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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6

Chapter 263,289 wordsPublic domain

寓譏彈於稗史者,晉唐已有,而明為盛,尤在人情小說中。然此類小說,大 抵設一庸人,極形其陋劣之態,藉以襯託俊士,顯其才華,故往往大不近情,其 用才比於“打諢”。

若較勝之作,描寫時亦刻深,譏刺之切,或逾鋒刃,而《西遊補》之外,每 似集中於一人或一家,則又疑私懷怨毒,乃逞惡言,非於世事有不平,因抽毫而 抨擊矣。其近於呵斥全群者,則有《鐘馗捉鬼傳》〔1〕十回,疑尚是明人作,取 諸色人,比之群鬼,一一抉剔,發其隱情,然詞意淺露,已同嫚罵,所謂“婉曲”, 實非所知。迨吳敬梓《儒林外史》出,乃秉持公心,指擿時弊,機鋒所向,尤在 士林;其文又慼而能諧,婉而多諷:於是說部中乃始有足稱諷刺之書。

吳敬梓字敏軒,安徽全椒人,幼即穎異,善記誦,稍長補官學弟子員,尤精 《文選》,詩賦援筆立成。然不善治生,性又豪,不數年揮舊產俱盡,時或至於 絕糧,雍正乙卯,安徽巡撫趙國麟舉以應博學鴻詞科,不赴,移家金陵,為文壇 盟主,又集同志建先賢祠於雨花山麓,祀泰伯以下二百三十人,資不足,售所居 屋以成之,而家益貧。晚年自號文木老人,客揚州,尤落拓縱酒,乾隆十九年卒 於客中,年五十四(一七○一——一七五四)。所著有《詩說》七卷,《文木山房 集》五卷,〔2〕詩七卷,皆不甚傳(詳見新標點本《儒林外史》卷首)。

吳敬梓著作皆奇數,故《儒林外史》亦一例,為五十五回;其成殆在雍正末, 著者方僑居於金陵也。時距明亡未百年,士流蓋尚有明季遺風,制藝而外,百不 經意,但為矯飾,雲希聖賢。敬梓之所描寫者即是此曹,既多據自所聞見,而筆 又足以達之,故能燭幽索隱,物無遁形,凡官師,儒者,名士,山人,間亦有市 井細民,皆現身紙上,聲態並作,使彼世相,如在目前,惟全書無主幹,僅驅使 各種人物,行列而來,事與其來俱起,亦與其去俱訖,雖雲長篇,頗同短制;但 如集諸碎錦,合為帖子,雖非巨幅,而時見珍異,因亦娛心,使人刮目矣。敬梓 又愛才士,“汲引如不及,獨嫉‘時文士’如仇,其尤工者,則尤嫉之。”(程 晉芳所作傳雲)故書中攻難制藝及以制藝出身者亦甚烈,如令選家馬二先生自述 制藝之所以可貴雲: “……‘舉業’二字,是從古及今,人人必要做的。

就如孔子生在春秋時候,那時用‘言揚行舉’做官,故孔子只講得個‘言寡 尤,行寡悔,祿在其中’:這便是孔子的舉業。到漢朝,用賢良方正開科,所以 公孫弘董仲舒舉賢良方正:這便是漢人的舉業。到唐朝,用詩賦取士;他們若講 孔孟的話,就沒有官做了,所以唐人都會做幾句詩:這便是唐人的舉業。到宋朝, 又好了,都用的是些理學的人做官,所以程朱就講理學:這便是宋人的舉業。到 本朝,用文章取士,這是極好的法則。就是夫子在而今,也要念文章,做舉業, 斷不講那‘言寡尤,行寡悔’的話。何也?就日日講究‘言寡尤,行寡悔’,那 個給你官做?孔子的道,也就不行了。”(第十三回) 《儒林外史》所傳人物,大都實有其人,而以象形諧聲或瘦詞隱語寓其姓名, 若參以雍乾間諸家文集,往往十得八九(詳見本書上元金和跋)。此馬二先生字 純上,處州人,實即全椒馮粹中〔3〕,為著者摯友,其言真率,又尚上知春秋漢 唐,在“時文士”中實猶屬誠篤博通之士,但其議論,則不特盡揭當時對於學問 之見解,且洞見所謂儒者之心肝者也。至於性行,乃亦君子,例如西湖之遊,雖 全無會心,頗殺風景,而茫茫然大嚼而歸,迂儒之本色固在: 馬二先生獨自一個,帶了幾個錢,步出錢塘門,在茶亭裡吃了幾碗茶,到西 湖沿上牌樓跟前坐下,見那一船一船鄉下婦女來燒香的,……後面都跟著自己的 漢子,……上了岸,散往各廟裡去了。馬二先生看了一遍,不在意裡。起來又走 了裡把多路,望著湖沿上接連著幾個酒店,……馬二先生沒有錢買了吃,……只 得走進一個麵店,十六個錢吃了一碗麵,肚裡不飽,又走到間壁一個茶室吃了一 碗茶,買了兩個錢“處片”嚼嚼,到覺有些滋味。吃完了出來,……往前走,過 了六橋。轉個灣,便象些村莊地方。又有人家的棺材,厝基中間,走也走不清;

甚是可厭。馬二先生欲待回去,遇著一個走路的,問道“前面可還有好頑的所 在?”那人道,“轉過去便是淨慈,雷峰。怎麼不好頑?”馬二先生於是又往前 走。…… 過了雷峰,遠遠望見高高下下許多房子蓋著琉璃瓦,…… 馬二先生走到跟前,看見一個極高的山門,一個金字直匾,上寫“敕賜淨慈 禪寺”;山門旁邊一個小門。馬二先生走了進去;……那些富貴人家女客,成群 結隊,裡裡外外,來往不絕。……馬二先生身子又長,戴一頂高方巾,一幅烏黑 的臉,腆著個肚子,穿著一雙厚底破靴,橫著身子亂跑,只管在人窩子裡撞。女 人也不看他,他也不看女人。前前後後跑了一交,又出來坐在那茶亭內,……吃 了一碗茶。櫃上擺著許多碟子:橘餅,芝麻糖,粽子,燒餅,處片,黑棗,煮栗 子,馬二先生每樣買了幾個錢,不論好歹,吃了一飽。馬二先生覺得倦了,直著 腳跑進清波門;到了下處,關門睡了。因為多走了路,在下處睡了一天;第三日 起來,要到城隍山走走。…… (第十四回) 至敘範進家本寒微,以鄉試中式暴發,旋丁母憂,翼翼盡禮,則無一貶詞, 而情偽畢露,誠微辭之妙選,亦狙擊之辣手矣: ……兩人(張靜齋及範進)進來,先是靜齋謁過,範進上來敘師生之禮。湯 知縣再三謙讓,奉坐吃茶。同靜齋敘了些闊別的話;又把範進的文章稱贊了一番, 問道“因何不去會試?”範進方才說道,“先母見背,遵制丁憂。” 湯知縣大驚,忙叫換去了吉服。拱進後堂,擺上酒來。…… 知縣安了席坐下,用的都是銀鑲杯箸。範進退前縮後的不舉杯箸,知縣不解 其故。靜齋笑道,“世先生因遵制,想是不用這個杯箸。”知縣忙叫換去。換了 一個磁杯,一雙象牙箸來,範進又不肯舉動。靜齋道,“這個箸也不用。” 隨即換了一雙白顏色竹子的來,方才罷了。知縣疑惑: “他居喪如此盡禮,倘或不用葷酒,卻是不曾備辦。”落後看見他在燕窩碗 裡揀了一個大蝦圓子送在嘴裡,方才放心。……(第四回) 此外刻劃偽妄之處尚多,掊擊習俗者亦屢見。其述王玉輝之女既殉夫,玉輝 大喜,而當入祠建坊之際,“轉覺心傷,辭了不肯來”,後又自言“在家日日看 見老妻悲慟,心中不忍”(第四十八回),則描寫良心與禮教之沖突,殊極刻深 (詳見本書錢玄同序);作者生清初,又束身名教之內,而能心有依違,託稗說 以寄慨,殆亦深有會於此矣。以言君子,尚亦有人,杜少卿為作者自況,更有杜 慎卿(其兄青然),有虞育德(吳蒙泉),有莊尚志(程綿莊),〔4〕皆貞士;其 盛舉則極於祭先賢。迨南京名士漸已銷磨,先賢祠亦荒廢;而奇人幸未絕於市井, 一為“會寫字的”,一為“賣火紙筒子的”,一為“開茶館的”,一為“做裁縫 的”。末一尤恬淡,居三山街,曰荊元,能彈琴賦詩,縫紉之暇,往往以此自遣;

間亦訪其同人。

一日,荊元吃過了飯,思量沒事,一徑踱到清涼山來。……他有一個老朋友 姓於,住在山背後。這於老者也不讀書,也不做生意,……督率著他五個兒子灌 園。 ……這日,荊元步了進來,於老者迎著道,“好些時不見老哥來,生意忙的 緊?”荊元道,“正是。今日才打發清楚些。特來看看老爹。”於老者道,“恰 好烹了一壺現成茶,請用一杯。”斟了送過來。荊元接了,坐著吃,道,“這茶, 色香味都好。老爹卻是那裡取來的這樣好水?”於老者道,“我們城西不比你們 城南,到處井泉都是吃得的。”荊元道,“古人動說‘桃源避世’,我想起來, 那裡要甚麼桃源。只如老爹這樣清閒自在,住在這樣‘城市山林’的所在,就是 現在的活神仙了。”於老者道,“只是我老拙一樣事也不會做,怎的如老哥會彈 一曲琴,也覺得消遣些。近來想是一發彈的好了,可好幾時請教一回?”荊元道, “這也容易,老爹不嫌汙耳,明日攜琴來請教。”說了一會,辭別回來。次日, 荊元自己抱了琴,來到園裡,於老者已焚下一爐好香,在那裡等候。…… 於老者替荊元把琴安放在石凳上,荊元席地坐下,於老者也坐在旁邊。荊元 慢慢的和了弦,彈起來,鏗鏗鏘鏘,聲振林木。……彈了一會,忽作變徵之音, 悽清宛轉。於老者聽到深微之處,不覺悽然淚下。自此,他兩人常常往來。當下 也就別過了。(第五十五回) 然獨不樂與士人往還,且知士人亦不屑與友:固非“儒林”中人也。至於此 後有無賢人君子得入《儒林外史》,則作者但存疑問而已。 《儒林外史》初惟傳鈔,後刊木於揚州,〔5〕已而刻本非一。

嘗有人排列全書人物,作“幽榜”,謂神宗以水旱偏災,流民載道,冀“旌 沉抑之人才”以祈福利,乃並賜進士及第,並遣禮官就國子監祭之;又割裂作者 文集中駢語,襞積之以造詔表(金和跋雲),統為一回綴於末:故一本有五十六 回。又有人自作四回,事既不倫,語復猥陋,而亦雜入五十六回本中,印行於世: 故一本又有六十回〔6〕。

是後亦鮮有以公心諷世之書如《儒林外史》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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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鐘馗捉鬼傳》 又題《斬鬼傳》,舊刊本題“陽直樵雲山人編次”。

徐昆《柳崖外編》謂撰者系清初劉璋。 〔2〕 《詩說》 已佚。從《儒林外史》第三十四回及金和跋文所引片斷 材料,可知此書是解說《詩經》的。《文木山房集》,《全椒志》著錄十二卷,文 五卷,詩七卷。今存有四卷本,即賦一卷,詩二卷,詞一卷。 〔3〕 馮粹中 名祚泰,清全椒(今屬安徽)人,曾任正白旗官學教習。 〔4〕 杜慎卿的原型青然,即吳檠(1696—1750),字青然,清全椒人。吳 敬梓族兄,曾官刑部主事。下文虞育德的原型吳蒙泉,名培源,字岵瞻,清無錫 (今屬江蘇)人。曾官上元縣教諭、遂安縣知縣。

莊尚志的原型程綿莊(1691—1767),名廷祚,字啟生,清上元(今江蘇南 京)人。撰有《青溪文集》。 〔5〕 關於《儒林外史》揚州初刻本的年代,據金和《儒林外史》跋:“是 書為全椒棕亭先生官揚州府教授時梓以行世,自後揚州書肆刻本非一。”金棕亭 於乾隆戊子至己亥(1768—1779)間任揚州府教授,故可推知該書刻於乾隆己亥 年(1779)以前。 〔6〕 五十六回本《儒林外史》,即臥閒草堂本,刊行於嘉慶八年(1803), 為今見最早刻本。金和跋載:“是書原本僅五十五卷,於述琴棋書畫四士既畢, 即接《沁園春》一詞;何時何人妄增‘幽榜’一卷,其詔表皆割先生文集中駢語 襞積而成,更陋劣可哂,今宜芟之以還其舊。”六十回本《儒林外史》,即增補 齊省堂本,刊行於光緒十四年(1888),有東武惜紅生序。其中增補之四回,敘 沈瓊枝嫁宋為富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