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5
中國人裡,杭州人是比較的文弱的人。當錢大王治世的時候,人民被颳得衣褲全無,只用一片瓦掩著下部,然而還要追捐,除被打得麂一般叫之外,並無貳話。〔4〕不過這出於宋人的筆記,是謠言也說不定的。但宋明的末代皇帝,帶著沒落的闊人,和暮氣一同滔滔的逃到杭州來,卻是事實,苟延殘喘,要大家有剛決的氣魄,難不難。到現在,西子湖邊還多是搖搖擺擺的雅人;連流氓也少有浙東似的“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的打架。自然,倘有軍閥做著後盾,那是也會格外的撒潑的,不過當時實在並無敢於殺人的風氣,也沒有樂於殺人的人們。
我們只要看舉了老成持重的湯蟄仙先生做都督〔5〕,就可以知道是不會流血的了。
不過戰事是有的。革命軍圍住旗營,開槍打進去,裡面也有時打出來。然而圍得並不緊,我有一個熟人,白天在外面逛,晚上卻自進旗營睡覺去了。
雖然如此,駐防軍也終於被擊潰,旗人降服了,房屋被充公是有的,卻並沒有殺戮。口糧當然取消,各人自尋生計,開初倒還好,後來就遭災。
怎麼會遭災的呢?就是發生了謠言。
杭州的旗人一向優遊於西子湖邊,秀氣所鐘,是聰明的,他們知道沒有了糧,只好做生意,於是賣糕的也有,賣小菜的也有。杭州人是客氣的,並不歧視,生意也還不壞。然而祖傳的謠言起來了,說是旗人所賣的東西,裡面都藏著毒藥。這一下子就使漢人避之惟恐不遠,但倒是怕旗人來毒自己,並不是自己想去害旗人。結果是他們所賣的糕餅小菜,毫無生意,只得在路邊出賣那些不能下毒的傢俱。傢俱一完,途窮路絕,就一敗塗地了。這是杭州駐防旗人的收場。
笑裡可以有刀,自稱酷愛和平的人民,也會有殺人不見血的武器,那就是造謠言。但一面害人,一面也害己,弄得彼此懵懵懂懂。古時候無須提起了,即在近五十年來,甲午戰敗,就說是李鴻章害的,因為他兒子是日本的駙馬,〔6〕罵了他小半世;庚子拳變,又說洋鬼子是挖眼睛的,因為造藥水,就亂殺了一大通。下毒學說起於辛亥光復之際的杭州,而復活於近來排日的時候。我還記得每有一回謠言,就總有誰被誣為下毒的奸細,給誰平白打死了。
謠言世家的子弟,是以謠言殺人,也以謠言被殺的。
至於用數目來辨別漢滿之法,我在杭州倒聽說是出於湖北的荊州的,就是要他們數一二三四,數到“六”字,讀作上聲,便殺卻。但杭州離荊州太遠了,這還是一種謠言也難說。
我有時也不大能夠分清那句是謠言,那句是真話了。十月十三日。
BB
〔1〕本篇最初發表於一九三三年十一月十五日《申報月刊》第二卷第十一號,署名洛文。
〔2〕雙十節一九一一年十月十日,孫中山領導的革命黨人舉行武昌起義(即辛亥革命),次年一月一日建立中華民國。
九月二十八日臨時參議院議定十月十日為國慶節紀念日,又稱“雙十節”。〔3〕湯增"懊褡逯饕邐難□鋇墓拇嫡摺K諞瘓*三三年十月十日上海《時事新報》發表的《辛亥革命逸話》中說:“旗人謂九為鉤。辛亥革命起,旗人皆變裝圖逃,杭人乃偵騎四出,遇可疑者,執而訊之,令其口唱‘九百九十九’,如為旗人,則音必讀‘鉤百鉤十鉤’也。乃殺之,百無一失。”旗人,清代對編入八旗的人的稱呼,後來一般用以稱呼滿族人。
〔4〕錢大王即錢鏐(852—932),五代時吳越國的國王。據宋代鄭文寶《江表志》記載:“兩浙錢氏,偏霸一方,急徵苛慘,科賦凡欠一斗者多至徒罪。徐瑒嘗使越雲:‘三更已聞獐麂號叫達曙,問於驛吏,乃縣司徵科也。鄉民多赤體,有被葛褐者,都用竹篾繫腰間,執事非刻理不可,雖貧者亦家累千金。’”
〔5〕湯蟄仙(1857—1917)即湯壽潛,浙江紹興人。清末進士,武昌起義後曾被推為浙江省都督。
〔6〕李鴻章(1823—1901)安徽合肥人,清末北洋大臣,洋務派首領。一八九四年中日甲午戰爭發生,他避戰求和,失敗後與日本帝國主義簽訂喪權辱國的《馬關條約》。易順鼎在《劾權奸誤國奏》中說:“李鴻章雖奸,尚不及其子李經方之甚。李經方前充出使日本大臣,……所納外婦即倭主睦仁之甥女。……以權奸為醜虜內助,而始有用夷變夏之階;以醜虜為權奸外援,而始有化家為國之漸。”按李經方系李鴻章之侄,曾娶一日本女子為妾。
由中國女人的腳
古之儒者不作興談女人,但有時總喜歡談到女人。例如“纏足”罷,從明朝到清朝的帶些考據氣息的著作中,往往有一篇關於這事起源的遲早的文章。為什麼要考究這樣下等事呢,現在不說他也罷,總而言之,是可以分為兩大派的,一派說起源早,一派說起源遲。說早的一派,看他的語氣,是贊成纏足的,事情愈古愈好,所以他一定要考出連孟子的母親,也是小腳婦人的證據來。說遲的一派卻相反,他不大恭維纏足,據說,至早,亦不過起於宋朝的末年。
其實,宋末,也可以算得古的了。不過不纏之足,樣子卻還要古,學者應該“貴古而賤今”,斥纏足者,愛古也。但也有失懷了反對纏足的成見,假造證據的,例如前明才子楊升庵先生,他甚至於替漢朝人做《雜事秘辛》〔2〕,來證明那時的腳是“底平趾斂”。
於是又有人將這用作纏足起源之古的材料,說既然“趾斂”,可見是纏的了。但這是自甘於低能之談,這裡不加評論。
照我的意見來說,則以上兩大派的話,是都錯,也都對的。現在是古董出現的多了,我們不但能看見漢唐的圖畫,也可以看到晉唐古墳裡發掘出來的泥人兒。那些東西上所表現的女人的腳上,有圓頭履,有方頭履,可見是不纏足的。古人比今人聰明,她決不至於纏小腳而穿大鞋子,裡面塞些棉花,使自己走得一步一拐。
但是,漢朝就確已有一種“利屣”〔3〕,頭是尖尖的,平常大約未必穿罷,舞的時候,卻非此不可。不但走著爽利,“潭腿”〔4〕似的踢開去之際,也不至於為裙子所礙,甚至於踢下裙子來。那時太太們固然也未始不舞,但舞的究以倡女為多,所以倡伎就大抵穿著“利屣”,穿得久了,也免不了要“趾斂”的。然而伎女的裝束,是閨秀們的大成至聖先師,這在現在還是如此,常穿利屣,即等於現在之穿高跟皮鞋,可以儼然居炎漢〔5〕“摩登女郎”之列,於是乎雖是名門淑女,腳尖也就不免尖了起來。先是倡伎尖,後是摩登女郎尖,再後是大家閨秀尖,最後才是“小家碧玉”〔6〕一齊尖。待到這些“碧玉”們成了祖母時,就入於利屣制度統一腳壇的時代了。
當民國初年,“不佞”觀光北京的時候,聽人說,北京女人看男人是否漂亮(自按:蓋即今之所謂“摩登”也)的時候,是從腳起,上看到頭的。所以男人的鞋襪,也得留心,腳樣更不消說,當然要弄得齊齊整整,這就是天下之所仁有“包腳布”的原因。倉頡造字,我們是知道的,誰造這布的呢,卻還沒有研究出。但至少是“古已有之”,唐朝張族鳥作的《朝野僉載》〔7〕罷,他說武后朝有一位某男士,將腳裹得窄窄的,人們見了都發笑。可見盛唐之世,就已有了這一種玩意兒,不過還不是很極端,或者還沒有很普及。然而好像終於普及了。由宋至清,綿綿不絕,民元革命以後,革了與否,我不知道,因為我是專攻考“古”學的。
然而奇怪得很,不知道怎的(自按:此處似略失學者態度),女士們之對於腳,尖還不夠,並且勒令它“小”起來了,最高模範,還竟至於以三寸為度。這麼一來,可以不必兼買利屣和方頭履兩種,從經濟的觀點來看,是不算壞的,可是從衛生的觀點來看,卻未免有些“過火”,換一句話,就是“走了極端”了。
我中華民族雖然常常的自命為愛“中庸”,行“中庸”的人民,其實是頗不免於過激的。譬如對於敵人罷,有時是壓服不夠,還要“除惡務盡”,殺掉不夠,還要“食肉寢皮”〔8〕。但有時候,卻又謙虛到“侵略者要進來,讓他們進來。也許他們會殺了十萬中國人。不要緊,中國人有的是,我們再有人上去”。這真教人會猜不出是真痴還是假呆。而女人的腳尤其是一個鐵證,不小則已,小則必求其三寸,寧可走不成路,擺擺搖搖。慨自辮子肅清以後,纏足本已一同解放的了,老新黨的母親們,鑒於自己在皮鞋裡塞棉花之麻煩,一時也確給她的女兒留了天足。然而我們中華民族是究竟有些“極端”的,不多久,老病復發,有些女士們已在別想花樣,用一枝細黑柱子將腳跟支起,叫它離開地球。她到底非要她的腳變把戲不可。由過去以測將來,則四朝(假如仍舊有朝代的話)之後,全國女人的腳趾都和小腿成一直線,是可以有八九成把握的。
然則聖人為什麼大呼“中庸”呢?曰:這正因為大家並不中庸的緣故。人必有所缺,這才想起他所需。窮教員養不活老婆了,於是覺到女子自食其力說之合理,並且附帶地向男女平權論盧頭;富翁胖到要發哮喘病了,才去打高而富球,從此主張運動的緊要。我們平時,是決不記得自己有一個頭,或一個肚子,應該加以優待的,然而一旦頭痛肚瀉,這才記起了他們,並且大有休息要緊,飲食小心的議論。倘有誰聽了這些議論之後,便貿貿然決定這議論者為衛生家,可就失之十丈,差以億裡了。
倒相反,他是不衛生家,議論衛生,正是他向來的不衛生的結果的表現。孔子曰,“不得中行而與之,必也狂狷乎,狂者進取,狷者有所不為也!”〔9〕以孔子交遊之廣,事實上沒法子只好尋狂狷相與,這便是他在理想上之所以哼著“中庸,中庸”的原因。
以上的推定假使沒有錯,那麼,我們就可以進而推定孔子晚年,是生了胃病的了。“割不正不食”,這是他老先生的古板規矩,但“食不厭精,膾不厭細”的條令卻有些稀奇。
他並非百萬富翁或能收許多版稅的文學家,想不至於這麼奢侈的,除了只為衛生,意在容易消化之外,別無解法。況且“不撤姜食”〔10〕,又簡直是省不掉暖胃藥了。何必如此獨厚於胃,念念不忘呢?曰,以其有胃病之故也。
倘說:坐在家裡,不大走動的人們很容易生胃病,孔子周遊列國〔11〕,運動王公,該可以不生病證的了。那就是犯了知今而不知古的錯誤。蓋當時花旗白麵〔12〕,尚未輸入,土磨麥粉,多含灰沙,所以分量較今面為重;國道尚未修成,泥路甚多凹凸,孔子如果肯走,那是不大要緊的,而不幸他偏有一車兩馬。胃裡袋著沉重的麵食,坐在車子裡走著七高八低的道路,一顛一頓,一掀一墜,胃就被墜得大起來,消化力隨之減少,時時作痛;每餐非吃“生薑”不可了。所以那病的名目,該是“胃擴張”;那時候,則是“晚年”,約在周敬王十年以後。
以上的推定,雖然簡略,卻都是“讀書得間”的成功。但若急於近功,妄加猜測,即很容易陷於“多疑”的謬誤。例如罷,二月十四日《申報》載南京專電雲:“中執委會令各級黨部及人民團體制‘忠孝仁愛信義和平’〔13〕匾額,懸掛禮堂中央,以資啟迪。”看了之後,切不可便推定為各要人譏大家為“忘八”〔14〕;三月一日《大晚報》〔15〕載新聞雲:“孫總理夫人宋慶齡女士自歸國寓滬後,關於政治方面,不聞不問,惟對社會團體之組織非常熱心。據本報記者所得報告,前日有人由郵政局致宋女士之索詐信K(自按:原缺)件,業經本市稻峙勺□示旨觳櫬觳樵輩榛瘢苯髡┬*截留,轉輾呈報市府。”看了之後,也切不可便推定雖為總理夫人宋女士的信件,也常在郵局被當局派員所檢查。
蓋雖“學匪派考古學”,亦當不離於“學”,而以“考古”為限的。
三月四日夜。
BB
〔1〕本篇最初發表於一九三三年三月十六日《論語》第十三期,署名何干。
〔2〕《雜事秘辛》筆記小說,一卷,舊題無名氏撰,偽託為東漢佚書,實為明代楊慎(號升庵)作。寫東漢桓帝(劉志)選梁瑩為妃的故事。其中有一段描寫梁瑩的腳:“足長八寸,跗豐研,底平指斂,約縑迫襪,收束微如禁中。”楊慎在該書跋語中說:“予嘗搜考弓足原始,不得。及見‘約縑迫襪,收束微如禁中’語,則纏足後漢已自有之。”按楊慎是持纏足起源較早一說的。
〔3〕“利屣”一種舞鞋。《史記·貨殖列傳》:“今夫趙女鄭姬,設形容,"a鳴琴,揄長袂,躡利屣,目挑心招。”
〔4〕“潭腿”拳術的一種,相傳由清代山東龍潭寺的和尚創立,故稱。
〔5〕炎漢即漢代。過去陰陽家用金木水火土五行(也稱五德)相生相剋的循環變化來說明王朝更替;他們認為漢朝屬火,故稱“炎漢”。
〔6〕“小家碧玉”語出南朝樂府《碧玉歌》:“碧玉小家女,不敢攀貴德”。碧玉原系人名,舊時常以“小家碧玉”稱小康人家的少女。〔7〕《朝野僉載》唐代張族鳥作,內容系記載唐代的故事和瑣聞。按該書沒有魯迅所引一事的記載。
〔8〕“除惡務盡”語出《尚書·泰誓》:“樹德欲滋,除惡務本。”“食肉寢皮”,語出《左傳》襄公二十一年:“然二子者,譬如禽獸,臣食其肉而寢處其皮矣。”
〔9〕語見《論語·子路》。據宋代朱熹注:“行,道也。
狂者,志極高而行不掩。狷者,知未及而守有餘。”〔10〕“割不正不食”、“食不厭精,膾不厭細”、“不撤姜食”等語,都見《論語·鄉黨》。
〔11〕孔子周遊列國孔丘於魯定公十二年至魯哀公十一年(前498—前484)離開魯國,周遊宋、衛、陳、蔡、齊、楚等國,遊說諸侯,終不見用。
〔12〕花旗白麵由美國進口的麵粉。
〔13〕“忠孝仁愛信義和平”當時國民黨政客戴季陶等宣揚的所謂“八德”。國民黨當局為了加強其封建法西斯統治,強令機關團體將它制匾懸掛於禮堂,國民黨教育部又於一九三三年二月二十日宣佈以此為“小學公民訓練標準”。〔14〕“忘八”封建時代流行的俗語,指忘記了概括封建道德要義的“孝、悌、忠、信、禮、義、廉、恥”八個字的最後一個“恥”字,也即“無恥”的意思。
〔15〕《大晚報》一九三二年二月十二日在上海創刊,張竹平創辦,後為國民黨財閥孔祥熙收買,一九四九年五月二十五日停刊。
又論“第三種人”
戴望舒〔2〕先生遠遠的從法國給我們一封通信,敘述著法國AAEAAARA(革命文藝家協會)得了紀德〔3〕的參加,在三月二十一日召集大會,猛烈的反抗德國法西斯諦的情形,並且紹介了紀德的演說,發表在六月號的《現代》上。法國的文藝家,這樣的仗義執言的舉動是常有的:較遠,則如左拉為德來孚斯打不平〔4〕,法朗士當左拉改葬時候的講演〔5〕;較近,則有羅曼羅蘭的反對戰爭。但這回更使我感到真切的歡欣,因為問題是當前的問題,而我也正是憎惡法西斯諦的一個。不過戴先生在報告這事實的同時,一併指明瞭中國左翼作家的“愚蒙”和像軍閥一般的橫暴,我卻還想來說幾句話。但希望不要誤會,以為意在辯解,希圖中國也從所謂“第三種人”得到對於德國的被壓迫者一般的聲援,——並不是的。中國的焚禁書報,封閉書店,囚殺作者,實在還遠在德國的白色恐怖以前,而且也得到過世界的革命的文藝家的抗議了。〔6〕我現在要說的,不過那通然裡的必須指出的幾點。
那通信敘述過紀德的加入反抗運動之後,說道——“在法國文壇中,我們可以說紀律是‘第三種人’,……自從他在一八九一年……起,一直到現在為止,他始終是一個忠實於他的藝術的人。然而,忠實於自己的藝術的作者,不一定就是資產階級的‘幫閒者’,法國的革命作家沒有這種愚蒙的見解(或者不如說是精明的策略),因此,在熱烈的歡迎之中,紀德便在群眾之間發言了。”
這就是說:“忠實於自己的藝術的作者”,就是“第三種人”,而中國的革命作家,卻“愚蒙”到指這種人為全是“資產階級的幫閒者”,現在已經由紀德證實,是“不一定”的了。這裡有兩個問題應該解答。
第一,是中國的左翼理論家是否真指“忠實於自己的藝術的作者”為全是“資產階級的幫閒者”?據我所知道,卻並不然。左翼理論家無論如何“愚蒙”,還不至於不明白“為藝術的藝術”在發生時,是對於一種社會的成規的革命,但待到新興的戰斗的藝術出現之際,還拿著這老招牌來明明暗暗阻礙他的發展,那就成為反動,且不只是“資產階級的幫閒者”了。至於“忠實於自己的藝術的作者”,卻並未視同一律。因為不問那一階級的作家,都有一個“自己”,這“自己”,就都是他本階級的一分子,忠實於他自己的藝術的人,也就是忠實於他本階級的作者,在資產階級如此,在無產階級也如此。這是極顯明粗淺的事實,左翼理論家也不會不明白的。但這位——戴先生用“忠實於自己的藝術”來和“為藝術的藝術”掉了一個包,可真顯得左翼理論家的“愚蒙”透頂了。
第二,是紀德是否真是中國所謂的“第三種人”?我沒有讀過紀德的書,對於作品,沒有加以批評的資格。但我相信:創作和演說,形式雖然不同,所含的思想是決不會兩樣的。
我可以引出戴先生所紹介的演說裡的兩段來——“有人會對我說:‘在蘇聯也是這樣的。’那是可能的事;但是目的卻是完全兩樣的,而且,為了要建設一個新社會起見,為了把發言權給與那些一向做著受壓迫者,一向沒有發言權的人們起見,不得已的矯枉過正也是免不掉的事。
“我為什麼並怎樣會在這裡贊同我在那邊所反對的事呢?那就是因為我在德國的恐怖政策中,見到了最可歎最可憎的過去底再演,在蘇聯的社會創設中,我卻見到一個未來的無限的允約。”
這說得清清楚楚,雖是同一手段,而他卻因目的之不同而分為贊成或反抗。蘇聯十月革命後,側重藝術的“綏拉比翁的兄弟們”這團體,也被稱為“同路人”,但他們卻並沒有這麼積極。中國關於“第三種人”的文字,今年已經匯印了一本專書〔7〕,我們可以查一查,凡自稱為“第三種人”的言論,可有絲毫近似這樣的意見的麼?倘其沒有,則我敢決定地說,“不可以說紀德是‘第三種人’”。
然而正如我說紀德不像中國的“第三種人”一樣,戴望舒先生也覺得中國的左翼作家和法國的大有賢愚之別了。他在參加大會,為德國的左翼藝術家同伸義憤之後,就又想起了中國左翼作家的愚蠢橫暴的行為。於是他臨末禁不住感慨——
“我不知道我國對於德國法西斯諦的暴行有沒有什麼表示。正如我們的軍閥一樣,我們的文藝者也是勇於內戰的。在法國的革命作家們和紀德攜手的時候,我們的左翼作家想必還在把所謂‘第三種人’當作唯一的敵手吧!”
這裡無須解答,因為事實具在:我們這裡也曾經有一點表示〔8〕,但因為和在法國兩樣,所以情形也不同;刊物上也久不見什麼“把所謂‘第三種人’當作唯一的敵手”的文章,不再內戰,沒有軍閥氣味了。戴先生的豫料,是落了空的。
然而中國的左翼作家,這就和戴先生意中的法國左翼作家一樣賢明瞭麼?我以為並不這樣,而且也不應該這樣的。如果聲音還沒有全被削除的時候,對於“第三種人”的討論,還極有從新提起和展開的必要。戴先生看出了法國革命作家們的隱衷,覺得在這危急時,和“第三種人”攜手,也許是“精明的策略”。但我以為單靠“策略”,是沒有用的,有真切的見解,才有精明的行為,只要看紀德的講演,就知道他並不超然於政治之外,決不能貿貿然稱之為“第三種人”,加以歡迎,是不必別具隱衷的。不過在中國的所謂“第三種人”,卻還復雜得很。
所謂“第三種人”,原意只是說:站在甲乙對立或相鬥之外的人。但在實際上,是不能有的。人體有胖和瘦,在理論上,是該能有不胖不瘦的第三種人的,然而事實上卻並沒有,一加比較,非近於胖,就近於瘦。文藝上的“第三種人”也一樣,即使好像不偏不倚罷,其實是總有些偏向的,平時有意的或無意的遮掩起來,而一遇切要的事故,它便會分明的顯現。如紀德,他就顯出左向來了;別的人,也能從幾句話裡,分明的顯出。所以在這混雜的一群中,有的能和革命前進,共鳴;有的也能乘機將革命中傷,軟化,曲解。左翼理論家是有著加以分析的任務的。
如果這就等於“軍閥”的內戰,那麼,左翼理論家就必須更加繼續這內戰,而將營壘分清,拔去了從背後射來的毒箭!
六月四日。
BB
〔1〕本篇最初發表於一九三三年七月一日《文學》第一卷第一號。
〔2〕戴望舒(1905—1950)浙江杭縣(今餘抗)人,詩人。著有詩集《望舒草》、《災難的歲月》等。他寫的《法國通訊——關於文藝界的反法西斯蒂運動》,載《現代》第三卷第二期(一九三三年六月)。
〔3〕紀德(AAGide,1869—1951)法國小說家。著有《窄門》*《地糧》、《田園交響曲》等。一九三二年初發表《日記抄》,聲稱“對於現在及將來要發生的許多事件,尤其是蘇聯的狀態,抱著太深切的關心”,並表示了對馬克思主義的“興趣”。一九三六年發表《從蘇聯歸來》一書,攻擊蘇聯。
〔4〕左拉(E·Zola,1840—1902)法國作家。著有長篇小說《萌芽》、《崩潰》、《娜娜》等。一八九四年,法國的猶太籍軍官德萊孚斯受到軍事當局誣告,以洩漏軍事機密罪被判處終身苦役。此事曾引起各界進步人士的不滿。一八九七年,左拉對此案的材料作了研究後,確信德萊孚斯的無辜,就給總統佛爾寫了一封《我控訴》的公開信,控訴法國政府、法庭和總參謀部違反法律和人權;由此他被判一年徒刑和罰金,因而逃往英國倫敦。
〔5〕法朗士在左拉改葬時的講演在德萊孚斯事件中,法朗士曾和左拉一樣為德萊孚斯進肯辯護。一九○二年十月五日左拉安葬時,他發表演說,肯定左拉生前的正義行動,譴責當局對左拉的迫害。一九○六年七月十九日德萊孚斯案件得到平反後,他又在法國“人權同盟”組織的向左拉“表示感謝並致敬”的群眾集會(在左拉墓前舉行)上發表第二次演說,稱左拉為“偉大的公民”,號召人們不要忘記陷害無辜者的罪人,要“沿著正義和善良的道路前進”。並向法國國會提出建立“左拉先賢祠”法案的要求。(法朗士:《社會生活三十年》)按左拉原葬於巴黎蒙瑪特公墓,後改葬於法國“先賢祠”。〔6〕一九三一年國民黨政府殺害了柔石等革命作家,當時國際革命作家如蘇聯法捷耶夫、法國巴比塞、美國果爾德等人都曾強烈抗議國民黨的暴行。
〔7〕指蘇汶編的《文藝自由論辯集》。該書收入“第三種人”自己所寫的文章和別人批評“第三種人”的文章共二十篇,一九三三年三月上海現代書局出版。
〔8〕一九三三年五月十三日,魯迅和宋慶齡、楊杏佛等,到上海德國領事館遞交《為德國法西斯壓迫民權摧殘文化的抗議書》,次日並將抗議書在《申報》上發表。
真假堂吉訶德
西洋武士道〔2〕的沒落產生了堂·吉訶德那樣的戇大。他其實是個十分老實的書呆子。看他在黑夜裡仗著寶劍和風車開仗,〔3〕的確傻相可掬,覺得可笑可憐。
然而這是真正的吉訶德。中國的江湖派和流氓種子,卻會愚弄吉訶德式的老實人,而自己又假裝著堂·吉訶德的姿態。《儒林外史》上的幾位公子,慕遊俠劍仙之為人,結果是被這種假吉訶德騙去了幾百兩銀子,換來了一顆血淋淋的豬頭,〔4〕——那豬算是俠客的“君父之仇”了。
真吉訶德的做傻相是由於自己愚蠢,而假吉訶德是故意做些傻相給別人看,想要剝削別人的愚蠢。
可是中國的老百姓未必都還這麼蠢笨,連這點兒手法也看不出來。
中國現在的假吉訶德們,何嘗不知道大刀不能救國,他們卻偏要舞弄著,每天“殺敵幾百幾千”的亂嚷,還有人“特製鋼刀九十九,去贈送前敵將士”〔5〕。可是,為著要殺豬起見,又捨不得飛機捐〔6〕,於是乎“武器不精良”的宣傳,一面作為節節退卻或者“誘敵深入”〔7〕的解釋,一面又藉此蒐括一些殺豬經費。可惜前有慈禧太后〔8〕,後有袁世凱,——清末的興復海軍捐建設了頤和園,民四的“反日”愛國儲金〔9〕,增加了討伐當時革命軍的軍需,——不然的話,還可以說現在發現了一個新發明。
他們何嘗不知道“國貨運動”〔10〕振興不了什麼民族工業,國際的財神爺扼住了中國的喉嚨,連氣也透不出,甚麼“國貨”都跳不出這些財神的手掌心。然而“國貨年”是宣佈了,“國貨商場”是成立了,像煞有介事的,彷彿抗日救國全靠一些戴著假面具的買辦多賺幾個錢。這錢還是從豬狗牛馬身上剝削來的。不聽見“增加生產力”,“勞資合作共赴國難”的呼聲麼?原本不把小百姓當人看待,然而小百姓做了豬狗牛馬還是要負“救國責任”!結果,豬肉供給假吉訶德吃,而豬頭還是要斫下來,掛出去,以為“搗亂後方”者戒。
他們何嘗不知道什麼“中國固有文化”咒不死帝國主義,無論念幾千萬遍“不仁不義”或者金光明咒〔11〕,也不會觸發日本地震,使它陸沉大海。然而他們故意高喊恢復“民族精神”,彷彿得了什麼祖傳秘訣。意思其實很明白,是要小百姓埋頭治心,多讀修身教科書。這固有文化本來毫無疑義:是嶽飛式的奉旨不抵抗〔12〕的忠,是聽命國聯爺爺的孝,是斫豬頭,吃豬肉,而又遠庖廚〔13〕的仁愛,是遵守賣身契約的信義,是“誘敵深入”的和平。而且,“固有文化”之外,又提倡什麼“學術救國”,引證西哲菲希德〔14〕之言等類的居心,又何嘗不是如此。
假吉訶德的這些傻相,真教人哭笑不得;你要是把假痴假呆當做真痴真呆,當真認為可笑可憐,那就未免傻到不可救藥了。
四月十一日。
BB
〔1〕本篇最初發表於一九三三年六月十五日《申報月刊》第二卷第六號,署名洛文。
〔2〕武士道原指日本幕府時代武士所遵守的封建道德(忠君、節義、勇武、堅忍等)。西洋武士道,指西歐騎士精神。騎士,西歐中世紀封建時代的軍人,屬小封建主。他們標榜忠誠篤實,尚任俠,好冒險,崇尚愛情,艷羨貴婦。騎士盛行於十一至十四世紀,後因封建制解體和武器、戰術的改進,漸趨沒落。
〔3〕堂·吉訶德仗著寶劍和風車打仗的事,見《堂吉訶德》第八章。
〔4〕《儒林外史》第十二回寫有婁姓兩公子被張鐵臂騙取白銀五百兩的事。
〔5〕“特製鋼刀”的事,見一九三三年四月十二日《申報》:上海有個叫王述的人,特別定製大刀九十九把,捐贈給當時防守喜峰口等處的宋哲元部隊。
〔6〕飛機捐一九三三年初,國民黨政府決定舉辦航空救國飛機捐。稍後,組織中華航空救國會(後改名為中國航空協會),在各地發行航空獎券,強行募捐。
〔7〕“誘敵深入”九一八事變後,國民黨政府採取“不抵抗”政策,不斷喪失國土,卻妄說是戰略上的“誘敵深入”。這類欺騙宣傳充斥於當時的反動報刊,如一九三三年二月六日南京《救國日報》的社論中就說:“浸使政府為戰略關系,須暫時放棄北平以便引敵深入聚而殲之……故吾主張政府應嚴厲責成張學良,使之以武力制止反對運動,若不得已,雖流血亦所不辭。”
〔8〕慈禧太后(1885—1908)滿族,即葉赫那拉氏,咸豐帝妃,同治繼位後被尊為太后,成為清末同治、光緒兩朝的實際統治者。一八八八年(光緒十四年),她把建設北洋艦隊的海軍經費八千萬兩白銀,移用於修建頤和園。
〔9〕“反日”愛國儲金一九一五年(民國四年)五月九日,袁世凱接受了日本帝國主義提出的侵略中國的“二十一條”,北京、上海等地群眾為了反日救國,曾發起救國儲金,併成立了救國儲金團。但儲金團卻為袁世凱所把持,儲金存入當時他所控制的中國銀行和交通銀行,並被他挪用為活動帝制的經費。
〔10〕“國貨運動”一九三三年,上海工商界發起將該年定為“國貨年”,在元旦舉行遊行大會,併成立“國貨商場”和“中華國貨產銷合作協會”,出版《國貨週刊》,宣揚“國貨救國”。〔11〕金光明咒指《金光明經》,佛經的一種。“九一八”以後,上海、北平等地國民黨“要人”紛紛聯名發起“金光明道場”之類的所謂“佛法救國”活動。一九三二年七月十六日上海《時事新報》以《發起金光明道場戴季陶先生之“經咒救國”》為題,報導了這類活動。〔12〕嶽飛奉旨不抵抗嶽飛在抗金中戰功卓著,但主張議和的宋高宗(趙構)聽信內奸秦檜的讒言,在一天內連下十二道金牌把他從前線召回,並以“謀反”的罪名將他下獄處死。〔13〕遠庖廚語見《孟子·梁惠王》:“君子之於禽畜也,見其生不忍見甚死,聞其聲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遠庖廚也。”〔14〕菲希德(JAGAFichte,1762—1814)通譯費希特,德國唯心主義哲學家。著有《知識學基礎》、《人的天職》等。他主張用科技強化德意志民族,強調民族至上。
祝《濤聲》
《濤聲》的壽命有這麼長,想起來實在有點奇怪的。
大前年和前年,所謂作家也者,還有什麼什麼會,標榜著什麼什麼文學,到去年就渺渺茫茫了,今年是大抵化名辦小報,賣消息;消息那裡有這麼多呢,於是造謠言。先前的所謂作家還會聯成黑幕小說,現在是聯也不會聯了,零零碎碎的塞進讀者的腦裡去,使消息和秘聞之類成為他們的全部大學問。這功績的褒獎是稿費之外,還有消息獎,“掛羊頭賣狗肉”也成了過去的事,現在是在“賣人肉”了。於是不“賣人肉”的刊物及其作者們,便成為被賣的貨色。這也是無足奇的,中國是農業國,而麥子卻要向美國定購,獨有出賣小孩,只要幾百錢一斤,則古文明國中的文藝家,當然只好賣血,尼采說過:“我愛血寫的書”〔2〕呀。
然而《濤聲》尚存,這就是我所謂“想起來實在有點奇怪”。
這是一種幸運,也是一個缺點。看現在的景況,凡有敕準或默許其存在的,倒往往會被一部分人們搖頭。有人批評過我,說,只要看魯迅至今還活著,就足見不是一個什麼好人。這是真的,自民元革命以至現在,好人真不知道被害死了多少了,不過誰也沒有記一篇準賬。這事實又教壞了我,因為我知道即使死掉,也不過給他們大賣消息,大造謠言,說我的被殺,其實是為了金錢或女人關系。所以,名列於該殺之林〔3〕則可,懸梁服毒,是不來的。
《濤聲》上常有赤膊打仗,拚死拚活的文章,這脾氣和我很相反,並不是倖存的原因。我想,那幸運而且也是缺點之處,是在總喜歡引古證今,帶些學究氣。中國人雖然自誇“四千餘年古國古”,可是十分健忘的,連民族主義文學家,也會認成吉斯汗為老祖宗〔4〕,則不宜與之談古也可見。上海的市儈們更不需要這些,他們感到興趣的只是今天開獎,鄰右爭風;眼光遠大的也不過要知道名公如何遊山,闊人和誰要好之類;高尚的就看什麼學界瑣聞,文壇消息。總之,是已將生命割得零零碎碎了。
這可以使《濤聲》的銷路不見得好,然而一面也使《濤聲》長壽。文人學士是清高的,他們現在也更加聰明,不再恭維自己的主子,來著痕跡了。他們只是排好暗箭,拿定糞帚,監督著應該俯伏著的奴隸們,看有誰抬起頭來的,就射過去,灑過去,結果也許會終於使這人被綁架或被暗殺,由此使民國的國民一律“平等”。《濤聲》在銷路上的不大出頭,也正給它逃了暫時的性命,不過,也還是很難說,因為“不測之威”,也是古來就有的。
我是愛看《濤聲》的,並且以為這樣也就好。然而看近來,不談政治呀,仍談政治呀,似乎更加不大安分起來,則我的那些忠告,對於“烏鴉為記”〔5〕的刊物,恐怕也不見得有效。
那麼,“祝”也還是“白祝”,我也只好看一張,算一張了。昔人詩曰,“喪亂死多門”〔6〕,信夫!
八月六日。
十一月二十五日的《濤聲》上,果然發出《休刊辭》來,開首道:“十一月二十日下午,本刊奉令繳還登記證,‘民亦勞止,汔可小康’〔7〕。我們準備休息一些時了。
……”這真是康有為所說似的“不幸而吾言中”,豈不奇而不奇也哉。十二月三十一夜,補記。
BB
〔1〕本篇最初發表於一九三三年月十九日《濤聲》第二卷第三十一期。
〔2〕“我愛血寫的書”參看本卷第25頁注〔5〕。〔3〕名列於該殺之林一九三三年一月,作者參加中國民權保障同盟,並被舉為執行委員,因此招致國民黨的忌恨。同年六月;該盟副會長楊杏佛遭暗殺,作者也被列入黑名單。
〔4〕這裡說的民族主義文學家,指黃震遐。參看《二心集·“民族主義文學”的任務和運命》。
〔5〕“烏鴉為記”的刊物指《濤聲》。它自第一卷第二十一期起,刊頭上印有烏鴉的圖案。
〔6〕“喪亂死多門”語見唐代杜甫《白馬》詩。〔7〕“民亦勞止,汔可小康”語見《詩經·大雅·民勞》。汔,庶幾,差不多。
上海的少女〔1〕
在上海生活,穿時髦衣服的比土氣的便宜。如果一身舊衣服,公共電車的車掌會不照你的話停車,公園看守會格外認真的檢查入門券,大宅子或大客寓的門丁會不許你走正門。所以,有些人寧可居斗室,喂臭蟲,一條洋服褲子卻每晚必須壓在枕頭下,使兩面褲腿上的摺痕天天有稜角。
然而更便宜的是時髦的女人。這在商店裡最看得出:挑選不完,決斷不下,店員也還是很能忍耐的。不過時間太長,就須有一種必要的條件,是帶著一點風騷,能受幾句調笑。否則,也會終於引出普通的白眼來。
慣在上海生活了的女性,早已分明地自覺著這種自己所具的光榮,同時也明白著這種光榮中所含的危險。所以凡有時髦女子所表現的神氣,是在招搖,也在固守,在羅致,也在抵禦,像一切異性的親人,也像一切異性的敵人,她在喜歡,也正在惱怒。這神氣也傳染了未成年的少女,我們有時會看見她們在店舖裡購買東西,側著頭,佯嗔薄怒,如臨大敵。自然,店員們是能像對於成年的女性一樣,加以調笑的,而她也早明白著這調笑的意義。總之:她們大抵早熟了。
然而我們在日報上,確也常常看見誘拐女孩,甚而至於凌辱少女的新聞。
不但是《西遊記》〔2〕裡的魔王,吃人的時候必須童男和童女而已,在人類中的富戶豪家,也一向以童女為侍奉,縱欲,鳴高,尋仙,採補的材料,恰如食品的饜足了普通的肥甘,就想乳豬芽茶一樣。
現在這現象並且已經見於商人和工人裡面了,但這乃是人們的生活不能順遂的結果,應該以饑民的掘食草根樹皮為比例,和富戶豪家的縱恣的變態是不可同日而語的。
但是,要而言之,中國是連少女也進了險境了。
這險境,更使她們早熟起來,精神已是成人,肢體卻還是孩子。
俄國的作家梭羅古勃曾經寫過這一種類型的少女,說是還是小孩子,而眼睛卻已經長大了。〔3〕然而我們中國的作家是另有一種稱贊的寫法的:所謂“嬌小玲瓏”者就是。八月十二日。
BB
〔1〕本篇最初發表於一九三三年九月十五日《申報月刊》第二卷第九號,署名洛文。
〔2〕《西遊記》長篇小說,明代吳承恩著,一百回。寫唐僧(玄奘)在孫悟空等護送下到西天取經,沿途戰勝妖魔險阻的故事。〔3〕梭羅古勃在長篇小說《小鬼》中,描寫過一群早熟的少女。上海的兒童〔1〕
上海越界築路〔2〕的北四川路一帶,因為打仗,去年冷落了大半年,今年依然熱鬧了,店舖從法租界搬回,電影院早經開始,公園左近也常見攜手同行的愛侶,這是去年夏天所沒有的。
倘若走進住家的弄堂裡去,就看見便溺器,吃食擔,蒼蠅成群的在飛,孩子成隊的在鬧,有劇烈的搗亂,有發達的罵詈,真是一個亂烘烘的小世界。但一到大路上,映進眼簾來的卻只是軒昂活潑地玩著走著的外國孩子,中國的兒童幾乎看不見了。但也並非沒有,只因為衣褲郎當,精神萎靡,被別人壓得像影子一樣,不能醒目了。
中國中流的家庭,教孩子大抵只有兩種法。其一,是任其跋扈,一點也不管,罵人固可,打人亦無不可,在門內或門前是暴主,是霸王,但到外面,便如失了網的蜘蛛一般,立刻毫無能力。其二,是終日給以冷遇或呵斥,甚而至於打撲,使他畏葸退縮,彷彿一個奴才,一個傀儡,然而父母卻美其名曰“聽話”,自以為是教育的成功,待到放他到外面來,則如暫出樊籠的小禽,他決不會飛鳴,也不會跳躍。
現在總算中國也有印給兒童看的畫本了,其中的主角自然是兒童,然而畫中人物,大抵倘不是帶著橫暴冥頑的氣味,甚而至於流氓模樣的,過度的惡作劇的頑童,就是鉤頭聳背,低眉順眼,一副死板板的臉相的所謂“好孩子”。這雖然由於畫家本領的欠缺,但也是取兒童為範本的,而從此又以作供給兒童仿效的範本。我們試一看別國的兒童畫罷,英國沉著,德國粗豪,俄國雄厚,法國漂亮,日本聰明,都沒有一點中國似的衰憊的氣象。觀民風是不但可以由詩文,也可以由圖畫,而且可以由不為人們所重的兒童畫的。
頑劣,鈍滯,都足以使人沒落,滅亡。童年的情形,便是將來的命運。我們的新人物,講戀愛,講小家庭,講自立,講享樂了,但很少有人為兒女提出家庭教育的問題,學校教育的問題,社會改革的問題。先前的人,只知道“為兒孫作馬牛”,固然是錯誤的,但只顧現在,不想將來,“任兒孫作馬牛”,卻不能不說是一個更大的錯誤。
八月十二日。
BB
〔1〕本篇最初發表於一九三三年九月十五日《申報月刊》第二卷第九號,署名洛文。
〔2〕越界築路指當時上海租界當局越出租界範圍以外修築馬路的區域。
作文秘訣
現在竟還有人寫信來問我作文的秘訣。
我們常常聽到:拳師教徒弟是留一手的,怕他學全了就要打死自己,好讓他稱雄。在實際上,這樣的事情也並非全沒有,逢蒙殺羿〔2〕就是一個前例。逢蒙遠了,而這種古氣是沒有消盡的,還加上了後來的“狀元癮”,科舉雖然久廢,至今總還要爭“唯一”,爭“最先”。遇到有“狀元癮”的人們,做教師就危險,拳棒教完,往往免不了被打倒,而這位新拳師來教徒弟時,卻以他的先生和自己為前車之鑒,就一定留一手,甚而至於三四手,於是拳術也就“一代不如一代”了。
還有,做醫生的有秘方,做廚子的有秘法,開點心舖子的有秘傳,為了保全自家的衣食,聽說這還只授兒婦,不教女兒,以免流傳到別人家裡去,“秘”是中國非常普遍的東西,連關於國家大事的會議,也總是“內容非常秘密”,大家不知道。但是,作文卻好像偏偏並無秘訣,假使有,每個作家一定是傳給子孫的了,然而祖傳的作家很少見。自然,作家的孩子們,從小看慣書籍紙筆,眼格也許比較的可以大一點罷,不過不見得就會做。目下的刊物上,雖然常見什麼“父子作家”“夫婦作家”的名稱,彷彿真能從遺囑或情書中,密授一些什麼秘訣一樣,其實乃是肉麻當有趣,妄將做官的關系,用到作文上去了。
那麼,作文真就毫無秘訣麼?卻也並不。我曾經講過幾句做古文的秘訣〔3〕,是要通篇都有來歷,而非古人的成文;也就是通篇是自己做的,而又全非自己所做,個人其實並沒有說什麼;也就是“事出有因”,而又“查無實據”。到這樣,便“庶幾乎免於大過也矣”了。簡而言之,實不過要做得“今天天氣,哈哈哈……”而已。
這是說內容。至於修辭,也有一點秘訣:一要蒙朧,二要難懂。那方法,是:縮短句子,多用難字。譬如罷,作文論秦朝事,寫一句“秦始皇乃始燒書”,是不算好文章的,必須翻譯一下,使它不容易一目瞭然才好。這時就用得著《爾雅》,《文選》〔4〕了,其實是隻要不給別人知道,查查《康熙字典》〔5〕也不妨的。動手來改,成為“始皇始焚書”,就有些“古”起來,到得改成“政俶燔典”,那就簡直有了班馬〔6〕氣,雖然跟著也令人不大看得懂。但是這樣的做成一篇以至一部,是可以被稱為“學者”的,我想了半天,只做得一句,所以只配在雜志上投稿。
我們的古之文學大師,就常常玩著這一手。班固先生的“紫色聲,餘分閏位”〔7〕,就將四句長句,縮成八字的;揚雄先生的“蠢迪檢柙”〔8〕,就將“動由規矩”這四個平常字,翻成難字的。《綠野仙蹤》記塾師詠“花”〔9〕,有句雲:“媳釵俏矣兒書廢,哥罐聞焉嫂棒傷。”自說意思,是兒婦折花為釵,雖然俏麗,但恐兒子因而廢讀;下聯較費解,是他的哥哥折了花來,沒有花瓶,就插在瓦罐裡,以嗅花香,他嫂嫂為防微杜漸起見,竟用棒子連花和罐一起打壞了。這算是對於冬烘先生的嘲笑。然而他的作法,其實是和揚班並無不合的,錯只在他不用古典而用新典。這一個所謂“錯”,就使《文選》之類在遺老遺少們的心眼裡保住了威靈。
做得蒙朧,這便是所謂“好”麼?答曰:也不盡然,其實是不過掩了醜。但是,“知恥近乎勇”〔10〕,掩了醜,也就彷彿近乎好了。摩登女郎披下頭發,中年婦人罩上面紗,就都是蒙朧術。人類學家解釋衣服的起源有三說:一說是因為男女知道了性的羞恥心,用這來遮羞;一說卻以為倒是用這來刺激;還有一種是說因為老弱男女,身體衰瘦,露著不好看,蓋上一些東西,藉此掩掩醜的。從修辭學的立場上看起來,我贊成後一說。現在還常有駢四儷六,典麗堂皇的祭文,輓聯,宣言,通電,我們倘去查字典,翻類書,剝去它外面的裝飾,翻成白話文,試看那剩下的是怎樣的東西呵!?
不懂當然也好的。好在那裡呢?即好在“不懂”中。但所慮的是好到令人不能說好醜,所以還不如做得它“難懂”:有一點懂,而下一番苦功之後,所懂的也比較的多起來。我們是向來很有崇拜“難”的脾氣的,每餐吃三碗飯,誰也不以為奇,有人每餐要吃十八碗,就鄭重其事的寫在筆記上;用手穿針沒有人看,用腳穿針就可以搭帳篷賣錢;一幅畫片,平淡無奇,裝在匣子裡,挖一個洞,化為西洋鏡,人們就張著嘴熱心的要看了。況且同是一事,費了苦功而達到的,也比並不費力而達到的的可貴。譬如到什麼廟裡去燒香罷,到山上的,比到平地上的可貴;三步一拜才到廟裡的廟,和坐了轎子一徑抬到的廟,即使同是這廟,在到達者的心裡的可貴的程度是大有高下的。作文之貴乎難懂,就是要使讀者三步一拜,這才能夠達到一點目的的妙法。
寫到這裡,成了所講的不但只是做古文的秘訣,而且是做騙人的古文的秘訣了。但我想,做白話文也沒有什麼大兩樣,因為它也可以夾些僻字,加上蒙朧或難懂,來施展那變戲法的障眼的手巾的。倘要反一調,就是“白描”。
“白描”卻並沒有秘訣。如果要說有,也不過是和障眼法反一調:有真意,去粉飾,少做作,勿賣弄而已。十一月十日。
BB
〔1〕本篇最初發表於一九三三年十二月十五日《申報月刊》第二卷第十二號,署名洛文。
〔2〕逢蒙殺羿見《孟子·離婁》:“逢蒙學射於羿,盡羿之道;思天下惟羿為愈己,於是殺羿。”按逢蒙亦作逢蒙。〔3〕指一九三○年寫的《做古文和做好人的秘訣》,後收入《二心集》。
〔4〕《爾雅》我國最早解釋詞義的書,大概成書於春秋至西漢初年,今本十九篇。《文選》,南朝梁昭明太子蕭統編選的從先秦到齊、梁的各體文章的總集,共六十卷。
〔5〕《康熙字典》清代康熙年間張玉書等奉旨編撰,共四十二卷,收四萬七千餘字,一七一六年(康熙五十五年)開始印行。〔6〕班馬指班固、司馬遷。他們都是漢代史學家、文學家。〔7〕“紫色聲,餘分閏位”語見《漢書·王莽傳》,指王莽“篡位”這件事。據唐代顏師古注:“應劭曰:紫,間色;,邪音也。
服虔曰:言莽不得正王之命,如歲月之餘分為閏也。”〔8〕揚雄(前53—18)一作楊雄,字子云,成都(今屬四川)人,西漢文學家、語言文字學家。他的著作,明人輯有《楊子云集》五卷。“蠢迪檢柙”,語見《法言·序》。據東晉李軌注:“蠢,動也;迪,道也;撿押,猶隱括也。言君子舉動,則當蹈規矩。”按撿押,當作檢柙。
〔9〕《綠野仙蹤》長篇小說,清代李百川著。這裡所說塾師詠“花”的故事,見於該書第六回《評詩賦大失腐儒心》。
〔10〕“知恥近乎勇”語見《禮記·中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