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
自 序 陶庵國破家亡,無所歸止,披發入山,駴駴為野人。故舊見之,如毒藥猛獸, 愕窒不敢與接。作自輓詩,每欲引決。因《石匱書》未成,尚視息人世。然瓶粟屢罄,不能舉火,始知首陽二老直頭餓死,不食周粟,還是後人妝點語也。饑餓之餘,好弄筆墨,因思昔人生長王、謝,頗事豪華,今日罹此果報。以笠報顱,以簣報踵,仇簪履也;以衲報裘,以薴報絺,仇輕暖也;以藿報肉,以糲報粻,仇甘旨也;以薦報床,以石報枕,仇溫柔也;以繩報樞,以甕報牖,仇爽塏也;以煙報目,以糞報鼻,仇香艷也;以途報足,以囊報肩,仇輿從也。種種罪案,從種種果報中見之。雞鳴枕上,夜氣方回,因想餘生平,繁華靡麗,過眼皆空,五十年來,總成一夢。今當黍熟黃粱,車旅蟻穴,當作如何消受?遙思往事,憶即書之,持向佛前,一一懺悔。不次歲月,異年譜也;不分門類,別志林也。偶拈一則,如遊舊徑,如見故人,城郭人民,翻用自喜,真所謂痴人前不得說夢矣。昔有西陵腳夫為人擔酒,失足破其甕,念無所償,痴坐佇想曰:“得是夢便好!” 一寒士鄉試中式,方赴鹿鳴宴,恍然猶意非真,自嚙其臂曰:“莫是夢否?”一夢耳,惟恐其非夢,又惟恐其是夢,其為痴人則一也。餘今大夢將寤,猶事雕蟲,又是一番夢囈。因歎慧業文人,名心難化,正如邯鄲夢斷,漏盡鐘鳴,盧生遺表,猶思摹拓二王,以流傳後世。則其名根一點,堅固如佛家舍利,劫火猛烈,猶燒之不失也。
鐘 山 鐘山上有云氣,浮浮冉冉,紅紫間之,人言王氣,龍蛻藏焉。高皇帝與劉誠意、徐中山、湯東甌定寢穴,各志其處,藏袖中。三人合,穴遂定。門左有孫權 墓,請徙。太祖曰:“孫權亦是好漢子,留他守門。”及開藏,下為梁志公和尚塔。真身不壞,指爪繞身數匝。軍士輦之,不起。太祖親禮之,許以金棺銀槨,莊田三百六十,奉香火,舁靈谷寺塔之。今寺僧數千人,日食一莊田焉。陵寢定,閉外羨,人不及知。所見者,門三、饗殿一、寢殿一,後山蒼莽而已。壬午七月,朱兆宣簿太常,中元祭期,岱觀之。饗殿深穆,暖閣去殿三尺,黃龍幔幔之。列二交椅,褥以黃錦,孔雀翎織正面龍,甚華重。席地以氈,走其上必去舄輕趾。稍咳,內侍輒叱曰:“莫驚駕!”近閣下一座,稍前,為槓妃,是成祖生母。成祖生,孝慈皇后妊為己子,事甚秘。再下,東西列四十六席,或坐或否。祭品極簡陋。朱紅木簋、木壺、木酒樽,甚粗樸。簋中肉止三片,粉一鋏,黍數粒,東瓜湯一甌而已。暖閣上一幾,陳銅爐一、小莇瓶二、杯棬二;下一大幾,陳太牢一、少牢一而已。他祭或不同,岱所見如是。先祭一日,太常官屬開犧牲所中門,導以鼓樂旗幟,牛羊自出,龍袱蓋之。至宰割所,以四索縛牛蹄。太常官屬至,牛正面立,太常官屬朝牲揖,揖未起,而牛頭已入燖所。燖已,舁至饗殿。次日五鼓,魏國至,主祀,太常官屬不隨班,侍立饗殿上。祀畢,牛羊已臭腐不堪聞矣。平常日進二膳,亦魏國陪祀,日必至雲。戊寅,岱寓鷲峰寺。有言孝陵上黑氣一股,沖入牛鬥,百有餘日矣。岱夜起視,見之。自是流賊猖獗,處處告警。壬午,朱成國與王應華奉敕修陵,木枯三百年者盡出為薪,發根,隧其下數丈,識者為傷地脈、洩王氣,今果有甲申之變,則寸斬應華亦不足贖也。孝陵玉石二百八十二年,今歲清明,乃遂不得一盂麥飯,思之猿咽。
報 恩 塔 中國之大古董,永樂之大窯器,則報恩塔是也。報恩塔成於永樂初年,非成祖開國之精神、開國之物力、開國之功令,其膽智才略足以吞吐此塔者,不能成焉。塔上下金剛佛像千百億金身。一金身,琉璃磚十數塊湊砌成之,其衣折不爽 分,其面目不爽毫,其須眉不爽忽,鬥筍合縫,信屬鬼工。聞燒成時,具三塔相,成其一,埋其二,編號識之。今塔上損磚一塊,以字號報工部,發一磚補之,如生成焉。夜必燈,歲費油若干斛。天日高霽,霏霏靄靄,搖搖曳曳,有光怪出其上,如香煙燎繞,半日方散。永樂時,海外夷蠻重譯至者百有餘國,見報恩塔必頂禮贊歎而去,謂四大部洲所無也。
天台牡丹 天台多牡丹,大如拱把,其常也。某村中有鵝黃牡丹,一株三幹,其大如小鬥,植五聖祠前。枝葉離披,錯出簷甃之上,三間滿焉。花時數十朵,鵝子、黃鸝、松花、蒸栗,萼樓穰吐,淋漓簇沓。土人於其外搭棚演戲四五臺,婆娑樂神。
有侵花至漂發者,立致奇祟。土人戒勿犯,故花得蔽芾而壽 金乳生草花 金乳生喜蒔草花。住宅前有空地,小河界之。乳牛瀕河構小軒三間,縱其趾於北,不方而長,設竹籬經其左。北臨街,築土牆,牆內砌花欄護其趾。再前,又砌石花欄,長丈餘而稍狹。欄前以螺山石壘山披數折,有畫意。草木百餘本,錯雜蒔之,濃淡疏密,俱有情致。春以罌粟、虞美人為主,而山蘭、素馨、決明佐之。春老以芍藥為主,而西番蓮、土萱、紫蘭、山礬佐之。夏以洛陽花、建蘭為主,而蜀葵、烏斯菊、望江南、茉莉、杜若、珍珠蘭佐之。秋以菊為主,而剪秋紗、秋葵、僧鞋菊、萬壽芙蓉、老少年、秋海棠、雁來紅、矮雞冠佐之。冬以水仙為主,而長春佐之。其木本如紫白丁香、綠萼、玉碟、蠟梅、西府、滇茶、日丹、白梨花,種之牆頭屋角,以遮烈日。乳生弱質多病,早起,不盥不櫛,蒲伏階下,捕菊虎,芟地蠶,花根葉底,雖千百本,一日必一週之。癃頭者火蟻,瘠枝者黑蚰,傷根者蚯蚓、蜒蝣,賊葉者象幹、毛蝟。火蟻,以鯗骨、鱉甲置旁引出棄之。黑蚰,以麻裹莇頭捋出之。蜒蝣,以夜靜持燈滅殺之。蚯蚓,以石灰水灌河水解之。毛蝟,以馬糞水殺之。象幹蟲,磨鐵錢穴搜之。事必親歷,雖冰 龜其手,日焦其額,不顧也。青帝喜其勤,近產芝三本,以祥瑞之。
日 月 湖 寧波府城內,近南門,有日月湖。日湖圓,略小,故日之;月湖長,方廣,故月之。二湖連絡如環,中亙一堤,小橋紐之。日湖有賀少監祠。季真朝服拖紳,絕無黃冠氣象。祠中勒唐玄宗《餞行》詩以榮之。季真乞鑒湖歸老,年八十餘其 《回鄉》詩曰:“幼小離家老大回,鄉音無改鬢毛衰。兒孫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八十歸老,不為早矣,乃時人稱為急流勇退,今古傳之。季真曾謁一賣藥王老,求沖舉之術,持一珠貽之。王老見賣餅者過,取珠易餅。季真口不敢言,甚懊惜之。王老曰:“慳吝未除,術何由得!”乃還其珠而去。則季真直一富貴利祿中人耳。《唐書》入之《隱逸傳》,亦不倫甚矣。月湖一泓汪洋,明瑟可愛,直抵南城。城下密密植桃柳,四圍湖岸,亦間植名花果木以縈帶之。湖中櫛比者皆士夫園亭,臺榭傾圮,而松石蒼老。石上凌霄藤有斗大者,率百年以上物也。四明縉紳,田宅及其子,園亭及其身。平泉木石,多暮楚朝秦,故園亭亦聊且為之,如傳舍衙署焉。屠赤水娑羅館亦僅存娑羅而已。所稱“雪浪”等石,在某氏園久矣。清明日,二湖遊船甚盛,但橋小船不能大。城牆下趾稍廣,桃柳爛漫,遊人席地坐,亦飲亦歌,聲存西湖一曲。
金山夜戲 崇禎二年中秋後一日,餘道鎮江往兗。日晡,至北固,艤舟江口。月光倒囊入水,江濤吞吐,露氣吸之,噀天為白。餘大驚喜。移舟過金山寺,已二鼓矣。經龍王堂,入大殿,皆漆靜。林下漏月光,疏疏如殘雪。餘呼小傒攜戲具,盛張燈火大殿中,唱韓蘄王金山及長江大戰諸劇。鑼鼓喧闐,一寺人皆起看。有老僧以手背採眼翳,翕然張口,呵欠與笑嚏俱至。徐定睛,視為何許人,以何事何時至,皆不敢問。劇完,將曙,解纜過江。山僧至山腳,目送久之,不知是人、是 怪、是鬼。
筠 芝 亭 筠芝亭,渾樸一亭耳。然而亭之事盡,筠芝亭一山之事亦盡。吾家後此亭而亭者,不及筠芝亭;後此亭而樓者、閣者、齋者,亦不及。總之,多一樓,亭中多一樓之礙;多一牆,亭中多一牆之礙。太僕公造此亭成,亭之外更不增一椽一瓦,亭之內亦不設一檻一扉,此其意有在也。亭前後,太僕公手植樹皆合抱,清樾輕嵐,滃滃翳翳,如在秋水。亭前石臺,躐取亭中之景物而先得之,升高眺遠,眼界光明。敬亭諸山,箕踞麓下;溪壑縈回,水出松葉之上。臺下右旋,曲磴三折,老松僂背而立,頂垂一干,倒下如小幢,小枝盤鬱,曲出輔之,旋蓋如曲柄 葆羽。癸丑以前,不垣不臺,松意尤暢。
礄 園 礄園,水盤據之,而得水之用,又安頓之若無水者。壽花堂,界以堤,以小眉山,以天問臺,以竹徑,則曲而長,則水之。內宅,隔以霞爽軒,以酣漱,以長廊,以小曲橋,以東籬,則深而邃,則水之。臨池,截以鱸香亭、梅花禪,則靜而遠,則水之。緣城,護以貞六居,以無漏庵,以菜園,以鄰居小戶,則閟而安,則水之用盡。而水之意色,指歸乎龐公池之水。龐公池,入棄我取,一意向園,目不他矚,腸不他回,口不他諾,龍山夔□,三折就之,而水不之顧。人稱礄園能用水,而卒得水力焉。大父在曰,園極華縟。有二老盤旋其中,一老曰: “竟是蓬萊閬苑了也!”一老咈之曰:“個邊那有這樣!” 葑門荷宕天啟壬戌六月二十四日,偶至蘇州,見士女傾城而出,畢集於葑門外之荷花宕。樓船畫舫至魚艖小艇,僱覓一空。遠方遊客,有持數萬錢無所得舟,蟻旋岸上者。餘移舟往觀,一無所見。宕中以大船為經,小船為緯,遊冶子弟,輕舟鼓吹,往來如梭。舟中麗人皆倩妝淡服,摩肩簇舄,汗透重紗。舟楫之勝以擠,鼓吹之勝以集,男女之勝以溷,歊暑燂爍,靡沸終日而已。荷花宕經歲無人跡,是日,士女以鞋靸不至為恥。袁石公曰:“其男女之雜,燦爛之景,不可名狀。大約露幃則千花競笑,舉袂則亂雲出峽,揮扇則星流月映,聞歌則雷輥濤趨。”蓋恨虎丘中秋夜之模糊躲閃,特至是日而明白昭著之也。
越俗掃墓 越俗掃墓,男女袨服靚妝,畫船簫鼓,如杭州人遊湖,厚人薄鬼,率以為常。二十年前,中人之家尚用平水屋幘船,男女分兩截坐,不坐船,不鼓吹。先輩謔之曰:“以結上文兩節之意。”後漸華靡,雖監門小戶,男女必用兩坐船,必巾,必鼓吹,必歡呼暢飲。下午必就其路之所近,遊庵堂寺院及士夫家花園。鼓吹近城,必吹《海東青》、《獨行千里》,鑼鼓錯雜。酒徒沾醉,必岸幘囂嚎,唱無字曲,或舟中攘臂,與儕列廝打。自二月朔至夏至,填城溢國,日日如之。乙酉方兵,劃江而守,雖魚艖菱舠,收拾略盡。墳□數十里而遙,子孫數人挑魚肉楮 錢,徒步往返之,婦女不得出城者三歲矣。蕭索悽涼,亦物極必反之一。
奔 雲 石 南屏石,無出奔雲右者。奔雲得其情,未得其理。石如滇茶一朵,風雨落之,半入泥土,花瓣稜稜,三四層折。人走其中,如蝶入花心,無須不綴也。黃寓庸先生讀書其中,四方弟子千餘人,門如市。餘幼從大父訪先生。先生面黧黑,多髭須,毛頰,河目海口,眉稜鼻樑,張口多笑。交際酬酢,八面應之。耳聆客言,目睹來牘,手書回札,口囑傒奴,雜沓於前,未嘗少錯。客至,無貴賤,便肉、便飯食之,夜即與同榻。餘一書記往,頗穢惡,先生寢食之不異也,餘深服之。
丙寅至武林,亭榭傾圮,堂中窀先生遺蛻,不勝人琴之感。餘見奔雲黝潤,色澤不減,謂客曰:“願假此一室,以石磥門,坐臥其下,可十年不出也。”客曰:“有盜。”餘曰:“布衣褐被,身外長物則瓶粟與殘書數本而已。王弇州不曰: ‘盜亦有道也’哉?” 木 猶 龍 木龍出遼海,為風濤漱擊,形如巨浪跳蹴,遍體多著波紋,常開平王得之遼東,輦至京。開平第毀,謂木龍炭矣。及發瓦礫,見木龍埋入地數尺,火不及,驚異之,遂呼為龍。不知何緣出易於市,先君子以犀觥十七隻售之,進魯獻王,誤書“木龍”犯諱,峻辭之,遂留長史署中。先君子棄世,餘載歸,傳為世寶。丁丑詩社,懇名公人賜之名,並賦小言詠之。周墨農字以“木猶龍”,倪鴻寶字以“木寓龍”,祁世培字以“海槎”,王士美字以“槎浪”,張毅儒字以“陸槎”,詩遂盈帙。木龍體肥痴,重千餘斤,自遼之京、之兗、之濟,由陸。濟之杭,由水。杭之江、之蕭山、之山陰、之餘舍,水陸錯。前後費至百金,所易價 不與焉。嗚呼,木龍可謂遇矣!
餘磨其龍腦尺木,勒銘志之,曰:“夜壑風雷,騫槎化石;海立山崩,煙雲滅沒;謂有龍焉,呼之或出。”又曰:“擾龍張子,尺木書銘;何以似之?秋濤夏雲。” 天 硯 少年視硯,不得硯醜。徽州汪硯伯至,以古款廢硯,立得重價,越中藏石俱盡。閱硯多,硯理出。曾託友人秦一生為餘覓石,遍城中無有。山陰獄中大盜出一石,璞耳,索銀二斤。餘適往武林,一生造次不能辨,持示燕客。燕客指石中白眼曰:“黃牙臭口,堪留支桌。”賺一生還盜。燕客夜以三十金攫去。命硯伯制一天硯,上五小星一大星,譜曰“五星拱月”。燕客恐一生見,鏟去大小二星,止留三小星。一生知之,大懊恨,向餘言。餘笑曰:“猶子比兒。”亟往索看。燕客捧出,赤比馬肝,酥潤如玉,背隱白絲類瑪瑙,指螺細篆,面三星墳起如弩眼,著墨無聲而墨沉煙起,一生痴瘛,口張而不能翕。燕客屬餘銘,銘曰:“女 媧煉天,不分玉石;鰲血蘆灰,烹霞鑄日;星河溷擾,參橫箕翕。” 吳中絕技 吳中絕技:陸子岡之治玉,鮑天成之治犀,周柱之治嵌鑲,趙良璧之治梳,朱碧山之治金銀,馬勳、荷葉李之治扇,張寄修之治琴,範昆白之治三絃子,俱 可上下百年保無敵手。但其良工苦心,亦技藝之能事。至其厚薄深淺,濃淡疏密,適與後世賞鑒家之心力、目力針芥相投,是豈工匠之所能辦乎?蓋技也而進乎道矣。
濮仲謙雕刻 南京濮仲謙,古貌古心,粥粥若無能者,然其技藝之巧,奪天工焉。其竹器,一帚、一刷,竹寸耳,勾勒數刀,價以兩計。然其所以自喜者,又必用竹之盤根錯節,以不事刀斧為奇,則是經其手略刮磨之,而遂得重價,真不可解也。仲謙名噪甚,得其一款,物輒騰貴。三山街潤澤於仲謙之手者數十人焉,而仲謙赤貧自如也。於友人座間見有佳竹、佳犀,輒自為之。意偶不屬,雖勢劫之、利啖之, 終不可得。
孔 廟 檜 己巳,至曲阜謁孔廟,買門者門以入。宮牆上有樓聳出,匾曰“梁山伯祝英臺讀書處”,駭異之。進儀門,看孔子手植檜。檜歷周、秦、漢晉幾千年,至晉懷帝永嘉三年而枯。枯三百有九年,子孫守之不毀,至隋恭帝義寧元年復生。生五十一年,至唐高宗乾封三年再枯。枯三百七十有四年,至宋仁宗康定元年再榮。至金宣宗貞祐三年罹於兵火,枝葉俱焚,僅存其幹,高二丈有奇。後八十一年, 元世祖三十一年再發。至洪武二十二年己巳,發數枝,蓊鬱;後十餘年又落。摩其幹,滑澤堅潤,紋皆左紐,扣之作金石聲。孔氏子孫痤屭鈭a枯,以佔世運焉。再進一大亭,臥一碑,書“杏壇”二字,黨英筆也。亭界一橋,洙、泗水匯此。過橋,入大殿,殿壯麗,宣聖及四配、十哲俱塑像冕旒。案上列銅鼎三、一犧、一象、一辟邪,款制遒古,渾身翡翠,以釘釘案上。階下豎歷代帝王碑記,獨元碑高大,用風磨銅贔屭,高丈餘。左殿三楹,規模略小,為孔氏家廟。東西兩壁,用小木匾書歷代帝王祭文。西壁之隅,高皇帝殿焉。廟中凡明朝封號,俱置不用,總以見其大也。孔家人曰:“天下只三家人家:我家與江西張、鳳陽朱而已。江西張,道士氣;鳳陽朱,暴發人家,小家氣。” 孔 林 曲阜出北門五里許,為孔林。紫金城,城之門以樓,樓上見小山一點,正對東南者,嶧山也。折而西,有石虎、石羊三四,在榛莽中。過一橋,二水匯,泗水也。享殿後有子貢手植楷。楷大小千餘本,魯人取為材、為棋枰。享殿正對伯魚墓,聖人葬其子得中氣。由伯魚墓折而右,為宣聖墓。去數丈,案一小山,小山之南為子思墓。數百武之內,父、子、孫三墓在焉。譙周雲:“孔子死後,魯人就冢次而居者百有餘家,曰‘孔裡’。”《孔叢子》曰:“夫子墓塋方一里, 在魯城北六里泗水上”。諸孔氏封五十餘所,人名昭穆,不可復識。
有碑銘三,獸碣俱在。《皇覽》曰:“弟子各以四方奇木來植,故多異樹不能名。一里之中未嘗產棘木、荊草。”紫金城外,環而墓者數千家,三千二百餘年,子孫列葬不他徙,從古帝王所不能比隆也。宣聖墓右有小屋三間,匾曰“子貢廬墓處”。蓋自兗州至曲阜道上,時官以木坊表識,有曰“齊人歸讙處”,有曰“子在川上處”,尚有義理;至泰山頂上,乃勒石曰“孔子小天下處”,則不覺失笑矣。
燕 子 磯 燕於磯,餘三過之。水勢湁潗,舟人至此,捷捽抒取,鉤挽鐵纜,蟻附而上。篷窗中見石骨稜層,撐拒水際,不喜而怖,不識岸上有如許境界。戊寅到京後,同呂吉士出觀音門,遊燕子磯。方曉佛地仙都,當面蹉過之矣。登關王殿,吳頭楚尾,是侯用武之地,靈爽赫赫,須眉戟起。緣山走磯上,坐亭子,看江水潎洌,舟下如箭。折而南,走觀音閣,度索上之。閣旁僧院,有峭壁千尋,碚礌如鐵;大楓數株,蓊以他樹,森森冷綠;小樓痴對,便可十年面壁。今僧寮佛閣,故故 背之,其心何忍?是年,餘歸浙,閔老子、王月生送至磯,飲石壁下。
魯藩煙火 兗州魯藩煙火妙天下。煙火必張燈,魯藩之燈,燈其殿、燈其壁、燈其楹柱、燈其屏、燈其座、燈其宮扇傘蓋。諸王公子、宮娥僚屬、隊舞樂工,盡收為燈中景物。及放煙火,燈中景物又收為煙火中景物。天下之看燈者,看燈燈外;看煙火者,看煙火煙火外。未有身入燈中、光中、影中、煙中、火中,閃爍變幻,不知其為王宮內之煙火,亦不知其為煙火內之王宮也。殿前搭木架數層,上放“黃蜂出窠”、“撒花蓋頂”、“天花噴礡”。四旁珍珠簾八架,架高二丈許,每一簾嵌孝、悌、忠、信、禮、義、廉、恥一大字。每字高丈許,晶映高明。下以五色火漆塑獅、象、橐駝之屬百餘頭,上騎百蠻,手中持象牙、犀角、珊瑚、玉斗諸器,器中實“千丈菊”、“千丈梨”諸火器,獸足躡以車輪,腹內藏人。旋轉其下,百蠻手中瓶花徐發,雁雁行行,且陣且走。移時,百獸口出火,尻亦出火,縱橫踐踏。端門內外,煙焰蔽天,月不得明,露不得下。看者耳目攫奪,屢欲狂易,琱漱漇糷均C昔者有一蘇州人,自誇其州中燈事之盛,曰:“蘇州此時有煙火,亦無處放,放亦不得上。”眾曰:“何也?”曰:“此時天上被煙火擠住, 無空隙處耳!”人笑其誕。於魯府觀之,殆不誣也。
朱雲崍女戲 朱雲崍教女戲,非教戲也。未教戲先教琴,先教琵琶,先教提琴、弦子、蕭、管,鼓吹歌舞,借戲為之,其實不專為戲也。郭汾陽、楊越公、王司徒女樂,當日未必有此。絲竹錯雜,檀板清謳,入妙腠理,唱完以曲白終之,反覺多事矣。
西施歌舞,對舞者五人,長袖緩帶,繞身若環,曾撓摩地,扶旋猗那,弱如秋藥。女官內侍,執扇葆璇蓋、金蓮寶炬、紈扇宮燈二十餘人,光焰熒煌,錦繡紛疊,見者錯愕。雲老好勝,遇得意處,輒盱目視客;得一贊語,輒走戲房,與諸姬道之,佹出佹入,頗極勞頓。且聞雲老多疑忌,諸姬曲房密戶,重重封鎖,夜猶躬自巡歷,諸姬心憎之。有當御者,輒遁去,互相藏閃,只在曲房,無可覓處,必叱吒而罷。殷殷防護,日夜為勞,是無知老賤自討苦吃者也,堪為老年好色之戒。
紹興琴派 丙辰,學琴於王侶鵝。紹興存王明泉派者推侶鵝,學《漁樵回答》、《列子御風》、《碧玉調》、《水龍吟》、《搗衣環珮聲》等曲。戊午,學琴於王本吾,半年得二十餘曲:《雁落平沙》、《山居吟》、《靜觀吟》、《清夜坐鐘》、《烏夜詠》、《漢宮秋》、《高山流水》、《梅花弄》、《淳化引》、《滄江夜雨》、《莊周夢》,又《胡笳十八拍》、《普庵咒》等小曲十餘種。王本吾指法圓靜,微帶油腔。餘得其法,練熟還生,以澀勒出之,遂稱合作。同學者,範與蘭、尹爾韜、何紫翔、王士美、燕客、平子。與蘭、士美、燕客、平子俱不成,紫翔得本吾之八九而微嫩,爾韜得本吾之八九而微迂。餘曾與本吾、紫翔、爾韜取琴四張彈之,如出一手,聽者駴服。後本吾而來越者,有張慎行、何明臺,結實有餘 而蕭散不足,無出本吾上者。
花石綱遺石 越中無佳石。董文簡齋中一石,磊塊正骨,窋吒數孔,疏爽明易,不作靈譎波詭,朱勉花石綱所遺,陸放翁家物也。文簡豎之庭除,石後種剔牙松一株,辟咡負劍,與石意相得。文簡軒其北,名“獨石軒”,石之軒獨之無異也。石簣先生讀書其中,勒銘志之。大江以南花石綱遺石,以吳門徐清之家一石為石祖。石高丈五,朱勉移舟中,石盤沉太湖底,覓不得,遂不果行。後歸烏程董氏,載至中流,船復覆。董氏破資募善入水者取之。先得其盤,詫異之,又溺水取石,石 亦旋起。時人比之延津劍焉。後數十年,遂為徐氏有。再傳至清之,以三百金豎之。石連底高二丈許,變幻百出,無可名狀。大約如吳無奇遊黃山,見一怪石,輒瞋目叫曰:“豈有此理!豈有此理!” 焦 山 仲叔守瓜州,餘借住於園,無事輒登金山寺。風月清爽,二鼓,猶上妙高臺,長江之險,遂同溝澮。一日,放舟焦山,山更紆譎可喜。江曲渦山下,水望澄明,淵無潛甲。海豬、海馬,投飯起食,馴擾若豢魚。看水晶殿,尋瘞鶴銘,山無人雜,靜若太古。回首瓜州煙火城中,真如隔世。飯飽睡足,新浴而出,走拜焦處士祠。見其軒冕黼黻,夫人列坐,陪臣四,女官四,羽葆雲罕,儼然王者。蓋土人奉為土谷,以王禮祀之。是猶以杜十姨配伍髭須,千古不能正其非也。處士有 靈,不知走向何所?
表 勝 庵 爐峰石屋,為一金和尚結茅守土之地,後住錫柯橋融光寺。大父造表勝庵成, 迎和尚還山住持。命餘作啟,啟曰:“伏以叢林表勝,慚給孤之大地布金;天瓦安禪,冀寶掌自五天飛錫。重來石塔,戒長老特為東坡;懸契松枝,萬回師卻逢西向。去無作相,住亦隨緣。伏惟九里山之精藍,實是一金師之初地。偶聽柯亭之竹笛,留滯人間;久虛石屋之煙霞,應超塵外。譬之孤天之鶴,尚眷舊枝;想彼彌空之雲,亦歸故岫。況茲勝域,宜兆異人,了住山之夙因,立開堂之新範。
護門容虎,洗缽歸龍。茗得先春,仍是寒泉風味;香來破臘,依然茅屋梅花。半月岩似與人猜,請大師試為標指;一片石正堪對語,聽生公說到點頭。敬藉山靈,願同石隱。倘靜念結遠公之社,定不攢眉;若居心如康樂之流,自難開口。立返山中之駕,看回湖上之船,仰望慈悲,俯從大眾。” 梅花書屋 陔萼樓後老屋傾圮,餘築基四尺,造書屋一大間。旁廣耳室如紗幮,設臥榻。前後空地,後牆壇其趾,西瓜瓤大牡丹三株,花出牆上,歲滿三百餘朵。壇前西府二樹,花時積三尺香雪。前四壁稍高,對面砌石臺,插太湖石數峰。西溪梅骨古勁,滇茶數莖,嫵媚其旁。梅根種西番蓮,纏繞如纓絡。窗外竹棚,密寶襄蓋之。階下翠草深三尺,秋海棠疏疏雜入。前後明窗,寶襄西府,漸作綠暗。餘坐臥其中,非高流佳客,不得輒入。慕倪迂“清閟”,又以“雲林秘閣”名之。
不 二 齋 不二齋,高梧三丈,翠樾千重,牆西稍空,蠟梅補之,但有綠天,暑氣不到。後窗牆高於檻,方竹數竿,瀟瀟灑灑,鄭子昭“滿耳秋聲”橫披一幅。天光下射,望空視之,晶沁如玻璃、雲母,坐者琣b清涼世界。圖書四壁,充棟連床;鼎彝尊罍,不移而具。餘於左設石床竹几,帷之紗幕,以障蚊虻;綠暗侵紗,照面成碧。夏日,建蘭、茉莉,薌澤浸人,沁入衣裾。重陽前後,移菊北窗下,菊盆五層,高下列之,顏色空明,天光晶映,如沉秋水。冬則梧葉落,蠟梅開,暖日曬窗,紅爐毾氍。以崑山石種水仙,列階趾。春時,四壁下皆山蘭,檻前芍藥半畝, 多有異本。餘解衣盤礡,寒暑未嘗輕出,思之如在隔世。
砂罐錫注 宜興罐,以龔春為上,時大彬次之,陳用卿又次之。錫注,以王元吉為上,歸懋德次之。夫砂罐,砂也;錫注,錫也。器方脫手,而一罐一注價五六金,則是砂與錫與價,其輕重正相等焉,豈非怪事!一砂罐、一錫注,直躋之商彝、周 鼎之列而毫無慚色,則是其品地也。
沈 梅 岡 沈梅岡先生許相嵩,在獄十八年。讀書之暇,旁攻匠藝,無斧鋸,以片鐵日夕磨之,遂銛利。得香楠尺許,琢為文具一,大匣三、小匣七、壁鎖二;棕竹數片,為箑一,為骨十八,以筍、以縫、以鍵,堅密肉好,巧匠謝不能事。夫人丐先文恭志公墓,持以為贄,文恭拜受之。銘其匣曰:“十九年,中郎節,十八年, 給諫匣;節邪匣邪同一轍。”銘其箑曰:“塞外氈,饑可餐;獄中箑,塵莫幹;前蘇後沈名班班。”梅岡制,文恭銘,徐文長書,張應堯鐫,人稱四絕,餘珍藏之。又聞其以粥煉土,凡數年,範為銅鼓者二,聲聞裡許,勝暹羅銅。
岣嶁山房 岣嶁山房,逼山、逼溪、逼韜光路,故無徑不梁,無屋不閣。門外蒼松傲睨,蓊以雜木,冷綠萬頃,人面俱失。石橋低磴,可坐十人。寺僧刳竹引泉,橋下交 交牙牙,皆為竹節。天啟甲子,餘鍵戶其中者七閱月,耳飽溪聲,目飽清樾。
山上下多西栗、邊筍,甘芳無比。鄰人以山房為市,蓏果、羽族日致之,而獨無魚。乃瀦溪為壑,系巨魚數十頭。有客至,輒取魚給鮮。日晡,必步冷泉亭、包園、飛來峰。一日,緣溪走看佛像,口口罵楊髡。見一波斯坐龍象,蠻女四五獻花果,皆裸形,勒石志之,乃真伽像也。餘椎落其首,並碎諸蠻女,置溺溲處以報之。寺僧以餘為椎佛也,咄咄作怪事,及知為楊髡,皆歡喜贊歎。
三世藏書 餘家三世積書三萬餘卷。大父詔餘曰:“諸孫中惟爾好書,爾要看者,隨意攜去。”餘簡太僕、文恭大父丹鉛所及有手澤者存焉,匯以請,大父喜,命舁去,約二千餘卷。天啟乙丑,大父去世,餘適往武林,父叔及諸弟、門客、匠指、臧獲、巢婢輩亂取之,三代遺書一日盡失。餘自垂髫聚書四十年,不下三萬卷。乙酉避兵入剡,略攜數簏隨行,而所存者,為方兵所據,日裂以吹煙,並舁至江干,籍甲內,擋箭彈,四十年所積,亦一日盡失。此吾家書運,亦復誰尤!餘因歎古今藏書之富,無過隋、唐。隋嘉則殿分三品,有紅琉璃、紺琉璃、漆軸之異。殿垂錦幔,繞刻飛仙。帝幸書室,踐暗機,則飛仙收幔而上,櫥扉自啟;帝出,閉如初。隋之書計三十七萬卷。唐遷內庫書於東宮麗正殿,置修文、著作兩院學士,得通籍出入。太府月給蜀都麻紙五千番,季給上谷墨三百三十六丸,歲給河間、景城、清河、博平四郡兔千五百皮為筆,以甲、乙、丙、丁為次。唐之書計二十萬八千卷。我明中秘書不可勝計,即《永樂大典》一書,亦堆積數庫焉。餘書直 九牛一毛耳,何足數哉!
不 系 園 甲戌十月,攜楚生住不繫園看紅葉。至定香橋,客不期而至者八人:南京曾波臣,東陽趙純卿,金壇彭天錫,諸暨陳章侯,杭州楊與民、陸九、羅三,女伶陳素芝。餘留飲。章侯攜縑素為純卿畫古佛,波臣為純卿寫照,楊與民彈三絃子,羅三唱曲,陸九吹簫。與民復出寸許紫檀界尺,據小梧,用北調說《金瓶梅》一劇,使人絕倒。是夜,彭天錫與羅三、與民串本腔戲,妙絕;與楚生、素芝串調腔戲,又復妙絕。章侯唱村落小歌,餘取琴和之,牙牙如語。純卿笑曰:“恨弟無一長,以侑兄輩酒。”餘曰:“唐裴將軍旻居喪,請吳道子畫天宮壁度亡母。道子曰:‘將軍為我舞劍一回,庶因猛厲以通幽冥。’旻脫縗衣,纏結,上馬馳驟,揮劍入雲,高十數丈,若電光下射,執鞘承之,劍透室而入,觀者驚栗。道子奮袂如風,畫壁立就。章侯為純卿畫佛,而純卿舞劍,正今日事也。”純卿跳 身起,取其竹節鞭,重三十斤,作胡旋舞數纏,大噱而罷。
秦淮河房 秦淮河河房,便寓、便交際、便淫冶,房值甚貴,而寓之者無虛日。畫船蕭鼓,去去來來,周折其間。河房之外,家有露臺,朱欄綺疏,竹簾紗幔。夏月浴罷,露臺雜坐。兩岸水樓中,茉莉風起動兒女香甚。女各團扇輕褲,緩鬢傾髻,軟媚著人。年年端午,京城士女填溢,競看燈船。好事者集小篷船百什艇,篷上掛羊角燈如聯珠,船首尾相銜,有連至十餘艇者。船如燭龍火蜃,屈曲連蜷,蟠委旋折,水火激射。舟中鏾鈸星鐃,宴歌弦管,騰騰如沸。士女憑欄轟笑,聲光凌亂,耳目不能自主。午夜,曲倦燈殘,星星自散。鐘伯敬有《秦淮河燈船賦》, 備極形致。
兗州閱武 辛未三月,餘至兗州,見直指閱武。馬騎三千,步兵七千,軍容甚壯。馬蹄 卒步,滔滔曠曠,眼與俱駛,猛掣始回。其陣法奇在變換,旍動而鼓,左抽右旋,疾若風雨。陣既成列,則進圖直指前,立一牌曰:“某陣變某陣”。連變十餘陣,奇不在整齊而在便捷。扮敵人百餘騎,數裡外煙塵坌起。迾卒五騎,小如黑子,頃刻馳至,入轅門報警。建大將旗鼓,出奇設伏。敵騎突至,一鼓成擒,俘獻中軍。內以姣童扮女三四十騎,荷旃被毳,繡袪魋結,馬上走解,顛倒橫豎,借騎翻騰,柔如無骨。樂奏馬上,三絃、胡撥、琥珀詞、四上兒、密失叉兒機、僸未兜離,罔不畢集,在直指筵前供唱,北調淫俚,曲盡其妙。是年,參將羅某,北人,所扮者皆其歌童外宅,故極姣麗,恐易人為之,未必能爾也。
牛首山打獵 戊寅冬,餘在留都,同族人隆平侯與其弟勳衛、甥趙忻城,貴州楊愛生,揚州顧不盈,餘友呂吉士、姚簡叔,姬侍王月生、顧眉、董白、李十、楊能,取戎 衣衣客,並衣姬侍。姬侍服大紅錦狐嵌箭衣、昭君套,乘款段馬,韝青骹,紲韓盧,統箭手百餘人,旗幟棍棒稱是,出南門,校獵於牛首山前後,極馳驟縱送之樂。得鹿一、麂三、兔四、雉三、貓狸七。看劇於獻花巖,宿於祖塋。次日午後獵歸,出鹿麂以饗士,復縱飲於隆平家。江南不曉獵較為何事,餘見之圖畫戲劇,今身親為之,果稱雄快。然自須勳戚豪右為之,寒酸不辦也。
楊神廟臺閣 楓橋楊神廟,九月迎臺閣。十年前迎臺圖,臺閣而已;自駱氏兄弟主之,一以思致文理為之。扮馬上故事二三十騎,扮傳奇一本,年年換,三日亦三換之。其人與傳奇中人必酷肖方用,全在未扮時一指點為某似某,非人人絕倒者不之用。迎後,如扮胡槤者,直呼為胡槤,遂無不胡槤之,而此人反失其姓。人定,然後議扮法。必裂繒為之。果其人其袍鎧須某色、某緞、某花樣,雖匹錦數十金不惜也。一冠一履,主人全副精神在焉。諸友中有能生造刻畫者,一月前禮聘至,匠意為之,唯其使。裝束備,先期扮演,非百口叫絕又不用。故一人一騎,其中思致文理,如玩古董名畫,勾一勒不得放過焉。土人有小小災祲,輒以小白旗一 面到廟禳之,所積盈庫。是日以一竿穿旗三四,一人持竿三四走神前,長可七八里,如幾百萬白蝴蝶迴翔盤礡在山坳樹隙。四方來觀者數十萬人。市楓橋下,亦攤亦篷。臺閣上馬上,有金珠寶石墮地,拾者,如有物憑焉不能去,必送還神前;其在樹叢田坎間者,問神,輒示其處,不或爽。
雪 精 外祖陶蘭風先生,倅壽州,得白騾,蹄跲都白,日行二百里,畜署中。壽州人病噎嗝,輒取其尿療之。凡告期,乞騾尿狀,常十數紙。外祖以木香沁其尿,詔百姓來取。後致仕歸,捐館,舅氏嗇軒解驂贈餘。餘豢之十年許,實未嘗具一日草料。日夜聽其自出覓食,視其腹未嘗不飽,然亦不曉其何從得飽也。天曙,必至門祗候,進廄候驅策,至午勿御,仍出覓食如故。後漸跋扈難御,見餘則馴服不動,跨鞍去如箭,易人則咆哮蹄嚙,百計鞭策之不應也。一日,與風馬爭道 城上,失足墮濠塹死,餘命葬之,謚之曰“雪精”。
嚴 助 廟 陶堰司徒廟,漢會稽太守嚴助廟也。歲上元設供,任事者,聚族謀之終歲。凡山物粗粗(虎、豹、麋鹿、獾豬之類),海物噩噩(江豚、海馬、鱘黃、鯊魚之類),陸物痴痴(豬必三百斤,羊必二百斤,一日一換。雞、鵝、鳧、鴨之屬,不極肥不上貢),水物哈哈(凡蝦、魚、蟹、蚌之類,無不鮮活),羽物毨毨(孔雀、白鷴、錦雞、白鸚鵡之屬,即生供之),毛物毧毧(白鹿、白兔、活貂鼠之屬,亦生供之),洎非地(閩鮮荔枝、圓眼、北蘋婆果、沙果、文官果之類)、非天(桃、梅、李、杏、楊梅、枇杷、櫻桃之屬,收藏如新擷)、非制(熊掌、猩唇、豹胎之屬)、非性(酒醉、蜜餞之類)、非理(雲南蜜唧、峨眉雪蛆之類)、非想(天花龍蜓、雕鏤瓜棗、捻塑米麵之類)之物,無不集。庭實之盛,自帝王宗廟社稷壇亹所不能比隆者。十三日,以大船二十艘載盤軨,以童崽扮故事,無甚文理,以多為勝。城中及村落人,水逐陸奔,隨路兜截,轉折看之,謂之“看燈頭”。五夜,夜在廟演劇,梨園必倩越中上三班,或僱自武林者,纏頭日數萬 錢。唱《伯喈》、《荊釵》,一老者坐檯下,對院本,一字脫落,群起噪之,又開場重做。越中有“全伯喈”、“全荊釵”之名起此。天啟三年,餘兄弟攜南院王岑、老串楊四、徐孟雅、圓社河南張大來輩往觀之。到廟蹴術,張大來以“一丁泥”“一串珠”名世。球著足,渾身旋滾,一似粘麰有膠、提掇有線、穿插有孔者,人人叫絕。劇至半,王岑汾李三娘,楊四扮火工竇老,徐孟雅扮洪一嫂,馬小卿十二歲,扮咬臍,串《磨房》、《撇池》、《送子》、《出獵》四出。科諢曲白,妙入筋髓,又復叫絕。遂解維歸。戲場氣奪,鑼不得響,燈不得亮。
乳 酪 乳酪自駔儈為之,氣味已失,再無佳理。餘自豢一牛,夜取乳置盆盎,比曉,乳花簇起尺許,用銅鐺煮之,瀹蘭雪汁,乳斤和汁四甌,百沸之。玉液珠膠,雪腴霜膩,吹氣勝蘭,沁入肺腑,自是天供。或用鶴觴花露入甑蒸之,以熱妙;或用豆粉攙和,漉之成腐,以冷妙;或煎酥,或作皮,或縛餅,或酒凝,或鹽醃,或醋捉,無不佳妙。而蘇州過小拙和以蔗漿霜,熬之、濾之、鑽之、掇之、印之,為帶骨鮑螺,天下稱至味。其製法秘甚,鎖密房,以紙封固,雖父子不輕傳之。
二十四橋風月 廣陵二十四橋風月,邗溝尚存其意。渡鈔關,橫亙半里許,為巷者九條。巷故九,凡周旋折旋於巷之左右前後者,什百之。巷口狹而腸曲,寸寸節節,有精房密戶,名妓、歪妓雜處之。名妓匿不見人,非向導莫得入。歪妓多可五六百人,每日傍晚,膏沐燻燒,出巷口,倚徙盤礡於茶館酒肆之前,謂之“站關”。茶館酒肆岸上紗燈百盞,諸妓掩映閃滅於其間,疤戾者簾,雄趾者閾。燈前月下,人無正色,所謂“一白能遮百醜”者,粉之力也。遊子過客,往來如梭,摩睛相覷,有當意者,逼前牽之去;而是妓忽出身分,肅客先行,自緩步尾之。至巷口,有偵伺者,向巷門呼曰:“某姐有客了!”內應聲如雷。火燎即出,一俱去,剩者不過二三十人。沉沉二漏,燈燭將燼,茶館黑魆無人聲。茶博士不好請出,惟作呵欠,而諸妓醵錢向茶博士買燭寸許,以待遲客。或發嬌聲,唱《擘破玉》等小 詞,或自相謔浪嘻笑,故作熱鬧,以亂時候;然笑言啞啞聲中,漸帶悽楚。夜分不得不去,悄然暗摸如鬼。見老鴇,受餓、受笞俱不可知矣。餘族弟卓如,美須髯,有情痴,善笑,到鈔關必狎妓,向餘噱曰:“弟今日之樂,不減王公。”餘曰:“何謂也?”曰:“王公大人侍妾數百,到晚耽耽望幸,當御者不過一人。弟過鈔關,美人數百人,目挑心招,視我如潘安,弟頤指氣使,任意揀擇,亦必得一當意者呼而侍我。王公大人豈過我哉!”復大噱,餘亦大噱。
世美堂燈 兒時跨蒼頭頸,猶及見王新建燈。燈皆貴重華美,珠燈料絲無論,即羊角燈亦描金細畫,纓絡罩之。懸燈百盞尚須秉燭而行,大是悶人。餘見《水滸傳》“燈景詩”有云:“樓臺上下火照火,車馬往來人看人。”已盡燈理。餘謂燈不在多,總求一亮。餘每放燈,必用如椽大燭,專令數人剪卸燼煤,故光迸重垣,無微不見。十年前,里人有李某者,為閩中二尹,撫臺委其造燈,選雕佛匠,窮工極巧,造燈十架,凡兩年。燈成而撫臺已物故,攜歸藏櫝中。又十年許,知餘好燈,舉以相贈,餘酬之五十金,十不當一,是為主燈。遂以燒珠、料絲、羊角、剔紗諸燈輔之。而友人有夏耳金者,剪採為花,巧奪天工,罩以冰紗,有煙籠芍藥之致。更用粗鐵線界劃規矩,匠意出樣,剔紗為蜀錦,墁其界地,鮮艷出人。耳金歲供鎮神,必造燈一些,燈後,餘每以善價購之。餘一小傒善收藏,雖紙燈亦十年不得壞,故燈日富。又從南京得趙士元夾紗屏及燈帶數副,皆屬鬼工,決非人力。燈宵,出其所有,便稱勝事。鼓吹絃索,廝養臧獲,皆能為之。有蒼頭善制盆花,夏間以羊毛煉泥墩,高二尺許,築“地湧金蓮”,聲同雷炮,花蓋畝餘。不用煞拍鼓饒,清吹嗩吶應之,望花緩急為嗩吶緩急,望花高下為嗩吶高下。燈不演劇,則燈意不酣;然無隊舞鼓吹,則燈焰不發。餘敕小傒串元劇四五十本。演元劇四出,則隊舞一回,鼓吹一回,絃索一回。其間濃淡繁簡松實之妙,全在主人位置。使易人易地為之,自不能爾爾。故越中誇燈事之盛,必曰“世美堂燈”。
寧 了 大父母喜豢珍禽:舞鶴三對、白鷴一對,孔雀二對,吐綬雞一隻,白鸚鵡、鷯哥、綠鸚鵡十數架。一異鳥名“寧了”,身小如鴿,黑翎如八哥,能作人語,絕不含糊。大母呼媵婢,輒應聲曰:“某丫頭,太太叫!”有客至,叫曰:“太太,客來了,看茶!”有一新娘子善睡,黎明輒呼曰:“新娘子,天明瞭,起來吧!太太叫,快起來!”不起,輒罵曰:“新娘子,臭淫婦,浪蹄子!”新娘子恨甚,置毒藥殺之。“寧了”疑即“秦吉了”,蜀敘州出,能人言。一日夷人買 去,驚死,其靈異酷似之。
張氏聲伎 謝太傅不畜聲伎,曰:“畏解,故不畜。”王右軍曰:“老年賴絲竹陶寫,畬ㄓI輩覺。”曰“解”,曰“覺”,古人用字深確。蓋聲音之道入人最微,一解則自不能已,一覺則自不能禁也。我家聲伎,前世無之,自大父於萬歷年間與範長白、鄒愚公、黃貞父、包涵所諸先生講究此道,遂破天荒為之。有“可餐班”,以張彩、王可餐、何閏、張福壽名;次則“武陵班”,以何韻士、傅吉甫、夏清之名;再次則“梯仙班”,以高眉生、李岕生、馬藍生名;再次則“吳郡班”,以王畹生、夏汝開、楊嘯生名;再次則“蘇小小班”,以馬小卿、潘小妃名;再次則平子“茂苑班”,以李含香、顧岕竹、應楚煙、楊騄駬名。主人解事日精一日,而傒童技藝亦愈出愈奇。餘歷年半百,小傒自小而老、老而復小、小而復老 者,凡五易之。無論“可餐”、“武陵”諸人,如三代法物,不可復見;“梯仙”、“吳郡”間有存者,皆為佝僂老人;而“蘇小小班”亦強半化為異物矣;“茂苑班”則吾弟先去,而諸人再易其主。餘則婆娑一老,以碧眼波斯,尚能別其妍醜。山中人至海上歸,種種海錯皆在其眼,請共舐之。
方 物 越中清饞,無過餘者,喜啖方物。北京則蘋婆果、黃□、馬牙松;山東則羊肚菜、秋白梨、文官果、甜子;福建則福桔、福桔餅、牛皮糖、紅腐乳;江西則青根、豐城脯;山西則天花菜;蘇州則帶骨鮑螺、山查丁、山查糕、松子糖、白圓、橄欖脯;嘉興則馬交魚脯、陶莊黃雀;南京則套櫻桃、桃門棗、地栗團、窩筍團、山查糖;杭州則西瓜、雞豆子、花下藕、韭芽、玄筍、塘棲蜜桔;蕭山則楊梅、蓴菜、鳩鳥、青鯽、方柿;諸暨則香狸、櫻桃、虎栗;嵊則蕨粉、細榧、 龍遊糖;臨海則枕頭瓜;台州則瓦楞蚶、江瑤柱;浦江則火肉;東陽則南棗;山陰則破塘筍、謝桔、獨山菱、河蟹、三江屯堅、白蛤、江魚、鰣魚、裡河□。遠則歲致之,近則月致之、日致之。耽耽逐逐,日為口腹謀,罪孽固重。但由今思之,四方兵燹,寸寸割裂,錢塘衣帶水,猶不敢輕渡,則向之傳食四方,不可不謂之福德也。
祁止祥癖 人無癖不可與交,以其無深情也;人無疵不可與交,以其無真氣也。餘友祁止祥有書畫癖,有蹴鞠癖,有鼓鈸癖,有鬼戲癖,有梨園癖。壬午,至南都,止 祥出阿寶示餘,餘謂:“此西方迦陵鳥,何處得來?”阿寶妖冶如蕊女,而嬌痴無賴,故作澀勒,不肯著人。如食橄欖,咽澀無味,而韻在回甘;如吃煙酒,鯁詰無奈,而軟同沾醉。初如可厭,而過即思之。止祥精音律,咬釘嚼鐵,一字百磨,口口親授,阿寶輩皆能曲通主意。乙酉,南都失守,止祥奔歸,遇土賊,刀劍加頸,性命可傾,阿寶是寶。丙戌,以監軍駐台州,亂民鹵掠,止祥囊篋都盡,阿寶沿途唱曲,以膳主人。及歸,剛半月,又挾之遠去。止祥去妻子如脫屣耳,獨以孌童崽子為性命,其癖如此。
泰安州客店 客店至泰安州,不復敢以客店目之。餘進香泰山,未至店裡許,見驢馬槽房二三十間;再近,有戲子寓二十餘處;再近,則密戶曲房,皆妓女妖冶其中。餘謂是一州之事,不知其為一店之事也。投店者,先至一廳事,上簿掛號,人納店例銀三錢八分,又人納稅山銀一錢八分。店房三等:下客夜素早亦素,午在山上用素酒果核勞之,謂之“接頂”。夜至店,設席賀,謂燒香後求官得官,求子得子,求利得利,故曰賀也。賀亦三等:上者專席,糖餅、五果、十餚、果核、演 戲;次者二人一席,亦糖餅,亦餚核,亦演戲;下者三四人一席,亦糖餅、骨核,不演戲,用彈唱。計其店中,演戲者二十餘處,彈唱者不勝計。庖廚炊灶亦二十餘所,奔走服役者一二百人。下山後,葷酒狎妓惟所欲,此皆一日事也。若上山落山,客日日至,而新舊客房不相襲,葷素庖廚不相混,迎送廝役不相兼,是則不可測識之矣。泰安一州與此店比者五六所,又更奇。
範 長 白 範長白園在天平山下,萬石都焉。龍性難馴,石皆笏起,旁為範文正墓。園外有長堤,桃柳曲橋,蟠屈湖面,橋盡抵園,園門故作低小,進門則長廊複壁,直達山麓。其繪樓幔閣、秘室曲房,故故匿之,不使人見也。山之左為桃源,峭壁回湍,桃花片片流出。右孤山,種梅千樹。渡澗為小蘭亭,茂林修竹,曲水流觴,件件有之。竹大如椽,明靜娟潔,打磨滑澤如扇骨,是則蘭亭所無也。地必古跡,名必古人,此是主人學問。但桃則溪之,梅則嶼之,竹則林之,盡可自名其家,不必寄人籬下也。餘至,主人出見。主人與大父同籍,以奇醜著。是日釋褐,大父嬲之曰:“醜不冠帶,範年兄亦冠帶了也。”人傳以笑。餘亟欲一見。及出,狀貌果奇,似羊肚石雕一小猱,其鼻堊,顴頤猶殘缺失次也。冠履精潔,若諧謔談笑面目中不應有此。開山堂小飲,綺疏藻幕,備極華褥,秘閣請謳,絲竹搖颺,忽出層垣,知為女樂。飲罷,又移席小蘭亭,比晚辭去。主人曰:“寬坐,請看‘少焉’。”金不解,主人曰:“吾鄉有縉紳先生,喜調文袋,以《赤壁賦》有‘少焉月出於東山之上’句,遂字月為‘少焉’。頃言‘少焉’者,月也。”固留看月,晚景果妙。主人曰:“四方客來,都不及見小園雪,山石□岈,銀濤蹴起,掀翻五洩,搗碎龍湫,世上偉觀,惜不令宗子見也。”步月而出,至 玄墓,宿葆生叔書畫舫中。
於 園 於園在瓜州步五里舖,富人於五所園也。非顯者刺,則門鑰不得出。葆生叔同知瓜州,攜餘往,主人處處款之。園中無他奇,奇在磥石。前堂石坡高二丈,上植果子松數棵,緣坡植牡月、芍藥,人不得上,以實奇。後廳臨大池,池中奇峰絕壑,陡上陡下,人走池底,仰視蓮花,反在天上,以空奇。臥房檻外,一壑旋下如螺螄纏,以幽陰深邃奇。再後一水閣,長如艇子,跨小河,四圍灌木蒙叢,禽鳥啾唧,如深山茂林,坐其中,頹然碧窈。瓜州諸園亭,俱以假山顯,胎於石,娠於磥石之手,男女於琢磨搜剔之主人,至於園可無憾矣。儀真汪園,蓋石費至四五萬,其所最加意者,為“飛來”一峰,陰翳泥濘,供人唾罵。餘見其棄地下一白石,高一丈、闊二丈而痴,痴妙;一黑石,闊八尺、高丈五而瘦,瘦妙。得 此二石足矣,省下二三萬收其子母,以世守此二石何如?
諸 工 竹與漆與銅與窯,賤工也。嘉興之臘竹,王二之漆竹,蘇州姜華雨之□菉竹,嘉興洪漆之漆,張銅之銅,徽州吳明官之窯,皆以竹與漆與銅與窯名家起家,而 其人且與縉紳先生列坐抗禮焉。則天下何物不足以貴人,特人自賤之耳。
姚簡叔畫 姚簡叔畫千古,人亦千古。戊寅,簡叔客魏為上賓。餘寓桃葉渡,往來者閔汶水、曾波臣一二人而已。簡叔無半面交,訪餘,一見如平生歡,遂榻餘寓。與餘料理米鹽之事,不使餘知。有空,則拉餘飲淮上館,潦倒而歸。京中諸勳戚大 老、朋儕緇衲、高人名妓與簡叔交者,必使交餘,無或遺者。與餘同起居者十日,有蒼頭至,方知其有妾在寓也。簡叔塞淵不露聰明,為人落落難合,孤意一往,使人不可親疏。與餘交不知何緣,反而求之不得也。訪友報恩寺,出冊葉百方,宋元名筆。簡叔眼光透入重紙,據梧精思,面無人色。及歸,為餘仿蘇漢臣一圖:小兒方據澡盆浴,一腳入水,一腳退縮欲出;宮人蹲盆側,一手掖兒,一手為兒擤鼻涕;旁坐宮娥,一兒浴起伏其膝,為結繡裾。一圖,宮娥盛裝端立有所俟,雙鬟尾之;一侍兒捧盤,盤列二甌,意色向客;一宮娥持其盤,為整茶鍬,詳視端謹。復視原本,一筆不失。
爐 峰 月 爐峰絕頂,復岫回巒,鬥聳相亂,千丈巖陬牙橫梧,兩石不相接者丈許,俯身下視,足震懾不得前。王文成少年曾趵而過,人服其膽。餘叔爾蘊以氈裹體,縋而下,餘挾二樵子,從壑底搜而上,可謂痴絕。丁卯四月,餘讀書天瓦庵,午 後同二三友人絕頂,看落照。一友曰:“少需之,俟月出去。勝期難再得,縱遇虎,亦命也。且虎亦有道,夜則下山覓豚犬食耳,渠上山亦看月耶?”語亦有理。四人踞坐金簡石上。是日,月正望,日沒月出,山中草木都發光怪,悄然生恐。月白路明,相與策杖而下。行未數武,半山嘄呼,乃餘蒼頭同山僧七八人,持火燎、靿刀、木棍,疑餘輩遇虎失路,緣山叫喊耳。餘接聲應,奔而上,扶掖下之。次日,山背有人言:“昨晚更定,有火燎數十把,大盜百餘人,過張公嶺,不知出何地?”吾輩匿笑不之語。謝靈運開山臨澥,從者數百人,太守王琇驚駴,謂是山賊,及知為靈運,乃安。吾輩是夜不以山賊縛獻太守,亦幸矣。
湘 湖 西湖,田也而湖之,成湖焉;湘湖,亦田也而湖之,不成湖焉。湖西湖者,坡公也,有意於湖而湖之者也;湖湘湖者,任長者也,不願湖而湖之者也。任長者有湘湖田數百頃,稱鉅富。有術者相其一夜而貧,不信。縣官請湖湘湖,灌蕭山田,詔湖之,而長者之田一夜失,遂赤貧如術者言。今雖湖,尚田也,不下插板,不築堰,則水立涸;是以湖中水道,非熟於湖者不能行咫尺。遊湖者堅欲去,必尋湖中小船與湖中識水道之人,溯十閼三,鯁咽不之暢焉。湖裡外鎖以橋,裡湖愈佳。蓋西湖止一湖心亭為眼中黑子,湘湖皆小阜、小墩、小山亂插水面,四 圍山趾,稜稜礪礪,濡足入水,尤為奇峭。餘謂西湖如名妓,人人得而媟褻之;鑒湖如閨秀,可欽而不可狎;湘湖如處子,目氐娗羞澀,猶及見其未嫁時也。此是定評,確不可易。
柳敬亭說書 南京柳麻子,黧黑,滿面疤槃,悠悠忽忽,土木形骸,善說書。一日說書一回,定價一兩。十日前先送書帕下定,常不得空。南京一時有兩行情人:王月生、柳麻子是也。餘聽其說《景陽岡武松打虎》白文,與本傳大異。其描寫刻畫,微入毫發,然又找截乾淨,並不嘮叨。勃夬聲如巨鐘,說至筋節處,叱吒叫喊,洶洶崩屋。武松到店沽酒,店內無人,謈地一吼,店中空缸空甓皆甕甕有聲。閒中著色,細微至此。主人必屏息靜坐,傾耳聽之,彼方掉舌。稍見下人呫嗶耳語,聽者欠伸有倦色,輒不言,故不得強。每至丙夜,拭桌剪燈,素瓷靜遞,款款言之,其疾徐輕重,吞吐抑揚,入情入理,入筋入骨,摘世上說書之耳而使之諦聽,不怕其不齰舌死也。柳麻子貌奇醜,然其口角波俏,眼目流利,衣服恬靜,直與 王月生同其婉孌,故其行情正等。
樊江陳氏桔 樊江陳氏,闢地為果園,枸菊圍之。自麥為蒟醬,自稱釀酒,酒香洌,色如淡金蜜珀,酒人稱之。自果自蓏,以螫乳醴之為冥果。樹謝桔百株,青不擷,酸不擷,不樹上紅不擷,不霜不擷,不連蒂剪不擷。故其所擷,桔皮寬而綻,色黃而深,瓤堅而脆,筋解而脫,味甜而鮮。第四門、陶堰、道墟以至塘棲,皆無其比。餘歲必親至其園買桔,寧遲、寧貴、寧少。購得之,用黃砂缸,藉以金城稻草或燥松毛收之。閱十日,草有潤氣,又更換之。可藏至三月盡,甘脆如新擷者。
枸菊城主人桔百樹,歲獲絹百匹,不愧木奴。
治 沅 堂 佔有拆字法。宣和間,成都謝石拆字,言禍福如響。欽宗聞之,書一“朝”字,令中貴人持試之。石見字,端視中貴人曰:“此非觀察書也。”中貴人愕然。石曰:“‘朝’字離之為‘十月十日’,乃此月此日所生之天人,得非上位耶?”一國駭異。吾越謝文正廳事名“保錫堂”,後易之他姓,主人至,亟去其匾,人問之,曰:“分明寫‘呆人易金堂’。”朱石門為文選署中額“典劇”二字,繼之者顧諸吏曰:“爾知朱公意乎?此二字離合言之,曰:‘曲處曲處,八刀八刀’耳。”歙許相國孫志吉為大理評事,受魏璫指,案賣黃山,勢張甚,當道媚之, 送一匾曰“大卜於門”。里人夜至,增減其筆劃凡三:一曰“天下未聞”;一倒讀之曰“閹手下犬”;一曰“太平拿問”。後直指提問,械至太平,果如其言。凡此數者皆有義味。而吾鄉縉紳有名“治沅堂”者,人不解其義,問之,笑不答,力究之,繕紳曰:“無他意,亦止取‘三臺三元’之義雲耳!”聞者噴飯。
虎丘中秋夜 虎丘八月半,土著流寓、士夫眷屬、女樂聲伎、曲中名妓戲婆、民間少婦好女、崽子孌童及遊冶惡少、清客幫閒、傒僮走空之輩,無不鱗集。自生公臺、千人石、鵝澗、劍池、申文定祠下,至試劍石、一二山門,皆舖氈席地坐,登高望之,如雁落平沙,霞舖江上。天暝月上,鼓吹百十處,大吹大擂,十番鐃鈸,漁陽摻撾,動地翻天,雷轟鼎沸,呼叫不聞。更定,鼓鐃漸歇,絲管繁興,雜以歌唱,皆“錦帆開,澄湖萬頃”同場大麴,蹲踏和鑼絲竹肉聲,不辨拍煞。更深,人漸散去,士夫眷屬皆下船水嬉,席席徵歌,人人獻技,南北雜之,管絃迭奏,聽者方辨句字,藻鑒隨之。二鼓人靜,悉屏管絃,洞蕭一縷,哀澀清綿,與肉相引,尚存三四,迭更為之。三鼓,月孤氣肅,人皆寂闃,不雜蚊虻。一夫登場,高坐石上,不簫不拍,聲出如絲,裂石穿雲,串度抑揚,一字一刻。聽者尋入針芥,心血為枯,不敢擊節,惟有點頭。然此時雁比而坐者,猶存百十人焉。使非 蘇州,焉討識者!
麋 公 萬歷甲辰,有老醫馴一大角鹿,以鐵鉗其趾,設□韅其上,用籠頭銜勒,騎而走,角上掛葫蘆藥甕,隨所病出藥,服之輒愈。家大人見之喜,欲售其鹿,老人欣然,肯解以贈,大人以三十金售之。五月朔日,為大父壽,大父偉碩,跨之走數百步,輒立而喘,常命小裾籠之,從遊山澤。次年,至雲間,解贈陳眉公。眉公羸瘦,行可連二三里,大喜。後攜至西湖六橋、三竺間,竹冠羽衣,往來於 長堤深柳之下,見者嘖嘖,稱為“謫仙”。後眉公復號“麋公”者,以此。
揚州清明 揚州清明日,城中男女畢出,家家展墓。雖家有數墓,日必展之。故輕車駿馬,簫鼓畫船,轉折再三,不辭往復。監門小戶亦攜餚核紙錢,走至墓所、祭畢,則席地飲胙。自鈔關南門、古渡橋、天寧寺、平山堂一帶,靚妝藻野,袨服縟川。隨有貨郎,路旁擺設古董古玩並小兒器具。博徒持小杌坐空地,左右舖衵衫半臂,紗裙汗帨,銅爐錫注,瓷甌漆奩,及肩彘鮮魚、秋梨福桔之屬,呼朋引類,以錢擲地,謂之“跌成”;或六或八或十,謂之“六成”“八成”“十成”焉。百十其處,人環觀之。是日,四方流離及徽商西賈、曲中名妓,一切好事之徒,無不鹹集。長塘豐草,走馬放鷹;高阜平岡,鬥雞蹴踘;茂林清樾,劈阮彈箏。浪子相撲,童稚紙鳶,老僧因果,瞽者說書,立者林林,蹲者蟄蟄。日暮霞生,車馬紛沓。宦門淑秀,車幕盡開,婢媵倦歸,山花斜插,臻臻簇簇,奪門而入。餘所見者,惟西湖春、秦淮夏、虎丘秋,差足比擬。然彼皆團簇一塊,如畫家橫披;此獨魚貫雁比,舒長且三十里焉,則畫家之手卷矣。南宋張擇端作《清明上河圖》, 追摹汴京景物,有西方美人之思,而餘目盱盱,能無夢想!
金山競渡 看西湖競渡十二三次,己巳競渡於秦淮,辛未競渡於無錫,壬午競渡於瓜州,於金山寺。西湖競渡,以看競渡之人勝,無錫亦如之。秦淮有燈船無龍船,龍船無瓜州比,而看龍船亦無金山寺比。瓜州龍船一二十隻,刻畫龍頭尾,取其怒;旁坐二十人持大楫,取其悍;中用彩篷,前後旌幢繡傘,取其絢;撞鉦撾鼓,取其節;艄後列軍器一架,取其鍔;龍頭上一人足倒豎,敁敪其上,取其危;龍尾掛一小兒,取其險。自五月初一至十五,日日畫地而出。五日出金山,鎮江亦出。驚湍跳沫,群龍格鬥,偶墮洄渦,則□捷捽,蟠委出之。金山上人團簇,隔江望 之,蟻附蜂屯,蠢蠢欲動。晚則萬艓齊開,兩岸沓沓然而沸。
劉暉吉女戲 女戲以妖冶恕,以嘽緩恕,以態度恕,故女戲者全乎其為恕也。若劉暉吉則異是。劉暉吉奇情幻想,欲補從來梨園之缺陷。如《唐明皇遊月宮》,葉法善作,場上一時黑魆地暗,手起劍落,霹靂一聲,黑幔忽收,露出一月,其圓如規,四下以羊角染五色雲氣,中坐常儀,桂樹吳剛,白兔搗藥。輕紗幔之,內燃“賽月明”數株,光焰青黎,色如初曙,撒佈成梁,遂躡月窟,境界神奇,忘其為戲也。其他如舞燈,十數人手攜一燈,忽隱忽現,怪幻百出,匪夷所思,令唐明皇見之,亦必目睜口開,謂氍毹場中那得如許光怪耶!彭天錫向餘道:“女戲至劉暉吉,何必男子!何必彭大!”天錫曲中南、董,絕少許可,而獨心折暉吉家姬,其所 鑒賞,定不草草。
朱 楚 生 朱楚生,女戲耳,調腔戲耳。其科白之妙,有本腔不能得十分之一者。蓋四明姚益城先生精音律,嘗與楚生輩講究關節,妙入情理,如《江天暮雪》、《霄光劍》、《畫中人》等戲,雖崑山老教師細細摹擬,斷不能加其毫末也。班中腳色,足以鼓吹楚生者方留之,故班次愈妙。楚生色不甚美,雖絕世佳人,無其風韻。楚楚謖謖,其孤意在眉,其深情在睫,其解意在煙視媚行。性命於戲,下全力為之。曲白有誤,稍為訂正之,雖後數月,其誤處必改削如所語。楚生多坐馳,一往深情,搖颺無主。一日,同餘在定香橋,日晡煙生,林木窅冥,楚生低頭不 語,泣如雨下,餘問之,作飾語以對。勞心忡忡,終以情死。
揚州瘦馬 揚州人日飲食於瘦馬之身者數十百人。娶妾者切勿露意,稍透消息,牙婆駔儈,鹹集其門,如蠅附羶,撩撲不去。黎明,即促之出門,媒人先到者先挾之去,其餘尾其後,接踵伺之。至瘦馬家,坐定,進茶,牙婆扶瘦馬出,曰:“姑娘拜客。”下拜。曰:“姑娘往上走。”走。曰:“姑娘轉身。”轉身嚮明立,面出。曰:“姑娘藉手睄睄。”盡褫其袂,手出、臂出、膚亦出。曰:“姑娘睄相公。”轉眼偷覷,眼出。曰:“姑娘幾歲?”曰幾歲,聲出。曰:“姑娘再走走。”以手拉其裙,趾出。然看趾有法,凡出門裙幅先響者,必大;高系其裙,人未出而趾先出者,必小。曰:“姑娘請回。”一人進,一人又出。看一家必五六人,鹹如之。看中者,用金簪或釵一股插其鬢,曰“插帶”。看不中,出錢數百文,賞牙婆或賞其家侍婢,又去看。牙婆倦,又有數牙婆踵伺之。一日、二日至四五日,不倦亦不盡,然看至五六十人,白麵紅衫,千篇一律,如學字者,一字寫至百至千,連此字亦不認得矣。心與目謀,毫無把柄,不得不聊且遷就,定其一人。“插帶”後,本家出一紅單,上寫彩緞若干,金花若干,財禮若干,布匹若干,用筆蘸墨,送客點閱。客批財禮及緞匹如其意,則肅客歸。歸未抵寓,而鼓樂盤擔、紅綠羊酒在其門久矣。不一刻,而禮幣、糕果俱齊,鼓樂導之去。去未半里,而花轎花燈、擎燎火把、山人儐相、紙燭供果牲醴之屬,門前環侍。廚子挑一擔至,則蔬果、餚饌湯點、花棚糖餅、桌圍坐褥、酒壺杯箸、龍虎壽星、撒帳牽紅、小唱絃索之類,又畢備矣。不待覆命,亦不待主人命,而花轎及親送小轎一齊往迎,鼓樂燈燎,新人轎與親送轎一時俱到矣。新人拜堂,親送上席,小唱鼓吹,喧闐 熱鬧。日未午而討賞遽去,急往他家,又復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