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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8

Chapter 810,026 wordsPublic domain

劍長三尺,用在一絲之銛刃;筆長三寸,用在一端之銳毫,其餘皆無用之羨物也。雖 然,使劍與筆但有其銛者銳者焉,則其用不可施。則知無用者,有用之資;有用者,無用 之施。易牙不能無爨子,歐冶不能無砧手,工輸不能無鑽廝。苟不能無,則與有用者等也 ,若之何而可以相病也?

坐井者不可與言一度之天,出而四顧,則始覺其大矣。雖然,雲木礙眼,所見猶拘也 ,登泰山之巔,則視天莫知其際矣。

雖然,不如身遊八極之表,心通九垓之外。天在胸中如太倉一粒,然後可以語通達之 識。

著味非至味也,故玄酒為五味先;著色非至色也,故太素為五色主;著象非至象也, 故無象為萬象母;著力非至力也,故大塊載萬物而不負;著情非至情也,故太清生萬物而 不親;著心非至心也,故聖人應萬事而不有。

凡病人面紅如赭、發潤如油者不治,蓋萃一身之元氣血脈盡於面目之上也。嗚呼!人 君富四海,貧可以懼矣。

有國家者,厚下恤民,非獨為民也。譬之於墉,廣其下,削其上,乃可固也;譬之於 木,溉其本,剔其末,乃可茂也。

夫墉未有上豐下狹而不傾,木未有露本繁末而不斃者。可畏也夫!

天下之勢,積漸成之也。無忽一毫輿羽拆軸者,積也。無忽寒露尋至堅冰者,漸也。

自古天下國家、身之敗亡,不出積漸二字。積之微漸之始,可為寒心哉!

火之大灼者無煙,水之順流者無聲,人之情平者無語。

風之初發於谷也,拔木走石,漸遠而減,又遠而弱,又遠而微,又遠而盡。其勢然也 。使風出谷也,僅能振葉拂毛,即咫尺不能推行矣。京師號令之首也,紀法不可以不振也。

背上有物,反顧千萬轉而不可見也,遂謂人言不可信,若必待自見,則無見時矣。

人有畏更衣之寒而忍一歲之凍,懼一針之痛而甘必死之瘍者。一勞永逸,可與有識者 道。齒之密比,不嫌於相逼,固有故也。落而補之,則覺有物矣。夫惟固有者多不得,少 不得。

嬰珠珮玉,服錦曳羅,而餓死於室中,不如丐人持一升之粟。是以明王貴用物,而誅 尚無用者。

元氣已虛,而血肉未潰,飲食起居不甚覺也,一旦外邪襲之,溘然死矣。不怕千日怕 一旦,一旦者,千日之積也。千日可為,一旦不可為矣。故慎於千日,正以防其一旦也。

有天下國家者,可惕然懼矣。

以果下車駕騏驥,以盆池水養蛟龍,以小廉細謹繩英雄豪傑,善官人者笑之。

水千流萬派,始於一源,木千枝萬葉,出於一本;人千酬萬應,發於一心;身千病萬 症,根於一髒。眩於千萬,舉世之大迷也;直指原頭,智者之獨見也。故病治一,而千萬 皆除;政理一,而千萬皆舉矣。

水簽、燈燭、日、月、眼,世間惟此五照,宜謂五明。

毫釐之輕,斤鈞之所藉以為重者也;合勺之微,斛鬥之所賴以為多者也;分寸之短, 丈尺之所需以為長者也。

人中黃之穢,天靈蓋之兇,人人畏惡之矣。臥病於床,命在須臾,片腦蘇合,玉屑金 泊,固有視為無用之物,而唯彼之亟亟者,時有所需也。膠柱用人於緩急之際,良可悲矣!

長戟利於錐,而戟不可以為錐;猛虎勇於狸,而虎不可以為狸。用小者無取於大,猶 用大者無取於小,二者不可以相誚也。

夭喬之物利於水澤,土燥烈,天暵乾,固枯稿矣。然沃以鹵水則黃,沃以油漿則病, 沃以沸湯則死,惟井水則生,又不如河水之王。雖然,倘浸漬汪洋,泥淖經月,惟水物則 生,其他未有不死者。用思顧不難哉!

鑒不能自照,尺不能自度,權不能自稱,圍於物也。聖人則自照、自度、自稱,成其 為鑒、為尺、為權,而後能妍媸長短,輕重天下。

冰凌燒不熟,石砂蒸不黏。

火性空,故以蘭麝投之則香,以毛骨投之則臭;水性空,故烹茶清苦,煮肉則腥羶, 無我故也。無我故能物物,若自家有一種氣味雜於其間,則物矣。物與物交,兩無賓主, 同歸於雜。如煮肉於茶,投毛骨於蘭麝,是謂渾淆駁雜。物且不物,況語道乎?

大車滿載,蚊蚋千萬集焉,其去其來,無加於重輕也。

蒼松古柏與夭桃穠李爭妍,重較鸞鑣與衝車獵馬爭步,豈宜不能?亦可醜矣。

射之不中也,弓無罪,矢無罪,鵠無罪;書之弗工也,筆無罪,墨無罪,紙無罪。

鎖鑰各有合,合則開,不合則不開。亦有合而不開者,必有所以合而不開之故也。亦 有終日開,偶然抵死不開,必有所以偶然不開之故也。萬事必有故,應萬事必求其故。

窗間一紙,能障拔木之風;胸前一瓠,不溺拍天之浪。其所託者然也。

人有饋一木者,家僮曰:「留以為梁。」餘曰:「木小不堪也。」 僮曰:「留以為棟。」餘曰:「木大不宜也。」僮笑曰:「木一也,忽病其大,又病 其小。」餘曰:「小子聽之,物各有宜用也,言各有攸當也,豈惟木哉?」他日為餘生炭 滿爐烘人。餘曰:「太多矣。」乃盡溫之,留星星三二點,欲明欲滅。餘曰:「太少矣。 」僮怨曰:「火一也,既嫌其多,又嫌其少。」餘曰:「小子聽之,情各有所適也,事各 有所量也,豈惟火哉?」 海投以汙穢,投以瓦礫,無所不容;取其寶藏,取其生育,無所不與。廣博之量足以 納,觸忤而不驚;富有之積足以供,採取而不竭。聖人者,萬物之海也。

鏡空而無我相,故照物不爽分毫。若有一絲痕,照人面上便有一絲;若有一點瘢,照 人面上便有一點,差不在人面也。

心體不虛,而應物亦然。故禪家嘗教人空諸有,而吾儒惟有喜怒哀樂未發之中,故有 發而中節之和。

人未有洗面而不閉目,撮紅而不慮手者,此猶愛小體也。

人未有過簷滴而不疾走,踐泥塗而不揭足者,此直愛衣履耳。

七尺之軀顧不如一履哉?乃沉之滔天情慾之海,拼於焚林暴怒之場,粉身碎體甘心焉 而不顧,悲夫!

惡言如鴟梟之噭,閒言如燕雀之喧,正言如狻猊之吼,仁言如鸞鳳之鳴。以此思之, 言可弗慎歟?

左手畫圓,右手畫方,是可能也。鼻左受香,右受惡;耳左聽絲,右聽竹;目左視東 ,右視西,是不可能也。二體且難分,況一念而可雜乎?

擲發於地,雖烏獲不能使有聲;投核於石,雖童子不能使無聲。人豈能使我輕重哉?

自輕重耳。

澤潞之役,餘與僚友並肩輿。日莫矣,僚友問輿夫:「去路幾何?」曰:「五十里。 」僚友憮然。少間又問:「尚有幾何?」曰:「四十五里。」如此者數問,而聲愈厲,意 迫切不可言,甚者怒罵。

餘少憩車中,既下車,戲之曰:「君費力如許,到來與我一般。」 僚友笑曰:「餘口津且竭矣,而咽若火,始信兄討得便宜多也。」 問卜築者亦然。天下豈有兒不下迫而強自催生之理乎?大抵皆揠苗之見也。

進香叫佛某不禁,同僚非之。餘憮然曰:「王道荊榛而後蹊逕多。彼所為誠非善事, 而心且福利之,為何可弗禁?所賴者緣是以自戒,而不敢為惡也。故歲饑不禁草木之實, 待年豐彼自不食矣。善乎孟子之言曰『君子反經而已矣』。『而已矣』三字,旨哉妙哉!

涵蓄多少趣味!」 日食膾炙者,日見其美,若不可一日無。素食三月,聞肉味只覺其腥矣。今與膾炙人 言腥,豈不訝哉?

鉤吻、砒霜也,都治病,看是甚麼醫手。

家家有路到長安,莫辨東西與南北。

一薪無燄,而百枝之束燎原;一泉無渠,而萬泉之會溢海。

鐘一鳴,而萬戶千門有耳者莫不入其聲,而聲非不足。使鐘鳴於百里無人之野,無一 人聞之,而聲非有餘。鐘非人人分送其聲而使之入,人人非取足於鐘之聲以盈吾耳,此一 貫之說也。

未有有其心而無其政,如漬種之必苗,爇蘭之必香;未有無其心而有其政者,如塑人 之無語,畫鳥之不飛。

某嘗與友人論一事,友人曰:「我胸中自有權量。」某曰:「雖婦人孺子未嘗不權量 ,只怕他大鬥小秤。」 齁鼾驚鄰而睡者不聞,垢汙滿背而負者不見。

愛虺蝮而撫摩之,鮮不受其毒矣;惡虎豹而搏之,鮮不受其噬矣。處小人在不遠不近 之間。

玄奇之疾,醫以平易。英發之疾,醫以深沉;闊大之疾,醫以充實。

不遠之復,不若未行之審也。

千金之子非一日而貧也。日朘月削,損於平日而貧於一旦,不咎其積,而咎其一旦, 愚也。是故君子重小損,矜細行,防微敝。

上等手段用賊,其次拿賊,其次躲著賊走。

曳新屨者,行必擇地。苟擇地而行,則屨可以常新矣。

被桐以絲,其聲兩相借也。道不孤成,功不獨立。

坐對明燈,不可以見暗,而暗中人見對燈者甚真。是故君子貴處幽。

無涵養之功,一開口動身便露出本象,說不得你有灼見真知;無保養之實,遇外感內 傷依舊是病人,說不得你有真傳口授。

磨墨得省身克已之法,膏筆得用人處事之法,寫字得經世宰物之法。

不知天地觀四時,不知四時觀萬物。四時分成是四截,總是一氣呼吸,譬如釜水寒溫 熱涼,隨火之有無而變,不可謂之四水。萬物分來是萬種,總來一氣薰陶,譬如一樹花, 大小後先,隨氣之完欠而成,不可謂之殊花。

陽主動,動生燥,有得於陽,則袒裼可以臥冰雪,陰主靜,靜生寒,有得於靜,則盛 暑可以衣裘褐。君子有得於道焉,往如不裕如哉?外若可撓,必內無所得者也。

或問:「士希賢,賢希聖,聖希天,何如?」曰:「體味之不免有病。士賢聖皆志於 天,而分量有大小,造詣有淺深者也。譬之適長安者,皆志於長安,其行有疾遲,有止不 止耳。若曰跬步者希百里,百里者希千里,則非也。故造道之等,必由賢而後能聖,志之 所希,則合下便欲與聖人一般。」 言教不如身教之行也,事化不如意化之妙也。事化信,信則不勞而教成;意化神,神 則不知而俗變。螟蛉語生,言化也。

鳥孚生,氣化也。鱉思生,神化也。

天道漸則生,躐則殺。陰陽之氣皆以漸,故萬物長養而百化昌遂。冬燠則生氣散,夏 寒則生氣收,皆躐也。故聖人舉事,不駭人聽聞。

只一條線,把緊要機括提掇得醒,滿眼景物都生色,到處鬼神都響應。

一法立而一弊生,誠是,然因弊生而不立法,未見其為是也。夫立法以禁弊,猶為防 以止水也,堤薄土疏而乘隙決潰誠有之矣,未有因決而廢防者。無弊之法,雖堯、舜不能 。生弊之法亦立法者之拙也。故聖人不苟立法,不立一事之法,不為一切之法,不懲小弊 而廢良法,不為一對之弊而廢可久之法。

廟堂之上最要蕩蕩平平,寧留有餘不盡之意,無為一著快心之事。或者不然予言,予 曰:「君見懸墜乎?懸墜者,以一線繫重物下垂,往來不定者也。當兩壁之間,人以一手 撼之,撞於東壁重則反於西壁亦重,無撞而不反之理,無撞重而反輕之理,待其定也,中 懸而止。君快於東壁之一撞,而不慮西壁之一反乎?國家以無事無福,無心處事,當可而 止,則無事矣。

地以一氣噓萬物,而使之生,而物之受其氣者,早暮不同,則物之性殊也,氣無早暮 ,夭喬不同,物之體殊也,氣無天喬,甘苦不同,物之味殊也,氣無甘苦,紅白不同,物 之色殊也,氣無紅白,榮悴不同,物之稟遇殊也,氣無榮悴。盡吾發育之力,滿物各足之 分量;順吾生植之道,聽其取足之多寡,如此而已。聖人之治天下也亦然。

口塞而鼻氣盛,鼻塞而口氣盛,鼻口俱塞,脹悶而死。治河者不可不知也。故欲其力 大而勢急,則塞其旁流,欲其力微而勢殺也,則多其支派,欲其蓄積而有用也,則節其急 流。治天下之於民情也亦然。

木鐘撞之也有木聲,土鼓擊之也有土響,未有感而不應者也,如何只是怨尤?或曰: 「亦有感而不應者。」曰:「以發擊鼓,以羽撞鐘,何應之有?」 四時之氣,先感萬物,而萬物應。所以應者何也?天地萬物一氣也。故春感而糞壤氣 升,雨感而礎石先潤,磁石動而針轉,陽燧映而火生,況有知乎?格天動物,只是這個道 理。

積衰之難振也,如痿人之不能起。然若久痿,須補養之,使之漸起,若新痿,須針砭 之,使之驟起。

器械與其備二之不精,不如精其一之為約。二而精之,萬全之慮也。

我之子我憐之,鄰人之子鄰人憐之,非我非鄰人之子,而轉相鬻育,則不死為恩矣。

是故公衙不如私。舍之堅,驛馬不如家騎之肥,不以我有視之也。苟擴其無我之心,則垂 永逸者不憚。今日之一勞,惟民財與力之可惜耳,奚必我居也?懷一體者,當使芻牧之常 足,惟造物生命之可憫耳,奚必我乘也?嗚呼!天下之有我久矣,不獨此一二事也。學者 須要打破這藩籬,才成大世界。

膾炙之處,蠅飛滿幾,而太羹玄酒不至。膾炙日增,而欲蠅之集太羹玄酒,雖驅之不 至也。膾炙徹而蠅不得不趨於太羹玄酒矣。是故返樸還淳,莫如崇儉而禁其可欲。

駝負百鈞,蟻負一粒,各盡其力也,象飲數石,鼷飲一勺,各充其量也。君子之用人 ,不必其效之同,各盡所長而已。

古人云:「聲色之於以化民,末也。」這個末,好容易底。近世聲色不行,動大聲色 ,大聲色不行,動大刑罰,大刑罰才濟得一半事,化不化全不暇理會。常言三代之民與禮 教習,若有姦宄然後麗刑,如腹與菽粟,偶一失調,始用藥餌。後世之民與刑罰習,若德 化不由,日積月累,如孔子之三年,王者之必世,驟使欣然向道,萬萬不能。譬之剛腸硬 腹之人,服大承氣湯三五劑始覺,而卻以四物,君子補之,非不養人,殊與疾悖,而反生 他症矣。卻要在刑政中兼德禮,則德禮可行,所謂兼攻兼補,以攻為補,先攻後補,有宜 攻有宜補,惟在劑量。民情不拂不縱始得,噫!可與良醫道。

得良醫而撓之,與委庸醫而聽之,其失均。

以莫耶授嬰兒而使之御虜,以繁弱授矇瞍而使之中的,其不勝任,授者之罪也。

道途不治,不責婦人,中饋不治,不責僕夫。各有所官也。

齊有南北官道洿下者裡餘,雨多行潦,行者不便則傍西踏人田行,行數日而成路。田 家苦之,斷以橫牆,十步一堵,堵數十焉,行者避牆,更西踏田愈廣,數日又成路。田家 無計,乃蹲田邊且罵且泣,欲止欲訟,而無如多人何也。或告之曰:「牆之所斷,已成棄 地矣。胡不僕牆而使之通,猶得省於牆之更西者乎?」予笑曰:「更有奇法,以築牆之土 墊道,則道平矣。道平人皆由道,又不省於道之西者乎?安用牆為?」越數日道成,而道 傍無一人跡矣。

瓦礫在道,過者皆弗見也,裹之以紙,人必拾之矣,十襲而櫝之,人必盜之矣。故藏 之,人思亡之,掩之,人思檢之;圍之,人思窺之;障之,人思望之,惟光明者不令人疑 。故君子置其身於光天化日之下,醜好在我,我無飾也,愛憎在人,我無與也。

穩卓腳者於平處著力,益甚其不平。不平有二:有兩聥不平,有一隅不平。於不少處 著力,必致其欹斜。

極必反,自然之勢也。故繩過絞則反轉,擲過急則反射。

無知之物尚爾,勢使然也。

是把鑰匙都開底鎖,只看投簧不投簧。

蜀道不難,有難於蜀道者,只要在人得步。得步則蜀道若周行,失步則家庭皆蜀道矣。

未有冥行疾走於斷崖絕壁之道而不傾跌者。

張敬伯常經山險,謂餘曰,「天下事常震於始,而安於習。

某數過棧道,初不敢移足,今如履平地矣。餘曰:「君始以為險,是不險;近以為不 險,卻是險。」 君子之教人也,能妙夫因材之術,不能變其各具之質。譬之地然,發育萬物者,其性 也,草得之而為柔,木得之而為剛,不能使草之為木,而木之為草也。是故君子以人治人 ,不以我治人。

無星之秤,公則公矣,而不分明,無權之秤,平則平矣,而不通變。君子不法焉。

羊腸之隘,前車覆而後車協力,非以厚之也。前車當關,後車停駕,匪惟同緩急,亦 且共利害。為人也,而實自為也。

嗚呼!士君子共事而忘人之急,無乃所以自孤也夫?

萬水自發源處入百川,容不得,入江、淮、河、漢,容不得,直流至海,則浩浩恢恢 ,不知江、淮幾時入,河、漢何處來,兼收而並容之矣。閒雜懊惱,無端謗讟,償來橫逆 ,加之眾人,不受,加之賢人,不受,加之聖人,則了不見其辭色,自有道以處之。故聖 人者,疾垢之海也。

兩物交必有聲,兩人交必有爭。有聲,兩剛之故也。兩柔則無聲,一柔一剛亦無聲矣 。有爭,兩貪之故也。兩讓則無爭,一貪一讓亦無爭矣。抑有進焉,一柔可以馴剛,一讓 可以化貪。

石不入水者,堅也,磁不入水者,密也。人身內堅而外密;何外感之能入?物有一隙 ,水即入一隙,物虛一寸,水即入一寸。

人有兄弟爭長者,其一生於甲子八月二十五日,其一生於乙丑二月初三日。一曰:「 我多汝一歲。」一曰:「我多汝月與日。」 不決,訟於有司,有司無以自斷,曰:「汝兩人者,均平不相兄,更不然,遞相兄可 也。」(此河圖太衍對待流行之全數) 撻人者梃也,而受撻者不怨梃,殺人者刃也,而受殺者不怨刃。

人間等子多不準,自有準等兒,人又不識。我自是定等子底人,用底是時行天平法馬。

頸檠一首,足荷七尺,終身由之而不覺其重,固有之也。

使他人之首枕我肩,他人之身在我足,則不勝其重矣。

不怕炊不熟,只愁斷了火。火不斷時,煉金煮砂可使為水作泥。而今冷灶清鍋,卻恁 空忙作甚?

王酒者,京師富店也。樹百尺之竿揭,金書之簾羅,玉相之器,繪五楹之室,出十石 之壺,名其館曰「五美」,飲者爭趨之也。然而酒惡,明日酒惡之名遍都市。又明日,門 外有張羅者。予歎曰:「嘻!王酒以五美之名而彰一惡之實,自取窮也。夫京師之市酒者 不減萬家,其為酒惡者多矣,必人人嘗之,人人始知之,待人人知之,已三二歲矣。彼無 所表著以彰其惡,而飲者亦無所指記以名其惡也,計所獲視王酒亦百涪焉。朱酒者,酒美 亦無所表著,計所獲視王酒亦百倍焉。」或曰:「為酒者將掩名以售其惡乎?」曰:「二 者吾不居焉,吾居朱氏。夫名為善之累也,故藏修者惡之。彼朱酒者無名,何害其為美酒 哉?」 有膾炙於此,一人曰鹹,一人曰酸,一人曰淡,一人曰辛,一人曰精,一人曰粗,一 人曰生,一人曰熟,一人曰適口,未知誰是。質之易牙而味定矣。夫明知易牙之知味,而 未必已口之信從,人之情也。況世未必有易牙,而易牙又未易識,識之又來必信從已。嗚 呼!是非之難一久矣。

餘燕服長公服少許,餘惡之,令差短焉。或曰:「何害?」餘曰:「為下者出其分寸 長,以形在上者乏短,身之災也,害孰大焉?」

水至清不掩魚鮞之細,練至白不藏蠅點之緇。故清白二宇,君子以持身則可,若以處 世,道之賊而禍之藪也。故渾淪無所不包,幽晦無所不藏。

人入餅肆,問:「餅直幾何?」館人曰:「餅一錢一。」食數餅矣,錢如數與之,館 人曰:「餅不用面乎?應面錢若干。」食者曰,「是也,」與之,又曰:「不用薪水乎?

應薪水錢若干。」食者曰:「是也。」與之。又曰:「不用人工為之乎?應工錢若干。」 食者曰,「是也。」與之。歸而思於路曰:「吾愚也哉!出此三色錢,不應又有餅錢矣。」 一人買布一匹,價錢百五十,令染人青之,染人曰:「欲青,錢三百。」既染矣, 逾年而不能取,染人牽而索之曰:「若負我錢三百,何久不與?吾訟汝。」買布者懼,跽 而懇之曰:「我布值已百五十矣,再益百五十,其免我乎?」染人得錢而釋之。

無鹽而脂粉,猶可言也,西施而脂粉,不仁甚矣。

昨見一少婦行哭甚哀,聲似賢節,意甚憐之。友人曰:「子得無視婦女乎?」曰:「 非視也,見也。大都廣衙之中,好醜雜沓,情態繽紛,入吾目者千般萬狀,不可勝數也, 吾何嘗視?吾何嘗不見?吾見此婦亦如不可勝數者而已。夫能使聰明不為所留,心志不為 所引,如風聲日影然,何害其為見哉?子欲入市而閉目乎?將有所擇而見乎?雖然,吾猶 感心也,見可惡而惡之,見可哀而哀之,見可好而好之。雖惰性之正猶感也,感則人,無 感則天。感之正者聖人,感之雜者眾人,感之邪者小人。君子不能無感,慎其所以感之者 。此謂動處試靜,亂中見治,工夫效驗都在這裡。」 嘗與友人遊圃,品題眾芳,渠以豔色濃香為第一。餘曰:「濃香不如清香,清香不若 無香之為香;豔色不如淺色,淺色不如白色之為色。」友人曰:「既謂之花,不厭濃豔矣 。」餘曰:「花也,而能淡素,豈不尤難哉?若松柏本淡素,則不須稱矣。」 服砒霜巴豆者,豈不得腸胃一時之快?而留毒五臟,以賊元氣,病者暗受而不知也。

養虎以除豺狼,豺狼盡而虎將何食哉?主人亦可寒心矣。是故梁冀去而五侯來,宦官滅而 董卓起。

以佳兒易一跛子,子之父母不從,非不辨美惡也,各有所愛也。

一人多避忌,家有慶賀,一切尚紅而惡素。客有乘白馬者,不令入廄。閒有少年面白 者,善諧謔,以朱塗面入,主人驚問,生曰:「知翁之惡素也,不敢以白麵取罪。」滿座 大笑,主人愧而改之。

有過彭澤者,值盛夏風濤拍天,及其反也,則隆冬矣,堅冰可履。問舊館人:「此何 所也?」曰:「彭澤。」怒曰:「欺我哉!吾始過彭澤可舟也,而今可車。始也水活潑, 而今堅結,無一似昔也,而君曰彭澤,欺我哉!」 人有夫婦將他出者,託僕守戶。愛子在床,火延寢室。及歸,婦人震號,其夫環庭追 僕而杖之。當是時也,汲水撲火,其兒尚可免與!

發去木一段,造神櫝一,鏡臺一,腳桶一。錫五斤,造香爐一,酒壺一,溺器一。( 此造物之象也。一段之木,五斤之錫,初無貴賤榮辱之等,賦畀之初無心,而成形之後各 殊,造物者亦不知莫之為而為耳。木造物之不還者,貧賤憂慼,當安於有生之初,錫造物 之循環者,富貴福澤,莫恃為固有之物。) 某嘗入一富室,見四海奇珍山積,曰:「某物予取諸蜀,某物予取諸越,不遠數千里 ,積數十年以有今日。」謂予:「公有此否?」曰:「予性無所嗜,設有所嗜,則百物無 足而至前。」問:「何以得此?」曰:「我只是積錢。」 弄潮於萬層波面,進步於百尺竿頭。

人之手無異於己之手也,腋肋足底,己摸之不癢,而人摸之則癢。補之齒不大於己之 齒也,己之齒不覺塞,而補之齒覺塞。

四腳平穩不須又加搘墊。

只見倒了牆,幾曾見倒了地。

無垢子浴面,拭之以巾,既而洗足,仍以其巾拭之。弟子曰:「”夕手”矣,先生之 用物也,即不為物分清濁,豈不為身分貴賤乎?」無垢子曰:「嘻!汝何太分別也。足未 濯時,面潔於足;足既濯時,何殊於面?面若不浴,面同於足,潔足汙面,孰貴孰賤?」 予謂弟子曰:「此禪宗也。」分別與不分別,此孔、釋之所以殊也。

兩家比舍而居,南鄰牆頹,北鄰為之塗埴丹堊而南鄰不歸德,南鄰失火,北鄰為之焦 頭爛額而南鄰不謝勞。

喜者大笑,而怒者亦大笑;哀者痛哭,而樂者亦痛哭;歡暢者歌,而憂思者亦歌;逃 亡者走,而追逐者亦走。豈可以形論心哉。

抱得不哭孩兒易,抱得孩兒不哭難。

疥癬雖小疾,只不染在身上就好。一到身上,難說是無病底人。

一滴多於一斝,一分長似一尋,誰謂細微可忽?死生只系滴分。

四板築牆,下面仍為上面;兩杆推磨,前頭即是後頭。

白花菜,掐不盡,一股掗十頭,一夜生三寸。

鑽腦既滑忙扯索,軋頭才轉緊蹬杆。

誰見八珍能半飽,我欲一捷便收兵。

水銀豈可蕩漾,沐猴更莫教調。

賦蠶一聯:苟絲綸之既盡,雖鼎鑊其奚辭。

詠輿夫一聯:倒垂背上珍珠樹,高起肩頭瑪瑙峰。

詞章

六經之文不相師也,而後世不敢軒輊。後之為文者,吾惑矣。

擬韓臨柳,效馬學班,代相祖述,竊其糟粕,謬矣。夫文以載道也,苟文足以明道, 謂吾之文為六經可也。何也?與六經不相叛也。否則,發明申、韓之學術,飾以六經之文 法,有道君子以之覆瓿矣。

詩、詞、文、賦,都要有個憂君愛國之意,濟人利物之心,春風舞雩之趣,達天見性 之精;不為贅言,不襲餘緒,不道鄙迂,不言幽僻,不事刻削,不徇偏執。

一先達為文示予,令改之,予謙讓。先達曰:「某不護短,即令公笑我,只是一人笑 。若為我迴護,是令天下笑也。」予極服其誠,又服其智。嗟夫!惡一人面指,而安受天 下之背笑者,豈獨文哉?豈獨一二人哉?觀此可以悟矣。

議論之家,旁引根據,然而,據傳莫如據經,據經莫如據理。

古今載籍之言率有七種:一曰天分語。身為道鑄,心是理成,自然而然,毫無所為, 生知安行之聖人。二曰性分語。理所當然,職所當盡,務滿分量,斃而後已,學知利行之 聖人。

三曰是非語。為善者為君子,為惡者為小人,以勸賢者。四曰利害語。作善降之百祥 ,作不善降之百殃,以策眾人。五曰權變語。託詞畫策以應務。六曰威令語。五刑以防淫 。七曰無奈語。五兵以禁亂。此語之外,皆亂道之談也,學者之所務辨也。

疏狂之人多豪興,其詩雄,讀之令人灑落,有起懦之功。

清逸之人多芳興,其詩俊,讀之令人自愛,脫粗鄙之態。沉潛之人多幽興,其詩淡, 讀之令人寂靜,動深遠之思。沖淡之人多雅興,其詩老,讀之令人平易,消童稚之氣。

愁紅怨綠,是兒女語,對白抽黃,是騷墨語,歎老嗟卑,是寒酸語,慕羶附腥,是乞 丐語。

艱語深辭,險句怪字,文章之妖而道之賊也,後學之殃而木之災也。路本平,而山溪 之,日月本明,而雲霧之。無異理,有異言,無深情,有深語。是人不誡,而是書不焚, 有世教之責者之罪也。若曰其人學博而識深,意奧而語奇,然則孔、孟之言淺鄙甚矣。

聖人不作無用文章,其論道則為有德之言,其論事則為有見之言,其敘述歌詠則為有 益世教之言。

真字要如聖人燕居危坐,端莊而和氣自在,草字要如聖人應物,進退存亡,辭受取予 ,變化不測,因事異施而不失其中。

要之同歸於任其自然,不事造作。

聖人作經,有指時物者,有指時事者,有指方事者,有論心事者,當時精意與身往矣 。話言所遺,不能寫心之十一,而儒者以後世之事物,一己之意見度之,不得則強為訓詁 。嗚呼!

漢宋諸儒不生,則先聖經旨後世誠不得十一,然以牽合附會而失其自然之旨者,亦不 少也。

聖人垂世則為持衡之言,救世則有偏重之言。持衡之言達之天下萬世者也,可以示極 ,偏重之言因事因人者也,可以矯枉。

而不善讀書者,每以偏重之言垂訓,亂道也夫!誣聖也夫!

言語者,聖人之糟粕也。聖人不可言之妙,非言語所能形容。漢宋以來,解經諸儒泥 文拘字,破碎牽合,失聖人天然自得之趣,晦天下本然自在之道,不近人情,不合物理, 使後世學者無所適從。且其負一世之高明,繫千古之重望,遂成百世不刊之典。後學者豈 無千慮一得,發前聖之心傳,而救先儒之小失?然一下筆開喙,腐儒俗士不辨是非,噬指 而驚,掩口而笑,且曰:「茲先哲之明訓也,安得妄議?」噫!此誠信而好古之義也。泥 傳離經,勉從強信,是先儒阿意曲從之子也。昔朱子將終,尚改誠意注說,使朱子先一年 而卒,則誠意章必非精到之語;使天假朱子數年,所改寧止誠意章哉?

聖人之言,簡淡明直中有無窮之味,大羹玄酒也;賢人之言,一見便透,而理趣充溢 ,讀之使人豁然,膾炙珍羞也。

聖人終日信口開闔,千言萬語,隨事問答,無一字不可為訓。賢者深沉而思,稽留而 應,平氣而言,易心而語,始免於過。出此二者,而恣口放言,皆狂迷醉夢語也,終日言 無一字近道,何以多為?

詩低處在覓故事尋對頭,高處在寫胸中自得之趣,說眼前見在之景 自孔子時便說「史不闕文」,又曰「文勝質則史」,把史字就作了一偽字看。如今讀 史只看他治亂興亡,足為法戒,至於是非真偽,總是除外底。譬之聽戲文一般,何須問他 真假,只是足為感創,便於風化有關。但有一樁可恨處,只緣當真看,把偽底當真,只緣 當偽看,又把真底當偽。這裡便宜了多少小人,虧枉了多少君子。

詩辭要如哭笑,發乎情之不容已,則真切而有味。果真矣,不必較工拙。後世只要學 詩辭,然工而失真,非詩辭之本意矣。

故詩辭以情真切、語自然者為第一。

古人無無益之文章,其明道也不得不形而為言,其發言也不得不成而為文。所謂因文 見道者也,其文之古今工拙無論。

唐宋以來,漸尚文章,然猶以道飾文,意雖非古,而文猶可傳,後世則專為文章矣。

工其辭語,渙其波瀾,煉其字句,怪其機軸,深其意指,而道則破碎支離,晦盲否塞矣, 是道之賊也。

而無識者猶以文章崇尚之,哀哉!

文章有八要,簡、切、明、盡、正、大、溫、雅。不簡則失之繁冗,不切則失之浮泛 ,不明則失之含糊,不盡則失之疏遺,不正則理不足以服人,不大則失冠冕之體,不溫則 暴厲刻削,不雅則鄙陋淺俗。廟堂文要有天覆地載,山林文要有仙風道骨,征伐文要有吞 象食牛,奏對文要有忠肝義膽。諸如此類,可以例求。

學者讀書只替前人解說,全不向自家身上照一照。譬之小郎替人負貨,努盡筋力,覓 得幾文錢,更不知此中是何細軟珍重。 《太玄》雖終身不看亦可。

自鄉舉裡選之法廢,而後世率尚詞章。唐以詩賦求真才,更為可歎。宋以經義取士, 而我朝因之。夫取士以文,已為言舉人矣。然猶曰:言,心聲也。因文可得其心,因心可 知其人。

其文爽亮者,其心必光明,而察其粗淺之病;其文勁直者,其人必剛方,而察其豪悍 之病;其文藻麗者,其人必文采,而察其靡曼之病;其文莊重者,其人必端嚴,而察其寥 落之病;其文飄逸者,其人必流動,而察其浮薄之病;其文典雅者,其人必質實,而察其 樸鈍之病;其文雄暢者,其人必揮霍,而察其弛跅之病;其文溫潤者,其人必和順,而察 其巽軟之病;其文簡潔者,其人必修謹,而察其拘攣之病;其文深沉者,其人必精細,而 察其陰險之病;其文沖淡者,其人必恬雅,而察其懶散之病;其文變化者,其人必圓通, 而察其機械之病;其文奇巧者,其人必聰明,而察其怪誕之病;其文蒼老者,其人必不俗 ,而察其迂腐之病。有文之長,而無文之病,則其人可知矣,文即未純,必不可棄。今也 但取其文而已。見欲深邃,調欲新脫,意欲奇特,句欲飣餖,鍛鍊欲工,態度欲俏,粉黛 欲濃,麵皮欲厚。是以業舉之家,棄理而工辭,忘我而徇世,剽竊湊泊,全無自己神情, 口語筆端,迎合主司好尚。沿習之調既成,本然之天不露,而校文者亦迷於世調,取其文 而忘其人,何異暗摸而辨蒼黃,隔壁而察妍媸?欲得真才,豈不難哉?

隆慶戊辰,永城胡君格誠登第,三場文字皆塗抹過半,西安鄭給諫大經所取士也,人 皆笑之。後餘閱其卷,乃歎曰:「塗抹即盡,棄擲不能,何者?其荒疏狂誕,繩之以舉業 ,自當落地,而一段雄偉器度、爽朗精神,英英然一世豪傑如對其面,其人之可收,自在 文章之外耳。胡君不羈之才,難挫之氣,吞牛食象,倒海衝山,自非尋常庸眾人。惜也!

以不合世調,竟使沉淪。」餘因拈出以為取士者不專在數篇工拙,當得之牝牡驪黃之外也。

萬曆丙戌而後,舉業文字如晦夜濃陰封地穴,閉目蒙被滅燈光;又如墓中人說鬼話, 顛狂人說風話,伏章人說天話,又如楞嚴孔雀,咒語真言,世道之大妖也。其名家雲:「 文到人不省得處才中,到自家不省得處才高中。」不重其法,人心日趨於魑魅魍魎矣。或 曰:「文章關甚麼人心世道?」嗟嗟!此醉生夢死語也。國家以文取士,非取其文,因文 而知其心,因心而知其人,故取之耳。言若此矣,謂其人曰光明正大之君子,吾不信也。

且錄其人曰中式,進呈其文曰中式之文,試問其式安在乃?

高皇帝所謂文理平通,明順典實者也,今以編造晦澀妄誕放恣之辭為式,悖典甚矣。

今之選試官者,必以高科,其高科所中,便非明順典實之文。其典試也,安得不黜明順典 實之士乎?人心巧偽,皆此文為之祟耳。噫!是言也,向誰人道?不過仰屋長太息而已。

使禮曹禮科得正大光明、執持風力之士,無所畏徇,重一懲創,一兩科後,無劉幾矣。 《左傳》、《國語,、《戰國策》,春秋之時文也,未嘗見春秋時人學三代。《史記 》、《漢書》,西漢之時文也,未嘗見班、馬學《國》、《左》。今之時文,安知非後世 之古文?而不擬《國》、《左》,則擬《史》、《漢》,陋矣,人之棄己而襲人也!六經 四書,三代以上之古文也,而不擬者何?習見也。甚矣人之厭常而喜異也!餘以為文貴理 勝,得理,何古何今?苟理不如人而摹仿於句字之間,以希博洽之譽,有識者恥之。

詩家無拘鄙之氣,然令人放曠;詞家無暴戾之氣,然令人淫靡。道學自有泰而不驕、 樂而不淫氣象,雖寄意於詩詞,而綴景言情皆自義理中流出,所謂吟風弄月,有「吾與點 也」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