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5
天地全不張主,任陰陽;陰陽全不擺佈,任自然。世之人趨避祈禳徒自苦耳。其奪 自然者,惟至誠。
天地發萬物之氣到無外處,止收斂之氣到無內處。止不至而止者,非本氣不足,則 客氣相奪也。
靜生動長,動消靜息。總則生,生則長,長則消,消則息。
萬物生於陰陽,死於陰陽。陰陽於萬物原不相干,任其自然而已。雨非欲潤物,旱 非欲熯物,風非欲撓物,雷非欲震物,陰陽任其氣之自然,而萬物因之以生死耳。《易 》稱「鼓之以雷霆,潤之以風雨」,另是一種道理,不然,是天地有心而成化也。若有 心成化,則寒暑災樣得其正,乃見天心矣。
天極從容,故三百六十日為一噓吸;極次第,故溫暑涼寒不驀越而雜至;極精明, 故晝有容光之照而夜有月星;極平常,寒暑旦夜、生長收藏,萬古如斯而無新奇之調;
極含蓄,並包萬象而不見其滿塞;極沉默,無所不分明而無一言;極精細,色色象象條 分縷析而不厭其繁;極周匹,疏而不漏;極凝定,風雲雷雨變態於胸中,悲歡叫號怨德 於地下,而不惡其擾;極通變,普物因材不可執為定局;極自然,任陰陽氣數理勢之所 極所生,而已不與;極堅耐,萬古不易而無欲速求進之心,消磨曲折之患;極勤敏,無 一息之停;極聰明,亙古今無一人一事能欺罔之者,極老成,有虧欠而不隱藏;極知足 ,滿必損,盛必定;極仁慈,雨露霜雪無非生物之心;極正直,始終計量,未嘗養人之 奸、容人之惡;極公平,抑高舉下,貧富貴賤一視同仁;極簡易,無瑣屑曲局示人以繁 難;極雅淡,青蒼自若,更無炫飾;極靈爽,精誠所至,有感必通;極謙虛,四時之氣 常下交;極正大,擅六合之恩威而不自有;極誠實,無一毫偽妄心,虛假事;極有信, 萬物皆任之而不疑。故人當法天。人,天所生也。如之者存,反之者亡,本其氣而失之 也。
春夏後看萬物繁華,造化有多少淫巧,多少發揮,多少張大,元氣安得不斲喪?機 緘安得不窮盡?此所以虛損之極,成否塞,成渾沌也。
形者,氣之橐囊也。氣者,形之線索也。無形,則氣無所憑籍以生;無氣,則形無 所鼓舞以為生。形須臾不可無氣,氣無形則萬古依然在宇宙間也。
要知道雷霆霜雪都是太和。
濁氣醇,清氣漓;濁氣厚,清氣薄;濁氣同,清氣分;濁氣溫,清氣寒;濁氣柔, 清氣剛;濁氣陰,消氣陽;濁氣豐,清氣嗇;濁氣甘,清氣苦;濁氣喜,清氣惡;濁氣 榮,清氣枯;濁氣融,清氣孤;濁氣生,清氣殺。
一陰一陽之謂道。二陰二陽之謂駁。陰多陽少、陽多陰少之謂偏。有陰無陽、有陽 無陰之謂孤。一陰一陽,乾坤兩卦,不二不雜,純粹以精,此天地中和之氣,天地至善 也。是道也,上帝降衷,君子衷之。是故繼之即善,成之為性,更無偏駁,不假修為, 是一陰一陽屬之君子之身矣。故曰,君子之道,仁者見之謂之仁,智者見之謂之智,此 之謂偏。百勝日用而不知,此之謂駁。至於孤氣所生,大乖常理。孤陰之善,慈悲如母 ,惡則險毒如虺;孤陽之善,嫉惡如仇,惡則兇橫如虎。此篇夫子論性純以善者言之, 與性相近,稍稍不同。
天地萬物只是一個漸,故能成,故能久。所以成物悠者,漸之象也;久者,漸之積 也。天地萬物不能頓也,而況於人乎?
故悟能頓,成不能頓。
盛德莫如地,萬物於地,惡道無以加矣。聽其所為而莫之憾也,負菏生成而莫之厭 也。故君子卑法地,樂莫大焉。
日正午,月正圓,一呼吸間耳。呼吸之前,未午未圓;呼吸之後,午過圓過。善觀 中者,此亦足觀矣。
中和之氣,萬物之所由以立命者也,故無所不宜;偏盛之氣,萬物之所由以盛衰者 也,故有宜有不宜。
祿、位、名、壽、康、寧、順、適、子孫賢達,此天福人之大權也。然嘗輕以與人 ,所最靳而不輕以與人者,惟名。福善禍淫之言,至名而始信。大聖得大名,其次得名 ,視德無分毫爽者,惡亦然。祿、位、壽、康在一身,名在天下;祿、位、壽、康在一 時,名在萬世。其惡者備有百福,惡名愈著;善者備嘗艱苦,善譽日彰。桀、封、幽、 厲之名,孝子慈孫百世不能改。此固天道報應之微權也。天之以百福予人者,恃有此耳 。
彼天下萬世之所以仰慕欽承痰惡笑罵,其禍福固亦不小也。
以理言之,則當然者謂之天,命有德討有罪,奉三尺無私是已;以命言之,則自然 者謂之天,莫之為而為,莫之致而至,定於有生之初是已;以數言之,則偶然者謂之天 ,會逢其適,偶值其際是已。
造物之氣有十:有中氣,有純氣,有雜氣,有戾氣,有似氣,有大氣,有細氣,有 間氣,有變氣,有常氣,皆不外於五行。中氣,五行均調,精粹之氣也,人鍾之而為堯 、舜、禹、文、周、孔,物得之而為鱗鳳之類是也。純氣,五行各具純一之氣也,人得 之而為伯夷、伊尹、柳下惠,物得之而為龍虎之類是也。雜氣,五行交亂之氣也。戾氣 ,五行粗惡之氣也。
似氣,五行假借之氣也。大氣,磅磅渾淪之氣也。細氣,纖蒙浮渺之氣也。間氣, 積久充溢會合之氣也。變氣,偶爾遭逢之氣也。常氣,流行一定之氣也。萬物各有所受 以為生,萬物各有所屬以為類,萬物不自由也。惟有學問之功,變九氣以歸中氣。
火性發揚,水性流動,木性條暢,金性堅剛,土性重厚,其生物也亦然。
太和在我,則天地在我,何動不臧?何往不得?
彌六合皆動氣之所為也,靜氣一粒伏在九地之下以胎之。
故動者靜之死鄉,靜者動之生門。無靜不生,無動不死。靜者常施,動者不還。發 大造之生氣者動也,耗大造之生氣者亦動也。聖人主靜以涵元理,道家主靜以留元氣。
萬物發生,皆是流於既溢之餘,萬物收斂,皆是勞於既極之後。天地一歲一呼吸, 而萬物隨之。
天地萬物到頭來皆歸於母。故水、火、金、木有盡,而土不盡。何者?水、火、金 、木,氣盡於天,質盡於地,而土無可盡。故真氣無歸,真形無藏。萬古不可磨滅,滅 了更無開闢之時。所謂混沌者,真氣與真形不分也。形氣混而生天地,形氣分而生萬物 。
天欲大小人之惡,必使其惡常得志。彼小人者,惟恐其惡之不遂也,故貪天禍以至 於亡。
自然謂之天,當然謂之天,不得不然謂之天;陽亢必旱,久旱必陰,久陰必雨,久 雨必晴,此之謂自然。君尊臣卑,父坐子立,夫唱婦隨,兄友弟恭,此之謂當然。小役 大,弱役強,貧役富,賤役貴,此之謂不得不然。
心就是天,欺心便是欺天,事心便是事天,更不須向蒼蒼上面討。
天者,未定之命;命者,已定之天。天者,大家之命,命者,各物之天。命定而吉 兇禍福隨之也,由不得天,天亦再不照管。
天地萬物只是一氣聚散,更無別個。形者,氣所附以為凝結;氣者,形所託以為運 動。無氣則形不存,無形則氣不住。
天地既生人物,則人物各具一天地。天地之天地由得天地,人物之天地由不得天地 。人各任其氣質之天地至於無涯牿,其降衷之天地幾於澌盡,天地亦無如之何也已。其 吉凶禍福率由自造,天何尤乎而怨之?
吾人渾是一天,故日用起居食總念念時時事事便當以天自處。
朱子雲:「天者,理也。」餘曰:「理者,天也。」 有在天之天,有在人之天。有在天之先天,太極是已;有在天之後天,陰陽五行是 已。有在人之先天,元氣、無理是已;有在人之後天,血氣、心知是已。
問:「天地開闢之初,其狀何似?」曰:「未易形容。」因指齋前盆沼,令滿貯帶 沙水一盆,投以瓦礫數小塊,雜穀豆升許,令人攪水渾濁,曰:「此是混沌未分之狀。
待三日後再來看開闢。」至日而濁者清矣,輕清上浮。曰:「此是天開於子。沉底渾泥 ,此是地闢於醜。中間瓦礫出露,此是山陵,是時穀豆芽生,月餘而水中小蟲浮沉奔逐 ,此是人與萬物生於寅。徹底是水,天包乎地之象也。地從上下,故山上銳而下廣,象 糧穀堆也。氣化日繁華,日廣侈,日消耗,萬物毀而生機微。天地雖不毀,至亥而又成 混沌之世矣。」 雪非薰蒸之化也。天氣上升,地氣下降,是乾涸世界矣。然陰陽之氣不交則絕,故 有留滯之餘陰,始生之嫩陽,往來交結,久久不散而迫於嚴寒,遂為雪為霰。白者,少 明之色也,水之母也。盛則為雪,微則為霜,冬月片瓦半磚之下著濕地,皆有霜,陰氣 所呵也,土乾則否。
兩間氣化,總是一副大蒸籠。
天地之於萬物,因之而已,分毫不與焉。
世界雖大,容得千萬人忍讓,容不得一兩個縱橫。
天地之於萬物原是一貫。
輕清之氣為霜露,濃濁之氣為雲雨。春雨少者,薰蒸之氣未濃也。春多雨則沁夏之 氣,而夏雨必少,夏多雨者,薰蒸之氣有餘也。夏少雨則積氣之餘,而秋雨必多,此謂 氣之常耳。至於霪潦之年,必有亢陽之年,則數年總計也。蜀中之漏天,四時多雨;雲 中之高地,四時多旱;吳下之水鄉,黃梅之雨為多,則四方互計也。總之,一個陰陽, 一般分數,先有餘則後不足,此有餘則彼不足,均則各足,是謂太和,太和之歲,九有 皆豐。
冬者,萬物之夜,所以待勞倦養精神者也。春生、夏長、秋成,而不培養之以冬, 則萬物之滅久矣。是知大冬嚴寒,所以仁萬物也。愈嚴凝則愈收斂,愈收斂則愈精神, 愈精神則生發之氣愈條暢。譬之人須要安歇,今夜能熟睡,則明日必精神。故曰:冬者 萬物之所以歸命也。
世運
勢之所在,天地聖人不能違也。勢來時即摧之,未必遽壞;勢去時即挽之,未必能 回。然而聖人每與勢忤,而不肯甘心從之者,人事宜然也。
世人賤老,而聖王尊之;世人棄愚,而君子取之;世人恥貧,而高士清之;世人厭 淡,而智者味之;世人惡冷,而幽人寶之;世人薄素,而有道者尚之。悲夫!世之人難 與言矣。
壞世教者,不是宦官宮安,不是農工商貿,不是衙門市井,不是囗囗。
古昔盛時,民自飽暖之外無過求,自利用之外無異好,安身家之便而不恣耳目之欲 。家無奇貨,人無玩物,餘珠玉於山澤而不知寶,贏繭絲於箱篋而不知繡。偶行於途而 知貴賤之等,創見於席而知隆殺之理。農於桑麻之外無異聞,士於禮義之外 無羨談;公卿大夫於勸深訓迪之外無簿書。知官之貴,而不知為民之難;知貧之可 憂,而不知人富之可嫉。夜行不以兵,遠行不以餱. 施人者非欲其我德,施於人者不疑 其欲我之德。訴訢渾渾,其時之春乎?其物之胚孽乎?籲!可想也已。
伏羲以前是一截世道,其治任之而已,己無所與也。五帝是一截世道,其治安之而 已,不擾民也。三王是一截世道,其治正之而已,不使縱也。秦以後是一截世道,其治 劫之而已,愚之而已,不以德也。
世界一般是唐虞時世界,黎民一般是唐虞時黎民,而治不古若,非氣化之罪也。
終極與始接,困極與亨接。
三皇是道德世界,五帝是仁義世界,三王是禮義世界,春秋是威力世界,戰國是智 巧世界,漢以後是勢利世界。
士鮮衣美食,浮淡怪說、玩日愒時,而以農工為村鄙;女傅粉簪花、冶容學態、袖 手樂遊,而以勤儉為羞辱;官盛從豐供、繁文縟節、奔逐世態,而以教養為迂腐。世道 可為傷心矣。
喜殺人是泰,愁殺人也是泰。泰之人昏惰侈肆,泰之事廢墜寬罷,泰之風紛華驕蹇 ,泰之前如上水之篙,泰之世如高竿之頂,泰之後如下坂之車。故否可以致泰,泰必至 於否。故聖人憂泰不憂否。否易振,泰難持。
世之衰也,卑幼賤微氣高志肆而無上,子弟不知有父母,婦不知有舅姑,後進不知 有先達,士民不知有官師,郎署不知有公卿,偏稗軍士不知有主帥。目空空而氣勃勃, 恥於分義而敢於陵駕。嗚呼!世道至此,未有不亂不亡者也。
節文度數,聖人之所以防肆也。偽禮文不如真愛敬,真簡率不如偽禮文。偽禮文猶 足以成體,真簡率每至於逾閒;偽禮文流而為象恭滔天,真簡率而為禮法掃地。七賢八 達,簡率之極也。舉世牛馬而晉因以亡。近世士風祟尚簡率;蕩然無檢,嗟嗟!吾莫知 所終矣。
天下之勢頓可為也,漸不可為也。頓之來也驟驟多無根,漸之來也深深則難撼。頓 著力在終,漸著力在始。
造物有涯而人情無涯,以有涯足無涯,勢必爭,故人人知足則天下有餘。造物有定 而人心無定,以無定撼有定,勢必敗。
故人人安分則天下無事。
天地有真氣,有似氣。故有鳳皇則有昭明,有粟穀則有稂莠,兔葵似葵,燕麥似麥 ,野菽似菽,槐藍似槐之類。人亦然皆似氣之所鍾也。
六合是個情世界,萬物生於情死於情。至人無情,聖人調情,君子制情,小人縱情。
變民風易,變士風難;變士風易,變仕風難。仕風變,天下治矣。
古之居官也,在下民身上做工夫;今之居官也,在上官眼底做工夫。古之居官也尚 正直,今之居官也尚縠阿。
任俠氣質皆賢者也,使人聖賢繩墨,皆光明俊偉之人。世教不明,紀法陵替,使此 輩成此等氣習,誰之罪哉!
世界畢竟是吾儒世界,雖二氏之教雜出其間,而紀綱法度、教化風俗,都是二帝三 王一派家數。即百家井出,只要主僕分明,所謂元氣充實,即風寒入肌,瘡瘍在身,終 非危症也。
一種不萌芽,六塵不締構,何須度萬眾成羅漢三千?九邊無夷狄,四海無奸雄,只 宜銷五兵鑄金人十二。
聖賢
孔子是五行造身,兩儀成性。其餘聖人得金氣多者則剛明果斷,得木氣多者則樸素 質直,得火氣多者則發揚奮迅,得水氣多者則明徹圓融,得土氣多者則鎮靜渾厚,得陽 氣多者則光明軒豁,得陰氣多者則沉默精細。氣質既有所限,雖造其極,終是一偏底聖 人。此七子者,共事多不相合,共言多不相入,所同者大根本大節目耳。
孔顏窮居,不害其為仁覆天下,何則?仁覆天下之具在我,而仁覆天下之心未嘗一 日忘也。
聖人不落氣質,賢人不渾厚便直方,便著了氣質色相;聖人不帶風土,賢人生燕趙 則慷慨,生吳越則寬柔,就染了風土氣習。
性之聖人,只是個與理相忘,與道為體,不待思,惟橫行直撞,恰與時中吻合。反 之,聖人常常小心,循規蹈矩,前望後顧,才執得中字,稍放鬆便有過不及之差。是以 希聖君子心上無一時任情恣意處。
聖人一,聖人全,一則獨詣其極,全則各臻其妙。惜哉!
至人有聖人之功而無聖人之全者,囿於見也。
所貴乎剛者,貴其能勝己也,非以其能勝人也。子路不勝其好勇之私,是為勇字所 伏,終不成個剛者。聖門稱剛者誰?吾以為恂恂之顏子,其次魯鈍之曾子而已,餘無聞 也。
天下古今一條大路,曰大中至正,是天造地設的。這個路上古今不多幾人走,曰堯 、舜、禹、湯、文、武、周、孔、顏、曾、思、孟,其餘識得的周、程、張、朱,雖走 不到盡頭,畢竟是這路上人。將這個路來比較古今人,雖伯夷、伊、惠也是異端,更那 說那佛、老、楊、墨、陰陽術數諸家。若論個分曉,伯夷、伊、惠是旁行的,佛、老、 楊、墨是斜行的,陰陽星數是歧行的。本原處都從正路起,卻念頭一差,走下路去,愈 遠愈繆。所以說,異端言本原不異而發端異也。何也?佛之虛無是吾道中寂然不動差去 ,老之無為是吾道中守約施博差去,為我是吾道中正靜自守差去,兼愛是吾道中萬物一 體差去,陰陽家是吾道中敬授人時差去,術數家是吾道中至誠前知差去。看來大路上人 時為佛,時為老,時為楊,時為墨,時為陰陽術數,是合數家之所長。岔路上人佛是佛 ,老是老,楊是楊,墨是墨,陰陽術數是陰陽術數,殊失聖人之初意。譬之五味不適均 不可以專用也,四時不錯行不可以專今也。
聖人之道不奇,才奇便是賢者。
戰國是個慘酷的氣運,巧偽的世道,君非富強之術不講,臣非功利之策不行,六合 正氣獨鍾在孟子身上。故在當時疾世太嚴,憂民甚切。
清任和時,是孟子與四聖人議定的諡法。祖術堯、舜,憲章文、武,上律天時,下 襲水土,是子思作仲尼的贊語。
聖賢養得天所賦之理完,仙家養得天所賦之氣完。然出陽脫殼,仙家未嘗不死,特 留得此氣常存。性盡道全,聖賢未嘗不死,只是為此理常存。若修短存亡,則又繫乎氣 質之厚薄,聖賢不計也。
賢人之言視聖人未免有病,此其大較耳。可怪俗儒見說是聖人語,便迴護其短而推 類以求通;見說是賢人之言,便洗索其疵而深文以求過。設有附會者從而欺之,則陽虎 優孟皆失其真,而不免徇名得象之譏矣。是故儒者要認理,理之所在,雖狂夫之言,不 異於聖人。聖人豈無出於一時之感,而不可為當然不易之訓者哉?
堯、舜功業如此之大,道德如此之全,孔子稱贊不啻口出。
在堯、舜心上有多少缺然不滿足處!道原體不盡,心原趁不滿,勢分不可強,力量 不可勉,聖人怎放得下?是以聖人身囿於勢分,力量之中,心長於勢分、力量之外,才 覺足了,便不是堯、舜。
伊尹看天下人無一個不是可憐的,伯夷看天下人無一個不是可惡的,柳下惠看天下 人無個不是可與的。
浩然之氣孔子非無,但用的妙耳。孟子一生受用全是這兩字。我嘗雲:「孟於是浩 然之氣,孔於是渾然之氣。渾然是浩然的歸宿。浩然是渾然的作用。惜也!孟子未能到 渾然耳。」 聖學專責人事,專言實理。
二女試舜,所謂書不可盡信也,且莫說玄德升聞,四嶽共薦。以聖人遇聖人,一見 而人品可定,一語而心理相符,又何須試?
即帝艱知人,還須一試,假若舜不能諧二 女,將若之何?是堯輕視骨肉,而以二女為市貨也,有是哉?
自古功業,惟孔孟最大且久。時雍風動,今日百姓也沒受用處,賴孔孟與之發揮, 而堯、舜之業至今在。
堯、舜、周、孔之道,如九達之衢,無所不通;如代明之日月,無所不照。其餘有 所明,必有所昏,夷、尹、柳下惠昏於清、任、和,佛氏昏於寂,老氏昏於裔,楊氏昏 於義,墨氏昏於仁,管、商昏於法。其心有所向也,譬之鵑鴿知南;其心有所厭也,譬 之盍旦惡夜。豈不純然成一家人物?競是偏氣。
堯、舜、禹、文、周、孔,振古聖人無一毫偏倚,然五行所鍾,各有所厚,畢竟各 人有各人氣質。堯敦大之氣多,舜精明之氣多,禹收斂之氣多,文王柔嘉之氣多,周公 文為之氣多,孔子莊嚴之氣多,熟讀經史自見。若說天縱聖人,如太和元氣流行略不沾 著一些,四時之氣純是德性,用事不落一毫氣質,則六聖人須索一個氣象無毫髮不同方 是。
讀書要看聖人氣象性情。鄉黨見孔子氣象十九至其七情。
如回非助我牛刀割雞,見其喜處;由之瑟,由之使門人為臣,仍然於沮溺之對,見 其怒處;喪予之慟,獲麟之泣,見其哀處;侍側言志之問,與人歌和之時,見其樂處;
山樑雌雉之歎,見其愛處;斥由之佞,答子貢「君子有惡」之語,見其惡處;周公之夢 ,東周之想,見其欲處。便見他發而皆中節處。
費宰之辭,長府之止,看閔子議論,全是一個機軸,便見他和悅而諍。處人論事之 法,莫妙於閔於天生的一段中平之氣。
聖人妙處在轉移人不覺,賢者以下便露圭角,費聲色,做出來只見張皇。
或問,「孔、孟周流,到處欲行其道,似技癢的?」曰:「聖賢自家看的分數真, 天生出我來,抱千古帝王道術,有旋乾轉坤手投,只兀兀家居,甚是自負,所以遍行天 下以求遇夫可行之君。既而天下皆無一遇,猶有九夷、浮海之思,公山佛肸之往。
夫子豈真欲如此?只見吾道有起死回生之力,天下有垂死欲生之民,必得君而後術 可施也。譬之他人孺子入井與已無幹,既在井畔,又知救法,豈忍袖手?
明道答安石能使愧屈,伊川答子由,遂激成三黨,可以觀二公所得。
休作世上另一種人,形一世之短。聖人也只是與人一般,才使人覺異樣便不是聖人。
平生不作圓軟態,此是丈夫。能軟而不失剛方之氣,此是大丈夫。聖賢之所以分也。
聖人於萬事也,以無定體為定體,以無定用為定用,以無定見為定見,以無定守為 定守。賢人有定體,有定用,有定見,有定守。故聖人為從心所欲,賢人為立身行己, 自有法度。
聖賢之私書,可與天下人見;密事,可與天下人知;不意之言,可與天下人聞;暗 室之中,可與天下人窺。
好問、好察時,著一我字不得,此之謂能忘。執兩端時,著一人字不得,此之謂能 定。欲見之施行,略無人己之嫌,此之謂能化。
無過之外,更無聖人;無病之外,更無好人。賢智者於無過之外求奇,此道之賊也。
積愛所移,雖至惡不能怒,狃於愛故也;積惡所習,雖至感莫能回,狃於惡故也。
惟聖人之用情不狃。
聖人有功於天地,只是人事二字。其盡人事也,不言天命,非不知迴天無力,人事 當然,成敗不暇計也。
或問:「狂者動稱古人,而行不掩言,無乃行本顧言乎?孔子奚取焉?」曰:「此 與行不顧言者人品懸絕。譬之於射,立拱把於百步之外,九矢參連,此養由基能事也。
孱夫拙射,引弦之初,亦望拱把而從事焉,即發,不出十步之遠,中不近方丈之鵠,何 害其為志士?又安知日關弓,月抽矢,白首終身,有不為由基者乎?是故學者貴有志, 聖人取有志。狷者言尺行尺,見寸守寸,孔子以為次者,取其守之確,而恨其志之隘也 。今人安於凡陋,惡彼激昂,一切以行不顧言沮之,又甚者,以言是行非謗之,不知聖 人豈有一蹴可至之理?希聖人豈有一朝逕頓之術?只有有志而廢於半途,未有無志而能 行跬步者。」或曰:「不言而躬行何如?」曰:「此上智也,中人以下須要講求博學、 審問、明辯,與同志之人相砥礪奮發,皆所以講求之也,安得不言?若行不顧言,則言 如此,而行如彼,口古人,而心衰世,豈得與狂者同日語哉!」 君子立身行已自有法度,此有道之言也。但法度自堯、舜、禹、湯、文、武、周、 孔以來只有一個,譬如律令一般,天下古今所共守者。若家自為律,人自為令,則為伯 夷、伊尹、柳下惠之法度。故以道為法度者,時中之聖;以氣質為法度者,一偏之聖。
聖人是物來順應,眾人也是物來順應。聖人之順應也,從廓然太公來,故言之應人 如響,而吻合乎當言之理;行之應物也,如取詣宮中,而吻合乎當行之理。眾人之順應 也,從任情信意來,故言之應人也,好莠自口,而鮮與理合;事之應物也,可否惟欲, 而鮮與理合。君子則不然,其不能順應也,不敢以順應也。議之而後言,言猶恐尤也;
擬之而後動,動猶恐悔也。
卻從存養省察來。噫!今之物來順應者,人人是也,果聖人乎?
可哀也已!
聖人與眾人一般,只是盡得眾人的道理,其不同者,乃眾人自異於聖人也。
天道以無常為常,以無為為為。聖人以無心為心,以無事為事。
萬物之情,各求自遂者也。惟聖人之心,則欲遂萬物而志自遂。
為宇宙完人甚難,自初生以至屬纊,徹頭徹尾無些子破綻尤難,恐亙古以來不多幾 人。其徐聖人都是半截人,前面破綻,後來修補,以至終年晚歲,才得乾淨成就了一個 好人,還天付本來面目,故曰湯武反之也。曰反,則未反之前便有許多欠缺處。今人有 過便甘自棄,以為不可復入聖人境域,不知盜賊也許改惡從善,何害其為有過哉?只看 歸宿處成個甚人,以前都饒得過。
聖人低昂氣化,挽回事勢,如調劑氣血,損其侈不益其強,補其虛不甚其弱,要歸 於平而已。不平則偏,偏則病,大偏則大病,小偏則小病。聖人雖欲不平,不可得也。
聖人絕四,不惟纖塵微障無處著腳,即萬理亦無作用處,所謂順萬事而無情也。
聖人胸中萬理渾然,寂時則如懸衡鑒,感之則若決江河,未有無故自發一善念。善 念之發,胸中不純善之故也。故惟旦晝之牿食,然後有夜氣之清明。聖人無時不夜氣, 是以胸中無無故自見光景。
法令所行,可以使土偶奔趨;惠澤所浸,可以使枯木萌孽;教化所孚,可以使鳥獸 伏馴;精神所極,可以使鬼神感格,吾必以為聖人矣。
聖人不強人以太難,只是撥轉他一點自然底肯心。
參贊化育底聖人,雖在人類中,其實是個活天,吾嘗謂之人天。
孔子只是一個通,通外更無孔子。
聖人不隨氣運走。不隨風俗走,不隨氣質走。
聖人平天下,不是夷山填海,高一寸還他一寸,低一分還他一分。
聖而不可知之之謂神。不可知,可知之祖也。無不可知做可知不出,無可知則不可 知何所附屬?
只為多了這知覺,便生出許多情緣,添了許多苦惱。落花飛絮豈無死生?他只恁委 和委順而已。或曰:「聖學當如是乎?」 曰:「富貴、貧賤、壽夭、寵辱,聖人末嘗不落花飛絮之耳。雖有知覺,心不為知 覺苦。」 聖人心上再無分毫不自在處。內省不疚,既無憂懼,外至之患,又不怨尤,只是一 段不釋然,卻是畏天命,悲人窮也。
定靜安慮,聖人無一刻不如此。或曰:「喜怒哀樂到面前何如?」曰:「只恁喜怒 哀樂,定靜安慮,胸次無分毫加損。」 有相予者,謂面上部位多貴,處處指之。予曰:「所憂不在此也。汝相予一心要包 藏得天下理,相予兩肩要擔當得天下事,相予兩腳要踏得萬事定,雖不貴,子奚憂?不 然,予有愧於面也。」 物之入物者染物,入於物者染於物;惟聖人無所入,萬物亦不得而入之。惟無所入 ,故無所不入。惟不為物入,故物亦不得而離之。
人於吃飯穿衣,不曾說我當然不得不然,至於五常百行,卻說是當然不得不然,又 竟不能然。
孔子七十而後從心,六十九歲未敢從也。眾人一生只是從心,從心安得好?聖學戰 戰兢兢,只是降伏一個從字,不曰戒慎恐懼,則日憂勤惕勵,防其從也。豈無樂的,樂 也只是樂天。眾人之樂則異是矣。任意若不離道,聖賢性不與人殊,何苦若此?
日之於萬形也,鑒之於萬象也,風之於萬籟也,尺度權衡之於輕重長短也,聖人之 於萬事萬物也,因其本然付以自然,分毫我無所與焉。然後感者常平,應者常逸,喜亦 天,怒亦天,而吾心之天如故也。萬感劻勷,眾動轇轕,而吾心之天如故也。
平生無一事可瞞人,此是大快樂。
堯、舜雖是生知安行,然堯、舜自有堯、舜工夫。學問但聰明睿智,千百眾人豈能 不資見聞,不待思索?朱文公雲:聖人生知安行,更無積累之漸。聖人有聖人底積累, 豈儒者所能測識哉?
聖人不矯。
聖人一無所昏。
孟子謂文王取之,而燕民不悅則勿取,雖非文王之心,最看得時勢定。文王非利天 下而取之,亦非惡富貴而逃之,順天命之予奪,聽人心之向背,而我不與焉。當是時, 三分天下才有其二,即武王亦動手不得,若三分天下有其三,即文王亦束手不得。《酌 》之詩曰:「遵養時晦,時純熙矣,是用大介。」天命人心一毫假借不得。商家根深蒂 固,須要失天命人心到極處,周家積功累仁,須要收天命人心到極處,然後得失界限決 絕潔淨,無一毫黏帶。如瓜熟自落,栗熟自墜,不待剝摘之力;且莫道文王時動得手, 即到武王時,紂又失了幾年人心,武王又收了幾年人心。牧誓武成取得,何等費唇舌!
多士多方守得,何等耽驚怕;則武王者,生摘勁剝之所致也。又譬之瘡落痂、雞出卵, 爭一刻不得。若文王到武王時定不犯手,或讓位微箕為南河陽城之避,徐觀天命人心之 所屬,屬我我不卻之使去,不屬我我不招之使來,安心定志,任其自去來耳。此文王之 所以為至德。使安受二分之歸,不惟至德有損,若紂發兵而問,叛人即不勝,文王將何 辭?雖萬萬出文王下者,亦不敢安受商之叛國也。用是見文王仁熟智精,所以為宣哲之 聖也。
湯禱桑林以身為犧,此史氏之妄也。按湯世十八年旱,至二十三年禱桑林責六事, 於是早七年矣,天乃雨。夫農事冬旱不禁三月,夏旱不禁十日,使湯持七年而後禱,則 民已無孑遺矣,何以為聖人?即湯以身禱而天不雨,將自殺,與是絕民也,將不自殺, 與是要天也,湯有一身能供幾禱?天雖享祭,寧欲食湯哉?是七年之間,歲歲有早,未 必不禱,歲歲禱雨,未必不應,六事自責,史醫特紀其一時然耳。以人禱,斷斷乎其無
也。
伯夷見冠不正,望望然去之,何不告之使正?柳下惠見袒裼裸程,而由由與偕,何 不告之使衣?故曰:不夷不惠,君子後身之珍也。
亙古五帝三王不散之精英,鑄成一個孔子,餘者猶成顏、曾以下諸賢至思、孟,而 天地純粹之氣索然一空矣。春秋戰國君臣之不肖也宜哉!後乎此者無聖人出焉。靳孔、 孟諸賢之精英,而未盡洩與!
周子謂:「聖可學乎?曰無欲。」愚謂聖人不能無欲,七情中合下有欲。孔子曰己 欲立欲達。孟子有云:「廣土眾民,君子欲之。」天欲不可無,人慾不可有。天欲,公 也;人慾,私也。周子云「聖無欲」,愚雲:「不如聖無私。」此二字者,三氏之所以 異也。
聖人沒自家底見識。
對境忘情,猶分彼我,聖人可能入塵不染,則境我為一矣。而渾然無點染,所謂「 入水不溺,入火不焚」,非聖人之至者不能也。若塵為我役,化而為一,則天矣。
聖人學問只是人定勝天。
聖人之私,公;眾人之公,私。
聖人無夜氣。 「衣錦尚絅」,自是學者作用,聖人無尚。
聖王不必天而必我,我之天定而天之天隨之。
生知之聖人不長進。
學問到孔子地位才算得個通,通之外無學問矣。
聖人嘗自視不如人,故天下無有如聖者,非聖人之過虛也,四海之廣,兆民之眾, 其一才一智未必皆出聖人下也。以聖人無所不能,豈無一毫之未至;以眾人之無所能, 豈無一見之獨精。以獨精補未至,固聖人之所樂取也。此聖人之心日歉然不自滿足,日 汲汲然不已於取善也。
聖人不示人以難法,其所行者,天下萬世之可能者也;其所言者,天下萬世之可知 者也。非聖人貶以徇人也,聖人雖欲行其所不能,言其所不知,而不可得也。道本如是 ,其易知易從也。
品藻
獨處看不破,忽處看不破,勞倦時看不破,急遽倉卒時看不破,驚憂驟感時看不破 ,重大獨當時看不破,吾必以為聖人。
聖人做出來都是德性,賢人做出來都是氣質,眾人做出來都是習俗,小人做出來都 是私慾。
漢儒雜道,宋儒隘道。宋儒自有宋儒局面,學者若入道,且休著宋儒橫其胸中,只 讀六經四書而體玩之,久久胸次自是不同。若看宋儒,先看濂溪、明道。
一種人難悅亦難事,只是度量褊狹,不失為君子;一種人易事亦易悅,這是貪汙軟 弱,不失為小人。
為小人所薦者,辱也;為君子所棄者,恥也。
小人有恁一副邪心腸,便有一段邪見識;有一段邪見識,便有一段邪議論;有一段 邪議論,便引一項邪朋黨,做出一番邪舉動。其議論也,援引附會,盡成一家之言,攻 之則圓轉遷就而本可破;其舉動也,借善攻善,匿惡濟惡,善為騎牆之計,擊之則疑似 牽纏而不可斷。此小人之尤,而借君子之跡者也。
此藉君子之名,而濟小人之私者也。亡國敗家,端是斯人。
明白小人,剛戾小人,這都不足恨。所以易惡陰柔陽只是一個,惟陰險伏而多瑞, 變幻而莫測,駁雜而疑似,譬之光天化日,黑白分明,人所共見,暗室晦夜,多少埋伏 ,多少類象,此陰陽之所以別也。虞廷黜陟,惟曰幽明,其以是夫?
富於道德者不矜事功,猶矜事功,道德不足也;富於心得者不矜聞見,猶矜獲見, 心得不足也。文藝自多浮薄之心也,富貴自雄,卑陋之見也。此二人者,皆可憐也,而 雄富貴者更不數於丈夫。行彼其冬烘盛大之態,皆君子之所欲嘔者也。而彼且志驕意得 ,可鄙孰甚焉?
士君子在塵世中,擺脫得開,不為所束縛;擺脫得淨,不為所汙衊,此之謂天挺人 豪。
藏名遠利,夙夜汲汲乎實行者,聖人也。為名修,為利勸,夙夜汲汲乎實行者,賢 人也。不佔名標,不尋利孔,氣昏志惰,荒德廢業者,眾人也。炫虛名,漁實利,而內 存狡獪之心,陰為鳥獸之行者,盜賊也。
圈子裡幹實事,賢者可能;圈子外幹大事,非豪傑不能。或曰:「圈子外可幹乎? 」曰:「世俗所謂圈子外,乃聖賢所謂性分內也。人守一官,官求一稱,內外皆若人焉 ,天下可庶幾矣,所謂圈子內幹實事者也。心切憂世,志在匡時,苟利天下,文法所不 能拘,苟計成功,形跡所不必避,則圈子外幹大事者也。
識高千古,慮週六合,挽末世之頹風,還先王之雅道,使海內復嘗秦漢以前之滋味 ,則又圈子以上人矣。世有斯人乎?吾將與之共流涕矣。乃若硜硜狃眾見,惴惴循弊規 ,威儀文辭,燦然可觀,勤慎謙默,居然寡過,是人也,但可為高官耳,世道奚賴焉?
達人落葉窮通,浮雲生死;高士睥睨古今,玩弄六合;聖人古今一息,萬物一身;
眾人塵棄天真,腥集世味。
陽君子取禍,陰君子獨免;陽小人取禍,陰小人得福。陽君子剛正直方,陰君子柔 嘉溫厚;陽小人暴慶放肆,陰小人奸回智巧。
古今士率有三品:上士不好名,中士好名,下士不知好名。
上士宜道德,中士重功名,下士重辭章,斗筲之人重富貴。
人流品格,以君子小人定之,大率有九等,有君子中君子,才全德備,無往不宜者 也。有君子,優於德而短於才者也。有善人,恂雅溫樸,僅足自守,識見雖正,而不能 自決,躬行雖力,而不能自保。有眾人,才德識見俱無足取,與世浮沉,趨利避害,祿 祿風俗中無自表異。有小人,偏氣邪心,惟己私是殖,苟得所欲,亦不害物。有小人中 小人,貪殘陰狠,恣意所極,而才足以濟之,斂怨怙終,無所顧忌。外有似小人之君子 ,高峻奇絕,不就俗檢,然規模弘遠,小疵常類,不足以病之。有似君子之小人,老詐 濃文,善藏巧借,為天下之大惡,佔天下之大名,事幸不敗當時,後世皆為所欺而競不 知者。有君子小人之間,行亦近正而偏,語亦近道而雜,學圓通便近於俗,尚古樸則入 於腐,寬便姑息,嚴便猛鷙。是人也,有君子之心,有小人之過者也,每至害道,學者 成之。
有俗檢,有禮檢。有通達,有放達。君子通達於禮檢之中,騷士放達於俗檢之外。
世之無識者,專以小節細行定人品,大可笑也。
上才為而不為,中才只見有為,下才一無所為。
心術平易,制行誠直,語言疏爽,文章明達,其人必君子也。心術微暖,制行詭秘 ,語言吞吐,文章晦澀,其人亦可知矣。
有過不害為君子,無過可指底,真則聖人,偽則大奸,非鄉願之媚世,則小人之欺 世也。
從欲則如附羶,見道則若嚼蠟,此下愚之極者也。
有涵養人心思極細,雖應倉卒,而胸中依然暇豫,自無粗疏之病。心粗便是學不濟 處。
功業之士,清虛者以為粗才,不知堯、舜、禹、湯、臯、夔、稷、契功業乎?清虛 乎?飽食暖衣而工騷墨之事,話玄虛之理,謂勤政事者為俗吏,謂工農桑者為鄙夫,此 敝化之民也,堯、舜之世無之。
觀人括以五品:高、正、雜、庸、下。獨行奇識曰高品,賢智者流。擇中有執曰正 品,聖賢者流。有善有過曰雜品,勸懲可用。無短無長曰庸品,無益世用。邪偽二種曰 下品,慎無用之。
氣節信不過人,有出一時之感慨,則小人能為君子之事;有出於一念之剽竊,則小 人能盜君子之名。亦有初念甚力,久而屈其雅操,當危能奮安而喪其平生者,此皆不自 涵養中來。
若聖賢學問,至死更無破綻。
無根本底氣節,如酒漢毆人,醉時勇,醒時索然無分毫氣力。無學問底識見,如庖 人煬灶,面前明,背後左右無一些照顧,而無知者賞其一時,惑其一偏,每擊節歎服, 信以終身。
籲!難言也。
眾惡必察,是仁者之心。不仁者聞人之惡,喜談樂道。疏薄者聞人之惡,深信不疑 。惟長者知惡名易以汙人,而作惡者之好為誣善也,既察為人所惡者何人,又察言者何 心,又察致惡者何由,耐心留意,獨得其真,果在位也,則信任不疑,果不在位也,則 舉闢無貳,果如人所中傷也,則扶救必力。嗚呼!此道不明久矣。
黨錮諸君,只是褊淺無度量。身當濁世,自處清流,譬之涇渭,不言自別。正當遵 海濱而處,以待天下之清也,卻乃名檢自負,氣節相高,志滿意得,卑視一世而踐踏之 ,譏謗權勢而狗彘之,使人畏忌奉承愈熾愈驕,積津要之怒,潰權勢之毒,一朝而成載 胥之兇,其死不足惜也。《詩》稱「明哲保身」,孔稱「默足有容,免於刑戮」,豈貴 貨清市直,甘鼎鑊如飴哉?申、陳二子,得之郭林宗幾矣。顧廚俊及吾道中之罪人也, 僅愈於卑汙耳。若張儉則又李膺、範滂之罪人,可誅也夫!
問:「嚴子陵何如?」曰:「富貴利達之世不可無此種高人,但朋友不得加於君臣 之上。五臣與舜同僚友,今日比肩,明日北面而臣之,何害其為聖人?若有用世之才, 抱憂世之志,朋時之所講求,正欲大行,竟施以康,天下孰君孰臣,正不必爾。
如欲遠引高蹈,何處不可藏身,便不見光武也得,既見矣,猶友視帝,而加足其腹 焉,恐道理不當如是,若光武者則大矣。
見是賢者,就著意迴護,雖有過差,都向好邊替他想;見是不賢者,就著意搜索, 雖有偏長,都向惡邊替他想,自宋儒以來率坐此失。大叚都是個偏識見,所謂好而不知 其惡,惡而不知其美者。惟聖人便無此失,只是此心虛平。
蘊藉之士深沉,負荷之士弘重,斡旋之士圓通,康濟之士精敏。反是皆凡才也,即 聰明辯博無補焉。
君子之交怕激,小人之交怕合。斯二者,禍人之國,其罪均也。
聖人把得定理,把不得定勢。是非,理也。成敗,勢也。
有勢不可為而猶為之者,惟其理而已。知此則三仁可與五臣比事功,孔子可與堯、 舜較政治。
未試於火,皆純金也。未試於事,皆完人也。惟聖人無往而不可。下聖人一等皆有 所不足,皆可試而敗。夫三代而下人物,豈甚相遠哉?生而所短不遇於所試,則全名定 論,可以蓋棺,不幸而偶試其所不足,則不免為累。夫試不試之間,不可以定人品也。
故君子觀人不待試,而人物高下終身事業不爽分毫,彼其神識自在世眼之外耳。
世之頹波,明知其當變,狃於眾皆為之而不敢動;事之義舉,明知其當為,狃於眾 皆不為而不敢動,是亦眾人而已。提抱之兒得一果餅,未敢輒食,母嘗之而後入口,彼 不知其可食與否也。既知之矣,猶以眾人為行止,可愧也夫惟英雄豪傑不徇習以居非, 能違俗而任道,夫是之謂獨復。嗚呼!此庸人智巧之士,所謂生事而好異者也。
土氣不可無,傲氣不可有。士氣者,明於人己之分,守正而不詭隨。傲氣者,昧於 上下之等,好高而不素位。自處者每以傲人為士氣,觀人者每以士氣為傲人。悲夫!故 惟有士氣者能謙己下人。彼做人者昏夜乞哀,或不可知矣。
體解神昏、志消氣沮,天下事不是這般人幹底。接臂抵掌,矢志奮心,天下事也不 是這般人幹底。幹天下事者,智深勇沉、神閒氣定,有所不言,言必當,有所不為,為 必成。不自好而露才,不輕試以倖功,此真才也,世鮮識之。近世惟前二種人,乃互相 譏,識者胥笑之。
賢人君子,那一種人裡沒有?鄙夫小人,那一種人裡沒有?
世俗都在那爵位上定人品,把那邪正卻作第二著看。今有僕隸乞丐之人,特地做忠 孝節義之事,為天地間立大綱常,我當北面師事之;環視達官貴人,似俛首居其下矣。
論到此,那富貴利達與這忠孝節義比來,豈直太山鴻毛哉?然則匹夫匹婦未可輕,而下 士寒儒其自視亦不可渺然小也。故論勢分,雖抱關之吏,亦有所下以伸其尊。論性分, 則堯、舜與途人可揖讓於一堂。論心談道,孰貴孰賤?孰尊孰卑?故天地問惟道貴,天 地間人惟得道者貴。
山林處士常養一個傲慢輕人之象,常積一腹痛憤不平之氣,此是大病痛。
好名之人充其心,父母兄弟妻子都顧不得,何者?名無兩成,必相形而後顯。葉人 證父攘羊,陳仲子惡兄受鵝,周澤奏妻破戒,皆好名之心為之也。
世之人常把好事讓與他人做,而甘居已於不肖,又要掠個好名兒在身上,而詆他人 為不肖。悲夫!是益其不肖也。
理聖人之口易,理眾人之口難。至人之口易為眾人,眾人之口難為聖人,豈直當時 之毀譽,即千古英雄豪傑之士,節義正直之人,一入議論之家,彼臧此否,各騁偏執, 互為雌黃。
譬之舞文吏出入人罪,惟其所欲,求其有大公至正之見,死者復生。而響服者幾人 ?是生者肆口,而死者含冤也。噫!使臧否人物者,而出於無聞之士,猶昔人之幸也。
彼擅著作之名,號為一世人傑,而立言不慎,則是獄成於廷尉,就死而莫之辯也,不仁 莫大焉。是故君子之論人,與其刻也寧恕。
正直者必不忠厚,忠厚者必不正直。正直人植綱常扶世道,忠厚人養和平培根本。
然而激天下之禍者,正直之人;養天下之禍者,忠厚之過也。此四字兼而有之,惟時中 之聖。
露才是士君子大病痛,尤其甚於飾才。露者,不藏其所有也。飾者,虛剽其所無也。
士有三不顧:行道濟時人顧不得愛身,富貴利達人顧不得愛德,全身遠害人顧不得 愛天下。
其事難言而於心無愧者,寧滅其可知之跡。故君子為心受惡,太伯是已。情有所不 忍,而義不得不然者,寧負大不韙之名。故君子為理受惡,周公是已。情有可矜,而法 不可廢者,寧自居於忍以伸法。故君子為法受惡,武侯是已。人皆為之,而我獨不為, 則掩其名以分謗。故君子為眾受惡,宋子罕是已。
不欲為小人,不能為君子。畢竟作甚麼人?曰:眾人。既眾人,當與眾人伍矣,而 列其身名於士大夫之林可乎?故眾人而有士大夫之行者榮,士大夫而為眾人之行者辱。
天之生人,雖下愚亦有一竅之明聽其自為用。而極致之,亦有可觀而不可謂之才。
所謂才者,能為人用,可圓可方,能陰能陽,而不以已用者也,以己用皆偏才也。
心平氣和而有強毅不可奪之力,秉公持正而有圓通不可拘之權,可以語人品矣。
從容而不後事,急遽而不失容,脫略而不疏忽,簡靜而不涼薄,真率而不鄙俚,溫 潤而不脂韋,光明而不淺浮,沉靜而不陰險,嚴毅而不苛刻,周匝而不煩碎,權變而不 譎詐,精明而不猜察,亦可以為成人矣。
厚德之士能掩人過,盛德之士不令人有過。不令人有過者,體其不得已之心,知其 必至之情,而預遂之者也。
烈士死志,守士死職,任士死怨,忿士死鬥,貪士死財,躁士死言。
知其不可為而遂安之者,達人智士之見也;知其不可為而猶極力以圖之者,忠臣孝 子之心也。
無識之士有三恥:恥貧,恥賤,恥老。或曰:「君子獨無恥與?」曰:「有恥。親 在而貧恥,用賢之世而賤恥,年老而德業無聞恥。」 初開口便是煞尾語,初下手便是盡頭著,此人大無含蓄,大不濟事,學者戒之。
一個俗念頭,一雙俗眼目,一口俗話說,任教聰明才辯,可惜錯活了一生。
或問:「君子小人辯之最難?」曰:「君子而近小人之跡,小人而為君子之態,此 誠難辯。若其大都,則如皂白不可掩也。君子容貌敦大老成,小人容貌浮薄瑣屑。君子 平易,小人蹺蹊;君子誠實,小人奸詐;君子多讓,小人多爭;君子少文,小人多態。
君子之心正直光明,小人之心邪曲微暖。君子之言雅淡質直,惟以達意;小人之言鮮濃 柔澤,務於可人。君子與人親而不暱,宜諒而不養其過;小人與人狎而致情,諛悅而多 濟其非。君子處事可以盟天質日,雖骨肉而不阿;小人處事低昂世態人情,雖昧理而不 顧。君子臨義慷慨當前,惟視天下國家人物之利病,其禍福毀譽了不關心;小人防義則 觀望顧忌,先慮爵祿身家妻子之便否,視社稷蒼生漫不屬己。君子事上,禮不敢不恭, 難使任道;小人事上,身不知為我,側意隨人。君子御下,防其邪而體其必至之情;小 人御下,遂吾欲而忘彼同然之願。君子自奉節儉恬雅,小人自奉汰侈彌文。君子親賢愛 士,樂道人之善;小人嫉賢妒能,樂道人之非。如此類者,色色頓殊。孔子曰「患不知 人」,吾以為終日相與,其類可分,雖善矜持,自有不可掩者在也。
今之論人者,於辭受不論道義,只以辭為是,故辭寧矯廉,而避貪愛之嫌。於取與 不論道義,只以與為是,故與寧傷惠,而避吝嗇之嫌。於怨怒不論道義,只以忍為是, 故禮雖當校,而避無量之嫌。義當明分,人皆病其諛而以倨傲矜陵為節概;禮當持體, 人皆病其倨而以過禮足恭為盛德。惟儉是取者,不辯禮有當豐;惟默是貴者,不論事有 當言。此皆察理不精,貴賢知而忘其過者也。噫!與不及者誠有間矣,其賊道均也。
狃淺識狹聞,執偏見曲說,守陋規格套,斯人也若為鄉裡常人,不足輕重,若居高 位有令名,其壞世教不細。
以粗疏心看古人親切之語,以煩躁心看古人靜深之語,以浮泛心看古人玄細之語, 以淺狹心看古人博洽之語,便加品隲,真孟浪人也。
文姜與弒桓公,武后滅唐子孫,更其國廟,此二婦者,皆國賊也,而祔葬於墓,祔 祭於廟,禮法安在?此千古未反一大案也。或曰:「子無廢母之義。」噫!是言也,閭 閻市井兒女之識也。以禮言,三綱之重等於天地,天下共之。子之身,祖廟承繼之身, 非人子所得而有也。母之罪,宗廟君父之罪,非人子所得而庇也。文姜、武后,莊公、 中宗安得而私之?以情言,弒吾身者與我同丘陵,易吾姓者與我同血食;祖父之心悅乎 ?怒乎?對子而言,則母尊;對祖父而言,則吾母臣妾也。以血屬而言,祖父我同姓, 而母異姓也。子為母忘身可也,不敢讐;雖殺我可也,不敢讐。宗廟也,父也,我得而 專之乎?。專祖父之廟以濟其私,不孝;重生我之恩,而忘祖父之讐,亦不孝;不體祖 父之心,強所讐而與之共土同牢,亦不孝。二婦之罪當誅,吾為人子不忍行,亦不敢行 也。有為國討賊者,吾不當聞,亦不敢罪也。不誅不討,為吾母者逋戮之元兇也。葬於 他所,食於別宮,稱後夫人而不係於夫,終身哀悼,以傷吾之不幸而已。莊公、中宗, 皆昏庸之主,吾無責矣。吾恨當時大臣陷君於大過而不顧也。或曰:「葬我小君文姜。
夫子既許之矣,子何罪焉?」曰:「此胡氏失仲尼之意也。仲尼蓋傷魯君臣之昧禮,而 特著其事以示譏爾。曰『我』言不當我而我之也,曰『小君』言不成小君而小君之也, 與歷世夫人同書而不異其詞,仲尼之心豈無別白至此哉?不然,姜氏會齊侯,每行必書 其惡,惡之深如此,而肯許其為『我小君』耶?」或曰:「子狃於母重而不敢不尊,授 狃於君命而不敢不從,是亦權變之禮耳。」餘曰:「否!否!宋桓夫人出耳,襄公立而 不敢迎其母,聖人不罪襄公之薄恩而美夫人之守禮。況二婦之罪瀰漫宇宙萬倍於出者, 臣子忘祖父之重,而尊一罪大惡極之母,以伸其私,天理民彝滅矣。道之不明一至是哉 !餘安得而忘言?」 平生無一人稱譽,其人可知矣。平生無一人詆毀,其人亦可知矣。大如天,聖如孔 子,未嘗盡可人意。是人也,無分君子小人皆感激之,是在天與聖人上,賢耶?不肖耶 ?我不可知矣。
尋行數墨是頭巾見識,慎步矜趨是釵裙見識,大刀闊斧是丈夫見識,能方能圓、能 大能小是聖人見識。
春秋人計可否,畏禮義,惜體面。戰國人只是計利害,機械變詐,苟謀成計得,顧 甚體面?說甚羞恥?
太和中發出,金石可穿,何況民物有不孚格者乎?
自古聖賢孜孜汲汲,惕勵憂勤,只是以濟世安民為己任,以檢身約己為先圖。自有 知以至於蓋棺,尚有未畢之性分,不了之心緣,不惟孔、孟,雖佛、老、墨翟、申、韓 皆有一種斃而後已念頭,是以生不為世間贅疣之物,死不為幽冥浮蕩之鬼。
乃西晉王衍輩一齣,以身為懶散之物,百不經心,放蕩於禮法之外,一無所忌,以 浮談玄語為得聖之清,以滅理廢教為得道之本,以浪遊於山水之間為高人,以銜杯於糟 曲之林為達士,人廢職業,家尚虛無,不止亡晉,又開天下後世登臨題詠之禍;長惰慢 放肆之風,以至於今。追原亂本,益開釁於莊、列、而基惡於巢、由。有世道之責者, 宜所戒矣。
微子抱祭器歸周,為宗祀也。有宋之封,但使先王血食,則數十世之神靈有託,我 可也,箕子可也,但屬子姓者一人亦可也,若曰事異姓以苟富貴而避之嫌,則淺之乎其 為識也。惟是箕子可為夷齊,而《洪範》之陳、朝鮮之封,是亦不可以已乎?曰:「繫 累之臣,釋囚訪道,待以不臣之禮,而使作賓,固聖人之所不忍負也。此亦達節之一事 ,不可為後世宗臣藉口。」 無心者公,無我者明。當局之君子不如旁觀之眾人者,有心有我之故也。
君子豪傑戰兢惕勵,當大事勇往直前;小人豪傑放縱恣睢,拼一命橫行直撞。
老子猶龍不是尊美之辭,蓋變化莫測,淵深不露之謂也。
樂要知內外。聖賢之樂在心,故順逆窮通隨處皆泰;眾人之樂在物,故山溪花鳥遇 境才生。
可恨讀底是古人書,作底是俗人事。
言語以不肖而多,若皆上智人,更不須一語。
能用天下而不能用其身,君子惜之。善用其身者,善用天下者也。
粗豪人也自正氣,但一向恁底便不可與人道。
學者不能徙義改過,非是不知,只是積慵久慣。自家由不得自家,便沒一些指望。
若真正格致了,便由不得自家,欲罷不能矣。
孔、孟以前人物只是見大,見大便不拘孿小家勢,人尋行數墨,使殺了只成就個狷 者。
終日不歇口,無一句可議之言,高於緘默者百倍矣。
越是聰明人越教誨不得。
強恕,須是有這恕心才好。勉強推去,若視他人饑寒痛楚漠然通不動心,是恕念已 無,更強個甚?還須是養個恕出來,才好與他說強。
盜莫大於瞞心昧己,而竊劫次之。
明道受用處,陰得之佛、老,康節受用處,陰得之莊、列,然作用自是吾儒。蓋能 奴僕四氏,而不為其所用者。此語人不敢道,深於佛、老之莊、列者自然默識得。
鄉原是似不是偽,孟子也只定他個似字。今人卻把似字作偽字看,不惟欠確,且末 減了他罪。
不當事,不知自家不濟。才隨遇長,識以窮精。坐談先生只好說理耳。
沉溺了,如神附,如鬼迷,全由不得自家,不怕你明見真知。眼見得深淵陡澗,心 安意肯底直前撞去,到此翻然跳出,無分毫黏帶,非天下第一大勇不能。學者須要知此 。
巢父、許由,世間要此等人作甚?荷蕢晨門,長沮架溺知世道已不可為,自有無道 則隱一種道理。巢、由一派有許多人皆汙濁堯、舜,噦吐臯、夔,自謂曠古高人,而不 知不仕無義潔一身以病天下,吾道之罪人也。且世無巢、許不害其為唐虞,無堯、舜、 臯、夔,巢、許也沒安頓處,誰成就你個高人?
而今士大夫聚首時,只問我輩奔奔忙忙、熬熬煎煎,是為天下國家,欲濟世安民乎 ?是為身家妻子,欲位高金多乎?世之治亂,民之死生,國之安危,只於這兩個念頭定 了。嗟夫!
吾輩日多而世益苦,吾輩日貴而民日窮,世何貴於有吾輩哉?
只氣盛而色浮,便見所得底淺。邃養之人安詳沉靜,豈無慷慨激切,發強剛毅時, 畢竟不輕恁的。
以激為直,以淺為誠,皆賢者之過。
評品古人,必須胸中有段道理,如權平衡直,然後能稱輕重。若執偏見曲說,昧於 時不知其勢,責其病不察其心,未嘗身處其地,未嘗心籌其事,而日某非也,某過也, 是瞽指星、聾議樂,大可笑也。君子恥之。
小勇噭燥,巧勇色笑,大勇沉毅,至勇無氣。
為善去惡是,趨吉避兇惑矣。陰陽異端之說也,祀非類之 鬼,禳白致之災,祈難得之福,泥無損益之時,日宗趨避之邪術。悲夫!愚民之抵 死而不悟也。即悟之者,亦狃天下皆然,而不敢異。至有名公大人,尤極信尚。嗚呼!
反經以正邪慝,將誰望哉?
夫物愚者真,智者偽;愚者完,智者喪。無論人,即鳥之返哺,雉之耿介鳴鳩,均 平專一,睢鳩和而不流,雁之貞靜自守,騶虞之仁,獬豸之隸正嫉邪,何嘗有矯偽哉?
人亦然,人之全其天者,皆非智巧者也。才智巧,則其天漓矣;漓則其天可奪,惟愚者 之天不可奪。故求道真,當求之愚;求不二心之臣以任天下事,亦當求之愚。夫愚者何 嘗不智哉?愚者之智,純正專一之智也。
面色不浮,眼光不亂,便知胸中靜定非久養不能。《禮》曰:「儼若思,安定辭, 善形容,有道氣象矣。」 於天理汲汲者,於人慾必淡;於私事耽耽者,於公務必疏;於虛文燁燁者,於本實 必薄。
聖賢把持得義字最乾淨,無分毫利字幹擾。眾人才有義舉,便不免有個利字來擾亂 。利字不得,便做義字不成。
道自孔、孟以後,無人識三代以上面目。漢儒無見於精,宋儒無見於大。
有憂世之實心,泫然欲淚,有濟世之實才,施處輒宜。斯人也,我願為曳履執鞭。
若聚談紙上,微言不關國家治忽;爭走塵中,眾轍不知黎庶死生,即品格有清濁,均於 宇宙無補也。
安重深沉是第一美質。定天下之大難者,此人也。辯天下之大事者,此人也。剛明 果斷次之。其他浮薄好任,翹能自喜,皆行不逮者也。即見諸行事而施為無術,反以僨 事,此等只可居談論之科耳。
任有七難:繁任要提綱摯領,宜綜核之才。重任要審謀獨斷,宜鎮靜之才。急任要 觀變會通,宜明敏之才。密任要藏機相可,宜周慎之才。獨任要擔當執持,宜剛毅之才 。兼任要任賢取善,宜博大之才。疑任要內明外朗,宜駕馭之才。天之生人,各有偏長 。國家之用人,備用群長。然而投之所向輒不濟事者,所用非所長,所長非所用也。
操進退用舍之權者,要知大體。若專以小知觀人,則卓犖奇偉之士都在所遺。何者 ?敦大節者不為細謹,有遠略者或無小才,肩巨任者或無捷識;而聰明材辯、敏給圓通 之士,節文習熟、聞見廣洽之人,類不能裨緩急之用。嗟夫!難言之矣。
士之遇不遇,顧上之所愛憎也。
居官念頭有三用:念念用之君民,則為吉士。念念用之套數,則為俗吏。念念用之 身家,則為賊臣。
小廉曲謹之土,循塗守轍之人,當太平時,使治一方、理一事,盡能本職。若定難 決疑,應卒蹈險,寧用破綻人,不用尋常人。雖豪悍之魁,任俠之雄,駕御有方,更足 以建奇功,成大務。噫!難與曲局者道。
聖人悲時憫俗,賢人痛世疾俗,眾人混世逐俗,小人敗常亂俗。嗚呼!小人壞之, 眾人從之,雖憫雖疾,、競無益矣。故明王在上,則移風易俗。
觀人只諒其心,心苟無他跡,皆可原。如下官之供應未備,禮節偶疏,此豈有意簡 傲乎?簡傲上官以取罪,甚愚者不為也,何怒之有?供應豐溢,禮節卑屈,此豈敬戎乎 ?將以說我為進取之地也,何感之有?
今之國語鄉評,皆繩人以細行,細行一虧,若不可容於清議,至於大節都脫略廢墜 ,渾不說起。道之不明,亦至此乎?
可歎也已!
凡見識,出於道理者第一,出於氣質者第二,出於世俗者第三,出於自私者為下。
道理見識,可建天地,可質鬼神,可推四海,可達萬世,正大公平,光明易簡,此堯、 舜、禹、湯文、武、周、孔相與授受者是也。氣質見識,仁者謂之仁,智者謂之智。剛 氣多者為賢智,為高明;柔氣多者為沉潛,為謙忍。夷、惠、伊尹、老、莊、申、韓各 發明其質之所近是已。
世俗見識,狃於傳習之舊,不辯是非;安於耳目之常,遂為依據。教之則藐不相入 ,攻之則牢不可破;淺庸卑陋而不可談王道。自秦、漢、唐、宋以彩,創業中興,往往 多坐此病。故禮樂文章,因陋就簡,紀綱法度,緣勢因時。二帝三王旨趣〔楞去木加氵 〕不曾試嘗,邈不入夢寐,可為流涕者,此輩也已。私見識,利害榮辱橫於胸次,是非 可否迷其本真,援引根據亦足成一家之說,附會擴充盡可眩眾人之聽。秦皇本遊觀也, 而託言巡狩四嶽;漢武本窮兵也,而託言張皇六師。道自多歧,事有兩端,善辯者不能 使服,不知者皆為所惑。是人也設使旁觀,未嘗不明,惟是當局,便不除己,其流之弊 ,至於禍國家亂世道而不顧,豈不大可憂大可懼哉?故聖賢蹈險履危,把自家搭在中間 ;定議決謀,把自家除在外面,即見識短長不敢自必,不害其大公無我之心也。
凡為外所勝者,皆內不足也;為邪所奪者,皆正不足也。
二者如持衡然,這邊低一分,那邊即昂一分,未有毫髮相下者也。
善為名者,藉口以掩真心;不善為名者,無心而受惡名。
心跡之間,不可以不辯也。此觀人者之所忽也。
自中庸之道不明,而人之相病無終已。狷介之人病和易者為熟軟,和易之人病狷介 者為乖戾;率真之人病慎密者為深險,慎密之人病率真者為粗疏;精明之人病渾厚者為 含糊,渾厚之人病精明者為苛刻。使質於孔子,吾知其必有公案矣;孔子者,合千聖於 一身,萃萬善於一心,隨事而時出之,因人而通變之,圓神不滯,化裁無端。其所自為 ,不可以教人者也。何也?難以言傳也。見人之為,不以備責也。伺也?難以速化也。
觀操存在利害時,觀精力在饑疲時,觀度量在喜怒時,觀存養在紛華時,觀鎮定在 震驚時。
人言之不實者十九,聽言而易信者十九,聽言而易傳者十九。以易信之心,聽不實 之言,播喜傳之口,何由何蹠?而流傳海內,紀載史冊,冤者冤,幸者幸。嗚呼!難言 之矣。
孔門心傳,惟有顏子一人,曾子便屬第二等。
名望甚隆,非大臣之福也;如素行無愆,人言不足仇也。
盡聰明底是盡昏愚,盡木訥底是盡智慧。
透悟天地萬物之情,然後可與言性。
僧道、宦官、乞丐,未有不許其為聖賢者。我儒衣儒冠且不類儒,彼顧得以嗤之, 奈何以為異類也,而鄙夷之乎?
盈山寶玉,滿海珠璣,任人恣意採取,並無禁厲榷奪,而束手畏足,甘守艱難,愚 亦爾此乎?
告子許大力量,無論可否,只一個不動心,豈無骨氣人所能?可惜只是沒學問,所 謂其至爾力也。
千古一條大路,堯、舜、禹、湯、文、武、孔、孟由之。
此是官路古路,乞人盜跖都有分,都許由,人自不由耳。或曰:「須是跟著數聖人 走。」曰:「各人走各人路。數聖人者,走底是誰底路?肯實在走,腳蹤兒自是暗合。」 功士後名,名士後功。三代而下,其功名之士絕少。聖人以道德為功名者也,賢人 以功名為功名者也,眾人以富貴為功名者也。
建天下之大事功者,全要眼界大。眼界大則識見自別。
談治道,數千年來只有個唐虞禹湯文武,作用自是不侔。
衰周而後,直到於今,高之者為小康,卑之者為庸陋。唐虞時光景,百姓夢也夢不 著。創業垂統之君臣,必有二帝五臣之學術而後可。若將後世眼界立一代規模,如何是 好?
一切人為惡,猶可言也,惟讀書人不可為惡。讀書人為惡,更無教化之人矣。一切 人犯法猶可言也,做官人不可犯法。做官人犯法,更無禁治之人矣。
自有書契以來,穿鑿附會,作聰明以亂真者,不可勝紀。
無知者借信而好古之名,以誤天下後世蒼生。不有洞見天地萬物之性情者出而正之 ,迷誤何有極哉?虛心君子,寧闕疑可也。
君子當事,則小人皆為君子,至此不為君子,真小人也;小人當事,則中人皆為小 人,至此不為小人,真君子也。
小人亦有好事,惡其人則並疵共事;君子亦有過差,好其人則並飾其非,皆偏也。
無欲底有,無私底難。二氏能無情慾,而不能無私。無私無欲,正三教之所分也。
此中最要留心理會,非狃於聞見、章句之所能悟也。
道理中作人,天下古今都是一樣;氣質中作人,便自千狀萬態。
論造道之等級,士不能越賢而聖,越聖而天。論為學之志向,不分士、聖、賢,便 要希天。
額淵透徹,曾子敦樸,子思縝細,孟子豪爽。
多學而識,原是中人以下一種學問。故夫子自言多聞,擇其善而從之,多見而識之 。教子張多聞闕疑,多見闕殆。教人博學於文。教顏子博之以文。但不到一貫地位,終 不成究竟。
故頓漸兩門,各緣資性。今人以一貫為入門上等天資,自是了悟,非所望於中人, 其誤後學不細。
無理之言,不能惑世誣人。只是他聰明才辯,附會成一段話說,甚有滋味,無知之 人欣然從之,亂道之罪不細。世間此種話十居其六七,既博且久,非知道之君子,孰能 辯之?
間中都不容發,此智者之所乘,而思者之所昧也。
明道在朱、陸之間。
明道不落塵埃,多了看釋、老;伊川終是拘泥,少了看莊、列。
迷迷易悟,明迷難醒。明迷愚,迷明智。迷人之迷,一明則跳脫;明人之迷,明知 而陷溺。明人之明,不保其身;迷人之明,默操其柄。明明可與共太平,明迷可與共患 憂。
巢、由披卷佛、老、莊、列,只是認得我字真,將天地萬物只是成就我。堯、舜、 禹、湯、文、武、孔、孟,只是認得人字真,將此身心性命只是為天下國家。
聞毀不可遽信,要看毀人者與毀於人者之人品。毀人者賢,則所毀者損;毀人者不 肖,則所毀者重。考察之年,聞一毀言如獲珙璧,不暇計所從來,枉人多矣。
是眾人,即當取其偏長;是賢者,則當望以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