
土︰因為我在這裡不但得到優待,又可以免念“秩秩斯干幽幽南山”か了。
和我一同玩的是許多小朋友,因為有了遠客,他們也都從父母那裡得了減少工
作的許可,伴我來遊戲。在小村裡,一家的客,幾乎也就是公共的。我們年紀都相
仿,但論起行輩來,卻至少是叔子,有幾個還是太公,因為他們合村都同姓,是本
家。然而我們是朋友,即使偶而吵鬧起來,打了太公,一村的老老少少,也決沒有
一個會想出“犯上”這兩個字來,而他們也百分之九十九不識字。
我們每天的事情大概是掘蚯蚓,掘來穿在銅絲做的小鉤上,伏在河沿上去釣蝦。
蝦是水世界裡的呆子,決不憚用了自己的兩個鉗捧著鉤尖送到嘴裡去的,所以不半
天便可以釣到一大碗。這蝦照例是歸我吃的。其次便是一同去放牛,但或者因為高
等動物了的緣故罷,黃牛水牛都欺生,敢於欺侮我,因此我也總不敢走近身,只好
遠遠地跟著,站著。這時候,小朋友們便不再原諒我會讀“秩秩斯干”,卻全都嘲
笑起來了。
至於我在那裡所第一盼望的,卻在到趙莊去看戲。趙莊是離平橋村五里的較大
的村莊;平橋村太小,自己演不起戲,每年總付給趙莊多少錢,算作合做的。當時
我並不想到他們為什麼年年要演戲。現在想,那或者是春賽,是社戲が了。
就在我十一二歲時候的這一年,這日期也看看等到了。不料這一年真可惜,在
早上就叫不到船。平橋村只有一隻早出晚歸的航船是大船,決沒有留用的道理。其
餘的都是小船,不合用;央人到鄰村去問,也沒有,早都給別人定下了。外祖母很
氣惱,怪家裡的人不早定,絮叨起來。母親便寬慰伊,說我們魯鎮的戲比小村裡的
好得多,一年看幾回,今天就算了。只有我急得要哭,母親卻竭力的囑咐我,說萬
不能裝模裝樣,怕又招外祖母生氣,又不準和別人一同去,說是怕外祖母要擔心。
總之,是完了。到下午,我的朋友都去了,戲已經開場了,我似乎聽到鑼鼓的
聲音,而且知道他們在戲臺下買豆漿喝。
這一天我不釣蝦,東西也少吃。母親很為難,沒有法子想。到晚飯時候,外祖
母也終於覺察了,並且說我應當不高興,他們太怠慢,是待客的禮數裡從來沒有的。
吃飯之後,看過戲的少年們也都聚攏來了,高高興興的來講戲。只有我不開口;他
們都嘆息而且表同情。忽然間,一個最聰明的雙喜大悟似的提議了,他說,“大船?
八叔的航船不是回來了麼?”十幾個別的少年也大悟,立刻攛掇起來,說可以坐了
這航船和我一同去。我高興了。然而外祖母又怕都是孩子,不可靠;母親又說是若
叫大人一同去,他們白天全有工作,要他熬夜,是不合情理的。在這遲疑之中,雙
喜可又看出底細來了,便又大聲的說道,“我寫包票!船又大;迅哥兒向來不亂跑;
我們又都是識水性的!”
誠然!這十多個少年,委實沒有一個不會鳧水的,而且兩三個還是弄潮的好手。
外祖母和母親也相信,便不再駁回,都微笑了。我們立刻一鬨的出了門。
我的很重的心忽而輕鬆了,身體也似乎舒展到說不出的大。一齣門,便望見月
下的平橋內泊著一隻白篷的航船,大家跳下船,雙喜拔前篙,阿發拔後篙,年幼的
都陪我坐在艙中,較大的聚在船尾。母親送出來吩咐“要小心”的時候,我們已經
點開船,在橋石上一磕,退後幾尺,即又上前出了橋。於是架起兩支櫓,一支兩人,
一里一換,有說笑的,有嚷的,夾著潺潺的船頭激水的聲音,在左右都是碧綠的豆
麥田地的河流中,飛一般徑向趙莊前進了。
兩岸的豆麥和河底的水草所發散出來的清香,夾雜在水氣中撲面的吹來;月色
便朦朧在這水氣裡。淡黑的起伏的連山,彷彿是踴躍的鐵的獸脊似的,都遠遠的向
船尾跑去了,但我卻還以為船慢。他們換了四回手,漸望見依稀的趙莊,而且似乎
聽到歌吹了,還有幾點火,料想便是戲臺,但或者也許是漁火。
那聲音大概是橫笛,宛轉,悠揚,使我的心也沉靜,然而又自失起來,覺得要
和他彌散在含著豆麥蘊藻之香的夜氣裡。
那火接近了,果然是漁火;我才記得先前望見的也不是趙莊。那是正對船頭的
一叢松柏林,我去年也曾經去遊玩過,還看見破的石馬倒在地下,一個石羊蹲在草
裡呢。過了那林,船便彎進了叉港,於是趙莊便真在眼前了。
最惹眼的是屹立在莊外臨河的空地上的一座戲臺,模胡在遠處的月夜中,和空
間幾乎分不出界限,我疑心畫上見過的仙境,就在這裡出現了。這時船走得更快,
不多時,在臺上顯出人物來,紅紅綠綠的動,近臺的河裡一望烏黑的是看戲的人家
的船篷。
“近臺沒有什麼空了,我們遠遠的看罷。”阿發說。
這時船慢了,不久就到,果然近不得臺旁,大家只能下了篙,比那正對戲臺的
神棚還要遠。其實我們這白篷的航船,本也不願意和烏篷的船在一處,而況沒有空
地呢……
在停船的匆忙中,看見臺上有一個黑的長鬍子的背上插著四張旗,捏著長槍,
和一群赤膊的人正打仗。雙喜說,那就是有名的鐵頭老生,能連翻八十四個筋斗,
他日里親自數過的。
我們便都擠在船頭上看打仗,但那鐵頭老生卻又並不翻筋斗,只有幾個赤膊的
人翻,翻了一陣,都進去了,接著走出一個小旦來,咿咿呀呀的唱。雙喜說,“晚
上看客少,鐵頭老生也懈了,誰肯顯本領給白地看呢?”我相信這話對,因為其時
臺下已經不很有人,鄉下人為了明天的工作,熬不得夜,早都睡覺去了,疏疏朗朗
的站著的不過是幾十個本村和鄰村的閑漢。烏篷船裡的那些土財主的家眷固然在,
然而他們也不在乎看戲,多半是專到戲臺下來吃糕餅水果和瓜子的。所以簡直可以
算白地。
然而我的意思卻也並不在乎看翻筋斗。我最願意看的是一個人蒙了白布,兩手
在頭上捧著一支棒似的蛇頭的蛇精,其次是套了黃布衣跳老虎。但是等了許多時都
不見,小旦雖然進去了,立刻又出來了一個很老的小生。我有些疲倦了,託桂生買
豆漿去。他去了一刻,回來說,“沒有。賣豆漿的聾子也回去了。日里倒有,我還
喝了兩碗呢。現在去舀一瓢水來給你喝罷。”
我不喝水,支撐著仍然看,也說不出見了些什麼,只覺得戲子的臉都漸漸的有
些稀奇了,那五官漸不明顯,似乎融成一片的再沒有什麼高低。年紀小的幾個多打
呵欠了,大的也各管自己談話。忽而一個紅衫的小丑被綁在臺柱子上,給一個花白
鬍子的用馬鞭打起來了,大家才又振作精神的笑著看。在這一夜裡,我以為這實在
要算是最好的一折。
然而老旦終於出臺了。老旦本來是我所最怕的東西,尤其是怕他坐下了唱。這
時候,看見大家也都很掃興,才知道他們的意見是和我一致的。那老旦當初還只是
踱來踱去的唱,後來竟在中間的一把交椅上坐下了。我很擔心;雙喜他們卻就破口
喃喃的罵。我忍耐的等著,許多工夫,只見那老旦將手一抬,我以為就要站起來了,
不料他卻又慢慢的放下在原地方,仍舊唱。全船裡幾個人不住的籲氣,其餘的也打
起哈欠來。雙喜終於熬不住了,說道,怕他會唱到天明還不完,還是我們走的好罷。
大家立刻都贊成,和開船時候一樣踴躍,三四人徑奔船尾,拔了篙,點退幾丈,回
轉船頭,駕起櫓,罵著老旦,又向那松柏林前進了。
月還沒有落,彷彿看戲也並不很久似的,而一離趙莊,月光又顯得格外的皎潔。
回望戲臺在燈火光中,卻又如初來未到時候一般,又漂渺得像一座仙山樓閣,滿被
紅霞罩著了。吹到耳邊來的又是橫笛,很悠揚;我疑心老旦已經進去了,但也不好
意思說再回去看。
不多久,松柏林早在船後了,船行也並不慢,但周圍的黑暗只是濃,可知已經
到了深夜。他們一面議論著戲子,或罵,或笑,一面加緊的搖船。這一次船頭的激
水聲更其響亮了,那航船,就像一條大白魚背著一群孩子在浪花裡躥,連夜漁的幾
個老漁父,也停了艇子看著喝采起來。
離平橋村還有一里模樣,船行卻慢了,搖船的都說很疲乏,因為太用力,而且
許久沒有東西吃。這回想出來的是桂生,說是羅漢豆き正旺相,柴火又現成,我們
可以偷一點來煮吃。大家都贊成,立刻近岸停了船;岸上的田裡,烏油油的都是結
實的羅漢豆。
“阿阿,阿發,這邊是你家的,這邊是老六一家的,我們偷那一邊的呢?”雙
喜先跳下去了,在岸上說。
我們也都跳上岸。阿發一面跳,一面說道,“且慢,讓我來看一看罷,”他於
是往來的摸了一回,直起身來說道,“偷我們的罷,我們的大得多呢。”一聲答應,
大家便散開在阿發家的豆田裡,各摘了一大捧,拋入船艙中。雙喜以為再多偷,倘
給阿發的娘知道是要哭罵的,於是各人便到六一公公的田裡又各偷了一大捧。
我們中間幾個年長的仍然慢慢的搖著船,幾個到後艙去生火,年幼的和我都剝
豆。不久豆熟了,便任憑航船浮在水面上,都圍起來用手撮著吃。吃完豆,又開船,
一面洗器具,豆莢豆殼全拋在河水裡,什麼痕跡也沒有了。雙喜所慮的是用了八公
公船上的鹽和柴,這老頭子很細心,一定要知道,會罵的。然而大家議論之後,歸
結是不怕。他如果罵,我們便要他歸還去年在岸邊拾去的一枝枯 樹,而且當面叫
他“八癩子”。
“都回來了!那裡會錯。我原說過寫包票的!”雙喜在船頭上忽而大聲的說。
我向船頭一望,前面已經是平橋。橋腳上站著一個人,卻是我的母親,雙喜便
是對伊說著話。我走出前艙去,船也就進了平橋了,停了船,我們紛紛都上岸。母
親頗有些生氣,說是過了三更了,怎麼回來得這樣遲,但也就高興了,笑著邀大家
去吃炒米。
大家都說已經吃了點心,又渴睡,不如及早睡的好,各自回去了。
第二天,我向午才起來,並沒有聽到什麼關系八公公鹽柴事件的糾葛,下午仍
然去釣蝦。
“雙喜,你們這班小鬼,昨天偷了我的豆了罷?又不肯好好的摘,蹋壞了不少。”
我抬頭看時,是六一公公棹著小船,賣了豆回來了,船肚裡還有剩下的一堆豆。
“是的。我們請客。我們當初還不要你的呢。你看,你把我的蝦嚇跑了!”雙
喜說。
六一公公看見我,便停了楫,笑道,“請客?——這是應該的。”於是對我說,
“迅哥兒,昨天的戲可好麼?”
我點一點頭,說道,“好。”
“豆可中吃呢?”
我又點一點頭,說道,“很好。”
不料六一公公竟非常感激起來,將大拇指一翹,得意的說道,“這真是大市鎮
裡出來的讀過書的人才識貨!我的豆種是粒粒挑選過的,鄉下人不識好歹,還說我
的豆比不上別人的呢。我今天也要送些給我們的姑奶奶嘗嘗去……”他於是打著楫
子過去了。
待到母親叫我回去吃晚飯的時候,桌上便有一大碗煮熟了的羅漢豆,就是六一
公公送給母親和我吃的。聽說他還對母親極口誇獎我,說“小小年紀便有見識,將
來一定要中狀元。姑奶奶,你的福氣是可以寫包票的了。”但我吃了豆,卻並沒有
昨夜的豆那麼好。
真的,一直到現在,我實在再沒有吃到那夜似的好豆,——也不再看到那夜似
的好戲了。
一九二二年十月。
□注釋
ぇ本篇最初發表於一九二二年十二月上海《小說月報》第十三卷第十二號。
え譚叫天(1847—1917)︰即譚鑫培,又稱小叫天,當時的京劇演員,擅長老
生戲。
ぉ目連︰釋迦牟尼的弟子。據《盂蘭盆經》說,目連的母親因生前違犯佛教戒
律,墮入地獄,他曾入地獄救母。《目連救母》一劇,舊時在民間很流行。
お龔雲甫(1862—1932)︰當時的京劇演員,擅長老旦戲。
か“秩秩斯干幽幽南山”︰語見《詩經•小雅•斯干》。據漢代鄭玄注︰“秩
秩,流行也;幹,澗也;幽幽,深遠也。”
が社戲︰“社”原指土地神或土地廟。在紹興,社是一種區域名稱,社戲就是
社中每年所演的“年規戲”。
き羅漢豆︰即蠶豆。
﹝《吶喊》﹞
打字︰諸葛不亮
風波
臨河的土場上,太陽漸漸的收了他通黃的光線了。場邊靠河的烏 樹葉,乾巴
巴的才喘過氣來,幾個花腳蚊子在下面哼著飛舞。面河的農家的煙突裡,逐漸減少
了炊煙,女人孩子們都在自己門口的土場上波些水,放下小桌子和矮凳;人知道,
這已經是晚飯的時候了。
老人男人坐在矮凳上,搖著大芭蕉扇閑談,孩子飛也似的跑,或者蹲在烏 樹
下賭玩石子。女人端出烏黑的蒸乾菜和松花黃的米飯,熱蓬蓬冒煙。河裡駛過文人
的酒船,文豪見了,大發詩興,說,“無思無慮,這真是田家樂呵!”
但文豪的話有些不合事實,就因為他們沒有聽到九斤老太的話。這時候,九斤
老太正在大怒,拿破芭蕉扇敲著凳腳說︰
“我活到七十九歲了,活夠了,不願意眼見這些敗家相,——還是死的好。立
刻就要吃飯了,還吃炒豆子,吃窮了一家子!”
伊的曾孫女兒六斤捏著一把豆,正從對面跑來,見這情形,便直奔河邊,藏在
烏 樹後,伸出雙丫角的小頭,大聲說,“這老不死的!”
九斤老太雖然高壽,耳朵卻還不很聾,但也沒有聽到孩子的話,仍舊自己說,
“這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這村莊的習慣有點特別,女人生下孩子,多喜歡用秤稱了輕重,便用斤數當作
小名。九斤老太自從慶祝了五十大壽以後,便漸漸的變了不平家,常說伊年青的時
候,天氣沒有現在這般熱,豆子也沒有現在這般硬;總之現在的時世是不對了。何
況六斤比伊的曾祖,少了三斤,比伊父親七斤,又少了一斤,這真是一條顛撲不破
的實例。所以伊又用勁說,“這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伊的兒媳え七斤嫂子正捧著飯籃走到桌邊,便將飯籃在桌上一摔,憤憤的說,
“你老人家又這麼說了。六斤生下來的時候,不是六斤五兩麼?你家的秤又是私秤,
加重稱,十八兩秤;用了準十六,我們的六斤該有七斤多哩。我想便是太公和公公,
也不見得正是九斤八斤十足,用的秤也許是十四兩……”
“一代不如一代!”
七斤嫂還沒有答話,忽然看見七斤從小巷口轉出,便移了方向,對他嚷道,
“你這死屍怎麼這時候才回來,死到那裡去了!不管人家等著你開飯!”
七斤雖然住在農村,卻早有些飛黃騰達的意思。從他的祖父到他,三代不捏鋤
頭柄了;他也照例的幫人撐著航船,每日一回,早晨從魯鎮進城,傍晚又回到魯鎮,
因此很知道些時事︰例如什麼地方,雷公劈死了蜈蚣精;什麼地方,閨女生了一個
夜叉之類。他在村人裡面,的確已經是一名出場人物了。但夏天吃飯不點燈,卻還
守著農家習慣,所以回家太遲,是該罵的。
七斤一手捏著象牙嘴白銅斗六尺多長的湘妃竹煙管,低著頭,慢慢地走來,坐
在矮凳上。六斤也趁勢溜出,坐在他身邊,叫他爹爹。七斤沒有應。
“一代不如一代!”九斤老太說。
七斤慢慢地抬起頭來,嘆一口氣說,“皇帝坐了龍庭了。”
七斤嫂呆了一刻,忽而恍然大悟的道,“這可好了,這不是又要皇恩大赦了麼!”
七斤又嘆一口氣,說,“我沒有辮子。”
“皇帝要辮子麼?”
“皇帝要辮子。”
“你怎麼知道呢?”七斤嫂有些著急,趕忙的問。
“咸亨酒店裡的人,都說要的。”
七斤嫂這時從直覺上覺得事情似乎有些不妙了,因為咸亨酒店是消息靈通的所
在。伊一轉眼瞥見七斤的光頭,便忍不住動怒,怪他恨他怨他;忽然又絕望起來,
裝好一碗飯,搡在七斤的面前道,“還是趕快吃你的飯罷!哭喪著臉,就會長出辮
子來麼?”
太陽收盡了他最末的光線了,水面暗暗地回復過涼氣來;土場上一片碗筷聲響,
人人的脊樑上又都吐出汗粒。七斤嫂吃完三碗飯,偶然抬起頭,心坎裡便禁不住突
突地發跳。伊透過烏 葉,看見又矮又胖的趙七爺正從獨木橋上走來,而且穿著寶
藍色竹布的長衫。
趙七爺是鄰村茂源酒店的主人,又是這三十里方圓以內的唯一的出色人物兼學
問家;因為有學問,所以又有些遺老的臭味。他有十多本金聖嘆批評的《三國志》
ぉ,時常坐著一個字一個字的讀;他不但能說出五虎將姓名,甚而至於還知道黃忠
表字漢升和馬超表字孟起。革命以後,他便將辮子盤在頂上,像道士一般;常常嘆
息說,倘若趙子龍在世,天下便不會亂到這地步了。七斤嫂眼楮好,早望見今天的
趙七爺已經不是道士,卻變成光滑頭皮,烏黑發頂;伊便知道這一定是皇帝坐了龍
庭,而且一定須有辮子,而且七斤一定是非常危險。因為趙七爺的這件竹布長衫,
輕易是不常穿的,三年以來,只穿過兩次︰一次是和他嘔氣的麻子阿四病了的時候,
一次是曾經砸爛他酒店的魯大爺死了的時候;現在是第三次了,這一定又是於他有
慶,於他的仇家有殃了。
七斤嫂記得,兩年前七斤喝醉了酒,曾經罵過趙七爺是“賤胎”,所以這時便
立刻直覺到七斤的危險,心坎裡突突地發起跳來。
趙七爺一路走來,坐著吃飯的人都站起身,拿筷子點著自己的飯碗說,“七爺,
請在我們這裡用飯!”七爺也一路點頭,說道“請請”,卻一徑走到七斤家的桌旁。
七斤們連忙招呼,七爺也微笑著說“請請”,一面細細的研究他們的飯菜。
“好香的菜乾,——聽到了風聲了麼?”趙七爺站在七斤的後面七斤嫂的對面
說。
“皇帝坐了龍庭了。”七斤說。
七斤嫂看著七爺的臉,竭力陪笑道,“皇帝已經坐了龍庭,幾時皇恩大赦呢?”
“皇恩大赦?——大赦是慢慢的總要大赦罷。”七爺說到這裡,聲色忽然嚴厲
起來,“但是你家七斤的辮子呢,辮子?這倒是要緊的事。你們知道︰長毛時候,
留發不留頭,留頭不留發,……”
七斤和他的女人沒有讀過書,不很懂得這古典的奧妙,但覺得有學問的七爺這
麼說,事情自然非常重大,無可挽回,便彷彿受了死刑宣告似的,耳朵裡嗡的一聲,
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一代不如一代,——”九斤老太正在不平,趁這機會,便對趙七爺說,“現
在的長毛,只是剪人家的辮子,僧不僧,道不道的。從前的長毛,這樣的麼?我活
到七十九歲了,活夠了。從前的長毛是——整匹的紅緞子裹頭,拖下去,拖下去,
一直拖到腳跟;王爺是黃緞子,拖下去,黃緞子;紅緞子,黃緞子,——我活夠了,
七十九歲了。”
七斤嫂站起身,自言自語的說,“這怎麼好呢?這樣的一班老小,都靠他養活
的人,……”
趙七爺搖頭道,“那也沒法。沒有辮子,該當何罪,書上都一條一條明明白白
寫著的。不管他家裡有些什麼人。”
七斤嫂聽到書上寫著,可真是完全絕望了;自己急得沒法,便忽然又恨到七斤。
伊用筷子指著他的鼻尖說,“這死屍自作自受!造反的時候,我本來說,不要撐船
了,不要上城了。他偏要死進城去,滾進城去,進城便被人剪去了辮子。從前是絹
光烏黑的辮子,現在弄得僧不僧道不道的。這囚徒自作自受,帶累了我們又怎麼說
呢?這活死屍的囚徒……”
村人看見趙七爺到村,都趕緊吃完飯,聚在七斤家飯桌的周圍。七斤自己知道
是出場人物,被女人當大眾這樣辱罵,很不雅觀,便只得抬起頭,慢慢地說道︰
“你今天說現成話,那時你……”
“你這活死屍的囚徒……”
看客中間,八一嫂是心腸最好的人,抱著伊的兩周歲的遺腹子,正在七斤嫂身
邊看熱鬧;這時過意不去,連忙解勸說,“七斤嫂,算了罷。人不是神仙,誰知道
未來事呢?便是七斤嫂,那時不也說,沒有辮子倒也沒有什麼醜麼?況且衙門裡的
大老爺也還沒有告示,……”
七斤嫂沒有聽完,兩個耳朵早通紅了;便將筷子轉過向來,指著八一嫂的鼻子,
說,“阿呀,這是什麼話呵!八一嫂,我自己看來倒還是一個人,會說出這樣昏誕
胡塗話麼?那時我是,整整哭了三天,誰都看見;連六斤這小鬼也都哭,……”六
斤剛吃完一大碗飯,拿了空碗,伸手去嚷著要添。七斤嫂正沒好氣,便用筷子在伊
的雙丫角中間,直紮下去,大喝道,“誰要你來多嘴!你這偷漢的小寡婦!”
撲的一聲,六斤手裡的空碗落在地上了,恰巧又踫著一塊磚角,立刻破成一個
很大的缺口。七斤直跳起來,撿起破碗,合上檢查一回,也喝道,“入孃的!”一
巴掌打倒了六斤。六斤躺著哭,九斤老太拉了伊的手,連說著“一代不如一代”,
一同走了。
八一嫂也發怒,大聲說,“七斤嫂,你‘恨棒打人’……”
趙七爺本來是笑著旁觀的;但自從八一嫂說了“衙門裡的大老爺沒有告示”這
話以後,卻有些生氣了。這時他已經繞出桌旁,接著說,“‘恨棒打人’,算什麼
呢。大兵是就要到的。你可知道,這回保駕的是張大帥お,張大帥就是燕人張翼德
的後代,他一支丈八蛇矛,就有萬夫不當之勇,誰能抵擋他,”他兩手同時捏起空
拳,彷彿握著無形的蛇矛模樣,向八一嫂搶進幾步道,“你能抵擋他麼!”
八一嫂正氣得抱著孩子發抖,忽然見趙七爺滿臉油汗,瞪著眼,準對伊沖過來,
便十分害怕,不敢說完話,回身走了。趙七爺也跟著走去,眾人一面怪八一嫂多事,
一面讓開路,幾個剪過辮子重新留起的便趕快躲在人叢後面,怕他看見。趙七爺也
不細心察訪,通過人叢,忽然轉入烏 樹後,說道“你能抵擋他麼!”跨上獨木橋,
揚長去了。
村人們呆呆站著,心裡計算,都覺得自己確乎抵不住張翼德,因此也決定七斤
便要沒有性命。七斤既然犯了皇法,想起他往常對人談論城中的新聞的時候,就不
該含著長煙管顯出那般驕傲模樣,所以對七斤的犯法,也覺得有些暢快。他們也仿
佛想發些議論,卻又覺得沒有什麼議論可發。嗡嗡的一陣亂嚷,蚊子都撞過赤膊身
子,闖到烏 樹下去做市;他們也就慢慢地走散回家,關上門去睡覺。七斤嫂咕噥
著,也收了傢伙和桌子矮凳回家,關上門睡覺了。
七斤將破碗拿回家裡,坐在門檻上吸煙;但非常憂愁,忘卻了吸煙,象牙嘴六
尺多長湘妃竹煙管的白銅鬥裡的火光,漸漸發黑了。他心裡但覺得事情似乎十分危
急,也想想些方法,想些計畫,但總是非常模糊,貫穿不得︰“辮子呢辮子?丈八
蛇矛。一代不如一代!皇帝坐龍庭。破的碗須得上城去釘好。誰能抵擋他?書上一
條一條寫著。入孃的!……”
第二日清晨,七斤依舊從魯鎮撐航船進城,傍晚回到魯鎮,又拿著六尺多長的
湘妃竹煙管和一個飯碗回村。他在晚飯席上,對九斤老太說,這碗是在城內釘合的,
因為缺口大,所以要十六個銅釘,三文一個,一總用了四十八文小錢。
九斤老太很不高興的說,“一代不如一代,我是活夠了。三文錢一個釘;從前
的釘,這樣的麼?從前的釘是……我活了七十九歲了,——”
此後七斤雖然是照例日日進城,但家景總有些黯淡,村人大抵迴避著,不再來
聽他從城內得來的新聞。七斤嫂也沒有好聲氣,還時常叫他“囚徒”。
過了十多日,七斤從城內回家,看見他的女人非常高興,問他說,“你在城裡
可聽到些什麼?”
“沒有聽到些什麼。”
“皇帝坐了龍庭沒有呢?”
“他們沒有說。”
“咸亨酒店裡也沒有人說麼?”
“也沒人說。”
“我想皇帝一定是不坐龍庭了。我今天走過趙七爺的店前,看見他又坐著念書
了,辮子又盤在頂上了,也沒有穿長衫。”
“…………”
“你想,不坐龍庭了罷?”
“我想,不坐了罷。”
現在的七斤,是七斤嫂和村人又都早給他相當的尊敬,相當的待遇了。到夏天,
他們仍舊在自家門口的土場上吃飯;大家見了,都笑嘻嘻的招呼。九斤老太早已做
過八十大壽,仍然不平而且健康。六斤的雙丫角,已經變成一支大辮子了;伊雖然
新近裹腳,卻還能幫同七斤嫂做事,捧著十八個銅釘か的飯碗,在土場上一瘸一拐
的往來。
一九二○年十月。が
□注釋
ぇ本篇最初發表於一九二○年九月《新青年》第八卷第一號。
え伊的兒媳︰從上下文看,這裡的“兒媳”應是“孫媳”。
ぉ金聖嘆批評的《三國志》︰指小說《三國演義》。金聖嘆(1609—1661),
明末清初文人,曾批註《水滸》、《西廂記》等書,他把所加的序文、讀法和評語
等稱為“聖嘆外書”。《三國演義》是元末明初羅貫中所著,後經清代毛宗崗改編,
附加評語,卷首有假託為金聖嘆所作的序,首回前亦有“聖嘆外書”字樣,通常就
都把這評語認為金聖嘆所作。
お張大帥︰指張勛(1854—1923),江西奉新人,北洋軍閥之一。原為清朝軍
官,辛亥革命後,他和所部官兵仍留著辮子,表示忠於清王朝,被稱為辮子軍。一
九一七年七月一日他在北京扶持清廢帝溥儀復闢,七月十二日即告失敗。
か十八個銅釘︰據上文應是“十六個”。作者在一九二六年十一月二十三日致
李霽野的信中曾說︰“六斤家只有這一個釘過的碗,釘是十六或十八,我也記不清
了。總之兩數之一是錯的,請改成一律。”
が據《魯迅日記》,本篇當作於一九二○年八月五日。
輸入︰諸葛不亮
頭發的故事
星期日的早晨,我揭去一張隔夜的日歷,向著新的那一張上看了又看的說︰
“阿,十月十日,——今天原來正是雙十節え。這裡卻一點沒有記載!”
我的一位前輩先生N,正走到我的寓裡來談閑天,一聽這話,便很不高興的對我
說︰
“他們對!他們不記得,你怎樣他;你記得,又怎樣呢?”
這位N先生本來脾氣有點乖張,時常生些無謂的氣,說些不通世故的話。當這時
候,我大抵任他自言自語,不贊一辭;他獨自發完議論,也就算了。
他說︰
“我最佩服北京雙十節的情形。早晨,警察到門,吩咐道‘掛旗!’‘是,掛
旗!’各家大半懶洋洋的踱出一個國民來,撅起一塊斑駁陸離的洋布ぉ。這樣一直
到夜,——收了旗關門;幾家偶然忘卻的,便掛到第二天的上午。
“他們忘卻了紀念,紀念也忘卻了他們!
“我也是忘卻了紀唸的一個人。倘使紀念起來,那第一個雙十節前後的事,便
都上我的心頭,使我坐立不穩了。
“多少故人的臉,都浮在我眼前。幾個少年辛苦奔走了十多年,暗地裡一顆彈
丸要了他的性命;幾個少年一擊不中,在監牢裡身受一個多月的苦刑;幾個少年懷
著遠志,忽然蹤影全無,連屍首也不知那裡去了。——
“他們都在社會的冷笑惡罵迫害傾陷裡過了一生;現在他們的墳墓也早在忘卻
裡漸漸平塌下去了。
“我不堪紀念這些事。
“我們還是記起一點得意的事來談談罷。”
N忽然現出笑容,伸手在自己頭上一摸,高聲說︰
“我最得意的是自從第一個雙十節以後,我在路上走,不再被人笑罵了。
“老兄,你可知道頭發是我們中國人的寶貝和冤家,古今來多少人在這上頭吃
些毫無價值的苦呵!
“我們的很古的古人,對於頭發似乎也還看輕。據刑法看來,最要緊的自然是
腦袋,所以大闢是上刑;次要便是生殖器了,所以宮刑和幽閉也是一件嚇人的罰;
至於髡,那是微乎其微了,お然而推想起來,正不知道曾有多少人們因為光著頭皮
便被社會踐踏了一生世。
“我們講革命的時候,大談什麼揚州三日,嘉定屠城か,其實也不過一種手段;
老實說︰那時中國人的反抗,何嘗因為亡國,只是因為拖辮子が。
“頑民殺盡了,遺老都壽終了,辮子早留定了,洪楊き又鬧起來了。我的祖母
曾對我說,那時做百姓才難哩,全留著頭發的被官兵殺,還是辮子的便被長毛殺!
“我不知道有多少中國人只因為這不痛不癢的頭發而吃苦,受難,滅亡。”
N兩眼望著屋樑,似乎想些事,仍然說︰
“誰知道頭發的苦輪到我了。
“我出去留學,便剪掉了辮子,這並沒有別的奧妙,只為他不太便當罷了。不
料有幾位辮子盤在頭頂上的同學們便很厭惡我;監督也大怒,說要停了我的官費,
送回中國去。
“不幾天,這位監督卻自己被人剪去辮子逃走了。去剪的人們裡面,一個便是
做《革命軍》的鄒容ぎ,這人也因此不能再留學,回到上海來,後來死在西牢裡。
你也早忘卻了罷?
“過了幾年,我的家景大不如前了,非謀點事做便要受餓,只得也回到中國來。
我一到上海,便買定一條假辮子,那時是二元的市價,帶著回家。我的母親倒也不
說什麼,然而旁人一見面,便都首先研究這辮子,待到知道是假,就一聲冷笑,將
我擬為殺頭的罪名;有一位本家,還預備去告官,但後來因為恐怕革命黨的造反或
者要成功,這才中止了。
“我想,假的不如真的直截爽快,我便索性廢了假辮子,穿著西裝在街上走。
“一路走去,一路便是笑罵的聲音,有的還跟在後面罵︰‘這冒失鬼!’‘假
洋鬼子!’
“我於是不穿洋服了,改了大衫,他們罵得更利害。
“在這日暮途窮的時候,我的手裡才添出一支手杖來,拚命的打了幾回,他們
漸漸的不罵了。只是走到沒有打過的生地方還是罵。
“這件事很使我悲哀,至今還時時記得哩。我在留學的時候,曾經看見日報上
登載一個遊歷南洋和中國的本多博士く的事;這位博士是不懂中國和馬來語的,人
問他,你不懂話,怎麼走路呢?他拿起手杖來說,這便是他們的話,他們都懂!我
因此氣憤了好幾天,誰知道我竟不知不覺的自己也做了,而且那些人都懂了。……
“宣統初年,我在本地的中學校做監學ぐ,同事是避之惟恐不遠,官僚是防之
惟恐不嚴,我終日如坐在冰窖子裡,如站在刑場旁邊,其實並非別的,只因為缺少
了一條辮子!
“有一日,幾個學生忽然走到我的房裡來,說,‘先生,我們要剪辮子了。’
我說,‘不行!’‘有辮子好呢,沒有辮子好呢?’‘沒有辮子好……’‘你怎麼
說不行呢?’‘犯不上,你們還是不剪上算,——等一等罷。’他們不說什麼,撅
著嘴唇走出房去,然而終於剪掉了。
“呵!不得了了,人言嘖嘖了;我卻只裝作不知道,一任他們光著頭皮,和許
多辮子一齊上講堂。
“然而這剪辮病傳染了;第三天,師範學堂的學生忽然也剪下了六條辮子,晚
上便開除了六個學生。這六個人,留校不能,回家不得,一直捱到第一個雙十節之
後又一個多月,才消去了犯罪的火烙印。”
“我呢?也一樣,只是元年冬天到北京,還被人罵過幾次,後來罵我的人也被
警察剪去了辮子,我就不再被人辱罵了;但我沒有到鄉間去。”
N顯出非常得意模樣,忽而又沉下臉來︰
“現在你們這些理想家,又在那裡嚷什麼女子剪發了,又要造出許多毫無所得
而痛苦的人!”
“現在不是已經有剪掉頭發的女人,因此考不進學校去,或者被學校除了名麼?”
“改革麼,武器在那裡?工讀麼,工廠在那裡?”
“仍然留起,嫁給人家做媳婦去︰忘卻了一切還是幸福,倘使伊記著些平等自
由的話,便要苦痛一生世!”
“我要借了阿爾志跋綏夫 的話問你們︰你們將黃金時代的出現豫約給這些人
們的子孫了,但有什麼給這些人們自己呢?”
“阿,造物的皮鞭沒有到中國的脊樑上時,中國便永遠是這一樣的中國,決不
肯自己改變一支毫毛!”
“你們的嘴裡既然並無毒牙,何以偏要在額上帖起‘蝮蛇’兩個大字,引乞丐
來打殺?……”
N愈說愈離奇了,但一見到我不很願聽的神情,便立刻閉了口,站起來取帽子。
我說,“回去麼?”
他答道,“是的,天要下雨了。”
我默默的送他到門口。
他戴上帽子說︰
“再見!請你恕我打攪,好在明天便不是雙十節,我們統可以忘卻了。”
一九二○年十月。
□注釋
ぇ本篇最初發表於一九二○年十月十日上海《時事新報•學燈》。
え雙十節︰一九一一年十月十日孫中山領導的革命黨舉行了武昌起義(即辛亥
革命),次年一月一日建立中華民國,九月二十八日臨時參議院議決十月十日為國
慶紀念日,又稱“雙十節”。
ぉ斑駁陸離的洋布︰指辛亥革命後至一九二七年這一時期舊中國的國旗,也叫
五色旗(紅黃藍白黑五色橫列)。
お關於我國古代刑法,據《尚書•呂刑》及相關的註解,分為五等︰一是墨刑,
即“先刻其面,以墨窒之”;二是劓刑,即“截鼻”;三是﹝非}﹞刑,即“斷足”;
四是宮刑,即“男子割勢,婦人幽閉”(按︰指破壞生殖器官);五是大闢,即斬
首。“去發”的髡刑不在五刑之內,但也是一種刑罰,自隋、唐以後已廢止。
か揚州十日,嘉定屠城︰前者指清順治二年(1645)清軍攻破揚州後進行的十
天大屠殺;後者指同年清軍佔領嘉定(今屬上海市)後進行的多次屠殺。清代王秀
楚著《揚州十日記》、朱子素著《嘉定屠城記略》,分別記載了當時清兵在這兩地
屠殺的情況。辛亥革命前,革命者曾大量翻印這些書籍,為推翻清王朝作輿論準備。
が拖辮子︰我國滿族舊俗,男子剃發垂辮(剃去頭頂前部頭發,後部結辮垂於
腦後)。一六四四年清世祖進入北京以後,幾次下令強迫人民遵從滿族發式,這一
措施曾引起漢族人民的強烈反抗。
き洪楊︰洪,指洪秀全(1814—1864),廣東花縣人;楊,指楊秀清(1820?
—1856),廣西桂平人。二人都是太平天國的領袖。他們領導的起義軍都留發而不
結辮,被稱為“長毛”。
ぎ鄒容(1885—1905)︰字蔚丹,四川巴縣人,清末革命家。一九○二年留學
日本,積極宣傳反清革命思想;一九○三年回國後,著《革命軍》一書鼓吹革命。
同年七月被清政府勾結上海英租界當局拘捕,判處監禁二年,一九○五年四月死於
獄中。關於鄒容等剪留學生監督辮子一事,據章太炎所著《鄒容傳》記載︰鄒容在
日本留學時,“陸軍學生監督姚甲有奸私事,容偕五人排闥入其邸中,榜頰數十,
持剪刀斷其辮發。事覺,潛歸上海。”
く本多博士︰即本多靜六(1866—1952),日本林學博士,著有《造林學》等
書。
ぐ監學︰清末學校中負責管理學生的職員,一般也兼任教學工作。
阿爾志跋綏夫(1878—1927)︰俄國小說家。十月革命後逃亡國外,死於波
蘭華沙。這裡所引的話,見他的中篇小說《工人綏惠略夫》第九章。
明天
“沒有聲音,——小東西怎了?”
紅鼻子老拱手裡擎了一碗黃酒,說著,向間壁努一努嘴。藍皮阿五便放下酒碗,
在他脊樑上用死勁的打了一掌,含含糊糊嚷道︰
“你……你你又在想心思……。”
原來魯鎮是僻靜地方,還有些古風︰不上一更,大家便都關門睡覺。深更半夜
沒有睡的只有兩家︰一家是咸亨酒店,幾個酒肉朋友圍著櫃臺,吃喝得正高興;一
家便是間壁的單四嫂子,他自從前年守了寡,便須專靠著自己的一雙手紡出綿紗來,
養活他自己和他三歲的兒子,所以睡的也遲。
這幾天,確鑿沒有紡紗的聲音了。但夜深沒有睡的既然只有兩家,這單四嫂子
家有聲音,便自然只有老拱們聽到,沒有聲音,也只有老拱們聽到。
老拱捱了打,彷彿很舒服似的喝了一大口酒,嗚嗚的唱起小曲來。
這時候,單四嫂子正抱著他的寶兒,坐在床沿上,紡車靜靜的立在地上。黑沉
沉的燈光,照著寶兒的臉,緋紅裡帶一點青。單四嫂子心裡計算︰神簽也求過了,
願心也許過了,單方也吃過了,要是還不見效,怎麼好?——那只有去診何小仙了。
但寶兒也許是日輕夜重,到了明天,太陽一齣,熱也會退,氣喘也會平的︰這實在
是病人常有的事。
單四嫂子是一個粗笨女人,不明白這“但”字的可怕︰許多壞事固然幸虧有了
他才變好,許多好事卻也因為有了他都弄糟。夏天夜短,老拱們嗚嗚的唱完了不多
時,東方已經發白;不一會,窗縫裡透進了銀白色的曙光。
單四嫂子等候天明,卻不像別人這樣容易,覺得非常之慢,寶兒的一呼吸,幾
乎長過一年。現在居然明亮了;天的明亮,壓倒了燈光,——看見寶兒的鼻翼,已
經一放一收的扇動。
單四嫂子知道不妙,暗暗叫一聲“阿呀!”心裡計算︰怎麼好?只有去診何小
仙這一條路了。他雖然是粗笨女人,心裡卻有決斷,便站起身,從木櫃子裡掏出每
天節省下來的十三個小銀元和一百八十銅錢,都裝在衣袋裡,鎖上門,抱著寶兒直
向何家奔過去。
天氣還早,何家已經坐著四個病人了。他摸出四角銀元,買了號簽,第五個輪
到寶兒。何小仙伸開兩個指頭按脈,指甲足有四寸多長,單四嫂子暗地納罕,心裡
計算︰寶兒該有活命了。但總免不了著急,忍不住要問,便局侷促促的說︰
“先生,——我家的寶兒什麼病呀?”
“他中焦塞著え。”
“不妨事麼?他……”
“先去吃兩帖。”
“他喘不過氣來,鼻翅子都扇著呢。”
“這是火克金ぉ……”
何小仙說了半句話,便閉上眼楮;單四嫂子也不好意思再問。在何小仙對面坐
著的一個三十多歲的人,此時已經開好一張藥方,指著紙角上的幾個字說道︰
“這第一味保嬰活命丸,須是賈家濟世老店才有!”
單四嫂子接過藥方,一面走,一面想。他雖是粗笨女人,卻知道何家與濟世老
店與自己的家,正是一個三角點;自然是買了藥回去便宜了。於是又徑向濟世老店
奔過去。店夥也翹了長指甲慢慢的看方,慢慢的包藥。單四嫂子抱了寶兒等著;寶
兒忽然擎起小手來,用力拔他散亂著的一綹頭發,這是從來沒有的舉動,單四嫂子
怕得發怔。
太陽早出了。單四嫂子抱了孩子,帶著藥包,越走覺得越重;孩子又不住的掙
扎,路也覺得越長。沒奈何坐在路旁一家公館的門檻上,休息了一會,衣服漸漸的
冰著肌膚,才知道自己出了一身汗;寶兒卻彷彿睡著了。他再起來慢慢地走,仍然
支撐不得,耳朵邊忽然聽得人說︰
“單四嫂子,我替你抱勃羅!”似乎是藍皮阿五的聲音。
他抬頭看時,正是藍皮阿五,睡眼朦朧的跟著他走。
單四嫂子在這時候,雖然很希望降下一員天將,助他一臂之力,卻不願是阿五。
但阿五有些俠氣,無論如何,總是偏要幫忙,所以推讓了一會,終於得了許可了。
他便伸開臂膊,從單四嫂子的乳房和孩子之間,直伸下去,抱去了孩子。單四嫂子
便覺乳房上發了一條熱,剎時間直熱到臉上和耳根。
他們兩人離開了二尺五寸多地,一同走著。阿五說些話,單四嫂子卻大半沒有
答。走了不多時候,阿五又將孩子還給他,說是昨天與朋友約定的吃飯時候到了;
單四嫂子便接了孩子。幸而不遠便是家,早看見對門的王九媽在街邊坐著,遠遠地
說話︰
“單四嫂子,孩子怎了?——看過先生了麼?”
“看是看了。——王九媽,你有年紀,見的多,不如請你老法眼お看一看,怎
樣……”
“唔……”
“怎樣……?”
“唔……”王九媽端詳了一番,把頭點了兩點,搖了兩搖。
寶兒吃下藥,已經是午後了。單四嫂子留心看他神情,似乎彷彿平穩了不少;
到得下午,忽然睜開眼叫一聲“媽!”又仍然合上眼,像是睡去了。他睡了一刻,
額上鼻尖都沁出一粒一粒的汗珠,單四嫂子輕輕一摸,膠水般粘著手;慌忙去摸胸
口,便禁不住嗚咽起來。
寶兒的呼吸從平穩到沒有,單四嫂子的聲音也就從嗚咽變成號啕。這時聚集了
幾堆人︰門內是王九媽藍皮阿五之類,門外是咸亨的掌櫃和紅鼻老拱之類。王九媽
便發命令,燒了一串紙錢;又將兩條板凳和五件衣服作抵,替單四嫂子借了兩塊洋
錢,給幫忙的人備飯。
第一個問題是棺木。
單四嫂子還有一副銀耳環和一支裹金的銀簪,都交給了鹹
亨的掌櫃,託他作一個保,半現半賒的買一具棺木。藍皮阿五也伸出手來,很願意
自告奮勇;王九媽卻不許他,只準他明天抬棺材的差使,阿五罵了一聲“老畜生”,
怏怏的努了嘴站著。掌櫃便自去了;晚上回來,說棺木須得現做,後半夜才成功。
掌櫃回來的時候,幫忙的人早吃過飯;因為魯鎮還有些古風,所以不上一更,
便都回家睡覺了。只有阿五還靠著咸亨的櫃臺喝酒,老拱也嗚嗚的唱。
這時候,單四嫂子坐在床沿上哭著,寶兒在床上躺著,紡車靜靜的在地上立著。
許多工夫,單四嫂子的眼淚宣告完結了,眼楮張得很大,看看四面的情形,覺得奇
怪︰所有的都是不會有的事。他心裡計算︰不過是夢罷了,這些事都是夢。明天醒
過來,自己好好的睡在床上,寶兒也好好的睡在自己身邊。他也醒過來,叫一聲
“媽”,生龍活虎似的跳去玩了。
老拱的歌聲早經寂靜,咸亨也熄了燈。單四嫂子張著眼,總不信所有的事。—
—雞也叫了;東方漸漸發白,窗縫裡透進了銀白色的曙光。
銀白的曙光又漸漸顯出緋紅,太陽光接著照到屋脊。單四嫂子張著眼,呆呆坐
著;聽得打門聲音,才吃了一嚇,跑出去開門。門外一個不認識的人,背了一件東
西;後面站著王九媽。
哦,他們背了棺材來了。
下半天,棺木才合上蓋︰因為單四嫂子哭一回,看一回,總不肯死心塌地的蓋
上;幸虧王九媽等得不耐煩,氣憤憤的跑上前,一把拖開他,才七手八腳的蓋上了。
但單四嫂子待他的寶兒,實在已經盡了心,再沒有什麼缺陷。昨天燒過一串紙
錢,上午又燒了四十九卷《大悲咒》か;收斂的時候,給他穿上頂新的衣裳,平日
喜歡的玩意兒,——一個泥人,兩個小木碗,兩個玻璃瓶,——都放在枕頭旁邊。
後來王九媽掐著指頭子細推敲,也終於想不出一些什麼缺陷。
這一日里,藍皮阿五簡直整天沒有到;咸亨掌櫃便替單四嫂子僱了兩名腳夫,
每名二百另十個大錢,抬棺木到義冢地上安放。王九媽又幫他煮了飯,凡是動過手
開過口的人都吃了飯。太陽漸漸顯出要落山的顏色;吃過飯的人也不覺都顯出要回
家的顏色,——於是他們終于都回了家。
單四嫂子很覺得頭眩,歇息了一會,倒居然有點平穩了。但他接連著便覺得很
異樣︰遇到了平生沒有遇到過的事,不像會有的事,然而的確出現了。他越想越奇,
又感到一件異樣的事——這屋子忽然太靜了。
他站起身,點上燈火,屋子越顯得靜。他昏昏的走去關上門,回來坐在床沿上,
紡車靜靜的立在地上。他定一定神,四面一看,更覺得坐立不得,屋子不但太靜,
而且也太大了,東西也太空了。太大的屋子四面包圍著他,太空的東西四面壓著他,
叫他喘氣不得。
他現在知道他的寶兒確乎死了;不願意見這屋子,吹熄了燈,躺著。他一面哭,
一面想︰想那時候,自己紡著棉紗,寶兒坐在身邊吃茴香豆,瞪著一雙小黑眼楮想
了一刻,便說,“媽!爹賣餛飩,我大了也賣餛飩,賣許多許多錢,——我都給你。”
那時候,真是連紡出的棉紗,也彷彿寸寸都有意思,寸寸都活著。但現在怎麼了?
現在的事,單四嫂子卻實在沒有想到什麼。——我早經說過︰他是粗笨女人。他能
想出什麼呢?他單覺得這屋子太靜,太大,太空罷了。
但單四嫂子雖然粗笨,卻知道還魂是不能有的事,他的寶兒也的確不能再見了。
嘆一口氣,自言自語的說,“寶兒,你該還在這裡,你給我夢裡見見罷。”於是合
上眼,想趕快睡去,會他的寶兒,苦苦的呼吸通過了靜和大和空虛,自己聽得明白。
單四嫂子終於朦朦朧朧的走入睡鄉,全屋子都很靜。這時紅鼻子老拱的小曲,
也早經唱完;蹌蹌踉踉出了咸亨,卻又提尖了喉嚨,唱道︰
“我的冤家呀!——可憐你,——孤另另的……”
藍皮阿五便伸手揪住了老拱的肩頭,兩個人七歪八斜的笑著擠著走去。
單四嫂子早睡著了,老拱們也走了,咸亨也關上門了。這時的魯鎮,便完全落
在寂靜裡。只有那暗夜為想變成明天,卻仍在這寂靜裡奔波;另有幾條狗,也躲在
暗地裡嗚嗚的叫。
□注釋
ぇ本篇最初發表於一九一九年十月北京《新潮》月刊第二卷第一號。
え中焦塞著︰中醫用語。指消化不良一類的病癥。中醫學以胃的上口至咽喉,
包括心、肺、食管等為上焦;脾、胃為中焦;腎、大小腸和膀胱為下焦。
ぉ火克金︰中醫用語。
中醫學用古代五行相生相剋的說法來解釋病理,認為心、
肺、肝、脾、腎五髒與火、金、木、土、水五行相應。火克金,是說“心火”剋制
了“肺金”,引起了呼吸系統的疾病。
お法眼︰佛家語。原指菩薩洞察一切的智慧,這裡是稱許對方有鑒定能力的客
氣話。
か《大悲咒》︰即佛教《觀世音菩薩大悲心陀羅尼經》中的咒文。迷信認為給
死者念誦或燒化這種咒文,可以使他在“陰間”消除災難,往生“樂土”。
が據《魯迅日記》,本篇寫作時間當為一九一九年六月末或七月初。
白光
陳士成看過縣考的榜,回到家裡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他去得本很早,一見
榜,便先在這上面尋陳字。陳字也不少,似乎也都爭先恐後的跳進他眼楮裡來,然
而接著的卻全不是士成這兩個字。他於是重新再在十二張榜的圓圖え裡細細地搜尋,
看的人全已散盡了,而陳士成在榜上終於沒有見,單站在試院的照壁的面前。
涼風雖然拂拂的吹動他斑白的短發,初冬的太陽卻還是很溫和的來曬他。但他
似乎被太陽曬得頭暈了,臉色越加變成灰白,從勞乏的紅腫的兩眼裡,發出古怪的
閃光。
這時他其實早已不看到什麼牆上的榜文了,只見有許多烏黑的圓圈,在眼前
泛泛的遊走。
雋了秀才,上省去鄉試,一徑聯捷上去,……紳士們既然千方百計的來攀親,
人們又都像看見神明似的敬畏,深悔先前的輕薄,發昏,……趕走了租住在自己破
宅門裡的雜姓——那是不勞說趕,自己就搬的,——屋宇全新了,門口是旗竿和扁
額,……要清高可以做京官,否則不如謀外放。……他平日安排停當的前程,這時
候又像受潮的糖塔一般,剎時倒塌,只剩下一堆碎片了。他不自覺的旋轉了覺得渙
散了身軀,惘惘的走向歸家的路。
他剛到自己的房門口,七個學童便一齊放開喉嚨,吱的念起書來。他大吃一驚,
耳朵邊似乎敲了一聲磬,只見七個頭拖了小辮子在眼前幌,幌得滿房,黑圈子也夾
著跳舞。他坐下了,他們送上晚課來,臉上都顯出小覷他的神色。
“回去罷。”他遲疑了片時,這才悲慘的說。
他們胡亂的包了書包,挾著,一溜煙跑走了。
陳士成還看見許多小頭夾著黑圓圈在眼前跳舞,有時雜亂,有時也擺成異樣的
陣圖,然而漸漸的減少了,模胡了。
“這回又完了!”
他大吃一驚,直跳起來,分明就在耳邊的話,回過頭去卻並沒有什麼人,彷彿
又聽得嗡的敲了一聲磬,自己的嘴也說道︰
“這回又完了!”
他忽而舉起一隻手來,屈指計數著想,十一,十三回,連今年是十六回,竟沒
有一個考官懂得文章,有眼無珠,也是可憐的事,便不由嘻嘻的失了笑。然而他憤
然了,驀地從書包布底下抽出謄真的制藝和試帖ぉ來,拿著往外走,剛近房門,卻
看見滿眼都明亮,連一群雞也正在笑他,便禁不住心頭突突的狂跳,只好縮回里面
了。
他又就了坐,眼光格外的閃爍;他目睹著許多東西,然而很模胡,——是倒塌
了的糖塔一般的前程躺在他面前,這前程又只是廣大起來,阻住了他的一切路。
別家的炊煙早消歇了,碗筷也洗過了,而陳士成還不去做飯。寓在這裡的雜姓
是知道老例的,凡遇到縣考的年頭,看見發榜後的這樣的眼光,不如及早關了門,
不要多管事。最先就絕了人聲,接著是陸續的熄了燈火,獨有月亮,卻緩緩的出現
在寒夜的空中。
空中青碧到如一片海,略有些浮雲,彷彿有誰將粉筆洗在筆洗裡似的搖曳。月
亮對著陳士成注下寒冷的光波來,當初也不過像是一面新磨的鐵鏡罷了,而這鏡卻
詭秘的照透了陳士成的全身,就在他身上映出鐵的月亮的影。
他還在房外的院子裡徘徊,眼裡頗清靜了,四近也寂靜。但這寂靜忽又無端的
紛擾起來,他耳邊又確鑿聽到急促的低聲說︰
“左彎右彎……”
他聳然了,傾耳聽時,那聲音卻又提高的復述道︰
“右彎!”
他記得了。這院子,是他家還未如此雕零的時候,一到夏天的夜間,夜夜和他
的祖母在此納涼的院子。那時他不過十歲有零的孩子,躺在竹榻上,祖母便坐在榻
旁邊,講給他有趣的故事聽。伊說是曾經聽得伊的祖母說,陳氏的祖宗是鉅富的,
這屋子便是祖基,祖宗埋著無數的銀子,有福氣的子孫一定會得到的罷,然而至今
還沒有現。至於處所,那是藏在一個謎語的中間︰
“左彎右彎,前走後走,量金量銀不論鬥。”
對於這謎語,陳士成便在平時,本也常常暗地裡加以揣測的,可惜大抵剛以為
可以通,卻又立刻覺得不合了。有一回,他確有把握,知道這是在租給唐家的房底
下的了,然而總沒有前去發掘的勇氣;過了幾時,可又覺得太不相像了。至於他自
己房子裡的幾個掘過的舊痕跡,那卻全是先前幾回下第以後的發了怔忡的舉動,後
來自己一看到,也還感到慚愧而且羞人。
但今天鐵的光罩住了陳士成,又軟軟的來勸他了,他或者偶一遲疑,便給他正
經的證明,又加上陰森的摧逼,使他不得不又向自己的房裡轉過眼光去。
白光如一柄白團扇,搖搖擺擺的閃起在他房裡了。
“也終於在這裡!”
他說著,獅子似的趕快走進那房裡去,但跨進裡面的時候,便不見了白光的影
蹤,只有莽蒼蒼的一間舊房,和幾個破書桌都沒在昏暗裡。他爽然的站著,慢慢的
再定楮,然而白光卻分明的又起來了,這回更廣大,比硫黃火更白淨,比朝霧更霏
微,而且便在靠東牆的一張書桌下。
陳士成獅子似的奔到門後邊,伸手去摸鋤頭,撞著一條黑影。他不知怎的有些
怕了,張惶的點了燈,看鋤頭無非倚著。他移開桌子,用鋤頭一氣掘起四塊大方磚,
蹲身一看,照例是黃澄澄的細沙,揎了袖爬開細沙,便露出下面的黑土來。他極小
心的,幽靜的,一鋤一鋤往下掘,然而深夜究竟太寂靜了,尖鐵觸土的聲音,總是
鈍重的不肯瞞人的發響。
土坑深到二尺多了,並不見有甕口,陳士成正心焦,一聲脆響,頗震得手腕痛,
鋤尖踫到什麼堅硬的東西了;他急忙拋下鋤頭,摸索著看時,一塊大方磚在下面。
他的心抖得很利害,聚精會神的挖起那方磚來,下面也滿是先前一樣的黑土,爬松
了許多土,下面似乎還無窮。但忽而又觸著堅硬的小東西了,圓的,大約是一個
銅錢;此外也還有幾片破碎的磁片。
陳士成心裡彷彿覺得空虛了,渾身流汗,急躁的只爬搔;這其間,心在空中一
抖動,又觸著一種古怪的小東西了,這似乎約略有些馬掌形的,但觸手很鬆脆。他
又聚精會神的挖起那東西來,謹慎的撮著,就燈光下仔細看時,那東西斑斑剝剝的
像是爛骨頭,上面還帶著一排零落不全的牙齒。他已經誤到這許是下巴骨了,而那
下巴骨也便在他手裡索索的動彈起來,而且笑吟吟的顯出笑影,終於聽得他開口道︰
“這回又完了!”
他慄然的發了大冷,同時也放了手,下巴骨輕飄飄的回到坑底裡不多久,他也
就逃到院子裡了。他偷看房裡面,燈火如此輝煌,下巴骨如此嘲笑,異乎尋常的怕
人,便再不敢向那邊看。他躲在遠處的簷下的陰影裡,覺得較為安全了;但在這平
安中,忽而耳朵邊又聽得竊竊的低聲說︰
“這裡沒有……到山裡去……”
陳士成似乎記得白天在街上也曾聽得有人說這種話,他不待再聽完,已經恍然
大悟了。他突然仰面向天,月亮已向西高峰這方面隱去,遠想離城三十五里的西高
峰正在眼前,朝笏お一般黑 的挺立著,周圍便放出浩大閃爍的白光來。
而且這白光又遠遠的就在前面了。
“是的,到山裡去!”
他決定的想,慘然的奔出去了。幾回的開門之後,門裡面便再不聞一些聲息。
燈火結了大燈花照著空屋和坑洞,畢畢剝剝的炸了幾聲之後,便漸漸的縮小以至於
無有,那是殘油已經燒盡了。
“開城門來……”
含著大希望的恐怖的悲聲,遊絲似的在西關門前的黎明中,戰戰兢兢的叫喊。
第二天的日中,有人在離西門十五里的萬流湖裡看見一個浮屍,當即傳揚開去,
終於傳到地保的耳朵裡了,便叫鄉下人撈將上來。那是一個男屍,五十多歲,“身
中面白無須”,渾身也沒有什麼衣褲。或者說這就是陳士成。但鄰居懶得去看,也
並無屍親認領,於是經縣委員相驗之後,便由地保埋了。至於死因,那當然是沒有
問題的,剝取死屍的衣服本來是常有的事,夠不上疑心到謀害去︰而且仵作也證明
是生前的落水,因為他確鑿曾在水底裡掙命,所以十個指甲裡都滿嵌著河底泥。
一九二二年六月。
□注釋
ぇ本篇最初發表於一九二二年七月十日上海《東方雜志》第十九卷第十三號。
え圓圖︰科舉時代縣考初試公佈的名榜,也叫圖榜。一般不計名次。為了便於
計算,將每五十名考取者的姓名寫成一個圓圖;開始一名以較大的字提高寫,其次
沿時針方向自右至左寫去。
ぉ制藝和試帖︰科舉考試規定的公式化的詩文。
お朝笏︰古代臣子朝見皇帝時所執狹長而稍彎的手板,按品級不同,分別用玉、
象牙或竹製成,將要奏的事書記其上,以免遺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