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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Chapter 119,043 wordsPublic doma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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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議第一

惟始元六年,有詔書使丞相、禦史與所舉賢良、文學語。問民間所疾苦。

文學對曰:「竊聞治人之道,防淫佚之原,廣道德之端,抑末利而開仁義,毋示 以利,然後教化可興,而風俗可移也。今郡國有鹽、鐵、酒榷,均輸,與民爭利 。散敦厚之樸,成貪鄙之化。是以百姓就本者寡,趨末者眾。夫文繁則質衰,末 盛則質虧。末修則民淫,本修則民愨。民愨則財用足,民侈則饑寒生。願罷鹽、 鐵、酒榷、均輸,所以進本退末,廣利農業,便也。」

大夫曰:「匈奴背叛不臣,數為寇暴於邊鄙,備之則勞中國之士,不備則侵盜不 止。先帝哀邊人之久患,苦為虜所繫獲也,故修障塞。飭烽燧,屯戍以備之。邊 用度不足,故興鹽、鐵,設酒榷,置均輸,蕃貨長財,以佐助邊費。今議者欲罷 之,內空府庫之藏,外乏執備之用,使備塞乘城之士饑寒於邊,將何以贍之?罷 之,不便也。」

文學曰:「孔子曰:『有國有家者,不患貧而患不均,不患寡而患不安。』故天 子不言多少,諸侯不言利害,大夫不言得喪。畜仁義以風之,廣德行以懷之。是 以近者親附而遠者悅服。故善克者不戰,善戰者不師,善師者不陣。修之於廟堂 ,而折沖還師。王者行仁政,無敵於天下,惡用費哉?」

大夫曰:「匈奴桀黠,擅恣入塞,犯厲中國,殺伐郡、縣、朔方都尉,甚悖逆不 軌,宜誅討之日久矣。陛下垂大惠,哀元元之未贍,不忍暴士大夫於原野;縱難 被堅執銳,有北面復匈奴之誌,又欲罷鹽、鐵、均輸,擾邊用,損武略,無憂邊 之心,於其義未便也。」

文學曰:「古者,貴以德而賤用兵。孔子曰:『遠人不服,則修文德以來之。既 來之,則安之。』今廢道德而任兵革,興師而伐之,屯戍而備之,暴兵露師,以 支久長,轉輸糧食無已,使邊境之士饑寒於外,百姓勞苦於內。立鹽、鐵,始張 利官以給之,非長策也。故以罷之為便也。」

大夫曰:「古之立國家者,開本末之途,通有無之用,市朝以一其求,致士民, 聚萬貨,農商工師各得所欲,交易而退。易曰:『通其變,使民不倦。』故工不 出,則農用乏;商不出,則寶貨絕。農用乏,則谷不殖;寶貨絕,則財用匱。故 鹽、鐵、均輸,所以通委財而調緩急。罷之,不便也。」

文學曰:「夫導民以德則民歸厚;示民以利,則民俗薄。俗薄則背義而趨利,趨 利則百姓交於道而接於市。老子曰:『貧國若有餘。』非多財也,嗜慾眾而民躁 也。是以王者崇本退末,以禮義防民欲,實菽粟貨財。市,商不通無用之物,工 不作無用之器。故商所以通鬱滯,工所以備器械,非治國之本務也。」

大夫曰:「管子雲:『國有沃野之饒而民不足於食者,器械不備也。有山海之貨 而民不足於財者,商工不備也。』隴、蜀之丹漆旄羽,荊、揚之皮革骨象,江南 之楠梓竹箭,燕、齊之魚鹽旃裘,兗、豫之漆絲絺紵,養生送終之具也,待商而 通,待工而成。故聖人作為舟楫之用,以通川穀,服牛駕馬,以達陵陸;致遠窮 深,所以交庶物而便百姓。是以先帝建鐵官以贍農用,開均輸以足民財;鹽、鐵 、均輸,萬民所戴仰而取給者,罷之,不便也。」

文學曰:「國有沃野之饒而民不足於食者,工商盛而本業荒也;有山海之貨而民 不足於財者,不務民用而淫巧眾也。故川源不能實漏卮,山海不能贍溪壑。是以 盤庚萃居,舜藏黃金,高帝禁商賈不得仕宦,所以遏貪鄙之俗,而醇至誠之風也 。排困市井,防塞利門,而民猶為非也,況上之為利乎?傳曰:『諸侯好利則大 夫鄙,大夫鄙則士貪,士貪則庶人盜。』是開利孔為民罪梯也。」

大夫曰:「往者,郡國諸侯各以其方物貢輸,往來煩雜,物多苦惡,或不償其費 。故郡國置輸官以相給運,而便遠方之貢,故曰均輸。開委府於京師,以籠貨物 。賤即買,貴則賣。是以縣官不失實,商賈無所貿利,故曰平準。平準則民不失 職,均輸則民齊勞逸。故平準、均輸,所以平萬物而便百姓,非開利孔而為民罪 梯者也。」

文學曰:「古者之賦稅於民也,因其所工,不求所拙。農人納其獲,女工效其功 。今釋其所有,責其所無。百姓賤賣貨物,以便上求。間者,郡國或令民作布絮 ,吏恣留難,與之為市。吏之所入,非獨齊、阿之縑,蜀、漢之布也,亦民間之 所為耳。行奸賣平,農民重苦,女工再稅,未見輸之均也。縣官猥發,闔門擅市 ,則萬物幷收。萬物幷收,則物騰躍。騰躍,則商賈侔利。自市,則吏容奸。豪 吏富商積貨儲物以待其急,輕賈奸吏收賤以取貴,未見準之平也。蓋古之均輸, 所以齊勞逸而便貢輸,非以為利而賈萬物也。」

力耕第二

大夫曰:「王者塞天財,禁關市,執準守時,以輕重禦民。豐年歲登,則儲積以 備乏絕;兇年惡歲,則行幣物;流有餘而調不足也。昔禹水湯旱,百姓匱乏,或 相假以接衣食。禹以歷山之金,湯以莊山之銅,鑄幣以贖其民,而天下稱仁。往 者財用不足,戰士或不得祿,而山東被災,齊、趙大饑,賴均輸之畜,倉廩之積 ,戰士以奉,饑民以賑。故均輸之物,府庫之財,非所以賈萬民而專奉兵師之用 ,亦所以賑睏乏而備水旱之災也。」

文學曰:「古者,十一而稅,澤梁以時入而無禁,黎民鹹被南畝而不失其務。故 三年耕而餘一年之蓄,九年耕有三年之蓄。此禹、湯所以備水旱而安百姓也。草 萊不闢,田疇不治,雖擅山海之財,通百末之利,猶不能贍也。是以古者尚力務 本而種樹繁,躬耕趣時而衣食足,雖累兇年而人不病也。故衣食者民之本,稼穡 者民之務也。二者修,則國富而民安也。詩雲:『百室盈止,婦子寧止』也。」

大夫曰:「賢聖治家非一寶,富國非一道。昔管仲以權譎霸,而紀氏以強本亡。

使治家養生必於農,則舜不甄陶而伊尹不為庖。故善為國者,天下之下我高,天 下之輕我重。以末易其本,以虛蕩其實。今山澤之財,均輸之藏,所以禦輕重而 役諸侯也。汝、漢之金,纖微之貢,所以誘外國而釣胡、羌之寶也。夫中國一端 之縵,得匈奴累金之物,而損敵國之用。是以騾驢馲駝,銜尾入塞,驒騱騵馬, 盡為我畜,鼲貂狐貉,採旃文罽,充於內府,而璧玉珊瑚琉璃,鹹為國之寶。是 則外國之物內流,而利不外洩也。異物內流則國用饒,利不外洩則民用給矣。詩 曰:『百室盈止,婦子寧止。』」

文學曰:「古者,商通物而不豫,工緻牢而不偽。故君子耕稼田魚,其實一也。

商則長詐,工則飾罵,內懷窺窬而心不怍,是以薄夫欺而敦夫薄。昔桀女樂充宮 室,文繡衣裳,故伊尹高逝遊薄,而女樂終廢其國。今騾驢之用,不中牛馬之功 ,鼲貂旃罽,不益錦綈之實。美玉珊瑚出於崑山,珠璣犀象出於桂林,此距漢萬 有餘裡。計耕桑之功,資財之費,是一物而售百倍其價也,一揖而中萬鐘之粟也 。夫上好珍怪,則淫服下流,貴遠方之物,則貨財外充。是以王者不珍無用以節 其民,不愛奇貨以富其國。故理民之道,在於節用尚本,分土井田而已。」

大夫曰:「自京師東西南北,歷山川,經郡國,諸殷富大都,無非街衢五通,商 賈之所湊,萬物之所殖者。故聖人因天時,智者因地財,上士取諸人,中士勞其 形。長沮、桀溺,無百金之積,跖蹻之徒,無猗頓之富,宛、周、齊、魯,商遍 天下。故乃商賈之富,或累萬金,追利乘羨之所致也。富國何必用本農,足民何 必井田也?」

文學曰:「洪水滔天,而有禹之績,河水泛濫,而有宣房之功。商紂暴虐,而有 孟津之謀,天下煩擾,而有乘羨之富。夫上古至治,民樸而貴本、安愉而寡求。

當此之時,道路罕行,市朝生草。故耕不強者無以充虛,織不強者無以掩形。雖 有湊會之要,陶、宛之術,無所施其巧。自古及今,不施而得報,不勞而有功者 ,未之有也。」

通有第三

大夫曰:「燕之涿、薊,趙之邯鄲,魏之溫軹,韓之滎陽,齊之臨淄,楚之宛、 陳,鄭之陽翟,三川之二週,富冠海內,皆為天下名都,非有助之耕其野而田其 地者也,居五諸之沖,跨街衢之路也。故物豐者民衍,宅近市者家富。富在術數 ,不在勞身;利在勢居,不在力耕也。

文學曰:「荊、揚南有桂林之饒,內有江、湖之利,左陵陽之金,右蜀、漢之材 ,伐木而樹谷,燔萊而播粟,火耕而水耨,地廣而饒財;然民鮆窳偷生,好衣甘 食,雖白屋草廬,歌謳鼓琴,日給月單,朝歌暮戚。趙、中山帶大河,纂四通神 衢,當天下之蹊,商賈錯於路,諸侯交於道;然民淫好末,侈靡而不務本,田疇 不修,男女矜飾,家無鬥筲,鳴琴在室。是以楚、趙之民,均貧而寡富。宋、衛 、韓、梁,好本稼穡,編戶齊民,無不家衍人給。故利在自惜,不在勢居街衢;

富在儉力趣時,不在歲司羽鳩也。」

大夫曰:「五行:東方木,而丹、章有金銅之山;南方火,而交趾有大海之川;

西方金,而蜀、隴有名材之林;北方水,而幽都有積沙之地。此天地所以均有無 而通萬物也。今吳、越之竹,隋、唐之材,不可勝用,而曹、衛、梁、宋,採棺 轉屍;江、湖之魚,萊、黃之鮐,不可勝食,而鄒、魯、周、韓,藜藿蔬食。天 地之利無不贍,而山海之貨無不富也;然百姓匱乏,財用不足,多寡不調,而天 下財不散也。」

文學曰:「古者,采椽不斲,茅茨不翦,衣布褐,飯土硎,鑄金為鉏,埏埴為器 ,工不造奇巧,世不寶不可衣食之物,各安其居,樂其俗,甘其食,便其器。是 以遠方之物不交,而崑山之玉不至。今世俗壞而競於淫靡,女極纖微,工極技巧 ,雕素樸而尚珍怪,鉆山石而求金銀,沒深淵求珠璣,設機陷求犀象,張網羅求 翡翠,求蠻、貉之物以眩中國,徙邛、筰之貨,致之東海,交萬裡之財,曠日費 功,無益於用。是以褐夫匹婦,勞疲力屈,而衣食不足也。故王者禁溢利,節漏 費。溢利禁則反本,漏費節則民用給。是以生無乏資,死無轉屍也。」

大夫曰:「古者,宮室有度,輿服以庸;採椽茅茨,非先王之制也。君子節奢刺 儉,儉則固。昔孫叔敖相楚,妻不衣帛,馬不秣粟。孔子曰:『不可,大儉極下 。』此蟋蟀所為作也。管子曰:『不飾宮室,則材木不可勝用,不充庖廚,則禽 獸不損其壽。無末利,則本業無所出,無黼黻,則女工不施。』故工商梓匠,邦 國之用,器械之備也。自古有之,非獨於此。弦高販牛於周,五羖賃車入秦,公 輸子以規矩,歐冶以鎔鑄。語曰:『百工居肆,以致其事。』農商交易,以利本 末。山居澤處,蓬蒿堯埆,財物流通,有以均之。是以多者不獨衍,少者不獨饉 。若各居其處,食其食,則是橘柚不鬻,朐鹵之鹽不出,旃罽不市,而吳、唐之 材不用也。」

文學曰:「孟子雲:『不違農時,谷不可勝食。蠶麻以時,布帛不可勝衣也。斧 斤以時,材木不可勝用。田漁以時,魚肉不可勝食。』若則飾宮室,增臺榭,梓 匠斲巨為小,以圓為方,上成雲氣,下成山林,則材木不足用也。男子去本為末 ,雕文刻鏤,以象禽獸,窮物究變,則谷不足食也。婦女飾微治細,以成文章, 極伎盡巧,則絲布不足衣也。庖宰烹殺胎卵,煎炙齊和,窮極五味,則魚肉不足 食也。當今世,非患禽獸不損,材木不勝,患僭侈之無窮也;非患無旃罽橘柚, 患無狹廬糠糟也。」

錯幣第四

大夫曰:「交幣通施,民事不及,物有所幷也。計本量委,民有饑者,谷有所藏 也。智者有百人之功,愚者有不更本之事。人君不調,民有相萬之富也。此其所 以或儲百年之餘,或不厭糟糠也。民大富,則不可以祿使也;大強,則不可以罰 威也。非散聚均利者不齊。故人主積其食,守其用,制其有餘,調其不足,禁溢 羨,厄利塗,然後百姓可家給人足也。」

文學曰:「古者,貴德而賤利,重義而輕財。三王之時,疊盛疊衰。衰則扶之, 傾則定之。是以夏忠、殷敬、周文,庠序之教,恭讓之禮,粲然可得而觀也。及 其後,禮義弛崩,風俗滅息,故自食祿之君子,違於義而競於財,大小相吞,淚 轉相傾。此所以或儲百年之餘,或無以充虛蔽形也。古之仕者不穡,田者不漁, 抱關擊柝,皆有常秩,不得兼利盡物。如此,則愚智同功,不相傾也。詩雲:『 彼有遺秉,此有滯穗,伊寡婦之利。』言不盡物也。」

大夫曰:「湯、文繼衰,漢興乘弊。一質一文,非茍易常也。俗弊更法,非務變 古也,亦所以救失扶衰也。故教與俗改,弊與世易。夏後以玄貝,周人以紫石, 後世或金錢刀布。物極而衰,終始之運也。故山澤無徵,則君臣同利,刀幣無禁 ,則奸貞並行。夫臣富則相侈,下專利則相傾也。」

文學曰:「古者,市朝而無刁幣,各以其所有易所無,抱布貿絲而已。後世即有 龜貝金錢,交施之也。幣數變而民滋偽。夫救偽以質,防失以禮。湯、文繼衰, 革法易化,而殷、周道興。漢初乘弊,而不改易,畜利變幣,欲以反本,是猶以 煎止燔,以火止沸也。上好禮則民闇飾,上好貨則下死利也。」

大夫曰:「文帝之時,縱民得鑄錢、冶鐵、煮鹽。吳王擅鄣海澤,鄧通專西山。

山東奸猾,鹹聚吳國,秦、雍、漢、蜀因鄧氏。吳、鄧錢布天下,故有鑄錢之禁 。禁禦之法立,而奸偽息,奸偽息,則民不期於妄得,而各務其職;不反本何為 ?故統一,則民不二也;幣由上,則下不疑也。」

文學曰:「往古,幣眾財通而民樂。其後,稍去舊幣,更行白金龜龍,民多巧新 幣。幣數易而民益疑。於是廢天下諸錢,而專命水衡三官作。吏匠侵利,或不中 式,故有薄厚輕重。農人不習,物模擬之,信故疑新,不知奸貞。商賈以美貿惡 ,以半易倍。買則失實,賣則失理,其疑或滋益甚。夫鑄偽金錢以有法,而錢之 善惡無增損於故。擇錢則物稽滯,而用人尤被其苦。春秋曰:『算不及蠻、夷則 不行。』故王者外不鄣海澤以便民用,內不禁刀幣以通民施。」

禁耕第五

大夫曰:「家人有寶器,尚函匣而藏之,況人主之山海乎?夫權利之處,必在深 山窮澤之中,非豪民不能通其利。異時,鹽鐵未籠,布衣有朐邴,人君有吳王, 皆鹽鐵初議也。吳王專山澤之饒,薄賦其民,賑贍窮乏,以成私威。私威積而逆 節之心作。夫不蚤絕其源而憂其末,若決呂梁,沛然,其所傷必多矣。太公曰: 『一家害百家,百家害諸侯,諸侯害天下,王法禁之。』今放民於權利,罷鹽鐵 以資暴強,遂其貪心,眾邪群聚,私門成黨,則強禦日以不制,而幷兼之徒奸形 成也。」

文學曰:「民人藏於家,諸侯藏於國,天子藏於海內。故民人以垣墻為藏閉,天 子以四海為匣匱。天子適諸侯,升自阼階,諸侯納管鍵,執策而聽命,示莫為主 也。是以王者不畜聚,下藏於民,遠浮利,務民之義;義禮立,則民化上。若是 ,雖湯、武生存於世,無所容其慮。工商之事,歐冶之任,何奸之能成?三桓專 魯,六卿分晉,不以鹽鐵。故權利深者,不在山海,在朝廷;一家害百家,在蕭 墻,而不在朐邴也。」

大夫曰:「山海有禁,而民不傾;貴賤有平,而民不疑。縣官設衡立準,人從所 欲,雖使五尺童子適市,莫之能欺。今罷去之,則豪民擅其用而專其利。決市閭 巷,高下在口吻,貴賤無常,端坐而民豪,是以養強抑弱而藏於蹠也。強養弱抑 ,則齊民消;若眾穢之盛而害五穀。一家害百家,不在朐邴,如何也?」

文學曰:「山海者,財用之寶路也。鐵器者,農夫之死士也。死士用,則仇讎滅 ,仇讎滅,則田野闢,田野闢而五穀熟。寶路開,則百姓贍而民用給,民用給則 國富。國富而教之以禮,則行道有讓,而工商不相豫,人懷敦樸以相接,而莫相 利。夫秦、楚、燕、齊,土力不同,剛柔異勢,巨小之用,居句之宜,黨殊俗易 ,各有所便。縣官籠而一之,則鐵器失其宜,而農民失其便。器用不便,則農夫 罷於野而草萊不闢。草萊不闢,則民睏乏。故鹽冶之處,大傲皆依山川,近鐵炭 ,其勢鹹遠而作劇。郡中卒踐更者,多不勘,責取庸代。縣吧或以戶口賦鐵,而 賤平其準。良家以道次發僦運鹽、鐵,煩費,百姓病苦之。愚竊見一官之傷千裡 ,未睹其在朐邴也。」

復古第六

大夫曰:「故扇水都尉彭祖寧歸,言:『鹽、鐵令品,令品甚明。卒徒衣食縣官 ,作鑄鐵器,給用甚眾,無妨於民。而吏或不良,禁令不行,故民煩苦之。』令 意總一鹽、鐵,非獨為利入也,將以建本抑末,離朋黨,禁淫侈,絕幷兼之路也 。古者,名山大澤不以封,為下之專利也。山海之利,廣澤之畜,天地之藏也, 皆宜屬少府;陛下不私,以屬大司農,以佐助百姓。浮食奇民,好欲擅山海之貨 ,以致富業,役利細民,故沮事議者眾。鐵器兵刃,天下之大用也,非眾庶所宜 事也。往者,豪強大家,得管山海之利,採鐵石鼓鑄,煮海為鹽。一家聚眾,或 至千餘人,大抵盡收放流人民也。遠去鄉裡,棄墳墓,依倚大家,聚深山窮澤之 中,成奸偽之業,遂朋黨之權,其輕為非亦大矣!今者,廣進賢之途,練擇守尉 ,不待去鹽、鐵而安民也。」

文學曰:「扇水都尉所言,當時之權,一切之術也,不可以久行而傳世,此非明 王所以君國子民之道也。詩雲:『哀哉為猶,匪先民是程,匪大猶是經,維邇言 是聽。』此詩人刺不通於王道,而善為權利者。孝武皇帝攘九夷,平百越,師旅 數起,糧食不足。故立田官,置錢,入谷射官,救急贍不給。今陛下繼大功之勤 ,養勞倦之民,此用麋鬻之時;公卿宜思所以安集百姓,致利除害,輔明主以仁 義,修潤洪業之道。明主即位以來,六年於茲,公卿無請減除不急之官,省罷機 利之人。人權縣太久,民良望於上。陛下宣聖德,昭明光,令郡國賢良、文學之 士,乘傳詣公車,議五帝、三王之道,六藝之風,冊陳安危利害之分,指意粲然 。今公卿辯議,未有所定,此所謂守小節而遺大體,抱小利而忘大利者也。」

大夫曰:「宇棟之內,燕雀不知天地之高;坎井之蛙,不知江海之大;窮夫否婦 ,不知國家之慮;負荷之商,不知猗頓之富。先帝計外國之利,料胡、越之兵, 兵敵弱而易制,用力少而功大,故因勢變以主四夷,地濱山海,以屬長城,北略 河外,開路匈奴之鄉,功未卒。蓋文王受命伐崇,作吧於豐;武王繼之,載屍以 行,破商擒紂,遂成王業。曹沬棄三北之恥,而復侵地;管仲負當世之累,而立 霸功。故誌大者遺小,用權者離俗。有司思師望之計,遂先帝之業,誌在絕胡、 貉,擒單於,故未遑扣扃之義,而錄拘儒之論。」

文學曰:「燕雀離巢宇而有鷹隼之憂,坎井之蛙離其居而有蛇鼠之患,況翺翔千 仞而遊四海乎?其禍必大矣!此李斯所以折翼,而趙高沒淵也。聞文、武受命, 伐不義以安諸侯大夫,未聞弊諸夏以役夷、狄也。昔秦常舉天下之力以事胡、越 ,竭天下之財以奉其用,然眾不能畢;而以百萬之師,為一夫之任,此天下共聞 也。且數戰則民勞,久師則兵弊,此百姓所疾苦,而拘儒之所憂也。」

非鞅第七

大夫曰:「昔商君相秦也,內立法度,嚴刑罰,飭政教,奸偽無所容。外設百倍 之利,收山澤之稅,國富民強,器械完飾,蓄積有餘。是以徵敵伐國,攘地斥境 ,不賦百姓而師以贍。故利用不竭而民不知,地盡西河而民不苦。鹽、鐵之利, 所以佐百姓之急,足軍旅之費,務蓄積以備乏絕,所給甚眾,有益於國,無害於 人。百姓何苦爾,而文學何憂也?」

文學曰:「昔文帝之時,無鹽、鐵之利而民富;今有之而百姓睏乏,未見利之所 利也,而見其害也。且利不從天來,不從地出,一取之民間,謂之百倍,此計之 失者也。無異於愚人反裘而負薪,愛其毛,不知其皮盡也。夫李梅實多者,來年 為之衰;新谷熟而舊谷為之虧。自天地不能兩盈,而況於人事乎?故利於彼者必 耗於此,猶陰陽之不並曜,晝夜之有長短也。商鞅峭法長利,秦人不聊生,相與 哭孝公。吳起長兵攻取,楚人搔動,相與泣悼王。其後楚日以危,秦日以弱。故 利蓄而怨積,地廣而禍構,惡在利用不竭而民不知,地盡西河而人不苦也?今商 鞅之冊任於內,吳起之兵用於外,行者勤於路,居者匱於室,老母號泣,怨女嘆 息;文學雖欲無憂,其可得也?」

大夫曰:「秦任商君,國以富強,其後卒幷六國而成帝業。及二世之時,邪臣擅 斷,公道不行,諸侯叛弛,宗廟隳亡。春秋曰:『末言爾,祭仲亡也。』夫善歌 者使人續其聲,善作者使人紹其功。椎車之蟬攫,相土之教也。周道之成,周公 之力也。雖有裨諶之草創,無子產之潤色,有文、武之規矩,而無周、呂之鑿枘 ,則功業不成。今以趙高之亡秦而非商鞅,猶以崇虎亂殷而非伊尹也。」

文學曰:「善鑿者建周而不拔,善基者致高而不蹶。伊尹以堯、舜之道為殷國基 ,子孫紹位,百代不絕。商鞅以重刑峭法為秦國基,故二世而奪。刑既嚴峻矣, 又作為相坐之法,造誹謗,增肉刑,百姓齋栗,不知所措手足也。賦斂既煩數矣 ,又外禁山澤之原,內設百倍之利,民無所開說容言。崇利而簡義,高力而尚功 ,非不廣壤進地也,然猶人之病水,益水而疾深,知其為秦開帝業,不知其為秦 致亡道也。狐刺之鑿,雖公輸子不能善其枘。畚土之基,雖良匠不能成其高。譬 若秋蓬被霜,遭風則零落,雖有十子產,如之何?故扁鵲不能肉白骨,微、箕不 能存亡國也。」

大夫曰:「言之非難,行之為難。故賢者處實而效功,亦非徒陳空文而已。昔商 君明於開塞之術,假當世之權,為秦致利成業,是以戰勝攻取,幷近滅遠,乘燕 、趙,陵齊、楚,諸侯斂衽,西面而向風。其後,蒙恬徵胡,斥地千裡,踰之河 北,若壞朽折腐。何者?商君之遺謀,備飭素修也。故舉而有利,動而有功。夫 畜積籌策,國家之所以強也。故弛廢而歸之民,未睹巨計而涉大道也。」

文學曰:「商鞅之開塞,非不行也;蒙恬卻胡千裡,非無功也;威震天下,非不 強也;諸侯隨風西面,非不從也;然而皆秦之所以亡也。商鞅以權數危秦國,蒙 恬以得千裡亡秦社稷:此二子者,知利而不知害,知進而不知退,故果身死而眾 敗。此所謂戀朐之智,而愚人之計也,夫何大道之有?故曰:『小人先合而後忤 ,初雖乘馬,卒必泣血。』此之謂也。」

大夫曰:「淑好之人,戚施之所妒也;賢知之士,闒茸之所惡也。是以上官大夫 短屈原於頃襄,公伯寮愬子路於季孫。夫商君起布衣,自魏入秦,期年而相之, 革法明教,而秦人大治。故兵動而地割,兵休而國富。孝公大說,封之於、商之 地方五百裡,功如丘山,名傳後世。世人不能為,是以相與嫉其能而疵其功也。」

文學曰:「君子進必以道,退不失義,高而勿矜,勞而不伐,位尊而行恭,功大 而理順;故俗不疾其能,而世不妒其業。今商鞅棄道而用權,廢德而任力,峭法 盛刑,以虐戾為俗,欺舊交以為功,刑公族以立威,無恩於百姓,無信於諸侯, 人與之為怨,家與之為讎,雖以獲功見封,猶食毒肉愉飽而罹其咎也。蘇秦合縱 連橫,統理六國,業非不大也;桀、紂與堯、舜並稱,至今不亡,名非不長也;

然非者不足貴。故事不茍多,名不茍傳也。」

大夫曰:「縞素不能自分於緇墨,賢聖不能自理於亂世。是以箕子執囚,比幹被 刑。伍員相闔閭以霸,夫差不道,流而殺之。樂毅信功於燕昭,而見疑於惠王。

人臣盡節以徇名,遭世主之不用。大夫種輔翼越王,為之深謀,卒擒強吳,據有 東夷,終賜屬鏤而死。驕主背恩德,聽流說,不計其功故也,豈身之罪哉?」

文學曰:「比幹剖心,子胥鴟夷,非輕犯君以危身,強諫以幹名也。憯怛之忠誠 ,心動於內,忘禍患之發於外,誌在匡君救民,故身死而不怨。君子能行是不能 禦非,雖在刑戮之中,非其罪也。是以比幹死而殷人怨,子胥死而吳人恨。今秦 怨毒商鞅之法,甚於私仇,故孝公卒之日,舉國而攻之,東西南北莫可奔走,仰 天而嘆曰:『嗟乎,為政之弊,至於斯極也!』卒車裂族夷,為天下笑。斯人自 殺,非人殺之也。」

晁錯第八

大夫曰:「春秋之法,君親無將,將而必誅。故臣罪莫重於弒君,子罪莫重於弒 父。日者,淮南、衡山修文學,招四方遊士,山東儒、墨鹹聚於江、淮之間,講 議集論,著書數十篇。然卒於背義不臣,使謀叛逆,誅及宗族。晁錯變法易常, 不用制度,迫蹙宗室,侵削諸侯,蕃臣不附,骨肉不親,吳、楚積怨,斬錯東市 ,以慰三軍之士而謝諸侯。斯亦誰殺之乎?」

文學曰:「孔子不飲盜泉之流,曾子不入勝母之閭。名且惡之,而況為不臣不子 乎?是以孔子沐浴而朝,告之哀公。陳文子有馬十乘,棄而違之。傳曰:『君子 可貴可賤,可刑可殺,而不可使為亂。』若夫外飾其貌而內無其實,口誦其文而 行不猶其道,是盜,固與盜而不容於君子之域。春秋不以寡犯眾,誅絕之義有所 止,不兼怨惡也。故舜之誅,誅鯀;其舉,舉禹。夫以璵璠之玼,而棄其璞,以 一人之罪,而兼其眾,則天下無美寶信士也。晁生言諸侯之地大,富則驕奢,急 即合從。故因吳之過而削之會稽,因楚之罪而奪之東海,所以均輕重,分其權, 而為萬世慮也。弦高誕於秦而信於鄭,晁生忠於漢而讎於諸侯。人臣各死其主, 為其國用,此解楊之所以厚於晉而薄於荊也。」

刺權第九

大夫曰:「今夫越之具區,楚之雲夢,宋之鉅野,齊之孟諸,有國之富而霸王之 資也。人君統而守之則強,不禁則亡。齊以其腸胃予人,家強而不制,枝大而折 幹,以專巨海之富而擅魚鹽之利也。勢足以使眾,恩足以恤下,是以齊國內倍而 外附。權移於臣,政墜於家,公室卑而田宗強,轉轂遊海者蓋三千乘,失之於本 而末不可救。今山川海澤之原,非獨雲夢、孟諸也。鼓鑄煮鹽,其勢必深居幽谷 ,而人民所罕至。奸猾交通山海之際,恐生大奸。乘利驕溢,散樸滋偽,則人之 貴本者寡。大農鹽鐵丞鹹陽、孔僅等上請:『願募民自給費,因縣官器,煮鹽予 用,以杜浮偽之路。』由此觀之:令意所禁微,有司之慮亦遠矣。」

文學曰:「有司之慮遠,而權家之利近;令意所禁微,而僭奢之道著。自利害之 設,三業之起,貴人之家,雲行於塗,轂擊於道,攘公法,申私利,跨山澤,擅 官市,非特巨海魚鹽也;執國家之柄,以行海內,非特田常之勢、陪臣之權也;

威重於六卿,富累於陶、衛,輿服僭於王公,宮室溢於制度,幷兼列宅,隔絕閭 巷,閣道錯連,足以遊觀,鑿池曲道,足以騁騖,臨淵釣魚,放犬走兔,隆豺鼎 力,蹋鞠鬥雞,中山素女撫流徵於堂上,鳴鼓巴俞作於堂下,婦女被羅紈,婢妾 曳絺紵,子孫連車列騎,田獵出入,畢弋捷健。是以耕者釋耒而不勤,百姓冰釋 而懈怠。何者?己為之而彼取之,僭侈相效,上升而不息,此百姓所以滋偽而罕 歸本也。」

大夫曰:「官尊者祿厚,本美者枝茂。故文王德而子孫封,周公相而伯禽富。水 廣者魚大,父尊者子貴。傳曰:『河、海潤千裡。』盛德及四海,況之妻子乎?

故夫貴於朝,妻貴於室,富曰茍美,古之道也。孟子曰:『王者與人同,而如彼 者,居使然也。』居編戶之列,而望卿相之子孫,是以跛夫之慾及樓季也,無錢 而欲千金之寶,不亦虛望哉!」

文學曰:「禹、稷自布衣,思天下有不得其所者,若己推而納之溝中,故起而佐 堯,賓士水土,教民稼穡。其自任天下如此其重也,豈雲食祿以養妻子而已乎?

夫食萬人之力者,蒙其憂,任其勞。一人失職,一官不治,皆公卿之累也。故君 子之仕,行其義,非樂其勢也。受祿以潤賢,非私其利。見賢不隱,食祿不專, 此公叔之所以為文,魏成子所以為賢也。故文王德成而後封子孫,天下不以為黨 ,周公功成而後受封,天下不以為貪。今則不然。親戚相推,朋黨相舉,父尊於 位,子溢於內,夫貴於朝,妻謁行於外。無周公之德而有其富,無管仲之功而有 其侈,故編戶跛夫而望疾步也。」

刺復第十

大夫曰為色矜而心不懌,曰:「但居者不知負載之勞,從旁議者與當局者異憂。

方今為天下腹居郡,諸侯並臻,中外未然,心憧憧若涉大川,遭風而未薄。是以 夙夜思念國家之用,寢而忘寐,饑而忘食,計數不離於前,萬事簡閱於心。丞史 器小,不足與謀,獨鬱大道,思睹文學,若俟周、邵而望高子。禦史案事郡國, 察廉舉賢才,歲不乏也。今賢良、文學臻者六十餘人,懷六藝之術,騁意極論, 宜若開光發蒙;信往而乖於今,道古而不合於世務。意者不足以知士也?將多飾 文誣能以亂實邪?何賢士之難睹也!自千乘倪寬以治尚書位冠九卿,及所聞睹選 舉之士,擢升贊憲甚顯,然未見絕倫比,而為縣官興滯立功也。」

文學曰:「輸子之製材木也,正其規矩而鑿枘調。師曠之諧五音也,正其六律而 宮商調。當世之工匠,不能調其鑿枘,則改規矩,不能協聲音,則變舊律。是以 鑿枘刺戾而不合,聲音泛越而不和。夫舉規矩而知宜,吹律而知變,上也;因循 而不作,以俟其人,次也。是以曹丞相日飲醇酒,倪大夫閉口不言。故治大者不 可以煩,煩則亂;治小者不可以怠,怠則廢。春秋曰:『其政恢卓,恢卓可以為 卿相。其政察察,察察可以為匹夫。』夫維綱不張,禮義不行,公卿之憂也。案 上之文,期會之事,丞史之任也。尚書曰:『俊乂在官,百僚師師,百工惟時, 庶尹允諧。』言官得其人,人任其事,故官治而不亂,事起而不廢,士守其職, 大夫理其位,公卿總要執凡而已。故任能者責成而不勞,任己者事廢而無功。桓 公之於管仲,耳而目之。故君子勞於求賢,逸於用之,豈雲殆哉?昔周公之相也 ,謙卑而不鄰,以勞天下之士,是以俊又滿朝,賢智充門。孔子無爵位,以布衣 從才士七十有餘人,皆諸侯卿相之人也,況處三公之尊以養天下之士哉?今以公 卿之上位,爵祿之美,而不能致士,則未有進賢之道。堯之舉舜也,賓而妻之。

桓公舉管仲也,賓而師之。以天子而妻匹夫,可謂親賢矣。以諸侯而師匹夫,可 謂敬賓矣。是以賢者從之若流,歸之不疑。今當世在位者,既無燕昭之下士,鹿 鳴之樂贀,而行臧文、子椒之意,蔽賢妒能,自高其智,訾人之才,足己而不問 ,卑士而不友,以位尚賢,以祿驕士,而求士之用,亦難矣!」

大夫繆然不言,蓋賢良長嘆息焉。

禦史進曰:「太公相文、武以王天下,管仲相桓公以霸諸侯。故賢者得位,猶龍 得水,騰蛇遊霧也。公孫丞相以春秋說先帝,遽即三公,處周、邵之列,據萬裡 之勢,為天下準繩,衣不重彩,食不兼味,以先天下,而無益於治。博士褚泰、 徐偃等,承明詔,建節馳傳,巡省郡國,舉孝、廉,勸元元,而流俗不改。招舉 賢良、方正、文學之士,超遷官爵,或至卿大夫,非燕昭之薦士,文王之廣賢也 ?然而未睹功業所成。殆非龍蛇之才,而鹿鳴之所樂賢也。」

文學曰:「冰炭不同器,日月不並明。當公孫弘之時,人主方設謀垂意於四夷, 故權譎之謀進,荊、楚之士用,將帥或至封侯食邑,而勀獲者鹹蒙厚賞,是以奮 擊之士由此興。其後,幹戈不休,軍旅相望,甲士糜弊,縣官用不足,故設險興 利之臣起,磻溪熊羆之士隱。涇、渭造渠以通漕運,東郭鹹陽、孔僅建鹽、鐵, 策諸利,富者買爵販官,免刑除罪,公用彌多而為者徇私,上下兼求,百姓不堪 ,抏弊而從法,故憯急之臣進,而見知、廢格之法起。杜周、鹹宣之屬,以峻文 決理貴,而王溫舒之徒以鷹隼擊殺顯。其欲據仁義以道事君者寡,偷合取容者眾 。獨以一公孫弘,如之何?」

論儒第十一

禦史曰:「文學祖述仲尼,稱誦其德,以為自古及今,未之有也。然孔子修道魯 、衛之間,教化洙、泗之上,弟子不為變,當世不為治,魯國之削滋甚。齊宣王 褒儒尊學,孟軻、淳於髡之徒,受上大夫之祿,不任職而論國事,蓋齊稷下先生 千有餘人。當此之時,非一公孫弘也。弱燕攻齊,長驅至臨淄,湣王遁逃,死於 莒而不能救;王建禽於秦,與之俱虜而不能存。若此,儒者之安國尊君,未始有 效也。」

文學曰:「無鞭策,雖造父不能調駟馬。無勢位,雖舜、禹不能治萬民。孔子曰 :「鳳鳥不至,河不出圖,吾已矣夫!」故軺車良馬,無以馳之;聖德仁義,無 所施之。齊威、宣之時,顯賢進士,國家富強,威行敵國。及湣王,奮二世之餘 烈,南舉楚、淮,北幷巨宋,苞十二國,西摧三晉,卻強秦,五國賓從,鄒、魯 之君,泗上諸侯皆入臣。矜功不休,百姓不堪。諸儒諫不從,各分散,慎到、捷 子亡去,田駢如薛,而孫卿適楚。內無良臣,故諸侯合謀而伐之。王建聽流說, 信反間,用後勝之計,不與諸侯從親,以亡國。為秦所禽,不亦宜乎?」

禦史曰:「伊尹以割烹事湯,百裡以飯牛要穆公,始為茍合,信然與之霸王。如 此,何言不從?何道不行?故商君以王道說孝公,不用,即以強國之道,卒以就 功。鄒子以儒術幹世主,不用,即以變化始終之論,卒以顯名。故馬效千裡,不 必胡、代;士貴成功,不必文辭。孟軻守舊術,不知世務,故困於梁宋。孔子能 方不能圓,故饑於黎丘。今晚世之儒勤德,時有乏匱,言以為非,困此不行。自 周室以來,千有餘歲,獨有文,武、成、康,如言必參一焉,取所不能及而稱之 ,猶躄者能言遠不能行也。聖人異塗同歸,或行或止,其趣一也。商君雖革法改 教,誌存於強國利民。鄒子之作,變化之術,亦歸於仁義。祭仲自貶損以行權, 時也。故小枉大直,君子為之。今硜硜然守一道,引尾生之意,即晉文之譎諸侯 以尊周室不足道,而管仲蒙恥辱以存亡不足稱也。」

文學曰:「伊尹之幹湯,知聖主也。百裡之歸秦,知明君也。二君之能知霸主, 其冊素形於己,非暗而以冥冥決事也。孔子曰:『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 不成。』如何其茍合而以成霸王也?君子執德秉義而行,故造次必於是,顛沛必 於是。孟子曰:『居今之朝,不易其俗,而成千乘之勢,不能一朝居也。』寧窮 饑居於陋巷,安能變己而從俗化?闔廬殺僚,公子劄去而之延陵,終身不入吳國 。魯公殺子赤,叔眄退而隱處,不食其祿。虧義得尊,枉道取容,效死不為也。

聞正道不行,釋事而退,未聞枉道以求容也。」

禦史曰:「論語:『親於其身為不善者,君子不入也。』有是言而行不足從也。

季氏為無道,逐其君,奪其政,而冉求、仲由臣焉。禮:『男女不授受,不交爵 。』孔子適衛,因嬖臣彌子瑕以見衛夫人,子路不說。子瑕,佞臣也,夫子因之 ,非正也。男女不交,孔子見南子,非禮也。禮義由孔氏,且貶道以求容,惡在 其釋事而退也?」

文學曰:「天下不平,庶國不寧,明王之憂也。上無天子,下無方伯,天下煩亂 ,賢聖之憂也。是以堯憂洪水,伊尹憂民,管仲束縛,孔子周流,憂百姓之禍而 欲安其危也。是以負鼎俎、囚拘、匍匐以救之。故追亡者趨,拯溺者濡。今民陷 溝壑,雖欲無濡,豈得已哉?」

禦史默不對。

憂邊第十二

大夫曰:「文學言:『天下不平,庶國不寧,明王之憂也。』故王者之於天下, 猶一室之中也,有一人不得其所,則謂之不樂。故民流溺而弗救,非惠君也。國 家有難而不憂,非忠臣也。夫守節死難者,人臣之職也;衣食饑寒者,慈父之道 也。今子弟遠勞於外,人主為之夙夜不寧,群臣盡力畢議,冊滋國用。故少府丞 令請建酒榷,以贍邊,給戰士,拯民於難也。為人父兄者,豈可以已乎!內省衣 食以恤在外者,猶未足,今又欲罷諸用,減奉邊之費,未可為慈父賢兄也。」

文學曰:「周之季末,天子微弱,諸侯力政,故國君不安,謀臣奔馳。何者?敵 國眾而社稷危也。今九州同域,天下一統,陛下優遊巖廊,覽群臣極言至論,內 詠雅、頌,外鳴和鑾,純德粲然,並於唐、虞,功烈流於子孫。夫蠻、貊之人, 不食之地,何足以煩慮,而有戰國之憂哉?若陛下不棄,加之以德,施之以惠, 北夷必內向,款塞自至,然後以為胡制於外臣,即匈奴沒齒不食其所用矣。」

大夫曰:「聖主思中國之未寧,北邊之未安,使故廷尉評等問人間所疾苦。拯恤 貧賤,周贍不足。群臣所宣明王之德,安宇內者,未得其紀,故問諸生。諸生議 不幹天則入淵,乃欲以閭裡之治,而況國家之大事,亦不幾矣!發於畎畝,出於 窮巷,不知冰水之寒,若醉而新寤,殊不足與言也。」

文學曰:「夫欲安民富國之道,在於反本,本立而道生。順天之理,因地之利, 即不勞而功成。夫不修其源而事其流,無本以統之,雖竭精神,盡思慮,無益於 治。欲安之適足以危之,欲救之適足以敗之。夫治亂之端,在於本末而已,不至 勞其心而道可得也。孔子曰:『不通於論者難於言治,道不同者,不相與謀。』 今公卿意有所倚,故文學之言,不可用也。」

大夫曰:「吾聞為人臣者盡忠以順職,為人子者致孝以承業。君有非,則臣覆蓋 之。父有非,則子匿逃之。故君薨,臣不變君之政,父沒,則子不改父之道也。

春秋譏毀泉臺,為其隳先祖之所為,而揚君父之惡也。今鹽、鐵、均輸,所從來 久矣,而欲罷之,得無害先帝之功,而妨聖主之德乎?有司倚於忠孝之路,是道 殊而不同於文學之謀也。」

文學曰:「明者因時而變,知者隨世而制。孔子曰:『麻冕,禮也,今也純,儉 ,吾從眾。』故聖人上賢不離古,順俗而不偏宜。魯定公序昭穆,順祖禰,昭公 廢卿士,以省事節用,不可謂變祖之所為,而改父之道也?二世充大阿房以崇緒 ,趙高增累秦法以廣威,而未可謂忠臣孝子也。」

園池第十三

大夫曰:「諸侯以國為家,其憂在內。天子以八極為境,其慮在外。故宇小者用 菲,功巨者用大。是以縣官開園池,總山海,致利以助貢賦,修溝渠,立諸農, 廣田牧,盛苑囿。太僕、水衡、少府、大農,歲課諸入田牧之利,池之假,及北 邊置任田官,以贍諸用,而猶未足。今欲罷之,絕其源,杜其流,上下俱殫,睏 乏之應也,雖好省事節用,如之何其可也?」

文學曰:「古者,制地足以養民,民足以承其上。千乘之國,百裡之地,公侯伯 子男,各充其求贍其欲。秦兼萬國之地,有四海之富,而意不贍,非宇小而用菲 ,嗜慾多而下不堪其求也。語曰:『廚有腐肉,國有饑民,廄有肥馬,路有餧人 。』今狗馬之養,蟲獸之食,豈特腐肉肥馬之費哉!無用之官,不急之作,服淫 侈之變,無功而衣食縣官者眾,是以上不足而下睏乏也。今不減除其本而欲贍其 末,設機利,造田畜,與百姓爭薦草,與商賈爭市利,非所以明主德而相國家也 。夫男耕女績,天下之大業也。故古者分地而處之,制田畝而事之。是以業無不 食之地,國無乏作之民。今縣官之多張苑囿、公田、池澤,公家有鄣假之名,而 利歸權家。三輔迫近於山、河,地狹人眾,四方並湊,粟米薪菜,不能相贍。公 田轉假,桑榆菜果不殖,地力不盡。愚以為非。先帝之開苑囿、池,可賦歸之於 民,縣官租稅而已。假稅殊名,其實一也。夫如是,匹夫之力,盡於南畝,匹婦 之力,盡於麻枲。田野闢,麻枲治,則上下俱衍,何睏乏之有矣?」

大夫默然,視其丞相、禦史。

輕重第十四

禦史進曰:「昔太公封於營丘,闢草萊而居焉。地薄人少,於是通利末之道,極 女工之巧。是以鄰國交於齊,財畜貨殖,世為強國。管仲相桓公,襲先君之業, 行輕重之變,南服強楚而霸諸侯。今大夫君修太公、桓、管之術,總一鹽、鐵, 通山川之利而萬物殖。是以縣官用饒足,民不睏乏,本末並利,上下俱足,此籌 計之所致,非獨耕桑農也。」

文學曰:「禮義者,國之基也,而權利者,政之殘也。孔子曰:『能以禮讓為國 乎?何有。』伊尹、太公以百裡興其君,管仲專於桓公,以千乘之齊,而不能至 於王,其所務非也。故功名隳壞而道不濟。當此之時,諸侯莫能以德,而爭於公 利,故以權相傾。今天下合為一家,利末惡欲行?淫巧惡欲施?大夫君以心計策 國用,構諸侯,參以酒榷,鹹陽、孔僅增以鹽、鐵,江充、楊可之等,各以鋒銳 ,言利末之事析秋毫,可為無間矣。非特管仲設九府,僥山海也。然而國家衰耗 ,城郭空虛。故非特崇仁義無以化民,非力本農無以富邦也。」

禦史曰:「水有猏獺而池魚勞,國有強禦而齊民消。故茂林之下無豐草,大塊之 間無美苗。夫理國之道,除穢鋤豪,然後百姓均平,各安其宇。張廷尉論定律令 ,明法以繩天下,誅奸猾,絕幷兼之徒,而強不淩弱,眾不暴寡。大夫君運籌策 ,建國用,籠天下鹽、鐵諸利,以排富商大賈,買官贖罪,損有餘,補不足,以 齊黎民。是以兵革東西征伐,賦歛不增而用足。夫損益之事,賢者所睹,非眾人 之所知也。」

文學曰:「扁鵲撫息脈而知疾所由生,陽氣盛,則損之而調陰,寒氣盛,則損之 而調陽,是以氣脈調和,而邪氣無所留矣。夫拙醫不知脈理之腠,血氣之分,妄 刺而無益於疾,傷肌膚而已矣。今欲損有餘,補不足,富者愈富,貧者愈貧矣。

嚴法任刑,欲以禁暴止奸,而奸猶不止,意者非扁鵲之用針石,故眾人未得其職 也。」

禦史曰:「周之建國也,蓋千八百諸侯。其後,強吞弱,大兼小,幷為六國。六 國連兵結難數百年,內拒敵國,外攘四夷。由此觀之:兵甲不休,戰伐不乏,軍 旅外奉,倉庫內實。今以天下之富,海內之財,百郡之貢,非特齊、楚之畜,趙 、魏之庫也。計委量入,雖急用之,宜無乏絕之時。顧大農等以術體躬稼,則後 稷之烈,軍四齣而用不繼,非天之財少也?用針石,調陰陽,均有無,補不足, 亦非也?上大夫君與治粟都尉管領大農事,灸刺稽滯,開利百脈,是以萬物流通 ,而縣官富實。當此之時,四方徵暴亂,車甲之費,克獲之賞,以億萬計,皆贍 大司農。此者扁鵲之力,而鹽、鐵之福也。」

文學曰:「邊郡山居谷處,陰陽不和,寒凍裂地,沖風飄鹵,沙石凝積,地勢無 所宜。中國,天地之中,陰陽之際也,日月經其南,鬥極出其北,含眾和之氣, 產育庶物。今去而侵邊,多斥不毛寒苦之地,是猶棄江臯河濱,而田於嶺阪菹澤 也。轉倉廩之委,飛府庫之財,以給邊民。中國困於繇賦,邊民苦於戍禦。力耕 不便種糴,無桑麻之利,仰中國絲絮而後衣之,皮裘蒙毛,曾不足蓋形,夏不失 復,冬不離窟,父子夫婦內藏於專室土圜之中。中外空虛,扁鵲何力?而鹽、鐵 何福也?」

未通第十五

禦史曰:「內郡人眾,水泉薦草,不能相贍,地勢溫濕,不宜牛馬;民蹠耒而耕 ,負簷而行,勞罷而寡功。是以百姓貧苦,而衣食不足,老弱負輅於路,而列卿 大夫,或乘牛車。孝武皇帝平百越以為園圃,卻羌、胡以為苑囿,是以珍怪異物 ,充於後宮,騊駼駃騠,實於外廄,匹夫莫不乘堅良,而民間厭橘柚。由此觀之 :邊郡之利亦饒矣!而曰『何福之有?』未通於計也。」

文學曰:「禹平水土,定九州,四方各以土地所生貢獻,足以充宮室,供人主之 欲,膏壤萬裡,山川之利,足以富百姓,不待蠻、貊之地,遠方之物而用足。聞 往者未伐胡、越之時,繇賦省而民富足,溫衣飽食,藏新食陳,布帛充用,牛馬 成群。農夫以馬耕載,而民莫不騎乘;當此之時,卻走馬以糞。其後,師旅數發 ,戎馬不足,牸牝入陣,故駒犢生於戰地。六畜不育於家,五穀不殖於野,民不 足於糟糠,何橘柚之所厭?傳曰:『大軍之後,累世不復。』方今郡國,田野有 隴而不墾,城郭有宇而不實,邊郡何饒之有乎?」

禦史曰:「古者,制田百步為畝,民井田而耕,什而籍一。義先公而後己,民臣 之職也。先帝哀憐百姓之愁苦,衣食不足,制田二百四十步而一畝,率三十而稅 一。墮民不務田作,饑寒及己,固其理也。其不耕而欲播,不種而欲獲,鹽、鐵 又何過乎?」

文學曰:「什一而籍,民之力也。豐耗美惡,與民共之。民勤,己不獨衍;民衍 ,己不獨勤。故曰:『什一者,天下之中正也。』田雖三十,而以頃畝出稅,樂 歲粒米狼戾而寡取之,兇年饑饉而必求足。加之以口賦更繇之役,率一人之作, 中分其功。農夫悉其所得,或假貸而益之。是以百姓疾耕力作,而饑寒遂及己也 。築城者先厚其基而後求其高,畜民者先厚其業而後求其贍。論語曰:『百姓足 ,君孰與不足乎?』」

禦史曰:「古者,諸侯爭強,戰國並起,甲兵不休,民曠於田疇,什一而籍,不 違其職。今賴陛下神靈,甲兵不動久矣,然則民不齊出於南畝,以口率被墾田而 不足,空倉廩而賑貧乏,侵益日甚,是以愈惰而仰利縣官也。為斯君者亦病矣, 反以身勞民;民猶背恩棄義而遠流亡,避匿上公之事。民相仿效田地日蕪,租賦 不入,抵扞縣官。君雖欲足,誰與之足乎?」

文學曰:「樹木數徙則萎,蟲獸徙居則壞。故『代馬依北風,飛鳥翔故巢』,莫 不哀其生。由此觀之,民非利避上公之事而樂流亡也。往者,軍陣數起,用度不 足,以訾徵賦,常取給見民,田家又被其勞,故不齊出於南畝也。大抵逋流,皆 在大家,吏正畏憚,不敢篤責,刻急細民,細民不堪,流亡遠去;中家為之絕出 ,後亡者為先亡者服事;錄民數創於惡吏,故相仿效,去尤甚而就少愈者多。傳 曰:「政寬者民死之,政急者父子離。』是以田地日荒,城郭空虛。夫牧民之道 ,除其所疾,適其所安,安而不擾,使而不勞,是以百姓勸業而樂公賦。若此, 則君無賑於民,民無利於上,上下相讓而頌聲作。故取而民不厭,役而民不苦。

靈臺之詩,非或使之,民自為之。若斯,則君何不足之有乎?」

禦史曰:「古者,十五入大學,與小役;二十冠而成人,與戎;五十以上,血脈 溢剛,曰艾壯。詩曰:『方叔元老,克壯其猷。』故商師若烏,周師若荼。今陛 下哀憐百姓,寬力役之政,二十三始傅,五十六而免,所以輔耆壯而息老艾也。

丁者治其田裡,老者修其唐園,儉力趣時,無饑寒之患。不治其家而訟縣官,亦 悖矣。」

文學曰:「十九年已下為殤,未成人也;二十而冠;三十而娶,可以從戎事;五 十已上曰艾老,杖於家,不從力役,所以扶不足而息高年也;鄉飲酒之禮,耆老 異饌,所以優耆耄而明養老也。故老者非肉不飽,非帛不暖,非杖不行。今五十 已上至六十,與子孫服挽輸,並給繇役,非養老之意也。古有大喪者,君三年不 呼其門,通其孝道,遂其哀慼之心也。君子之所重而自盡者,其惟親之喪乎!今 或僵屍,棄衰絰而從戎事,非所以子百姓,順孝悌之心也。周公抱成王聽天下, 恩塞海內,澤被四表,矧惟人面,含仁保德,靡不得其所。詩雲:『夙夜基命宥 密。』陛下富於春秋,委任大臣,公卿輔政,政教未均,故庶人議也。」

禦史默不答也。

地廣第十六

大夫曰:「王者包含幷覆,普愛無私,不為近重施,不為遠遺恩。今俱是民也, 俱是臣也,安危勞佚不齊,獨不當調邪?不念彼而獨計此,斯亦好議矣?緣邊之 民,處寒苦之地,距強胡之難,烽燧一動,有沒身之累。故邊民百戰,而中國恬 臥者,以邊郡為蔽扞也。詩雲:『莫非王事,而我獨勞。』刺不均也。是以聖王 懷四方獨苦,興師推卻胡、越,遠寇安災,散中國肥饒之餘,以調邊境,邊境強 ,則中國安,中國安則晏然無事。何求而不默也?」

文學曰:「古者,天子之立於天下之中,縣內方不過千裡,諸侯列國,不及不食 之地,禹貢至於五千裡;民各供其君,諸侯各保其國,是以百姓均調,而繇役不 勞也。今推胡、越數千裡,道路迴避,士卒勞罷。故邊民有刎頸之禍,而中國有 死亡之患,此百姓所以囂囂而不默也。夫治國之道,由中及外,自近者始。近者 親附,然後來遠;百姓內足,然後恤外。故群臣論或欲田輪臺,明主不許,以為 先救近務及時本業也。故下詔曰:『當今之務,在於禁苛暴,止擅賦,力本農。 』公卿宜承意,請減除不任,以佐百姓之急。今中國弊落不憂,務在邊境。意者 地廣而不耕,多種而不耨,費力而無功,詩雲:『無田甫田,維莠驕驕。』其斯 之謂歟。」

大夫曰:「湯、武之伐,非好用兵也;周宣王闢國千裡,非貪侵也;所以除寇賊 而安百姓也。故無功之師,君子不行;無用之地,聖王不貪。先帝舉湯、武之師 ,定三垂之難,一面而制敵,匈奴遁逃,因河、山以為防,故去砂石鹹鹵不食之 地,故割鬥闢之縣,棄造陽之地以與胡,省曲塞,據河險,守要害,以寬徭役, 保士民。由此觀之:聖主用心,非務廣地以勞眾而已矣。」

文學曰:「秦之用兵,可謂極矣,蒙恬斥境,可謂遠矣。今踰蒙恬之塞,立郡縣 寇虜之地,地彌遠而民滋勞。朔方以西,長安以北,新郡之功,外城之費,不可 勝計。非徒是也,司馬、唐蒙鑿西南夷之塗,巴、蜀弊於邛、筰;橫海徵南夷, 樓船戍東越,荊、楚罷於甌、駱;左將伐朝鮮,開臨屯,燕、齊困於穢貉,張騫 通殊遠,納無用,府庫之藏,流於外國;非特鬥闢之費,造陽之役也。由此觀之 :非人主用心,好事之臣為縣官計過也。」

大夫曰:「挾管仲之智者,非為廝役之使也。懷陶朱之慮者,不居貧困之處。文 學能言而不能行,居下而訕上,處貧而非富,大言而不從,高厲而行卑,誹譽訾 議,以要名採善於當世。夫祿不過秉握者,不足以言治,家不滿簷石者,不足以 計事。儒皆貧羸,衣冠不完,安知國家之政,縣官之事乎?何鬥闢造陽也!」

文學曰:「夫賤不害智,貧不妨行。顏淵屢空,不為不賢。孔子不容,不為不聖 。必將以貌舉人,以才進士,則太公終身鼓刀,寧戚不離飯牛矣。古之君子,守 道以立名,修身以俟時,不為窮變節,不為賤易誌,惟仁之處,惟義之行。臨財 茍得,見利反義,不義而富,無名而貴,仁者不為也。故曾參、閔子,不以其仁 易晉、楚之富。伯夷不以其行易諸侯之位,是以齊景公有馬千駟,而不能與之爭 名。孔子曰:『賢哉回也!一簞食,一瓢飲,在於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 其樂。』故惟仁者能處約、樂,小人富斯暴,貧斯濫矣。楊子曰:『為仁不富, 為富不仁。』茍先利而後義,取奪不厭。公卿積億萬,大夫積千金,士積百金, 利己幷財以聚;百姓寒苦,流離於路,儒獨何以完其衣冠也?」

貧富第十七

大夫曰:「餘結發束脩年十三,幸得宿衛,給事輦轂之下,以至卿大夫之位,獲 祿受賜,六十有餘年矣。車馬衣服之用,妻子僕養之費,量入為出,儉節以居之 ,奉祿賞賜,一二籌策之,積浸以致富成業。故分土若一,賢者能守之;分財若 一,智者能籌之。夫白圭之廢著,子貢之三至千金,豈必賴之民哉?運之六寸, 轉之息耗,取之貴賤之間耳!」

文學曰:「古者,事業不二,利祿不兼,然諸業不相遠,而貧富不相懸也。夫乘 爵祿以謙讓者,名不可勝舉也;因權勢以求利者,入不可勝數也。食湖池,管山 海,芻蕘者不能與之爭澤,商賈不能與之爭利。子貢以布衣致之,而孔子非之, 況以勢位求之者乎?故古者大夫思其仁義以充其位,不為權利以充其私也。」

大夫曰:「山嶽有饒,然後百姓贍焉。河、海有潤,然後民取足焉。夫尋常之汙 ,不能溉陂澤,丘阜之木,不能成宮室。小不能苞大,少不能贍多。未有不能自 足而能足人者也。未有不能自治而能治人者也。故善為人者,能自為者也,善治 人者,能自治者也。文學不能治內,安能理外乎?」

文學曰:「行遠道者假於車,濟江、海者因於舟。故賢士之立功成名,因於資而 假物者也。公輸子能因人主之材木,以構宮室臺榭,而不能自為專屋狹廬,材不 足也。歐冶能因國君之銅鐵,以為金爐大鐘,而不能自為壺鼎盤杅,無其用也。

君子能因人主之正朝,以和百姓,潤眾庶,而不能自饒其家,勢不便也。故舜耕 歷山,恩不及州裡,太公屠牛於朝歌,利不及妻子,及其見用,恩流八荒,德溢 四海。故舜假之堯,太公因之周,君子能修身以假道者,不能枉道而假財也。」

大夫曰:「道懸於天,物布於地,智者以衍,愚者以困。子貢以著積顯於諸侯、 陶朱公以貨殖尊於當世。富者交焉,貧者贍焉。故上自人君,下及布衣之士,莫 不戴其德,稱其仁。原憲、孔急,當世被饑寒之患,顏回屢空於窮巷,當此之時 ,迫於窟穴,拘於縕袍,雖欲假財信奸佞,亦不能也。」

文學曰:「孔子雲:『富而可求,雖執鞭之事,吾亦為之;如不可求,從吾所好 。』君子求義,非茍富也。故刺子貢不受命而貨殖焉。君子遭時則富且貴,不遇 ,退而樂道。不以利累己,故不違義而妄取。隱居修節,不欲妨行,故不毀名而 趨勢。雖付之以韓、魏之家,非其誌,則不居也。富貴不能榮,謗毀不能傷也。

故原憲之縕袍,賢於季孫之狐貉,趙宣孟之魚飧,甘於智伯之芻豢,子思之銀佩 ,美於虞公之垂棘。魏文侯軾段幹木之閭,非以其有勢也;晉文公見韓慶,下車 而趨,非以其多財,以其富於仁,充於德也。故貴何必財,亦仁義而已矣!」

毀學第十八

大夫曰:「夫懷枉而言正,自託於無欲而實不從,此非士之情也?昔李斯與包丘 子俱事荀卿,既而李斯入秦,遂取三公,據萬乘之權以制海內,切侔伊、望,名 巨泰山;而包丘子不免於甕牖蒿廬,如潦歲之蛙,口非不眾也,卒死於溝壑而已 。今內無以養,外無以稱,貧賤而好義,雖言仁義,亦不足貴者也!」

文學曰:「方李斯之相秦也,始皇任之,人臣無二,然而荀卿謂之不食,睹其罹 不測之禍也。包丘子飯麻蓬藜,修道白屋之下,樂其誌,安之於廣廈芻豢,無赫 赫之勢,亦無慼慼之憂。夫晉獻垂棘,非不美也,宮之奇見之而嘆,知荀息之圖 之也。智伯富有三晉,非不盛也,然不知襄子之謀之也。季孫之狐貉,非不麗也 ,而不知魯君之患之也。故晉獻以寶馬釣虞、虢,襄子以城壞誘智伯。故智伯身 禽於趙,而虞、虢卒幷於晉,以其務得不顧其後,貪土地而利寶馬也。孔子曰: 『人無遠慮,必有近憂。 』今之在位者,見利不虞害,貪得不顧恥,以利易身,以財易死。無仁義之德, 而有富貴之祿,若蹈坎阱,食於懸門之下,此李斯之所以伏五刑也。南方有鳥名 鵷鶵,非竹實不食,非醴泉不飲,飛過泰山,泰山之鴟,俛啄腐鼠,仰見鵷雛而 嚇。今公卿以其富貴笑儒者為之常行,得無若泰山鴟嚇鵷鶵乎?」

大夫曰:「學者所防固辭,禮者所以文鄙行也。故學以輔德,禮以文質。言思可 道,行思可樂。惡言不出於口,邪行不及於己。動作應禮,從容中道。故禮以行 之,孫以出之。是以終日言,無口過;終身行,無冤尤。今人主張官立朝以治民 ,疏爵分祿以褒賢,而曰『懸門腐鼠』,何辭之鄙背而悖於所聞也?」

文學曰:「聖主設官以授任,能者處之;分祿以任賢,能者受之。義貴無高,義 取無多。故舜受堯之天下,太公不避周之三公;茍非其人,簞食豆羹猶為賴民也 。故德薄而位高,力少而任重,鮮不及矣。夫泰山鴟啄腐鼠於窮澤幽谷之中,非 有害於人也。今之有司,盜主財而食之於刑法之旁,不知機之是發,又以嚇人, 其患惡得若泰山之鴟乎?」

大夫曰:「司馬子言:『天下穰穰,皆為利往。』趙女不擇醜好,鄭嫗不擇遠近 ,商人不媿恥辱,戎士不愛死力,士不在親,事君不避其難,皆為利祿也。儒、 墨內貪外矜,往來遊說,棲棲然亦未為得也。故尊榮者士之願也,富貴者士之期 也。方李斯在荀卿之門,闒茸與之齊軫,及其奮翼高舉,龍升驥騖,過九軼二, 翺翔萬仞,鴻鵠華騮且同侶,況跛牂燕雀之屬乎!席天下之權,禦宇內之眾,後 車百乘,食祿萬鐘。而拘儒布褐不完,糟糠不飽,非甘菽藿而卑廣廈,亦不能得 已。雖欲嚇人,其何已乎!」

文學曰:「君子懷德,小人懷土。賢士徇名,貪夫死利。李斯貪其所欲,致其所 惡。孫叔敖早見於未萌,三去相而不悔,非樂卑賤而惡重祿也,慮患遠而避害謹 也。夫郊祭之牛,養食年,衣之文繡,以入廟堂,太宰執其鸞刀,以啟其毛;方 此之時,願任重而上峻阪,不可得也。商鞅困於彭池,吳起之伏王屍,願被布褐 而處窮鄙之蒿廬,不可得也。李斯相秦,席天下之勢,誌小萬乘;及其囚於囹圄 ,車裂於雲陽之市,亦願負薪入東門,行上蔡曲街徑,不可得也。蘇秦、吳起以 權勢自殺,商鞅、李斯以尊重自滅,皆貪祿慕榮以沒其身,從車百乘,曾不足以 載其禍也!」

褒賢第十九

大夫曰:「伯夷以廉饑,尾生以信死。由小器而虧大體,匹夫匹婦之為諒也,經 於溝瀆而莫之知也。何功名之有?蘇秦、張儀,智足以強國,勇足以威敵,一怒 而諸侯懼,安居而天下息。萬乘之主,莫不屈體卑辭,重幣請交,此所謂天下名 士也。夫智不足與謀,而權不能舉當世,民斯為下也。今舉亡而為有,虛而為盈 ,布衣穿履,深念徐行,若有遺亡,非立功名之士,而亦未免於世俗也。」

文學曰:「蘇秦以從顯於趙,張儀以橫任於秦,方此之時,非不尊貴也,然智士 隨而憂之,知夫不以道進者必不以道退,不以義得者必不以義亡。季、孟之權, 三桓之富,不可及也,孔子為之曰『微』。為人臣,權均於君,富侔於國者,亡 。故其位彌高而罪彌重,祿滋厚而罪滋多。夫行者先全己而後求名,仕者先闢害 而後求祿。故香餌非不美也,龜龍聞而深藏,鸞鳳見而高逝者,知其害身也。夫 為烏鵲魚鱉,食香餌而後狂飛奔走,遜頭屈遰,無益於死。今有司盜秉國法,進 不顧罪,卒然有急,然後車馳入趨,無益於死。所盜不足償於臧獲,妻子奔亡無 處所,身在深牢,莫知恤視。方此之時,何暇得以笑乎?」

大夫曰:「文學高行,矯然若不可卷;盛節絜言,皦然若不可涅。然戍卒陳勝釋 挽輅,首為叛逆,自立張楚,素非有回、由處士之行,宰相列臣之位也。奮於大 澤,不過旬月,而齊、魯儒墨縉紳之徒,肆其長衣,─長衣,容衣也。─負孔氏 之禮器詩、書,委質為臣。孔甲為涉博士,卒俱死陳,為天下大笑。深藏高逝者 固若是也?」

文學曰:「周室衰,禮樂壞,不能統理,天下諸侯交爭,相滅亡,幷為六國,兵 革不休,民不得寧息。秦以虎狼之心,蠶食諸侯,幷吞戰國以為郡縣,伐能矜功 ,自以為過堯、舜而羞與之同。棄仁義而尚刑罰,以為今時不師於文而決於武。

趙高治獄於內,蒙恬用兵於外,百姓愁苦,同心而患秦。陳王赫然奮爪牙為天下 首事,道雖兇而儒墨或幹之者,以為無王之矣,道擁遏不得行,自孔子以至於茲 ,而秦復重禁之,故發憤於陳王也。孔子曰:『如有用我者,吾其為東周乎!』 庶幾成湯、文、武之功,為百姓除殘去賊,豈貪祿樂位哉?」

大夫曰:「文學言行雖有伯夷之廉,不及柳下惠之貞,不過高瞻下視,絜言汙行 ,觴酒豆肉,遷延相讓,辭小取大,雞廉狼吞。趙綰、王臧之等,以儒術擢為上 卿,而有奸利殘忍之心。主父偃以口舌取大官,竊權重,欺紿宗室,受諸侯之賂 ,卒皆誅死。東方朔自稱辯略,消堅釋石,當世無雙;然省其私行,狂夫不忍為 ,況無東方朔之口,其餘無可觀者也?」

文學曰:「誌善者忘惡,謹小者致大。俎豆之間足以觀禮,閨門之內足以論行。

夫服古之服,誦古之道,舍此而為非者,鮮矣。故君子時然後言,義然後取,不 以道得之不居也。滿而不溢,泰而不驕。故袁盎親於景帝,秣馬不過一駟;公孫 弘即三公之位,家不過十乘;東方先生說聽言行於武帝,而不驕溢;主父見困厄 之日久矣,疾在位者不好道而富且貴,莫知恤士也,於是取饒衍之餘以周窮士之 急,非為私家之業也。當世囂囂,非患儒之雞廉,患在位者之虎飽鴟咽,於求覽 無所孑遺耳。」

相刺第二十

大夫曰:「古者,經井田,制廛裡,丈夫治其田疇,女子治其麻枲,無曠地,無 遊人。故非商工不得食於利末,非良農不得食於收獲,非執政不得食於官爵。今 儒者釋耒耜而學不驗之語,曠日彌久,而無益於治,往來浮遊,不耕而食,不蠶 而衣,巧偽良民,以奪農妨政,此亦當世之所患也。」

文學曰:「禹戚洪水,身親其勞,澤行路宿,過門不入。當此之時,簪墮不掇, 冠掛不顧,而暇耕乎?孔子曰:『詩人疾之不能默,丘疾之不能伏。』是以東西 南北七十說而不用丙,然後退而修王道,作春秋,垂之萬載之後,天下折中焉, 豈與匹夫匹婦耕織同哉!傳曰:『君子當時不動,而民無觀也。』故非君子莫治 小人,非小人無以養君子,不當耕織為匹夫匹婦也。君子耕而不學,則亂之道也 。」

大夫曰:「文學言治尚於唐、虞,言義高於秋天,有華言矣,未見其實也。昔魯 穆公之時,公儀為相,子思、子柳為之卿,然北削於齊,以泗為境,南畏楚人, 西賓秦國。孟軻居梁,兵折於齊,上將軍死,而太子虜,西敗於秦,地奪壤削, 亡河內、河外。夫仲尼之門,七十子之徒,去父母,捐室家,負荷而隨孔子,不 耕而學,亂乃愈滋。故玉屑滿篋,不為有寶;詩書負笈,不為有道。要在安國家 ,利人民,不茍繁文眾辭而已。」

文學曰:「虞不用百裡奚之謀而滅,秦穆用之以至霸焉。夫不用賢則亡,而不削 何可得乎?孟子適梁,惠王問利,答以仁義。趣舍不合,是以不用而去,懷寶而 無語。故有粟不食,無益於饑;睹賢不用,無益於削。紂之時,內有微、箕二子 ,外有膠鬲、棘子,故其不能存。夫言而不用,諫而不聽,雖賢,惡得有益於治 也?」

大夫曰:「橘柚生於江南,而民皆甘之於口,味同也;好音生於鄭、衛,而人皆 樂之於耳,聲同也。越人子臧、戎人由余,待譯而後通,而並顯齊、秦,人之心 於善惡同也。故曾子倚山而吟,山鳥下翔;師曠鼓琴,百獸率舞。未有善而不合 ,誠而不應者也。意未誠與?何故言而不見從,行而不合也?」

文學曰:「扁鵲不能治不受針藥之疾,賢聖不能正不食諫諍之君。故桀有關龍逄 而夏亡,紂有三仁而商滅,故不患無由余、子臧之論,患無穆、威之聽耳。是以 孔子東西無所遇,屈原放逐於楚國也。故曰:『直道而事人,焉往而不三黜?枉 道而事人,何必去父母之邦。』此所以言而不見從,行而不得合者也。」

大夫曰:「歌者不期於利聲,而貴在中節;論者不期於麗辭,而務在事實。善聲 而不知轉,未可為能歌也;善言而不知變,未可謂能說也。持規而非矩,執準而 非繩,通一孔,曉一理,而不知權衡,以所不睹不信人,若蟬之不知雪,堅據古 文以應當世,猶辰參之錯,膠柱而調瑟,固而難合矣。孔子所以不用於世,而孟 軻見賤於諸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