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9
十至十二回即魏徵斬龍至玄奘應詔西行之事,當楊本之十至十三回;第十四回至 九十九回則俱記入竺途中遇難之事,九者究也,物極於九,九九八十一,故有八 十一難;而一百回以東返成真終。
惟楊志和本雖大體已立,而文詞荒率,僅能成書;吳則通才,敏慧淹雅,其 所取材,頗極廣泛,於《四遊記》中亦採《華光傳》及《真武傳》,於西遊故事 亦採《西遊記雜劇》及《三藏取經詩話》(?),翻案挪移則用唐人傳奇(如《異 聞集》《酉陽雜俎》等),諷刺揶揄則取當時世態,加以舖張描寫,幾乎改觀,如 灌口二郎之戰孫悟空,楊本僅有三百餘言,而此十倍之,先記二人各現“法象”, 次則大聖化雀,化“大茲老”,化魚,化水蛇,真君化雀鷹,化大海鶴,化魚鷹, 化灰鶴,大聖復化為鴇,真君以其賤鳥,不屑相比,即現原身,用彈丸擊下之。 ……那大聖趁著機會,滾下山崖,伏在那裡又變,變一座土地廟兒:大張著 口,似個廟門;牙齒變作門扇;舌頭變做菩薩;眼睛變做窗櫺;只有尾巴不好收 拾,豎在後面,變做一根旗杆。真君趕到崖下,不見打倒的鴇鳥,只有一間小廟, 急睜鳳眼,仔細看之,見旗杆立在後面,笑道,“是這猢猻了。他今又在那裡哄 我。我也曾見廟宇,更不曾見一個旗杆豎在後面的。斷是這畜生弄諠。他若哄我 進去,他便一口咬住。我怎肯進去?等我掣拳先搗窗櫺,後踢門扇。”大聖聽 得,……撲的一個虎跳,又冒在空中不見。真君前前後後亂趕,……起在半空, 見那李天王高擎照妖鏡,與哪吒住立雲端。真君道,“天王,曾見那猴王麼?” 天王道,“不曾上來,我這裡照著他哩。” 真君把那賭變化,弄神通,拿群猴一事說畢,卻道,“他變廟宇,正打處, 就走了。”李天王聞言,又把照妖鏡四方一照,呵呵的笑道,“真君,快去快去, 那猴子使了個隱身法,走出營圍,往你那灌江口去也。”……卻說那大聖已至灌 江口,搖身一變,變作二郎爺爺的模樣,按下雲頭,徑入廟裡。鬼判不能相認, 一個個磕頭迎接。他坐在中間,點查香火:見李虎拜還的三牲,張龍許下的保福, 趙甲求子的文書,錢丙告病的良願。正看處,有人報“又一個爺爺來了”。眾鬼 判急急觀看,無不驚心。
真君卻道,“有個甚麼齊天大聖,才來這裡否?”眾鬼判道,“不曾見甚麼 大聖,只有一個爺爺在裡面查點哩。”真君撞進門;大聖見了,現出本相道,“郎 君,不消嚷,廟宇已姓孫了!”這真君即舉三尖兩刃神鋒,劈臉就砍。那猴王使 個身法,讓過神鋒,掣出那繡花針兒,幌一幌,碗來粗細,趕到前,對面相還。
兩個嚷嚷鬧鬧,打出廟門,半霧半雲,且行且戰,復打到花果山。慌得那四大天 王等眾提防愈緊;這康張太尉等迎著真君,合心努力,把那美猴王圍繞不題…… (第六回下《小聖施威降大聖》) 然作者構思之幻,則大率在八十一難中,如金涵山之戰(五十至五二回), 二心之爭(五七及五八回),火焰山之戰(五九至六一回),變化施為,皆極奇恣, 前二事楊書已有,後一事則取雜劇《西遊記》及《華光傳》中之鐵扇公主以配《西 遊記傳》中僅見其名之牛魔王,俾益增其神怪艷異者也。
其述牛魔王既為群神所服,令羅剎女獻芭蕉扇,滅火焰山火,俾玄奘等西行 情狀雲: ……那老牛心驚膽戰,……望上便走。恰好有託塔李天王並哪吒太子領魚肚 藥叉巨靈神將幔住空中。…… 牛王急了,依前搖身一變,還變做一隻大白牛,使兩只鐵角去觸天王,天王 使刀來砍。隨後孫行者又到,…… 道,“這廝神通不小,又變作這等身軀,卻怎奈何?”太子笑道,“大聖勿 疑,你看我擒他。”這太子即喝一聲“變!”變得三頭六臂,飛身跳在牛王背上, 使斬妖劍望頸項上一揮,不覺得把個牛頭斬下。天王丟刀,卻才與行者相見。那 牛王腔子裡又鑽出一個頭來,口吐黑氣,眼放金光。被哪吒又砍一劍,頭落處, 又鑽出一個頭來;一連砍了十數劍,隨即長出十數個頭。哪吒取出火輪兒,掛在 老牛的角上,便吹真火,焰焰烘烘,把牛王燒得張狂哮吼,搖頭擺尾。才要變化 脫身,又被托塔天王將照妖鏡照住本像,騰挪不動,無計逃生,只叫“莫傷我命, 情願歸順佛家也!”哪吒道,“既惜身命,快拿扇子出來!” 牛王道,“扇子在我山妻處收著哩。”哪吒見說,將縛妖索子解下,……穿 在鼻孔裡,用手牽來,……回至芭蕉洞口。老牛叫道,“夫人,將扇子出來,救 我性命!”羅剎聽叫,急卸了釵環,脫了色服,挽青絲如道姑,穿縞素似比丘, 雙手捧那柄丈二長短的芭蕉扇子,走出門;又見金剛眾聖與天王父子,慌忙跪在 地下,磕頭禮拜道,“望菩薩饒我夫妻之命,願將此扇奉承孫叔叔成功去也。” …… ……孫大聖執著扇子,行近山邊,盡氣力揮了一扇,那火焰山平平息焰,寂 寂除光;又搧一扇,只聞得習習瀟瀟,清風微動;第三扇,滿天雲漠漠,細雨落 霏霏。有詩為證: 火焰山遙八百程,火光大地有聲名。火煎五漏丹難熟,火燎三關道不清。特 借芭蕉施雨露,幸蒙天將助神功。牽牛歸佛伏顛劣,水火相聯性自平。(第六十 一回下《孫行者三調芭蕉扇》) 又作者稟性,“復善諧劇”,故雖述變幻恍忽之事,亦每雜解頤之言,使神 魔皆有人情,精魅亦通世故,而玩世不恭之意寓焉(詳見胡適《西遊記考證》)。
如記孫悟空大敗於金涵洞兕怪,失金箍棒,因謁玉帝,乞發兵收剿一節雲: ……當時四天師傳奏靈霄,引見玉陛,行者朝上唱個大喏,道,“老官兒, 累你累你。我老孫保護唐僧往西天取經,一路凶多吉少,也不消說。於今來在金 涵山,金涵洞,有一兕怪,把唐僧拿在洞裡,不知是要蒸,要煮,要曬。是老孫 尋上他門,與他交戰,那怪神通廣大,把我金箍棒搶去,因此難縛妖魔。那怪說 有些認得老孫,我疑是天上兇星思凡下界,為此特來啟奏,伏乞天尊垂慈洞鑒, 降旨查勘兇星,發兵收剿妖魔,老孫不勝戰栗屏營之至。”卻又打個深躬道,“以 聞。”旁有葛仙翁笑道,“猴子是何前倨後恭?”行者道,“不敢不敢。不是甚 前倨後恭,老孫於今是沒棒弄了。”……(第五十一回上《心猿空用千般計》) 評議此書者有清人山陰悟一子陳士斌《西遊真論》〔12〕(康熙丙子尤侗序), 西河張書紳《西遊正旨》〔13〕(乾隆戊辰序)與悟元道人劉一明《西遊原旨》〔14〕 (嘉慶十五年序),或雲勸學,或雲談禪,或雲講道,皆闡明理法,文詞甚繁。
然作者雖儒生,此書則實出於遊戲,亦非語道,故全書僅偶見五行生剋之常談, 尤未學佛,故末回至有荒唐無稽之經目,特緣混同之教,流行來久,故其著作, 乃亦釋迦與老君同流,真性與元神雜出,使三教之徒,皆得隨宜附會而已。假欲 勉求大旨,則謝肇淛(《五雜組》十五)之“《西遊記》曼衍虛誕,而其縱橫變 化,以猿為心之神,以豬為意之馳,其始之放縱,上天下地,莫能禁制,而歸於 緊箍一咒,能使心猿馴伏,至死靡他,蓋亦求放心之喻,非浪作也”數語,已足 盡之。作者所說,亦第雲“眾僧們議論佛門定旨,上西天取經的緣由,…… 三藏箝口不言,但以手指自心,點頭幾度,眾僧們莫解其意,……三藏道; ‘心生種種魔生,心滅種種魔滅,我弟子曾在化生寺對佛說下誓願,不由我不盡 此心,這一去,定要到西天見佛求經,使我們法輪回轉,皇圖永固’”(十三回) 而已。 《後西遊記》〔15〕六卷四十回,不題何人作。中謂花果山復生石猴,仍得 神通,稱為小聖,輔大顛和尚賜號半偈者復往西天,虔求真解。途中收豬一戒, 得沙彌,且遇諸魔,屢陷危難,顧終達靈山,得解而返。其謂儒釋本一,亦同《西 遊》,而行文造事並遜,以吳承恩詩文之清綺推之,當非所作矣。又有《續西遊 記》〔16〕,未見,《西遊補》所附雜記有云,“《續西遊》摹擬逼真,失於拘滯, 添出比丘靈虛,尤為蛇足”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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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關於《西遊記》一百回本與四十一回本先後問題,應是一百回本在 前。魯迅一九三五年《〈中國小說史略〉》日本譯本序》中說: “鄭振鐸教授又證明瞭《西遊記》中的《西遊記》是吳承恩《西遊記》的摘 錄,而並非祖本,這是可以訂正拙著第十六篇的所說的,那精確的論文,就收錄 在《痀僂集》裡”(參看《且介亭雜文二集》)。鄭文題為《西遊記的演化》。 〔2〕 邱處機(1148—1227) 字通密,自號長春子,元棲霞(今屬山東) 人。成吉思汗曾在中亞召見過他,封為國師,總領道教。卒後褒贈長春演道主教 真人。撰有《攝生消息論》、《大丹直指》等。 〔3〕 李志常(1193—1256) 字浩然,道號通玄大師。邱處機弟子,曾 隨邱謁成吉思汗,歸後就途中經歷撰成《長春真人西遊記》,二卷。此書收入《道 藏》正乙部。《道藏》,道教經典總集。六朝時開始匯集道經,以後各代又續有增 補。今通行之《道藏》為《正統道藏》(五三○五卷)和《萬歷續道藏》(一八○ 卷)。 〔4〕 虞集(1272—1348) 字伯生,號道園,元仁壽(今屬四川)人, 官至翰林直學士兼國子祭酒。撰有《道園學古錄》。清初汪象旭評刻《西遊證道 書》,始將虞集所撰《長春真人西遊記序》置於卷首。 〔5〕 錢大昕(1728—1804) 字辛楣,號竹汀,清嘉定(今屬上海)人, 官至少詹事。撰有《二十二史考異》、《潛研堂文集》等。《潛研堂文集》卷二十 九《跋〈長春真人西遊記〉》雲:“村俗小說有《唐三藏西遊演義》,乃明人所作。” 〔6〕 紀昀 參看本書第二十二篇。 〔7〕 丁晏(1794—1875) 字儉卿,清山陽(今江蘇淮安)人,官內閣 中書。編有《熙志齋叢書》二十二種。所撰《石亭紀事續編》,一卷,匯錄涉及 淮安的一些著作的序跋。該書《書〈西遊記〉後》一文雲:“及考吾郡康熙初舊 志藝文書目,吳承恩下有《西遊記》一種。” 阮葵生(1727—1789),字寶誠,號幪山,清山陽人,官刑部侍郎。所撰《茶 餘客話》,三十卷,記清初典章制度及當時人物言行等。該書卷二十一雲:“按 舊志稱射陽性敏多慧,為詩文下筆立成。復善諧謔,著雜記數種。惜未注雜記書 名,惟《淮賢文目》載射陽撰《西遊記通俗演義》。” 〔8〕 吳玉搢(1698—1778) 字藉五,號山夫,清山陽(今江蘇淮安) 人,官鳳陽府訓導。曾參與纂修《山陽縣志》和《淮安府志》。
所撰《山陽志遺》,四卷,記述縣志府志未載山陽諸事。該書卷四雲: “嘉靖中,吳貢生承恩字汝忠,號射陽山人,吾淮才士也。……考《西遊記》 舊稱為證道書,謂其合於金丹大旨;元虞道園有序,稱此書系其國初邱長春真人 所撰。而郡志謂出先生手,天啟時去先生未遠,其言必有所本。意長春初有此記, 至先生乃為之通俗演義,如《三國志》本陳壽,而演義則稱羅貫中也。書中多吾 鄉方言,其山淮人手無疑。或雲有《後西遊記》,為射陽先生撰。” 〔9〕 邱正綱 即邱度,號汝洪,清山陽(今江蘇淮安)人。吳承恩表孫, 官至光祿寺卿。他所編《射陽先生存稿》,四卷,卷首有陳文燭序。《續稿》未見。 〔10〕 《山陽者舊集》 未見。吳玉搢《山陽志遺》卷四雲:“予初得一 抄本,紙墨已渝敝,後陸續收得刻本四卷,並續集一卷,亦全。
盡登其詩入《山陽耆舊集》。” 〔11〕 《山陽縣志》 二十一卷,清同治間存保、何紹基等纂修。
該書卷十二《人物誌》二雲:“吳承恩字汝忠,號射陽山人,工書,嘉靖中 歲貢生,官長興縣丞。英敏博洽,為世所推,一時金石之文,多出其手。家貧無 子,遺稿多散失;邑人邱正綱收拾殘缺,分為四卷,刊佈於世,太守陳文燭為之 序,名曰《射陽存稿》,又《續稿》一卷,蓋存其什一雲。”其卷十八《藝文志》 雲:“吳承恩《射陽存稿》四卷,《續稿》一卷。” 〔12〕 陳士斌 字允生,號悟一子,清山陰(今浙江紹興)人。 《西遊真詮》,一百回,每回正文後有陳士斌的評述。 〔13〕 張書紳 字南燻,清西河(今屬山西)人。按張書紳評本名《新說 西遊記》。另有一種《通易西遊記正旨》,則出自清張含章之手。 〔14〕 劉一明 號悟元子、素樸散人,清榆中(今甘肅蘭州)人。
道士。《西遊原旨》,一百回,每回正文後有劉一明的評述。 〔15〕 《後西遊記》 四十回,題“天花才子評點”,撰者不詳。
康熙年間劉廷璣《在園雜志》已論及此書,當為明末清初時人所撰。 〔16〕 《續西遊記》 一百回,題“繡像批評續西遊真詮”,卷首有真復 居士序,撰者未詳。崇禎年間董說《西遊補》所附雜記已論及此書,當為明人所 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