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
彭天錫串戲 彭天錫串戲妙天下,然出出皆有傳頭,未嘗一字杜撰。曾以一齣戲,延其人至家,費數十金者,家業十萬緣手而盡。三春多在西湖,曾五至紹興,到餘家串戲五六十場,而窮其技不盡。天錫多扮醜淨,千古之奸雄佞幸,經天錫之心肝而愈狠,借天錫之面目而愈刁,出天錫之口角而愈險。設身處地,恐紂之惡不如是之甚也。皺眉視眼,實實腹中有劍,笑裡有刀,鬼氣殺機,陰森可畏。蓋天錫一肚皮書史,一肚皮山川,一肚皮機械,一肚皮磊砢不平之氣,無地發洩,特於是發洩之耳。餘嘗見一齣好戲,恨不得法錦包裹,傳之不朽;嘗比之天上一夜好月,與得火候一杯好茶,只可供一刻受用,其實珍惜之不盡也。桓子野見山水佳處, 輒呼“餘何!奈何!” 真有無可奈何者,口說不出。
目 蓮 戲 餘蘊叔演武場搭一大臺,選徽州旌陽戲子剽輕精悍、能相撲跌打者三四十人,搬演目蓮,凡三日三夜。四圍女臺百什座,戲子獻技臺上,如度索舞緪、翻桌翻梯、觔斗蜻蜓、蹬壇蹬臼、跳索跳圈,竄火竄劍之類,大非情理。凡天神地祇、牛頭馬面、鬼母喪門、夜叉羅剎、鋸磨鼎鑊、刀山寒冰、劍樹森羅、鐵城血澥,一似吳道子《地獄變相》,為之費紙札者萬錢,人心惴惴,燈下面皆鬼色。戲中套數,如《招五方惡鬼》、《劉氏逃棚》等劇,萬餘人齊聲吶喊。熊太守謂是海寇卒至,驚起,差衙官偵問,餘叔自往復之,乃安。臺成,叔走筆書二對。一曰:“果證幽明,看善善惡惡隨形答響,到底來那個能逃?道通晝夜,任生生死死換姓移名,下場去此人還在。”一曰:“裝神扮鬼,愚蠢的心下驚慌,怕當真也是如此。成佛作祖,聰明人眼底忽略,臨了時還待怎生?”真是以戲說法。
甘文臺爐 香爐貴適用,尤貴耐火。三代青綠,見火即敗壞,哥、汝窯亦如之。便用便火,莫如宣爐。然近日宣銅一爐價百四五十金,焉能辦之?北鑄如施銀匠亦佳,但粗夯可厭。蘇州甘回子文臺,其撥蠟範沙,深心有法,而燒銅色等分兩,與宣銅款致分毫無二,俱可亂真;然其與人不同者,尤在銅料。甘文臺以回回教門不崇佛法,烏斯藏滲金佛,見即錘碎之,不介意,故其銅質不特與宣銅等,而有時實勝之。甘文臺自言佛像遭劫已七百尊有奇矣。餘曰:“使回回國別有地獄,則 可。” 紹興燈景 紹興燈景為海內所誇者無他,竹賤、燈賤、燭賤。賤,故家家可為之;賤,故家家以不能燈為恥。故自莊逵以至窮簷曲巷,無不燈、無不棚者。棚以二竿竹搭過橋,中橫一竹,掛雪燈一,燈球六。大街以百計,小巷以十計。從巷口回視巷內,復迭堆垛,鮮妍飄灑,亦足動人。十字街搭木棚,掛大燈一,俗曰“呆燈”,畫《四書》、《千家詩》故事,或寫燈謎,環立猜射之。庵堂寺觀以木架作柱燈及門額,寫“慶賞元宵”、“與民同樂”等字。佛前紅紙荷花琉璃百盞,以佛圖燈帶間之,熊熊煜煜。廟門前高臺,鼓吹五夜。市廛如橫街軒亭、會稽縣西橋,閭裡相約,故盛其燈,更於其地鬥獅子燈,鼓吹彈唱,施放煙火,擠擠雜雜。小街曲巷有空地,則跳大頭和尚,鑼鼓聲錯,處處有人團簇看之。城中婦女多相率步行,往鬧處看燈;否則,大家小戶雜坐門前,吃瓜子、糖豆,看往來士女,午夜方散。鄉村夫婦多在白日進城,喬喬畫畫,東穿西走,曰“鑽燈棚”,曰“走燈橋”,天晴無日無之。萬歷間,父叔輩於龍山放燈,稱盛事,而年來有效之者。次年,朱相國家放燈塔山。再次年,放燈蕺山。蕺山以小戶效顰,用竹棚,多掛紙魁星燈。有輕薄子作口號嘲之曰:“蕺山燈景實堪誇,葫篠芋頭掛夜叉。若問 搭彩是何物,手巾腳布神袍紗。” 由今思之,亦是不惡。
韻 山 大父至老,手不釋卷,齋頭亦喜書畫、瓶幾布設。不數日,翻閱搜討,塵堆硯表,卷帙正倒參差。常從塵硯中磨墨一方,頭眼入於紙筆,潦草作書牛家蠅頭細字。日晡嚮晦,則攜卷出簾外,就天光爇燭,檠高光不到紙,輒倚幾攜書就燈,與光俱俯,每至夜分,不以為疲。常恨《韻府群玉》、《五車韻瑞》寒儉可笑,意欲廣之。乃博採群書,用淮南“大小山”義,摘其事曰《大山》,摘其語曰《小山》,事語已詳本韻而偶寄他韻下曰《他山》,膾炙人口者曰《殘山》,總名之曰《韻山》。小字襞積,煙煤殘楮,厚如磚塊者三百餘本。一韻積至十餘本,《韻府》、《五車》不啻千倍之矣。正欲成帙,胡儀部青蓮攜其尊人所出中秘書,名《永樂大典》者,與《韻山》正相類,大帙三十餘本,一韻中之一字猶不盡焉。大父見而太息曰:“書囊無盡,精衛銜石填海,所得幾何!”遂輟筆而止。以三十年之精神,使為別書,其博洽應不在王弇州、楊升庵下。今此書再加三十年,亦不能成,縱成亦力不能刻。筆冢如山,只堪覆瓿,餘深惜之。丙戌兵亂,餘載 往九里山,藏之藏經閣,以待後人。
天童寺僧 戊寅,同秦一生詣天童訪金粟和尚。到山門,見萬工池綠淨,可鑒須眉,旁有大鍋覆地,問僧,僧曰:“天童山有龍藏,龍常下飲池水,故此水芻穢不入。正德間,二龍鬥,寺僧五六百人撞鐘鼓撼之,龍怒,掃寺成白地,鍋其遺也。”入大殿,宏麗莊嚴。折入方丈,通名刺。老和尚見人便打,曰“棒喝”。餘坐方丈,老和尚遲遲出,二侍者執杖、執如意先導之,南向立,曰:“老和尚出。”又曰:“怎麼行禮?”蓋官長見者皆下拜,無抗禮,餘屹立不動,老和尚下行賓主禮。侍者又曰:“老和尚怎麼坐?”餘又屹立不動,老和尚肅餘坐。坐定,餘曰:“二生門外漢,不知佛理,亦不知佛法,望老和尚慈悲,明白開示。勿勞棒喝,勿落機鋒,只求如家常白話,老實商量,求個下落。”老和尚首肯餘言,導餘隨喜。早晚齋方丈,敬禮特甚。餘遍觀寺中僧匠千五百人,俱春者、碓者、磨者、甑者、汲者、爨者、鋸者、劈者、菜者、飯者,猙獰急遽,大似吳道子一幅 《地獄變相》。老和尚規矩嚴肅,常自起撞人,不止“棒喝”。
水 滸 牌 古貌古服、古兜鍪、古鎧胄、古器械,章侯自寫其所學所問已耳。而輒呼之曰“宋江”,曰“吳用”,而“宋江”、“吳用”亦無不應者,以英雄忠義之氣,鬱郁芋芋,積於筆墨間也。周孔嘉丐餘促章侯,孔嘉丐之,餘促之,凡四閱月而成。餘為作緣起曰:“餘友章侯,才足掞天,筆能泣鬼,昌穀道上,婢囊嘔血之詩;蘭清寺中,僧秘開花之字。兼之力開畫苑,遂能目無古人,有索必酬,無求不與。既蠲郭恕先之癖,喜周賈耘老之貧,畫《水滸》四十人,為孔嘉八口計,遂使宋江兄弟,復睹漢官威儀。伯益考著《山海》遺經,獸毨鳥氄皆拾為千古奇文;吳道子畫《地獄變相》,青面獠牙盡化作一團清氣。收掌付雙荷葉,能月繼三石米,致二斗酒,不妨持贈;珍重如柳河東,必日灌薔薇露,薰玉蕤香,方許 解觀。非敢阿私,願公同好。” 煙 雨 樓 嘉興人開口煙雨樓,天下笑之。然煙雨樓故自佳。樓襟對鶯澤湖,涳涳濛蒙, 時帶雨意,長蘆高柳,能與湖為淺深。湖多精舫,美人航之,載書畫茶酒,與客期於煙雨樓。客至,則載之去,艤舟幹煙波縹緲。態度幽閒,茗爐相對,意之所安,經旬不返。舟中有所需,則逸出宣公橋、角里街,果蓏蔬鮮,法膳瓊蘇,咄嗟立辦,旋即歸航。柳灣桃塢,痴迷佇想,若遇仙緣,灑然言別,不落姓氏。間有倩女離魂,文君新寡,亦效顰為 之。淫靡之事,出以風韻,習俗之惡,愈出愈奇。
朱氏收藏 朱氏家藏,如“龍尾觥”、“合巹杯”,雕鏤鍥刻,真屬鬼工,世不再見。餘如秦銅漢玉、周鼎商彝、哥窯倭漆、廠盒宣爐、法書名畫、晉帖唐琴,所畜之多,與分宜埒富,時人譏之。餘謂博洽好古,猶是文人韻事,風雅之列,不黜曹瞞,鑒賞之家,尚存秋壑。詩文書畫未嘗不抬舉古人,畬ㄓl孫效尤,以袖攫石、攫金銀以賺田宅,豪奪巧取,未免有累盛德。聞昔年朱氏子孫,有欲賣盡“坐朝問道”四號田者,餘外祖蘭風先生謔之曰:“你只管坐朝問道,怎不管垂拱平 章?” 一時傳為佳話。
仲叔古董 葆生叔少從渭陽遊,遂精賞鑒。得白定爐、哥窯瓶、官窯酒匜,項墨林以五百金售之,辭曰:“留以殉葬。”癸卯,道淮上,有鐵梨木天然幾,長丈六、闊三尺,滑澤堅潤,非常理。淮撫李三才百五十金不能得,仲叔以二百金得之,解維遽去。淮撫大恚怒,差兵躡之,不及而返。庚戌,得石璞三十斤,取日下水滌之,石罅中光射如鸚哥祖母,知是水碧,仲叔大喜。募玉工仿朱氏“龍尾觥”一,“合巹杯”一,享價三千,其餘片屑寸皮,皆成異寶。仲叔贏資鉅萬,收藏日富。戊辰後,倅姑熟,倅姑蘇,尋令盟津。河南為銅藪,所得銅器盈數車,“美人觚”一種,大小十五六枚,青綠徹骨,如翡翠,如鬼眼青,有不可正視之者,歸之燕 客,一日失之。或是龍藏收去。
噱 社 仲叔善詼諧,在京師與漏仲容、沈虎臣、韓求仲輩結“噱社”,唼喋數言, 必絕纓噴飯。漏仲容為貼括名士,常曰:“吾輩老年讀書做文字,與少年不同。少年讀書,如快刀切物,眼光逼注,皆在行墨空處,一過輒了。老年如以指頭掐字,掐得一個,只是一個,掐得不著時,只是白地。少年做文字,白眼看天,一篇現成文字掛在天上,頃刻下來,刷入紙上,一刷便完。老年如惡心嘔吐,以手扼入齒噦出之,出亦無多,總是渣穢。”此是格言,非止諧語。一日,韓求仲與仲叔同宴一客,欲連名速之,仲叔曰:“我長求仲,則我名應在求仲前,但綴繩頭於如拳之上,則是細注在前,白文在後,那有此理!” 人皆失笑。沈虎臣出語尤尖巧。仲叔候座師收一帽套,此日嚴寒,沈虎臣嘲之曰:“座主已收帽套去,此地空餘帽套頭;帽套一去不復返,此頭千載冷悠悠。”其滑稽多類此。
魯府松棚 報國寺松,蔓引嚲委,已入藤理。入其下者,蹣跚局蹐,氣不得舒。魯府舊邸二松,高丈五,上及簷甃,勁竿如蛇脊,屈曲撐距,意色酣怒,鱗爪拿攫,義不受制,鬣起針針,怒張如戟。舊府呼“松棚”,故松之意態情理無不棚之。便殿三楹盤鬱殆遍,暗不通天,密不通雨。魯憲王晚年好道,嘗取松肘一節,抱與 同臥,久則滑澤酣酡,似有血氣。
一 尺 雪 “一尺雪”為芍藥異種,餘於兗州見之。花瓣純白,無須萼,無檀心,無星星紅紫,潔如羊脂,細如鶴翮,結樓吐舌,粉艷雪腴。上下四旁方三尺,幹小而弱,力不能支,蕊大如芙蓉,輒縛一小架扶之。大江以南,有其名無其種,有其種無其土,蓋非兗勿易見之也。兗州種芍藥者如種麥,以鄰以畝。花時宴客,棚於路、彩於門、衣於壁、障於屏、綴於簾、簪於席、茵於階者,畢用之,日費數 千勿惜。餘昔在兗,友人日剪數百朵送寓所,堆垛狼藉,真無法處之。
菊 海 兗州張氏期餘看菊,去城五里。餘至其園,盡其所為園者而折旋之,又盡其所不盡為園者而周旋之,絕不見一菊,異之。移時,主人導至一蒼莽空地,有葦廠三間,肅餘入,遍觀之,不敢以菊言,真菊海也。廠三面,砌壇三層,以菊之高下高下之。花大如瓷甌,無不球,無不甲,無不金銀荷花瓣,色鮮艷,異凡本,而翠葉層層,無一早脫者。此是天道,是土力,是人工,缺一不可焉。兗州縉紳家風氣襲王府,賞菊之日,其桌,其炕、其燈、其爐、其盤、其盒、其盆盎、其餚器、其杯盤大觥、其壺、其幃、其褥、其酒、其麵食、其衣服花樣,無不菊者。
夜燒燭照之,蒸蒸烘染,較日色更浮出數層。席散,撤葦簾以受繁露。
曹 山 萬歷甲辰,大父遊曹山,大張樂於獅子巖下。石樑先生戲作山君檄討大父,祖昭明太子語,謂若以管絃汙我巖壑。大父作檄罵之,有曰:“誰雲鬼刻神鏤,竟是殘山剩水!”石簣先生嗤石樑曰:“文人也,那得犯其鋒!不若自認,以‘殘山剩水’四字摩崖勒之。”先輩之引重如此。曹石宕為外祖放生池,積三十餘年,放生幾百千萬,有見池中放光如萬炬燭天,魚蝦荇藻附之而起,直達天河者。餘少時從先宜人至曹山庵作佛事,以大竹篰貯西瓜四,浸宕內。須臾,大聲起巖下,水噴起十餘丈,三小舟纜斷,顛翻波中,沖擊幾碎。舟人急起視,見大魚如舟, 口欱四瓜,掉尾而下。
齊景公墓花樽 霞頭沈僉事宦遊時,有發掘齊景公墓者,跡之,得銅豆三,大花樽二。豆樸素無奇。花樽高三尺,束腰拱起,口方而敞,四面戟楞,花紋獸面,粗細得款,自是三代法物。歸乾劉陽太公,餘見賞識之,太公取與嚴,一介不敢請。及宦粵西,外母歸餘齋頭,餘拂拭之,為發異光。取浸梅花,貯水,汗下如雨,逾刻始收,花謝結子,大如雀卵。餘藏之兩年,太公歸自粵西,稽復之,餘恐傷外母意, 亟歸之。後為駔儈所啖,竟以百金售去,可惜!今聞在歙縣某氏家廟。
西湖香市 西湖香市,起於花朝,盡於端午。山東進香普陀者日至,嘉湖進香天竺者日至,至則與湖之人市焉,故曰香市。然進香之人市於三天竺,市於嶽王墳,市於湖心亭,市於陸宣公祠,無不市,而獨湊集於昭慶寺。昭慶寺兩廊故無日不市者,三代八朝之古董,蠻夷閩貊之珍異,皆集焉。至香市,則殿中邊甬道上下、池左右、山門內外,有屋則攤,無屋則廠,廠外又棚,棚外又攤,節節寸寸。凡胭脂簪珥、牙尺剪刀,以至經典木魚、伢兒嬉具之類,無不集。此時春暖,桃柳明媚,鼓吹清和,岸無留船,寓無留客,肆無留釀。袁石公所謂“山色如娥,花光如頰,溫風如酒,波紋如綾”,已畫出西湖三月。而此以香客雜來,光景又別。士女閒都,不勝其村妝野婦之喬畫;芳蘭薌澤,不勝其合香芫荽之薰蒸;絲竹管絃,不 勝其搖鼓欱笙之聒帳;鼎彝光怪,不勝其泥人竹馬之行情;宋元名畫,不勝其湖景佛圖之紙貴。如逃如逐,如奔如追,撩撲不開,牽挽不住。數百十萬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日簇擁於寺之前後左右者,凡四閱月方罷。恐大江以東,斷無此二地矣。崇禎庚辰三月,昭慶寺火。是歲及辛巳、壬午洊饑,民強半餓死。壬午虜鯁山東,香客斷絕,無有至者,市遂廢。辛巳夏,餘在西湖,但見城中餓殍舁出,扛挽相屬。時杭州劉太守夢謙,汴梁人,鄉裡抽豐者多寓西湖,日以民詞饋送。有輕薄子改古詩誚之曰:“山不青山樓不樓,西湖歌舞一時 休。暖風吹得死人臭,還把杭州送汴州。”可作西湖實錄。
鹿苑寺方柿 蕭山方柿,皮綠者不佳,皮紅而肉糜爛者不佳,必樹頭紅而堅脆如藕者,方稱絕品。然間遇之,不多得。餘向言西瓜生於六月,享盡天福;秋白梨生於秋,方柿、綠柿生於冬,未免失候。丙戌,餘避兵西白山,鹿苑寺前後有夏方柿十數株。六月歊暑,柿大如瓜,生脆如咀冰嚼雪,目為之明,但無法制之,則澀勒不可入口。土人以桑葉煎湯,候冷,加鹽少許,入甕內,浸柿沒其頸,隔二宿取食, 鮮磊異常。餘食蕭山柿多澀,請贈以此法。
西湖七月半 西湖七月半,一無可看,止可看看七月半之人。看七月半之人,以五類看之。其一,樓船蕭鼓,峨冠盛筵,燈火優傒,聲光相亂,名為看月而實不見月者,看之。其一,亦船亦樓,名娃閨秀,攜及童變,笑啼雜之,環坐露臺,左右盼望,身在月下而實不看月者,看之。其一,亦船亦聲歌,名妓閒僧,淺斟低唱,弱管輕絲,竹肉相發,亦在月下,亦看月,而欲人看其看月者,看之。其一,不舟不車,不衫不幘,酒醉飯飽,呼群三五,躋入人叢,昭慶、斷橋,嘄呼嘈雜,裝假醉,唱無腔曲,月亦看,看月者亦看,不看月者亦看,而實無一看者,看之。其一,小船輕幌,淨幾暖爐,茶鐺旋煮,素瓷靜遞,好友佳人,邀月同坐,或匿影樹下,或逃囂裡湖,看月而人不見其看月之態,亦不作意看月者,看之。杭人遊湖,巳出酉歸,避月如仇,是夕好名,逐隊爭出,多犒門軍酒錢,轎夫擎燎,列俟岸上。一入舟,速舟子急放斷橋,趕入勝會。以故二鼓以前,人聲鼓吹,如沸如撼,如魘如囈,如聾如啞,大船小船一齊湊岸,一無所見,止見篙擊篙,舟觸舟,肩摩肩,面看面而已。少刻興盡,官府席散,皂隸喝道去,轎夫叫船上人,怖以關門,燈籠火把如列星,——簇擁而去。岸上人亦逐隊趕門,漸稀漸薄,頃刻散盡矣。吾輩始艤舟近岸,斷橋石磴始涼,席其上,呼客縱飲。此時,月如鏡新磨,山復整妝,湖復□面。向之淺斟低唱者出,匿影樹下者亦出,吾輩往通聲氣,拉與同坐。韻友來,名妓至,杯箸安,竹肉發。月色蒼涼,東方將白,客方 散去。吾輩縱舟,酣睡於十裡荷花之中,香氣拍人,清夢甚愜。
及 時 雨 壬申七月,村村禱雨,日日扮潮神海鬼,爭唾之。餘里中扮《水滸》,且曰:畫《水滸》者,龍眠、松雪近章侯,總不如施耐庵,但如其面勿黛,如其髭勿鬣,如其兜鍪勿紙,如其刀杖勿樹,如其傳勿杜撰,勿戈陽腔,則十得八九矣。於是分頭四出,尋黑矮漢,尋梢長大漢,尋頭陀,尋胖大和尚,尋茁壯婦人,尋姣長婦人,尋青面,尋歪頭,尋赤須,尋美髯,尋黑大漢,尋赤臉長須,大索城中。無則之郭、之村、之山僻、之鄰府州縣,用重價聘之,得三十六人。梁山泊好漢,個個呵活,臻臻至至,人馬稱娖而行,觀者兜截遮攔,直欲看殺玠。五雪叔歸自廣陵,多購法錦宮緞,從以臺閣者八:雷部六,大士一,龍宮一,華重美都,見者目奪氣亦奪。蓋自有臺閣,有其華無其重,有其美無其都,有其華重美都,無 其思致,無其文理。輕薄子有言:“不替他謙了,也事事精辦。” 季祖南華老人喃喃怪問餘曰:“《水滸》與禱雨有何義味?近餘山盜起,迎盜何為耶?”餘俯首思之,果誕而無謂,徐應之曰:“有之。天罡盡,以宿太尉殿焉。用大牌六,書‘奉旨招安’者二,書‘風調雨順’者一,‘盜息民安’者 一,更大書‘及時雨’者二,前導之。”觀者歡喜贊歎,老人亦匿笑而去。
山 艇 子 龍山自巘花閣而西皆骨立,得其一節,亦盡名家。山艇子石,意尤孤孑,壁立霞剝,義不受土。大樟徙其上,石不容也,然不恨石,屈而下,與石相親疏。石方廣三丈,右坳而凹,非竹則盡矣,何以淺深乎石。然竹怪甚,能孤行,實不藉石。竹節促而虯葉毨毨,如蝟毛、如松狗尾,離離矗矗,捎捩攢擠,若有所驚 者。竹不可一世,不敢以竹二之。或曰:古今錯刀也。或曰:竹生石上,土膚淺,蝕其根,故輪囷盤鬱,如黃山上松。山艇子樟,始之石,中之竹,終之樓,意長樓不得竟其長,故艇之。然傷於貪,特特向石,石意反不之屬,使去丈而樓壁出,樟出,竹亦盡出。竹石間意,在以 淡遠取之。
懸 杪 亭 餘六歲隨先君子讀書於懸抄亭,記在一峭壁之下,木石撐距,不藉尺土,飛閣虛堂,延駢如櫛。緣崖而上,皆灌木高柯,與簷甃相錯。取杜審言“樹杪玉堂懸”句,名之“懸杪”,度索尋樟,大有奇致。後仲叔廬其崖下,信堪輿家言, 謂礙其龍脈,百計購之,一夜徒去,鞠為茂草。兒時怡寄,常夢寐尋往。
雷 殿 雷殿在龍山磨盤岡下,錢武肅王於此建蓬萊閣,有斷碣在焉。殿前石臺高爽,喬木蕭疏。六月,月從南來,樹不蔽月。餘每浴後拉秦一生、石田上人、平子輩坐檯上,乘涼風,攜餚核,飲香雪酒,剝雞豆,啜烏龍井水,水涼冽激齒。下午著人投西瓜浸之,夜剖食,寒慄逼人,可讎三伏。林中多鶻,聞人聲輒驚起,磔 磔雲霄間,半日不得下。
龍 山 雪 天啟六年十二月,大雪深三尺許。晚霽,餘登龍山,坐上城隍廟山門,李岕生、高眉生、王畹生、馬小卿、潘小妃侍。萬山載雪,明月薄之,月不能光,雪皆呆白。坐久清冽,蒼頭送酒至,餘勉強舉大觥敵寒,酒氣冉冉,積雪欱之,竟不得醉。馬小卿唱曲,李岕生吹洞簫和之,聲為寒威所懾,咽澀不得出。三鼓歸寢。馬小卿、潘小妃相抱從百步街旋滾而下,直至山趾,浴雪而立。餘坐一小羊 頭車,拖冰凌而歸。
龐 公 池 龐公池歲不得船,況夜船,況看月而船。自餘讀書山艇子,輒留小舟於池中,月夜,夜夜出,緣城至北海板,往返可五里,盤旋其中。山後人家,閉門高臥,不見燈火,悄悄冥冥,意頗悽惻。餘設涼簟,臥舟中看月,小傒船頭唱曲,醉夢相雜,聲聲漸遠,月亦漸淡,嗒然睡去。歌終忽寤,含糊贊之,尋復鼾齁。小傒亦呵欠歪斜,互相枕藉。舟子回船到岸,篙啄丁丁,促起就寢。此時胸中浩浩落 落,並無芥蒂,一枕黑甜,高舂始起,不曉世間何物謂之憂愁。
品山堂魚宕 二十年前強半住眾香國,日進城市,夜必出之。品山堂孤松箕踞,岸幘入水。池廣三畝,蓮花起岸,蓮房以百以千,鮮磊可喜。新雨過,收葉上荷珠煮酒,香撲烈。門外魚宕,橫亙三百餘畝,多種菱芡。小菱如姜芽,輒採食之,嫩如蓮實,香似建蘭,無味可匹。深秋,橘奴飽霜,非個個紅綻不輕下剪。季冬觀魚,魚艓千餘艘,鱗次櫛比,□者夾之,罛者扣之,簎者罨之,罥者撒之,罩者抑之,罣者舉之,水皆泥泛,濁如土漿。魚入網者圉圉,漏網者圉圉,寸鯢纖鱗,無不畢出。集舟分魚,魚稅三百餘斤,赤魚白肚,滿載而歸。約吾昆弟,烹鮮劇飲,竟 日方散。
松 花 石 松花石,大父舁自瀟江署中。石在江口神祠,土人割牲饗神,以毛血灑石上為恭敬,血漬毛毿,幾不見石。大父舁入署,親自祓濯,呼為“石丈”,有《松花石紀》。今棄階下,載花缸,不稱使。餘嫌其輪囷臃腫,失松理,不若董文簡家茁錯二松橛,節理槎枒,皮斷猶附,視此更勝。大父石上磨崖銘之曰:“爾昔鬣而鼓兮,松也;爾今脫而骨兮,石也;爾形可使代兮,貞勿易也;爾視餘笑兮, 莫餘逆也。”其見寶如此。
閏 中 秋 崇禎七年閏中秋,仿虎丘故事,會各友于蕺山亭。每友攜斗酒、五簋、十蔬果、紅氈一床,席地鱗次坐。緣山七十餘床,衰童塌妓,無席無之。在席者七百餘人,能歌者百餘人,同聲唱“澄湖萬頃”,聲如潮湧,山為雷動。諸酒徒轟飲,酒行如泉。夜深客饑,借戒珠寺齋僧大鍋煮飯飯客,長年以大桶擔飯不繼。命小傒岕竹、楚煙于山亭演劇十餘出,妙入情理,擁觀者千人,無蚊虻聲,四鼓方散。月光潑地如水,人在月中,濯濯如新出浴。夜半,白雲冉冉起腳下,前山俱失, 香爐、鵝鼻、天柱諸峰,僅露髻尖而已,米家山雪景彷彿見之。
愚 公 谷 無錫去縣北五里為銘山。進橋,店在左岸,店精雅,賣泉酒水壇、花缸、宜興罐、風爐、盆盎、泥人等貨。愚公谷在惠山右,屋半傾圮,惟存木石。惠水涓涓,由井之澗,由澗之溪,由溪之池、之廚、之湢,以滌、以濯、以灌園、以沐 浴、以淨溺器,無不惠山泉者,故居園者福德與罪孽正等。愚公先生交遊遍天下,名公巨卿多就之,歌兒舞女、綺席華筵、詩文字畫,無不虛往實歸。名士清客至則留,留則款,款則餞,餞則贐。以故愚公之用錢如水,天下人至今稱之不少衰。愚公文人,其園亭實有思致文理者為之,磥石為垣,編柴為戶,堂不層不廡,樹不配不行。堂之南,高槐古樸,樹皆合抱,茂葉繁柯,陰森滿院。藕花一塘,隔岸數石,治而臥。土牆生苔,如山腳到澗邊,不記在人間。園東逼牆一臺,外瞰寺,老柳臥牆角而不讓臺,臺遂不盡瞰,與他園花樹故故為亭、臺意特特為園者不同。
定海水操 定海演武場在招寶山海岸。水操用大戰船、唬船、蒙沖、鬥艦數千餘艘,雜以魚艓輕艖,來往如織。舳艫相隔,呼吸難通,以表語目,以鼓語耳,截擊要遮,尺寸不爽。健兒瞭望,猿蹲桅鬥,哨見敵船,從鬥上擲身騰空溺水,破浪沖濤,頃刻到岸,走報中軍,又趵躍入水,輕如魚鳧。水操尤奇在夜戰,旌旗幹櫓皆掛一小鐙,青布幕之,畫角一聲,萬蠟齊舉,火光映射,影又倍之。招寶山憑檻俯視,如烹鬥煮星,釜湯正沸。火炮轟裂,如風雨晦冥中電光翕焱,使人不敢正視;
又如雷斧斷崖石,下墜不測之淵,觀者褫魄。
阿育王寺舍利 阿育王寺,梵宇深靜,階前老松八九棵,森羅有古色。殿隔山門遠,煙光樹樾,攝入山門,望空視明,冰涼晶沁。右旋至方丈門外,有娑羅二株,高插霄漢。便殿供旃檀佛,中儲一銅塔,銅色甚古,萬歷間慈聖皇太后所賜,藏舍利子塔也。舍利子常放光,琉璃五彩,百道迸裂,出塔縫中,歲三四見。凡人瞻禮舍利,隨人因緣現諸色相。如墨墨無所見者,是人必死。昔湛和尚至寺,亦不見舍利,而 是年死。屢有驗。次早,日光初曙,僧導餘禮佛,開銅塔,一紫檀佛龕供一小塔,如筆筒,六角,非木非楮,非皮非漆,上下皸定,四圍鏤刻花楞梵字。舍利子懸塔頂,下垂搖搖不定,人透眼光入楞內,複目氐眼上視舍利,辨其形狀。餘初見三珠連絡如牟尼串,煜煜有光。餘復下頂禮,求見形相,再視之,見一白衣觀音小像,眉目分明,鬋鬘皆見。秦一生反覆視之,訖無所見,一生遑邃,面發赤,出涕而去。一生果以是年八月死,奇驗若此。
過 劍 門 南曲中妓,以串戲為韻事,性命以之。楊元、楊能、顧眉生、李十、董白以戲名,屬姚簡叔期餘觀劇。傒僮下午唱《西樓》,夜則自串。傒僮為興化大班,餘舊伶馬小卿、陸子云在焉,加意唱七出,戲至更定,曲中大吒異。楊元走鬼房問小卿曰:“今日戲,氣色大異,何也?”小卿曰:“坐上坐者餘主人。主人精賞鑒,延師課戲,童手指千,傒僮到其家謂‘過劍門’,焉敢草草!”楊元始來物色餘。《西樓》不及完,串《教子》。顧眉生:周羽,楊元:周娘子,楊能:周瑞隆。楊元膽怯膚栗,不能出聲,眼眼相覷,渠欲討好不能,餘欲獻媚不得,持久之,伺便喝采一二,楊元始放膽,戲亦遂發。嗣後曲中戲,必以餘為導師,餘不至,雖夜分不開臺也。以餘而長聲價,以餘長聲價之人、而後長餘聲價者,多有之。
冰 山 記 魏璫敗,好事者作傳奇十數本,多失實,餘為刪改之,仍名《冰山》。城隍廟揚臺,觀者數萬人,臺址鱗比,擠至大門外。一人上,白曰:“某楊漣。”口 口誶(言察)曰:“楊漣!楊漣!” 聲達外,如潮湧,人人皆如之。杖範元白,逼死裕妃,怒氣忿湧,噤斷嚄唶。至顏佩韋擊殺緹騎,嘄呼跳蹴,洶洶崩屋。
沈青霞縛橐人射相嵩,以為笑樂,不是過也。是秋,攜之至兗,為大人壽。一日,宴守道劉半舫,半舫曰:“此劇已十得八九,惜不及內操菊宴、及逼靈犀與囊收數事耳。”餘聞之,是夜席散,餘填詞,督小傒強記之。次日,至道署搬演,已增入七出,如半舫言。半舫大駭異,知餘所構,遂詣大人,與餘定交。
龍山放燈 萬歷辛丑年,父叔輩張燈龍山,剡木為架者百,塗以丹雘,悅以文錦,一燈三之。燈不專在架,亦不專在磴道,沿山襲谷,枝頭樹杪無不燈者,自城隍廟門至蓬萊崗上下,亦無不燈者。山下望如星河倒注,浴浴熊熊,又如隋煬帝夜遊,傾數斛螢火于山谷間,團結方開,倚草附木,迷迷不去者。好事者賣酒,緣出席地坐。山無不燈,燈無不席,席無不人,人無不歌唱鼓吹。男女看燈者,一入廟門,頭不得顧,踵不得旋,只可隨勢潮上潮下,不知去落何所,有聽之而已。廟門懸禁條:禁車馬,禁煙火,禁喧嘩,禁豪家奴不得行闢人。父叔輩臺於大松樹下,亦席,亦聲歌,每夜鼓吹笙簧與宴歌弦管,沉沉昧旦。十六夜,張分守宴織造太監于山巔星宿閣,傍晚至山下,見禁條,太監忙出輿笑曰:“遵他,遵他,自咱們遵他起!”卻隨役,用二丱角扶掖上山。夜半,星宿閣火罷,宴亦遂罷。燈凡四夜,山上下糟丘肉林,日掃果核蔗滓及魚肉骨蠡蛻,堆砌成高阜,拾婦女鞋掛樹上,如秋葉。相傳十五夜,燈殘人靜,當壚者正收盤核,有美婦六七人買酒,酒盡,有未開甕者。買大罍一,可四鬥許,出袖中瓜果,頃刻罄罍而去。疑是女人星,或曰酒星。又一事:有無賴子於城隍廟左借空樓數楹,以姣童實之,為“簾子衚衕”。是夜,有美少年來狎某童,剪燭殢酒,媟褻非理,解襦,乃女 子也,未曙即去,不知其地、其人,或是妖狐所化。
王 月 生 南京朱市妓,曲中羞與為伍;王月生出朱市,曲中上下三十年決無其比也。面色如建蘭初開,楚楚文弱,纖趾一牙,如出水紅菱,矜貴寡言笑,女兄弟閒客多方狡獪嘲弄咍侮,不能勾其一粲。善楷書,畫蘭竹水仙,亦解吳歌,不易出口。南京勳戚大老力致之,亦不能竟一席。富商權胥得其主席半晌,先一日送書帕,非十金則五金,不敢褻訂。與合巹,非下聘一二月前,則終歲不得也。好茶,善閔老子,雖大風雨、大宴會,必至老子家啜茶數壺始去。所交有當意者,亦期與老子家會。一日,老子鄰居有大賈,集曲中妓十數人,群誶嘻笑,環坐縱飲。月生立露臺上,倚徙欄楯,目氐娗羞澀,群婢見之皆氣奪,徙他室避之。月生寒淡如孤梅冷月,含冰傲霜,不喜與俗子交接;或時對面同坐起,若無睹者。有公子狎之,同寢食者半月,不得其一言。一日口囁嚅動,閒客驚喜,走報公子曰:“月生開言矣!”鬨然以為祥瑞,急走伺之,面赬,尋又止,公子力請再三,蹇澀出 二字曰:“家去。” 張東谷好酒 餘家自太僕公稱豪飲,後竟失傳,餘父餘叔不能飲一蠡殼,食糟茄,面即發赬,家常宴會,但留心烹飪,庖廚之精,遂甲江左。一簋進,兄弟爭啖之立盡,飽即自去,終席未嘗舉杯。有客在,不待客辭,亦即自去。山人張東谷,酒徒也,每悒悒不自得。一日起謂家君曰:“爾兄弟奇矣!肉只是吃,不管好吃不好吃;酒只是不吃,不知會吃不會吃。”二語頗韻,有晉人風味。而近有傖父載之《舌華錄》,曰:“張氏兄弟賦性奇哉!肉不論美惡,只是吃;酒不論美惡,只是不吃。”字字板實,一去千里,世上真不少點金成鐵手也。東谷善滑稽,貧無立錐,與惡少訟,指東谷為萬金豪富,東谷忙忙走訴大父曰:“紹興人可惡,對半說謊, 便說我是萬金豪富!”大父常舉以為笑。
樓 船 家大人造樓,船之;造船,樓之。故里中人謂船樓,謂樓船,顛倒之不置。是日落成,為七月十五,自大父以下,男女老稚靡不集焉。以木排數重搭臺演戲,城中村落來觀者,大小千餘艘。午後颶風起,巨浪磅礡,大雨如注,樓船孤危,風逼之幾覆,以木排為戙索纜數千條,網網如織,風不能撼。少頃風定,完劇而散。越中舟如蠡殼,局蹐篷底看山,如矮人觀場,僅見鞋靸而已,升高視明,頗 為山水吐氣。
阮圓海戲 阮圓海家優,講關目,講情理,講筋節,與他班孟浪不同。然其所打院本,又皆主人自制,筆筆勾勒,苦心盡出,與他班鹵莽者又不同。故所搬演,本本出色,腳腳出色,出出出色,句句出色,字字出色。餘在其家看《十錯認》、《摩尼珠》、《燕子箋》三劇,其串架鬥筍、插科打諢、意色眼目,主人細細與之講明。知其義味,知其指歸,故咬嚼吞吐,尋味不盡。至於《十錯認》之龍燈、之紫姑,《摩尼珠》之走解、之猴戲,《燕子箋》之飛燕、之舞象、之波斯進寶,紙札裝束,無不盡情刻畫,故其出色也愈甚。阮圓海大有才華,恨居心勿靜,其所編諸劇,罵世十七,解嘲十三,多詆毀東林,辯宥魏黨,為士君子所唾棄,故 其傳奇不之著焉。如就戲論,則亦鏃鏃能新,不落窠臼者也。
巘 花 閣 巘花閣在筠芝亭松峽下,層崖古木,高出林皋,秋有紅葉。坡下支壑回渦,石拇稜稜,與水相距。閣不檻、不牖,地不樓、不臺,意正不盡也。五雪叔歸自廣陵,一肚皮園亭,於此小試。臺之、亭之、廊之、棧道之,照面樓之側,又堂之、閣之、梅花纏折旋之,未免傷板、傷實、傷排擠,意反局蹐,若石窟書硯。隔水看山、看閣、看石麓、看松峽上松,廬山面目反於山外得之。五雪叔屬餘作 對,餘曰:“身在襄陽袖石裡,家來輞口扇圖中。”言其小處。
範 與 蘭 範與蘭七十有三,好琴,喜種蘭及盆池小景。建蘭三十餘缸,大如簸箕。早舁而入,夜異而出者,夏也;早舁而出,夜舁而入者,冬也;長年辛苦,不減農事。花時,香出裡外,客至坐一時,香襲衣裾,三五日不散。餘至花期至其家, 坐臥不去,香氣酷烈,逆鼻不敢嗅,第開口吞欱之,如流瀣焉。花謝,糞之滿箕,餘不忍棄,與與蘭謀曰:“有面可煎,有蜜可浸,有火可焙,奈何不食之也?”與蘭首肯餘言。與蘭少年學琴於王明泉,能彈《漢宮秋》、《山居吟》、《水龍吟》三曲。後見王本吾琴,大稱善,盡棄所學而學焉,半年學《石上流泉》一曲,生澀猶棘手。王本吾去,旋亦忘之,舊所學又銳意去之,不復能記憶,究竟終無一字,終日撫琴,但和絃而已。所畜小景,有豆板黃楊,枝幹蒼古奇妙,盆石稱之。朱樵峰以二十金售之,不肯易,與蘭珍愛,“小妾”呼之。餘強借齋頭三月,枯其垂一干,餘懊惜,急舁歸與蘭。與蘭驚惶無措,煮參汁澆灌,日夜摩之不置,一月後枯乾復活。
蟹 會 食品不加鹽醋而五味全者,為蚶、為河蟹。河蟹至十月與稻梁俱肥,殼如盤大,墳起,而紫螯巨如拳,小腳肉出,油油如螾愆。掀其殼,膏膩堆積,如玉脂珀屑,團結不散,甘腴雖八珍不及。一到十月,餘與友人兄弟輩立蟹會,期於午後至,煮蟹食之,人六隻,恐冷腥,迭番煮之。從以肥臘鴨、牛乳酪。醉蚶如琥珀,以鴨汁煮白菜如玉版。果瓜以謝橘、以風栗、以風菱。飲以玉壺冰,蔬以兵坑筍,飯以新余杭白,漱以蘭雪茶。由今思之,真如天廚仙供,酒醉飯飽,慚愧 慚愧。
露 兄 崇禎癸酉,有好事者開茶館,泉實玉帶,茶實蘭雪,湯以旋煮,無老湯,器以時滌,無穢器,其火候、湯候,亦時有天合之者。餘喜之,名其館曰“露兄”,取米顛“茶甘露有兄”句也。為之作《鬥茶檄》,曰:“水淫茶癖,爰有古風;瑞草雪芽,素稱越絕。特以烹煮非法,向來葛灶生塵;更兼賞鑒無人,致使羽《經》積蠹。邇者擇有勝地,復舉湯盟,水符遞自玉泉,茗戰爭來蘭雪。瓜子炒豆,何須瑞草橋邊;橘柚查梨,出自仲山圃內。八功德水,無過甘滑香潔清涼;七家常事,不管柴米油鹽醬醋。一日何可少此,子猷竹庶可齊名;七碗吃不得了,盧仝 茶不算知味。一壺揮塵,用暢清談;半榻焚香,共期白醉。” 閏 元 宵 崇禎庚辰閏正月,與越中父老約重張五夜燈,餘作張燈致語曰:“兩逢元正,歲成閏於攝提之辰;再值孟陬,天假人以閒暇之月。《春秋傳》詳記二百四十二年事,春王正月,孔子未得重書;開封府更放十七、十八兩夜燈,乾德五年,宋祖猶煩欽賜。茲閏正月者,三生奇遇,何幸今日而當場;百歲難逢,須效古人而 秉燭。況吾大越,蓬萊福地,宛委洞天。大江以東,民皆安堵;遵海而北,水不揚波。含哺嬉兮,共樂太平之世界;重譯至者,皆言中國有聖人。千百國來朝,白雉之陳無算;十三年於茲,黃耇之說有徵。樂聖銜杯,宜縱飲屠蘇之酒;較書分火,應暫輟太乙之藜。前此元宵,竟因雪妒,天亦知點綴豐年;後來燈夕,欲與月期,人不可蹉跎勝事。六警山立,只說飛來東武,使雞犬不驚;百獸室懸,毋曰下守海澨,唯魚鱉是見。笙簫聒地,竹椽出自柯亭;花草盈街,禊帖攜來蘭渚。士女潮湧,撼動蠡城;車馬雷殷,喚醒龍嶼。況時逢豐穰,呼庚呼癸,一歲自兆重登;且科際辰年,為龍為光,兩榜 必徵雙首。莫輕此五夜之樂,眼望何時?試問那百年之人,躬逢幾次?敢祈同志,勿負良宵。敬藉赫蹄,喧傳口號。” 合 採 牌 餘作文武牌,以紙易骨,便於角鬥,而燕客復刻一牌,集天下之鬥虎、鬥鷹、鬥豹者,而多其色目、多其採,曰“合採牌”。餘為之作敘曰:“太史公曰:‘凡編戶之民,富相什則卑下之,伯則畏憚之,千則役,萬則僕,物之理也。’古人以錢之名不雅馴,縉紳先生難道之,故易其名曰賦、曰祿、曰餉,天子千里外曰採。採者,採其美物以為貢,猶賦也。諸侯在天子之縣內曰採,有地以處其子孫亦曰採,名不一,其實皆谷也,飯食之謂也。周封建多采則勝,秦無採則亡。採在下無以合之,則齊桓、晉文起矣。列國有采而分析之,則主父偃之謀也。由是而亮採服採,好官不過多得采耳。充類至義之盡,竊亦採也,盜亦採也,鷹虎豹由此其選也。然則奚為而不禁?曰:小役大,弱役強,斯二者天也。《皋陶謨》 曰:‘載采采’,微哉、之哉、庶哉!” 瑞草溪亭 瑞草溪亭為龍山支麓,高與屋等。燕客相其下有奇石,身執蔓臿,為匠石先,發掘之。見土蓋土,見石甃石,去三丈許,始與基平,乃就其上建屋。屋今日成,明日拆,後日又成,再後日又拆,凡十七變而溪亭始出。蓋此地無溪也,而溪之,溪之不足,又瀦之、壑之,一日鳩工數千指,索性池之,索性闊一畝,索性深八尺。無水,挑水貯之,中留一石如案,回瀦浮巒,頗亦有致。燕客以山石新開,意不蒼古,乃用馬糞塗之,使長苔蘚,苔蘚不得即出,又呼畫工以石青石綠皴之。一日左右視,謂此石案焉可無天目松數棵盤鬱其上,遂以重價購天目松五六棵,鑿石種之。石不受鍤,石崩裂,不石不樹,亦不復案,燕客怒,連夜鑿成硯山形,缺一角,又蓋一岩石補之。燕客性卞急,種樹不得大,移大樹種之,移種而死,又尋大樹補之。種不死不已,死亦種不已,以故樹不得不死,然亦不得即死。溪亭比舊址低四丈,運土至東多成高山,一畝之室,滄桑忽變。見其一室成,必多坐看之,至隔宿或即無有矣。故溪亭雖渺小,所費至鉅萬焉。燕客看小說:“姚崇夢遊地獄,至一大廠,爐□千副,惡鬼數千,鑄瀉甚急,問之,曰:‘為燕國公鑄橫財。’後至一處,爐灶冷落,疲鬼一二人鼓橐,奄奄無力,崇問之,曰:‘此相公財庫也。’崇寤而歎曰:‘燕公豪奢,殆天縱也。’”燕客喜其事,遂號“燕客”。二叔業四五萬,燕客緣手立盡。甲申,二叔客死淮安,燕客奔喪,所積薪俸及玩好幣帛之類又二萬許,燕客攜歸,甫三月又輒盡,時人比之魚宏四盡焉。溪亭住宅,一頭造,一頭改,一頭賣,翻山倒水無虛日。有夏耳金者,制燈剪綵為花,亦無虛日。人稱耳金為“敗落隋煬帝”,稱燕客為“窮極秦始皇”, 可發一粲。
琅嬛福地 陶庵夢有夙因,常夢至一石廠,崢窅巖岪,前有急湍洄溪,水落如雪,松石奇古,雜以名花。夢坐其中,童子進茗果,積書滿架,開卷視之,多蝌蚪、鳥跡、霹靂篆文,夢中讀之,似能通其棘澀。閒居無事,夜輒夢之,醒後佇思,欲得一勝地彷彿為之。郊外有一小山,石骨稜礪,上多筠篁,偃伏園內。餘欲造廠,堂東西向,前後軒之,後磥一石坪,植黃山松數棵,奇石峽之。堂前樹娑羅二,資其清樾。左附虛室,坐對山麓,磴磴齒齒,劃裂如試劍,匾曰“一丘”。右踞廠 閣三間,前臨大沼,秋水明瑟,深柳讀書,匾曰“一壑”。緣山以北,精舍小房,絀屈蜿蜒,有古木,有層崖,有小澗,有幽篁,節節有致。山盡有佳穴,造生壙,俟陶庵蛻焉,碑曰“嗚呼有明陶庵張長公之壙”。壙左有空地畝許,架一草菴,供佛,供陶庵像,迎僧住之奉香火。大沼闊十畝許,沼外小河三四折,可納舟入沼。河兩崖皆高阜,可植果木,以橘、以梅、以梨、以棗,枸菊圍之。山頂可亭。山之西鄙,有腴田二十畝,可秫可粳。門臨大河,小樓翼之,可看爐峰、敬亭諸山。樓下門之,匾曰“琅嬛福地”。緣河北走,有 石橋極古樸,上有灌木,可坐、可風、可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