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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0

Chapter 106,174 wordsPublic domain

官有三長,清居首美。恪守四知,方成君子。枉法受贓,寡廉鮮恥。

罔顧人非,茫味天理。公論倒顛,是非圮毀。人類鄙夷,士林不齒。

盜跖衣冠,書香臭屎。民怨徹心,神恫入髓。惡績滿盈,云何不死。

又有扁民,靡所不至。武斷椎埋,姦盜詐偽;挾勢恃財,放僻邪侈。

萬惡畢居,諸愆鹹備。寵妾跳梁,逼妻自縊。身蹈憲刑,善於鑽刺。

打點衙門,陷官不義。天網不疏,功曹善記。報應自明,殊快人意。

卻說計家族裡有個計三,是個貪財作惡的小人,還是老計的祖輩。計家合族的 人雖是惡他,卻又怕他。晁大捨見計老頭告準了狀,意思要著計三收兵。次日點燈 以後,晁大捨封了二十兩銀子,叫晁住袖了,走到計三家去,央他做主講和,仍與 老計一百兩銀子,作向日的妝奩,又分外與計巴拉二十兩,又將賠來的妝奩的地, 並晁老賣去的二十畝都贖來退回去。誰知那計三這時卻大有氣節起來,說道:“你 要講和,自與你計老爺說。我雖是見了銀子就似蒼蠅見血的一般,但不肯把自己孫 女賣錢使!我倒不怕惡人,倒有些怕那屈死的鬼! ”說了幾句,佯長進門去了。

晁住來回了話,晁大捨見事按捺不下,料道瞞不得爹孃,只得差了李成名星夜 前往通州報知晁老,要早發書搭救,恐怕輸了官司,折了氣分。一面下了請帖,擺 了齊整酒席請那兩個差人吃酒,每人送了四十兩銀子;跟馬的小廝,每人一兩;兩 個的副差,每人五兩;買囑一班人都與晁大捨如一個人相似,約定且不投文,專等 通州書到。直至七月初二日,晁老寫了書,又差了晁鳳齎了許多銀子,同李成名回 來打點。次早到了縣前,尋見了陰陽生。那陰陽生曉得是為人命說分上的書,故意 留難,足足鱉了六兩銀子,方才與他投下。

縣尹拆開書看了,大發雷霆,一片聲叫下書的陰陽生進去,尖尖十五個板子。

又一片聲叫原差。那伍小川、邵次湖見得不是好消息,自己不敢上去,叫了兩個外 差回話。縣尹不由分說,一聲就要夾棍,說道:“人命重情,出了票二十日,不拘 人赴審,容兇犯到處尋情,你這兩個奴才受了他多少錢,敢大膽賣法! ”兩個外差 著實強辯,說:“晁監生被計都父子糾領了族人,打得傷重,至今不曾起床,且是 那告的婦女多有詭名,證見禹承先又往院裡上班去了,所以耽閣了投文。豈敢受賄 容情。 ”大尹道:“且饒這兩個奴才一頓夾棍,限明日投文聽審!再敢故違,活活 敲死! ”真是:得放手時須放手,得饒人處且饒人。

那伍小川兩個飛也似來見晁大捨。晁大捨已是曉得打了陰陽生,又要夾打原差, 正沒理會時節,恰好兩個心腹差人到了,說道:“晁相公,你聞得說來不曾?可見 收你幾兩銀子,都是買命的錢!方才一頓夾死了,連使那銀子的人都沒了!你快自 己拿出主意,不然,這官司要柳柳下去了! ”晁大捨道:“脫不了人是吊死的,已 是殯斂了,這問出甚麼重情來?況且見任鄉宦人家,難道不看些體面? ”邵次湖道: “怎好不看體面?若果真不看體面時節,適才那陰陽生足足還得十五板哩!”晁大 舍道:“我曉得這意思了,卻是怎麼進去?”伍小川道:“有我兩人,怕他什麼東 西進不去? ”晁大捨道:“這約得若干? ”伍小川道:“這不得千金,少了拿不下 他來! ”商量算記,講到上下使用,通共七百兩銀子。兩個差人去了,約定晚夕回 話。兩個同到了伍小川家裡,用紙一折,寫道:

快手小的伍聖道、邵強仁叩稟老爺臺下:監生晁源一起人犯拘齊,見在聽審。

上邊寫了七月,下邊寫了個日字,中間該標判所在,卻小小寫“五百”二字。

這是那武城縣近日過付的暗號。若是官準了,卻在那“五百”二字上面濃濃的使朱 筆標一個日子,發將出來,那過付的人自有妙法,人不知,鬼不覺,交得裡面。若 官看了嫌少,把那丟在一邊,不發出去,那講事的自然會了意,從新另講。那日, 這兩個差人打進帖去,雖在那五百上面也標了個日子,旁邊卻又批了一行朱字道: “速再換葉金六十兩,立等妝修聖像應用。即日交進領價。”兩個把與晁大捨看了, 只得一一應承,差了人各處當舖錢桌,分頭尋覓足色足數金銀,分文不少,託得二 人交付進去。

那使用的二百兩銀子與了那傳遞的管家五十兩,分與兩個外差每人十 兩,又與那兩個跟馬的每人一兩。其餘的,兩人差人都均分入了己。

次早拘齊了一干人犯,投了文,隨出了牌,第一起就是犯人晁源等一干人等, 打了二梆,俱到了縣前伺候。晁大捨又拿了一二十吊銅錢,託那伍小川兩個在衙門 一切上下使用。計家因是原告,雖也略使用些,數卻不多。只是那晁大捨裡裡外外 把錢都使得透了,那些衙門裡的人把他倒也不像個犯人,恰像是個鄉老先生去拜縣 官的一般,讓到寅賓館裡,一把高背椅子坐了,一個小廝打了扇,許多家人前呼後 擁護衛了。

兩個原差把那些婦女們都讓到寅賓館請益堂後面一座亭子上坐了,不歇 的招房來送西瓜,刑房來送果子,看寅賓館的老人遞茶,真是應接不暇。

伺候了多時,縣尹方才上堂。門子擊了雲板,庫夫擊了升堂鼓,開了儀門。晁 源等一干人在二門裡照牌跪下。上面頭一個叫禹承先,原差跪過去回話道:“他屯 院書吏,上班去了。 ”又叫高氏,那高氏:

合菜般蓬鬆頭髮,東瓜樣打折臉皮。穿條夏布藍裙,著件平機青褂。

首帕籠罩一窩絲,襪桶遮藏半籃腳。雄赳赳跪在月臺,響亮亮說出天理。

若不是貪大尹利令智昏,豈不是歪監生情真罪當?

縣尹道:“那高氏,你要實說!若還偏向,我這拶子是不容情的!”高氏說: “這個老爹可是沒要緊!俺是根基人家的婆娘,你憑什麼拶我?”大尹道:“一個 官要拶就拶,管你什麼根基不根基! ”高氏道:“這也難說,八個金剛抬不動個 ‘禮’字哩! ”大尹道:“話是這等說,你實說就罷了,拶你做甚?那計氏是怎的 吊死?你可說來。 ”高氏道:“那計氏怎麼吊死,我卻不曉的,只是他頭一日嚷, 我曾勸他來。 ”大尹道:“你就把那嚷的事說詳細著。 ”高氏道:“我合晁家挫對 著門住,因他是鄉宦人家,誰合他低三下四的,也從來沒到他家。只前年十一月裡, 計氏來他大門上,看晁大官人去打圍,因此見了他一面,還合街上幾個婆娘到跟前 站著,說了一會話,都散了。昨六月初六日,我在家裡叉著褲子,手拐著幾個繭, 只聽得街上央央插插的嚷。我問孩子們是怎麼。孩子們說:‘是對門晁相公娘子家 裡合了氣,來大門上嚷哩。那央央插插的,是走路站著看的人。 ’叫我說:‘可是 丟醜!這們鄉宦人家的媳婦,年小小的,也不顧人笑話,這是怎麼說! ’心裡極待 出去看看,只為使著手,沒得出去。待了一大會,只見鄰舍家禹明吾來家說道: ‘對門晁大嫂家裡合氣,跑到街上來嚷,成甚麼模樣!俺男子們又不好上前勸他。

高四嫂,你不去勸他進去,別人也勸不下他來。 ’”

高氏正說著這個,忽道:“這話長著哩,隔著層夏布褲子,墊的跛羅蓋子慌!

我起來說罷? ”大尹道:“也罷,你就起來旁裡站著說。 ”高氏接說道:“叫我說: ‘我從頭裡就待出去看,只為使著這兩隻手。 ’一邊說著,一邊滴溜著裙子,穿著 往外走。那街上擠住的人,封皮似的,擠得透麼。叫我一隻手搡著,一隻手推著, 到了他門上,可不是計氏在大門裡頭,手裡拿著刀子,一片聲只待合忘八淫婦對命 哩。 ”大尹道:“他罵誰是忘八淫婦? ”高氏道:“忘八敢就是晁大官人,淫婦敢 就是小珍哥。 ”大尹道:“小珍哥是甚麼人? ”高氏道:“是晁大官人取的唱的。 ” 大尹道“是那裡唱的?”高氏道:“老爹,你又來了!你就沒合他吃過酒?就沒看 他唱戲? ”大尹道:“胡說!你再說,他罵著,又怎樣的? ”高氏道:“叫我到了 跟前,我說:‘晁大嬸,咱做女人的人不佔個高枝兒,這嘴也說的響,也敢降漢子 麼?你是不是跑到街上來,這是做女人的事麼?快著進去!有話家裡說。 ’他對著 我待告訴,我說:‘這裡我不耐煩聽,你家裡告訴去。 ’他又說:‘怎麼聽著淫婦 調唆要休我! ’叫我插插著合他說道:‘快進去!只這在街上撒潑,也就休得過了。 ’ 叫我一邊說,一邊推的進去了。 ”

大尹道:“那時小珍哥在那裡?”高氏道:“那裡這們個雄勢,什麼‘小珍哥’ 哩,就是‘小假哥’也躲了! ”大尹道:“彼時晁源在那裡? ”高氏道:“晁大官 人閃在二門半邊往外瞧。 ”大尹道:“晁源看著怎麼說? ”高氏道:“晁大官人只 合看門的說道:‘攔住大奶奶,休要放他往街上去。 ’沒說別的。 ”大尹道:“這 樣說起來,那計氏在大門上嚷罵,晁源閃在門後不敢做聲,珍哥也躲的不見蹤影, 這也盡怕他了,還有什麼不出的氣,又自吊死? ”高氏道:“你看這糊塗爺!比方 有人屈枉你怎麼要錢,怎麼酷,你著極不著極?沒的你已是著極,那屈枉你的人還 敢照著哩? ”

大尹笑了笑,道:“胡說!你同合他進去了不曾?”高氏道:“我拉進他去了。

我這是頭一遭往他家去。他讓我坐下。叫我說:‘你有甚麼冤屈的氣,你可對著我 一五一十的告訴告訴,出出你那氣麼? ’他說:‘一個連毛姑子叫是海會,原是他 親戚家的丫頭,後來出了家。又一個景州來的姑子,姓郭,從清早到了他家裡,坐 到晌午去了,打珍哥門口經過。 ’”大尹道:“那珍哥不與計氏同住? ”高氏道: “就沒的家說,這一個槽上也拴的兩個叫驢麼?珍哥在前頭住,計氏在後院住。” 大尹道:“那晁源同誰住?”高氏道:“他要兩下里住著,倒也好來,通不到後頭, 只在前邊合珍哥同過。 ”

大尹道:“你再說打珍哥門首卻是怎樣?”高氏接說:“珍哥撞見了,就嚷成 一塊,說海會是個道士,郭姑子是個和尚,屈枉晁大官人娘子養著他,赤白大晌午 的,也通不避人,花白不了。晁大官人可該拿出個主意來,別要聽。他沒等聽見, 已是耳朵裡冒出腳來,叫了他爺合他哥來,要休了他家去。一個女人家屈枉他別的 好受,這養漢是什麼事,不叫人著極! ”

大尹道:“只怕是道士和尚妝著姑子,這也是有的。”高氏道:“老爹,你就 沒的家說!那個連毛姑子原是劉遊擊家的個丫頭,名叫小青梅。那景州來的郭姑子, 這城裡大家小戶,誰家沒到?他就沒到咱家走走。 ”大尹道:“他不敢往我家來。 ” 又問:“那計氏可是幾時吊殺?”高氏道:“我勸了他出來了,誰知他是怎麼吊殺 來? ”大尹道:“那計氏也曾對著你說要尋死不曾? ”高氏道:“他沒說自己尋死, 他只說要與晁大官人和珍哥對命。 ”

大尹道:“我曉得了。你過一邊去罷。”就叫一干人都上來,喚道:“海會。” 又喚郭姑子,問道:“你是那裡人?”回道:“是景州人。”問說:“你來這裡做 甚麼? ”回說:“景州高尚書太太有書薦與這蔣皇親蔣太太家住過夏,趕秋裡往泰 山頂上燒香。 ”大尹道:“你這們一個胖女人,怎麼胸前沒見有奶? ”郭姑子把手 往衫子裡邊將抹胸往下一扳,突的一聲跳出盆大的兩隻奶,支著那衫子大高的。海 會也要去解那抹胸顯出奶來與大尹看,大尹道:“你倒不消。你這青梅,我聞名的 久了。郭姑子,你既來投托蔣太太,你在蔣府裡靜坐罷了,你卻遙地裡去串人家, 致得人家敗人亡。這兩個該每人一拶一百敲才是!我且饒你,免你問罪,各罰谷二 十石。 ”兩個姑子道:“出家人問人抄化著吃還趕不上嘴哩,那討二十石谷來?這 就銼了骨頭也上不來! ”大尹道:“呆奴才!便宜你多著哩!你指著這個為由,沿 門抄化,你還不知賺多少哩! ”神不靈,提的靈,那兩個姑子果然就承認了。

大尹又叫:“晁源,你是個宦家子弟,又是個監生,不安分過日子,卻取那娼 婦做甚?以致正妻縊死!這事略一深求,你兩個都該償命的。 ”晁源道:“監生妻, 這本縣城內也是第一個不賢之婦,又兼父兄不良,日逐挑唆。監生何敢常凌虐他。 ” 大尹道:“你取娼婦,他還不攔住你,有甚不賢?論你兩事,都是行止有虧,免你 招部除名,罰銀一百兩修理文廟。珍哥雖免了他出官,量罰銀十三兩賑濟。 ”

又叫小梅紅、小杏花、小柳青、小桃紅、小夏景。又叫趙氏、楊氏,問道: “這兩個婦人是晁源甚麼人?”趙氏道:“俺兩個都是管家娘子。”大尹道:“你 這七個女人倒是饒不得的,你們都在那裡,憑著主母縊死,也不攔救,拿七把拶子 上來,一齊拶起! ”兩邊皂隸一齊吶了聲喊,拿著七把拶子呼呼的往上跑,亂扯那 丫頭們的手,就把拶子往上套,唬的那七八個婆娘鬼哭狼號的叫喚。大尹道:“且 都姑饒了,每人罰銀五兩賑濟。 ”

又叫計都、計巴拉。大尹道:“你這兩個奴才,可惡的極了!一個女子在人家, 不教道他學好,卻挑唆他撒潑不賢,這是怎說?人家取妾取娼,都是常畫,那裡為 正妻的都持著刀往街撒潑?你分明是叫你女兒降的人家怕,好抵盜東西與你。若是 死了,你又好乘機詐財! ”一邊說,一邊就去籤筒裡抓簽。

計老道:“這事老爺也要察訪個真實,難道只聽了晁源一面之詞,也就不顧公 論麼?晁源家是鄉宦,小的雖不才,難道不是鄉宦的兒子?城中這些大小鄉宦,也 都是小的至親。人家一個女兒嫁與人家,靠夫著主,只指望叫他翁姑喜歡,夫妻和 睦,永遠過好日子,豈有挑他不賢的事?誰說取妾取娼的沒有?卻也有上下之分, 嫡庶之別,難道就大小易位,冠履倒置?那賤妾珠錦僭分,鼎食大烹,把正妻囚在 冷房,衣不蔽體,食不充腸,一個大年下,連個饃饃皮子也不曾見一個,這也只當 是死了的一般,還不肯放鬆一步,必欲剪草除根,聽信那娼婦平地生波,誣枉通姦 和尚道士,這個養漢子名,豈是婦人肯屈受的?如今這兩個姑子現在,老爺著人驗 他一驗?若果是個和尚道士,就該處計氏,總然計氏死了,卻坐罪於小的,小的死 也無辭。若驗得不是和尚道士,娼婦把舌劍殺人,這也就是謀殺一般,老爺連官也 不叫他出一齣,甚麼是良家婦女,恐怕失他體面不成? ”

大尹道:“你說囚在冷房,有何憑據?不給他衣食,你那女兒,這幾年卻是怎 麼過度? ”計老道:“他使六千銀子,新買的是姬尚書府宅,有八層大房。他與娼 婦在第二層住,計氏領了兩個丫頭,一個老媼,在第七層裡住。中間隔著兩層空房, 若不是後邊有井,連水也沒得吃的。計氏嫁去,小的淡薄妝奩,也不下六百餘金, 因他沒了母親,分外又賠了一頃地。如今這連年以來,計氏穿的就是嫁衣,吃的就 是這一頃地內所出。又為晁鄉宦上京廷試,賣去了二十畝。 ”大尹道:“看你這個 窮花子一片刁詞! ”計老接道:“老爺不要只論眼下;小的是富貴了才貧賤的,他 家是貧賤了才富貴的,小的怎便是花子? ”

那高四嫂在東邊走遠的站著,走近前來,說道:“他說的倒是實話哩。他雖是 窮了,根基好著哩!俺城裡大小人兒,誰不知道計會元家! ”大尹道:“可惡!砍 出去!砍出去! ”那皂隸拿著板子,就待往外砍。那高氏道:“我出去就是了。火 熱熱的,誰好意在這裡哩!你拿紅字黑押的請將我來,往外砍人!賊殺的!賊砍頭 的! ”喃喃吶吶的,一邊走,一邊罵出去了。

大尹又接道:“計都計巴拉都免打,也免問罪,每人量罰大紙四刀。”看官聽 說。甚麼叫是大紙?是那花紅毛邊紙的名色。雖是罰紙,卻是折銀。做成了舊規, 每刀卻是折銀六兩。計老、計巴拉爺兒兩個,六八四十八,共該上納四十八兩銀子, 庫裡加二五秤收,又得十兩往外。老計卻不慌忙,稟道:“這紙叫誰與小的上?” 大尹道:“你自己上納。”老計道:“這八刀紙,六十兩銀攪纏不下來,就是剮了 肉,只怕也還沒有六十兩重哩!那兩個姑子好去人家抄化,小的卻往那裡抄化? ”

大尹把眉頭蹙了一蹙,道:“叫晁源。他的一頃地,原是他女兒的妝奩,他的 女兒既沒有了,這地要退與他,好叫他變了上紙價。 ”晁源道:“宗師不要聽他胡 稟。他窮的飯也沒得吃,那有一頃地賠女兒?計氏種的這一頃地,原是監生家自己 的。 ”計老道:“是你那一年有的?用了多少價?原地主是何人?原契在那裡?實 徵上是那個的名字? ”說得晁源閉口無言,強辯不來。大尹道:“不長進!賣過的 二十畝罷了,見在的八十畝即日退還! ”分付了免供,將一干人犯分付出去了。也 有說問得好的,也有怨生恨死的,也有咒罵的,這都是常事,不消提得。

直堂的當時寫了一張條示,寫道:“一起晁源等人命事免供,並紙價逐訖。” 那直掌的又寫了一張票道:

武城縣為賤妾逼死正妻事,計開:晁源罰修文廟銀一百兩。海會罰 谷二十石,折銀十兩。郭姑子罰谷二十石,折銀十兩。小梅紅、小杏花、 小柳青、小桃花、小夏景、趙氏、楊氏各罰銀五兩,共三十五兩賑濟。

珍哥罰銀二十兩備賑。計都罰大紙四刀,每刀折價六兩;計巴拉罰大紙 四刀,每刀折六兩:以上紙八刀,共銀四十八兩。高氏罰谷十石,折價 五兩,晁源名下追,又晁源下退原地八十畝,還計都收領。計氏著晁源 以禮殯葬。七月初九日,差伍聖道、邵強仁。限本月十一日繳。

仍差了兩個原差,執了票嚴催發落。大尹又取了一張紙,寫了幾句審單,寫道:

審得晁源自幼娶計氏為妻,中道又復買娼婦珍哥為妾,雖蛾眉起妒, 入宮自是生嫌,但晁源不善調停,遂致妾存妻死。小梅紅等坐視主母之 死而不救,郭姑子等入人家室以興波,計都、計巴拉不能以家教箴其子 妹,致其自裁;高氏不安婦人之分,營謀作證,以上人犯,按法俱應問 罪。因念年荒時絀,姑量罰懲,盡免究擬,疊卷存案。

該房疊成了一宗文卷,使印鈐記了,安在架上。

卻說晁源自從問結了官司,除了天是王大,他那做王二的傲性,依然又是萬丈 高了。從那縣裡回來,也就把珍哥從對門接得來家。禹明吾是因懶去見官,只說屯 院上班去了,好好的住在家裡,自己送珍哥到家。晁大捨出來相見,單只謝禹明吾 的擾攪,禹明吾卻不謝謝晁大捨的作成。說了些打官司的事體,商量要等收了秋田, 方與計氏出殯。

到了次日,兩個差人來到晁家,晁大捨千恩萬謝,感不盡他的指教,得打了上 風官司,盛設款待了。約定了十一日去往縣庫上納那罰的銀子,除自己那一百兩是 不必說得,其珍哥的三十兩,小桃紅七個的三十兩,高氏的五兩,脫不了都是晁大 舍代上。晁大捨道:“別的都罷了,只替老高婆子這五兩銀子,氣他不過!替他說 公道話,臨了還要邦邦。不是大爺教人砍出來,他還不知有多少話淘哩! ”差人道: “我拿票子到他家呼盧他呼盧!”晁大捨道:“我是這般說。咱惹那母大蟲做甚!

你看不見大爺也有幾分餒他?還要換了第二個婆娘,大爺拶不出他的心來哩! ”差 人道:“晁相公,你見的真。大爺也拇量那老婆不是個善茬兒,故此叫相公替他上 了穀價。 ”

差人又問:“那八十廟地幾時退己他?好叫他變轉了,上紙價。”晁大捨說: “地是己他,只早哩!他得了地去,賤半頭賣了,上完了紙價,他倒俐亮!仗賴二 位哥下狠催著他,鱉他鱉兒,出出咱那氣! ”差人道:“只是地不退己他,取不出 領狀來,怎麼繳票子? ”晁大捨道:“這也只十來日的帳,咱沒的鱉他半年十個月 哩! ”說著,也就作別散了。

大凡天下的事都不要做到盡頭田地,務要留些路兒。咱趕那人,使那人有些路 兒往前跑,趕得他跑去了就可以歇手。前邊若堵塞嚴嚴的,後頭再追逼的緊,別說 是人,就是狗也生出極法來了。其實這幾畝地早些退出還了他,叫他把紙價上完了, 若是那兩個差人不要去十分難為他,他或者乘興而來,興盡而返,捏著鼻子捱一鍾, 也是肯的。只算計要趕盡殺絕,以致:兵家勝敗全難料,捲土重來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