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
若夫中華四裔馳名獵取者,皆饒郡浮梁景德鎮之產也。此鎮從古及今為燒器地,然不產白土。土出婺源、祁門兩山。一名高梁山,出粳米土,其性堅硬;一名開化山,出糯米土,其性粢軟。兩土和合,瓷器方成。其土作成方塊,小舟運至鎮。造器者將兩土等分入臼,舂一日,然後入缸水澄。其上浮者為細料,傾跌過一缸。其下沉底者為粗料。細料缸中再取上浮者,傾過為最細料,沉底者為中料。
既澄之後,以磚砌方長塘,逼靠火窯,以借火力。傾所澄之泥於中,吸幹,然後重用清水調和造坯。
凡造瓷坯有兩種。一曰印器,如方圓不等瓶、甕、爐合之類,禦器則有瓷屏風、燭臺之類。先以黃泥塑成模印,或兩破,或兩截,亦或囫圇,然後埏白泥印成,以鏽水塗合其縫,燒出時自圓成無隙。一曰圓器。凡大小億萬杯盤之類,乃生人日用必需,造者居十九,而印器則十一。造此器坯,先製陶車。車豎直木一根,埋三尺入土內,使之安穩。上高二尺許,上下列圓盤,盤沿以短竹棍撥運旋轉,盤頂正中用檀木刻成盔頭,冒其上。
凡造杯盤,無有定形模式,以兩手捧泥盔冒之上,旋盤使轉,拇指剪去甲,按定泥底,就大指薄旋而上,即成一杯碗之形(初學者任從作費,破坯取泥再造)。功多業熟,即千萬如出一範。凡盔冒上造小坯者,不必加泥;造中盤大碗則增泥大其冒,使乾燥而後受功。凡手指旋成坯後,覆轉用盔冒一印,微曬留滋潤,又一印,曬成極白乾,入水一汶,漉上盔冒,過利刀二次(過刀時手脈微振,燒出即成雀口)。然後補整碎缺,就車上旋轉打圈。圈後或畫或書字,畫後噴水數口,然後過鏽。
凡為碎器與千鐘粟與褐色杯等,不用青料。欲為碎器,利刀過後,日曬極熱,入清水一蘸而起,燒出自成裂文。千種粟則鏽漿捷點,褐色則老茶葉煎水一抹也(古碎器,日本國極珍重,真者不惜千金。古香爐碎器不知何代造,底有鐵釘,其釘掩光色不鏽。)
凡饒鎮白瓷鏽,用小港咀泥漿和桃竹葉灰調成,似清泔汁(泉郡瓷仙用松毛水調泥漿,處郡青瓷鏽未詳所出),盛於缸內。凡諸器過鏽,先蕩其內,外邊用指一蘸塗弦,自然流遍。
凡畫碗青料,總一味無名異(漆匠煎油,亦用以收火色)。此物不生深土,浮生面,深者堀下三尺即止,各省直皆有之。亦辨認上料、中料、下料。用時先將炭火叢紅煆過。上者出火成翠毛色,中者微青,下者近土褐。上者每斤煆出只得七兩,中下者以次縮減。如上品細料器及禦器龍風等,皆以上料畫成,故其價每石值銀二拾四兩,中者半之,下者則十之三而己。凡饒鎮所用,以衢、信兩郡山中者為上料,名曰浙料,上高諸邑者為中,豐城諸處為下也。凡使料煆過後,以乳缽極研(其缽底留粗,不轉鏽),然後調畫水。調研時色如皂,入火則成青碧色。
凡將碎器為紫霞色杯者,用胭脂打濕,將鐵線鈕一兜絡,盛碎器其中,炭火炙熱,然後以濕胭脂一抹即成。
凡宣紅器,乃燒成之後出火,另施工巧微炙而成者,非世上硃砂能留紅質於火內也(宣紅元末已失傳,正德中曆試複造出)。
凡瓷器經畫過鏽之後,裝入匣缽(裝時手拿微重,後日燒出,即成坳口,不復周正)。缽以粗泥造,其中一泥餅託一器,底空處以沙實之。大器一匣裝一個,小器十餘共一匣缽。缽佳者裝燒十餘度,劣者一、二次即壞。凡匣缽裝器入窯, 然後舉火。其窯上空十二圓眼,名曰天窗。火以十二時辰為足。先發門火十個時,火力從下攻上,然後天窗擲柴燒兩時,火力從上透下。器在火中,其軟如棉絮,以鐵叉取一,以驗火候之足。辨認真足,然後絕薪止火。共計一杯工力,過手七十二,方克成器。其中微細節目尚不能盡也。
附:窯變 回青
正德中,內使監造禦器。時宣紅失傳不成,身傢俱喪。一人躍入自焚,託夢他人造出,競傳窯變。好異者遂妄傳燒出鹿、象諸異物也。又回青乃西域大青,美者亦名佛頭青。上料無名異出火似之,非大青能入烘爐存本色也。
冶鑄第八
宋子曰:首山之採,肇自軒轅,源流遠矣哉!九牧貢金,用襄禹鼎,從此火金功用,日異而月新矣。夫金之生也,以土為母,及其成形而效用於世也,母模子肖,亦猶是焉。精、粗、巨、細之間,但見鈍者司舂,利者司墾;薄其身以媒合水火而百姓繁,虛其腹以振盪空靈而八音起;願者肖仙梵之身,而塵凡有至象;巧者奪上清之魄,而海寓遍流泉。即屈指唱籌,豈能悉數?要之,人力不至於此。
鼎
凡鑄鼎,唐虞以前不可考。唯禹鑄九鼎,則因九州貢賦壤則己成,入貢方物歲例已定,疏浚河道己通,《禹貢》業已成書。恐後世人君增賦重斂、後代侯國冒貢奇淫、後日治水之人不由其道,故鑄之於鼎。不如書箱之易去,使有所遵守,不可移易。此九鼎所為鑄也。年代久遠,未學寡聞,如[蟲賓] 殊、暨魚、狐狸、織皮之類,皆其刻畫於鼎上者,或漫滅改形,亦未可知,陋者遂以為怪物。故《春秋傳》有使知神姦、不逢魑魅之說也。此鼎入秦始亡。而春秋時郜大鼎。莒二方鼎,皆其列國自造,即有刻畫,必失《禹貢》初旨,此但存名為古物。後世圖籍繁多,百倍上古,亦不復鑄鼎,特並志之。
鐘
凡鐘,為金樂之首,其聲一宣,大者聞十裡,小者亦及裡之餘。故君視朝、官出署,必用以集眾;而鄉酒禮,必用以和歌;梵宮仙殿,必用以明挕謁者之誠,幽起鬼神之敬。
凡鑄鐘,高者銅質,下者鐵質。今北極朝鐘,則純用響銅,每口共費銅四萬七千斤、錫四千斤、金五十兩、銀一百二十兩於內。成器亦重二萬斤,身高一丈一尺五寸,雙龍蒲牢高二尺七寸,口徑八尺,則今朝鐘之制也。
凡造萬鈞鐘與鑄鼎法同。堀坑深丈幾尺,燥築其中如房舍,埏泥作模骨。其模骨用石灰三和土築,不使有絲毫隙拆。乾燥之後,以牛油、黃蠟附其上數寸。油、蠟分兩:油居什八,蠟居什二。其上高蔽抵睛雨(夏月不可為,油不凍結)。油蠟墁定,然後雕鏤書文、物象,絲發成就。然後,春篩絕細土與炭末為泥,塗墁以漸而加厚至數寸。使其內外透體幹經。外施火力炙化其中油蠟,從口上孔隙熔流淨盡,則其中空處即鐘、鼎託體之區也。凡油蠟一斤虛位,填銅十斤。塑油時盡油十斤,則備銅百斤以俟之。
中既空淨,則議熔銅。凡火銅至萬鈞,非手足所能驅使。四面築爐,四面泥槽道,其道上口承接爐中,下口斜低以就鐘、鼎入銅孔。槽旁一齊紅炭熾圍。洪爐熔化時,決開槽梗(先泥土為梗塞住),一齊如水橫流,從槽道中梘註而下,鐘、鼎成矣。凡萬鈞鐵鐘與爐、釜,其法皆同,而塑法則由人省嗇也。
若千斤以內者,則不須此勞費,但多捏十數鍋爐。爐形如箕,鐵條作骨,附泥做就。其下先以鐵片圈筒直透作兩孔,以受槓穿,其爐墊於土墩之上,各爐一齊鼓韝熔化。化後,以兩槓穿爐下,輕者兩人,重者數人抬起,傾註模底孔中。甲爐既傾,乙爐疾繼之,丙爐又疾繼之,其中自然粘合。若相承迂緩,則先入之質欲凍,後者不粘,
凡鐵鐘模不重費油蠟者,先埏土作外模,剖破兩邊形,或為兩截,以子口串合,翻刻書文於其上。內模縮小分寸。空其中體,精筭而就。外模刻文後,以牛油滑之,使他日器無粘欖。然後蓋上,泥合其縫而受鑄焉。巨謦、雲板,法皆仿此。
釜
凡釜,儲水受火,日用司命系焉。鑄用生鐵或廢鑄鐵器為質。大小無定式。常用者,徑口二尺為率,厚約二分。小者徑口半之,厚薄不減。其模內外為兩層。先塑其內,俟久日乾燥,合釜形分寸於上,然後塑外層蓋摸。此塑匠最精,差之毫釐則無用。
模既成就乾燥,然後泥捏冶爐,其中如釜,受生鐵於中。其爐背透管通風。爐面捏咀出鐵。一爐所化約十釜、二十釜之料。鐵化如水,以泥固純鐵柄杓從咀受註。一杓約一釜之料,傾註模底孔內,不俟冷定,即揭開蓋模,看視罅綻未周之外。此時,釜身尚通紅未黑,有不到處,即澆少許於上補完,打濕草片接平,苦無痕跡。凡生鐵初鑄釜,補綻者甚多,唯廢破釜鐵熔鑄,則無複隙漏(朝鮮國俗:破釜必棄之山中,不以還爐)。
凡釜既成後,試法以輕杖敲之,響聲如木者佳,聲有差響則鐵質未熟之故,他日易為損壞。海內叢林大處,鑄有千僧鍋者,煮糜受米二石,此直痴物雲。
像
凡鑄仙佛銅像,塑法與朝鐘同。但鐘、鼎不可接而像則數接為之,故寫時為力甚易。但接模之法,分寸最精雲。
炮
凡鑄炮,西洋、紅夷、佛郎機等用熟銅造,信炮、短提銃等用生、熟銅兼半造,襄陽、盞口、大將軍、二將軍等用鐵造。
鏡
凡鑄鏡,模用灰沙。銅用錫和(不用倭鉛)。《考工記》亦雲:“金、錫相半謂之鑒、燧之劑”。開面成光,則水銀附體而成,非銅有光明如許也。唐開元宮中鏡,盡以白銀與銅等分成,每口值銀數兩者以此故。硃砂斑點乃金銀精華發現(古爐有入金於內者)。我朝宣爐,亦緣某庫偶災,金銀雜銅錫化作一團,命以鑄爐(真者錯現金色)。唐鏡、宣爐,皆朝延盛世物也。
錢
凡鑄銅為錢,以利民用,一面刊國號通寶四字,工部分司主之。凡錢通利者,以十文抵銀一分值。其大錢當五、當十,其弊便於私鑄,反以害民,故中外行而輒不行也。
凡鑄錢每十斤,紅銅居六、七,倭鉛(京中名水錫)居四、三,此等分大略。倭鉛每見烈火,必耗四分之一。我朝行用錢高色者,維北京寶源局黃錢與廣東高州爐青錢(高州錢行盛漳、泉路),其價一文,敵南直江、浙等二文。黃錢又分二等,四火銅所鑄曰金背錢,二火銅所鑄曰火漆線。
凡鑄錢熔銅之罐,以絕細土末(打碎幹土磚妙)和炭末為之(京爐用牛蹄甲,未詳何作用)。罐料十兩,土居七而炭居三,以炭灰性暖,佐土使易化物邊也。罐長八寸,口徑二寸五分。一罐約載銅、鉛十斤,銅先入化,然後投鉛,洪爐扇合,傾入模內。
凡鑄錢模,以木四條為空匡(木長一尺二寸,闊一寸二分)。土、炭末篩令極細,填實匡中,微灑杉木炭灰或柳木炭灰於其面上,或燻模則用松香與清油。然後,以母錢百文(用錫雕成),或字或背佈置其上。又用一匡,如前法填實合蓋之。既合之後,已成面、背兩匡。隨手覆轉,則母錢尺落後匡之上。又用一匡填實,合上後匡,如是轉覆,只合十餘匡。然後,以繩捆定。其木匡上弦留入銅眼孔,鑄工用鷹鉗,洪爐提出熔罐,一人以別鉗扶抬罐底相助,逐一傾入孔中。冷定,解繩開匡,則磊落百文,如花果附枝。模中原印空梗,走銅如樹枝樣。挾出逐一摘斷,以待磨銼成錢。凡錢,先錯邊沿,以竹木條直貫數百文受銼;後銼平面,則逐一為之。
凡錢高低,以鉛多寡分,其厚重與薄削,則昭然易見。鉛賤銅貴,私鑄者至對半為之,以之擲階石上,聲如木石者,此低錢也。若高錢銅九鉛一,則擲地作金聲矣。凡將成器廢銅鑄錢者,每火十耗其一。蓋鉛質先走,其銅色漸高,勝於新銅初化者。若琉球諸國銀錢,其模即鑿鍥鉗頭上,銀化之時,入鍋夾取,淬於冷水之中,即落一錢其內。圖並具右。
附:鐵錢
鐵質賤甚,從古無鑄錢,起於藩鎮魏博諸地,銅貨不通,始冶為之,蓋斯須之計也。皇家盛時,則冶銀為豆;雜伯衰時,則鑄鐵為錢。並志博物者感慨。
舟車第九
宋子曰:人群分而物異產,來往貿遷,以成宇宙。若各居而老死,何借有群類哉?人有貴而必出,行畏周行;物有賤而必須,坐窮負販。四海之內,南資舟而北資車。梯航萬國,能使帝京元氣充然。何其始造舟車者,不食屍祝之報也?浮海長年,視萬頃波如平地,此與列子所謂禦泠風者無異。傳所稱奚仲之流,倘所謂神人者,非耶?
舟
凡舟古名百千;今名亦百千。或以形名(如海鰍、江鯿、山梭之類),或以量名(載物之數),或以質名(各色木料),不可殫述。遊海濱者得見洋船,居江湄者得見漕舫,若局趣山國之中,老死平原之地,所見者一葉扁舟、截流亂筏而己。粗載數舟制度,其餘可例推雲。
漕舫
凡京師為軍民集區,萬國水運以儲,漕舫所由興也。元朝混一,以燕京為大都。南方運道,由蘇州劉家港、海門黃連沙開洋,直抵天津,制度用遮洋船。永樂間因之。以風濤多險,後改漕運。
平江伯陳某,始造平底淺船,則今糧舡之制也。凡船制,底為地,枋為宮牆,陰陽竹為覆瓦;伏獅,前為閥閱,後為寢堂;桅為弓弩弦,篷為翼;櫓為車馬;纖為履鞋;
律索為鷹雕筋骨;招為先鋒,舵為指揮主師;錨為劄軍營寨。
糧舡初制,底長五丈二尺,其板厚二寸。採巨木,楠木為上,慄次之。頭長九尺五寸,梢長九尺五寸;底闊九尺五寸,底頭闊六尺,底梢闊五尺;頭伏獅闊八尺,梢伏獅闊七尺。梁頭一十四座。龍口梁闊一丈,深四尺;使風梁闊一丈四尺,深三尺八寸;後斷水梁闊力尺,深四尺五寸。兩共闊七尺六寸。此其初制,載米可近二千石(交兌每隻止足五百石)。後運軍造者,私增身長二丈,首尾闊二尺餘,其量可受三千石。而運河閘口原闊一二尺,差可度過。凡今官坐舡,其制盡同,第窗戶之間,寬其出徑,加以精工彩飾而己。
凡造舡先從底起,底面傍靠檣,上承棧,下親地面。隔位列置者曰梁。兩傍峻立者曰檣。蓋檣巨木曰正枋,枋上曰弦。梁前豎桅位曰錨壇,壇底橫木夾桅本者曰地龍。前後維曰伏獅,其下曰拏獅,伏獅下封頭木曰連三枋。舡頭面中缺一方曰水井(其下藏纜索等物),頭面眉際樹兩木以系纜者曰將軍柱。舡尾下斜上者曰草鞋底,後封頭下曰短枋,枋下曰輓腳梁,舡梢掌舵所居,其上曰野雞篷。(使風時,一人坐篷巔,收守篷索)。
凡舟身將十丈者,立桅必兩:樹中桅之位,折中過前二位,頭桅又前丈系餘。糧舡中桅,長者以八丈為率,短者縮十之一二;其本入窗內亦丈餘;懸篷之位,約五、六丈。頭桅尺寸,則不及中桅之半,篷從橫亦不敵三分之一。蘇、湖六郡運米,其舡多過石甕橋下,且無江漢之險,故桅與篷尺寸全殺。若湖廣、江西省舟,則過湖沖江,無端風浪,故錨、纜、篷、桅,必極盡制度,而後無患。凡風篷尺寸,其則一視全舟橫身,過則有患,不及則力軟。
凡舡篷,其質乃折篾成片織就,夾維竹條,逐塊折疊,以俟懸掛。糧舡中桅篷,合併十人力方克湊頂,頭篷則兩人帶之有餘。凡度篷索,先系空中寸圓木關捩於桅巔之上,然後帶索腰間,緣木而上,三股交錯而度之。凡風篷之力,其末一葉,敵其三葉。調勻和暢。順風則絕頂張篷,行疾奔馬;若風力洊至,則以次減下(遇風鼓急不下,以鉤塔扯);狂甚則只帶一兩葉而已。
凡風從橫來,名曰搶風。順水行舟,則掛篷“之”、“玄”遊走。或一搶向東,止寸平過,甚至卻退數十丈;未及岸時,捩舵轉篷,一搶向西。借貸水力兼帶風力軋,下則頃刻十餘裡。或湖水平而不流者,亦可緩軋。若上水舟,則一步不可行也。凡船性隨水,若草從風,故制舵障水,使不定向流,舵板一轉,一泓從之。
凡舵尺寸,與船腹切齊。若長一寸,則遇淺之時,舡腹已過,其梢尼舵使膠住,設風狂力勁,則寸木為難不可言;舵短一寸,則轉運力怯,回頭不捷。凡舵力所障水,相應及船頭而止,其腹底之下,儼若一派急順流,故船頭不約而正,其機妙不可言。舵上所操柄,名曰關門棒,欲船北,則南向捩轉,船欲南,則北向捩轉。船身太長而風力橫勁,舵力不甚應手,則急下一偏披水板,以抵其勢。凡舵用直木一根(糧船用者,圍三尺,長丈餘)為身,上截衡受棒,下截界開街口,納板其中,如斧形,鐵釘固拴,以障水。梢後隆起處,亦名舵樓。
凡鐵錨所以沉水系舟,一糧船計用五、六錨,最雄者曰看家錨,重五百斤內外,其餘頭用兩枝,梢用二枝。凡中流遇逆風,不可去,又不泊(或業己近岸,其下有石非沙,亦不可泊,惟打錨深處),則下錨沉水底,其所繫緯纏繞將軍柱上,錨爪一遇泥沙,扣底抓住。十分危急,則下看家錨。系此錨者名曰“本身”,蓋重言之也。或同行前舟阻滯,恐我舟順勢急去,有撞傷之禍,則急下梢錨提住,使不迅速流行。風息開舟,則以雲車絞纜提錨使上
凡船板合隙縫,以白麻斫絮為筋,鈍鑿極入,然後篩過細石灰,和桐油春杵成團調。溫、臺、閩、廣,即用礪交。
凡舟中帶篷索,以火麻稽(一名大麻)綯絞;粗成徑寸以外者,即系萬鈞,不絕。若系錨纜,則破析青篾為之。其篾線入釜熟,然後糾絞。拽譴,亦煮熟篾線絞成,十丈以往,中作圈為接驅,遇阻礙可以掐斷。凡竹性直,篾一線千鈞。三峽入川上水舟,不用糾絞 繾,即破竹闊寸許者,整條以次接長,名曰火杖。蓋沿崖石稜如刃,懼破篾易損也。
凡木色,桅用端直杉木,長不足則接,其表箍逐寸包圍。舡窗前道,皆當中空闕,以便樹桅。凡樹中桅,合併數巨舟承載,其末長纜系表而起。粱與枋檣用楠木、櫧木、樟木、榆木、槐木(樟木春夏伐者,久則粉蛀);棧板不拘何木;艙桿用榆木、榔木、櫧木;關門棒用椆木、榔木;櫓用杉木、檜木、楸木。此其大端雲。
海舟
凡海舟,元朝與國初運米者曰遮洋淺船,次者曰鑽風船(即海鰍)。所經道裡止萬裡長灘、黑水洋、沙門島等處,苦無大險;與出使琉球、日本暨商賈爪哇、篤泥等舶制度,工費不及十分之一。
凡遮洋運舡制,視漕肛長一丈六尺,闊二尺五寸,器具皆同,唯舵桿必用鐵力木, [舟念]灰用魚油和桐油,不知何義。凡外國海舶制度大同小異。閩廣(閩由海澄開洋,廣由香山[左山右奧]洋舡,截竹兩破排柵,樹於兩傍以抵浪。登、菜制度又不然。倭國海舶兩傍列櫓手欄板抵水,人在其中運力。朝鮮制度又不然。至其首尾各安羅經盤以定方問,中腰大橫粱出頭數尺,貫插腰艙,則皆同也。腰舵非與梢舵形同,乃闊板斫成刀形,插入水中,亦不據轉,蓋夾衛扶傾之義;其上仍橫柄拴於樑上,而遇淺則提起,有似乎舵,故名腰舵也。
凡海舟,以竹筒貯淡水數石,度供舟內人兩日之需,遇島又汲。其何國何島合用何向,針指示昭然,恐非人力所阻。舵工一群主佐,直是識力造到死生渾忘地,非鼓勇之謂也!
雜舟
江、漢課舡。身甚狹小而長。上列十餘倉,每倉容止一人臥息。首尾共六把,小桅篷一座。風濤之中,恃有多槳挾持。不遇逆風,一晝夜水行四百餘裡,逆水亦行百餘裡。國朝鹽課,準揚數頗多,故設此運銀,名曰課舡。行人慾速者亦買之。其舡南自章、貢,西自荊、襄,達於瓜、儀而止。
三吳浪舡。凡浙西、平江縱橫七百裡內,盡是深溝小水灣環,浪舡(最小者名曰塘舡)以萬億計。其舟行人貴賤來往,以代馬車,屝履舟,即小者,必造窗牖堂房,質料多用杉木。人物載其中,不可偏重。一石偏,即欹側,故俗名天平肛。此舟來往七百裡內,或好逸便者徑買,北達通、津,只有鎮江一橫渡,俟風靜涉過,又渡清江浦,溯黃河淺水二百裡,則入閘河安穩路矣。至長江上流風浪,則沒世避而不經也。浪舡行力在梢後,巨櫓一枝,兩三人推軋前走;或恃繾;至於風篷,則小席如掌,所不恃也。
東浙西安舡。浙東自常山至錢塘八百裡,水徑入海,不通他道,故此舟自常山、開化、遂安等小河起,錢塘而止,更無他涉。舟制:箬篷如捲甕為上蓋,縫布為帆,高可二寸許,綿索張帶。初為布帆者,原因錢塘有潮湧,急時易於收下。此亦未然,其費似侈於蔑度,總不可曉。
福建清流、梢篷舡。其舡自光澤、崇安兩河起,達於福州洪塘而止,其下水道皆海矣。清流舡以載貨物、客商,梢篷制大,差可臥,官貴家屬用之。其舡皆以杉木為地。灘石甚險,破損者其常。遇損則急艤問岸,搬物掩塞。舡梢徑不用舵,舡首列一巨招,捩頭使轉。每幫五隻方行,經一險灘,則四舟之人皆從尾後曳纜,以緩其趨勢。長年即寒冬不裹足,以便頻濡。風篷竟懸不用雲。
四川八櫓等舡。凡川水源通江、漢,然舡達荊州而止,此下則更舟矣。逆行而上,自夷陵入峽,輓繾者以巨竹破為四片或六片,麻繩約接,名曰火杖。舟中鳴鼓若竟渡,輓人從山石中聞鼓聲而鹹力。中夏至中秋,川水封峽,則斷絕行舟數月;過此消退,方通往來。其新灘等數極險處,人與貨盡盤岸行半裡許,只餘空舟上下。其舟制腹園而首尾尖狹,所以闢灘浪雲。
黃河滿篷梢。其舡自河入淮,自淮溯汴用之。質用楠木,工價頗優。大小不等,巨者載三千石,小者五百石。下水則首頸之際,橫壓一梁,巨櫓兩枝,兩傍推軋而下。錨、纜、、帆,制與江、漢相仿雲。
廣東黑樓舡、鹽舡。北自南雄,南達會省,下此惠、潮。通漳、泉則由海汊乘海 。黑樓舡為官貴所乘,鹽舡以載貨物。舟制:兩傍可行走;風帆編蒲為之,不掛獨竿桅,雙柱懸帆,不若中原隨轉。逆流馮籍繾力,則與各省直同功雲。
黃河秦舡(俗名擺子舡)。造作多出韓城。巨者載石數萬鈞,順流而下,供用淮、徐地面。舟制:首尾方闊均等;倉梁平下,不甚隆起。急流順下,巨櫓兩傍夾推;來往不馮風力。歸舟輓繾多至二十餘人,甚有棄舟空返者。
車
凡車利行平地,古者秦、晉、燕、齊之交,列國戰爭必用車,故千乘、萬乘之號,起自戰國;楚漢血爭而後日闢。南方則水戰用舟,陸戰用步馬,北膺胡虜,交使鐵騎,戰車遂無所用之。但今服馬駕車,以運重載,則今日騾車,即同彼時戰車之義也。
凡騾車之制,有四輪者,有雙輪者,其上承載支架,皆從軸上穿鬥而起。四輪者前後各橫軸一根,軸上短柱起架直梁,粱上載箱。馬止脫駕之時,其上平整,如居屋安穩之象。若兩輪者,駕馬行時,馬曳其前,則箱地平正;脫馬之時,則以短木從地支撐而住,不然則欹卸也。
凡車輪一曰轅(俗名車陀)。其大車中轂(俗名車腦),長一尺五寸(見《小戎》車註),所謂外受輻,中貫軸者。輻計三十斤,其內插轂,其外接輔。車輪之中,內集輪,外接輞,圓轉一圈者,是曰輔也。輞際盡頭,則曰輪轅也。凡大車,脫時則諸物星散收藏;駕則先上兩軸,然後以次間架。凡軾、衡、軫。軛,皆從軸上受基也。
凡四輪大車,量可載五十石,騾馬多者或十二掛或十掛,少亦八掛。執鞭掌禦者居箱之中,立足高處。前馬分為兩班(戰車四馬一班,分驂、服)。糾黃麻為長索,分系馬項,後套總結收入衡內兩傍。掌禦者手執長鞭,鞭以麻為繩,長七尺許,竿身亦相等。察視不力者,鞭及其身。箱內用二人踹繩,須識馬性與索性者為之。馬行太緊,則急起踹繩,否則,翻車之禍,從此起也。凡車行時,遇前途行人應避者,則掌禦者急以聲呼,則群馬皆止。凡馬索總系透衡入箱處,皆以牛皮束縛,《詩經》所謂“脅驅”是也。凡大車飼馬,不入肆舍,車上載有柳盤,解索而野食之。乘車人上下皆緣小梯。凡遇橋樑中高邊下者,則十馬之中,擇一最強力者繫於車後。當其下阪,則九馬從前緩曳,一馬從後竭力抓住,以殺其馳趨之勢,不然則險道也。凡大車行程,遇河亦止,遇山亦止,遇曲徑小道亦止。徐、兗、汴之交,或達三百裡者,無水之國,所以濟舟楫之窮也。
凡車質,惟先擇長者為軸,短者為轂,其木以槐、棗、檀、榆(用榔榆)為上。檀質太久勞則發燒。有慎用者,合抱棗、槐其至美也。其餘軫、衡、箱、軛,則諸木可為耳。
此外,牛車以載芻糧,最盛晉地。路逢隘道,則牛頸系巨鈴,名曰:“報君知”,猶之騾車群馬盡系鈴聲也。
又北方獨轅車,人推其後,驢曳其前,行人不耐騎坐者,則僱覓之。鞠席其上,以敝風日。人必兩傍對坐,否則欹倒。此車北上長安、濟甯,徑達帝京。不載人者,載貨約重四、五石而止。其駕牛為轎車者,獨盛中州。兩傍雙輪,中穿一軸,其分寸平如水。橫架短衡,列轎其上,人可安坐,脫駕不欹。其南方獨輪推車,則一人之力是視,容載兩石,遇坎即止,最遠者止達百裡而已。其餘難以枚述。但生於南方者不見大車,老於北方者不見巨艦,故粗載之。
錘鍛第十
宋子曰:金木受攻而物象曲成。世無利器,即般、倕安所施其巧哉?五兵之內,六樂之中,微鉗錘之奏功也,生殺之機泯然矣!同出洪爐烈火,小大殊形:重千鈞者,系巨艦於狂淵;輕一羽者,透繡紋於章服。使冶鐘鑄鼎之巧,束手而讓神功焉。莫邪、幹將,雙龍飛躍,毋其說亦有徵焉者乎?
治鐵
凡治鐵成器,取己炒熟鐵為之。先鑄鐵成砧,以為受錘之地。諺雲;“萬器以鉗為祖。”非無稽之說也。凡出爐熟鐵,名曰毛鐵。受鍛之時,十耗其三為鐵華、鐵落。若已成廢器未鏽爛者,名曰勞鐵,改造他器與本器,再經錘,十止耗去其一也。凡爐中熾鐵用炭,煤炭居十七,木炭居十三。凡山林無煤之處,鍛工先擇堅硬條木,燒成火墨(俗名火矢,揚燒不閉穴火),其炎更烈於煤。即用煤炭,也別有鐵炭一種。取其火性內攻、焰不虛騰者,與炊炭同形而分類也。
凡鐵性逐節粘合、塗上黃泥於介面之上,入火揮槌,泥滓成枵而去,取其神氣為媒合。膠結之後,非灼紅斧斬,永不可斷也。凡熟鐵、鋼鐵已經爐錘,水火未濟,其質未堅。乘其出火之時,入清水淬之,名曰健鋼、健鐵。言乎未健之時,為鋼為鐵弱性猶存也。凡焊鐵之法,西洋諸國別有奇藥。中華小焊用白銅未,大焊則竭力揮錘而強合之,曆歲之久,終不可堅。故大炮西番有緞成者,中國則惟事冶鑄也。
斤斧
凡鐵兵,薄者為刀劍,背厚而面薄者為斧斤。刀劍絕美者以百煉鋼包裹其外,其中仍用無鋼鐵為骨。若非鋼表鐵裡,則勁力所施,即成折斷。其次尋常刀斧,止嵌鋼於其面。即重價寶刀,可斬釘截凡鐵者,經數千遭磨礪,則鋼盡而鐵現也。倭國刀,背闊不及二分許,架於手指之上不復欹倒。不知用何錘法,中國未得其傳。凡健刀斧,皆嵌鋼、包鋼,整齊而後入水淬之。其快利則又在礪石成功也。凡匠斧與椎,其中空管受柄處,皆先打冷鐵為骨,名曰羊頭,然後熱鐵包裹,冷者不沾,自成空隙。凡攻石椎,日久四面皆空,熔鐵補滿平填,再用無弊。
鋤鎛
凡治地生物,用鋤、鎛之屬,熟鐵煅成,熔化生鐵淋口,入水淬健,即成剛勁。每鍬、鋤重一斤者,淋生鐵三錢為率。少則不堅,多則過剛而折。
鎈
凡鐵鎈,純鋼為之。未健之時,鋼性亦軟。以己健鋼鏨劃成縱斜文理,劃時斜向入,則文方成焰。劃後燒紅退微冷,入水健。久用乖平,入火退去健性,再用鏨劃。
凡鎈 ,開鋸齒用茅葉鎈,後用快弦鎈;治銅錢用方長牽鎈 ;鎖鑰之類用方條鎈 ;治骨角用劍面鎈,(朱註所謂鑢錫);治木末則維成圓眼,不用縱斜文者,名曰香鎈 。(劃鎈 紋時,用羊未和鹽醋先塗。)
錐
凡錐,熟鐵錘成,不入鋼和。治書偏之類用圓鑽。攻皮革用扁鑽。梓人轉索通眼、引釘合木者,用蛇頭鑽,其制:穎上二分許,一面園,二面剜入,傍起兩稜,以便轉索。治銅葉用雞心鑽。其通身三稜者,名旋鑽。通身四方而末銳者,名打鑽。
鋸
凡鋸,熟鐵鍛成薄條,不鋼,亦不淬健。出火退燒後,頻加冷錘堅性,用鎈 開齒。兩頭街木為粱,糾篾張開,促緊使直。長者剖木,短者截木,齒最細者截竹。齒鈍之時頻加鎈銳,而後使之。
刨
凡刨,磨礪嵌鋼寸鐵,露刃秒忽,斜出木口之面,所以平木。古名曰“準”。巨者臥準露刃,持木抽削,名日推刨。圓桶家使之。尋常用者,橫木為兩翅,手執前推。椊人為細功者,有起線刨,刃闊二分許。又刮木使極光者,名蜈蚣刨,一木之上,銜十餘小刀,如蜈蚣之足。
鑿
凡鑿,熟鐵鍛成,嵌鋼於口,其本空圓,以受木柄(先打鐵骨為模,名曰羊頭,杓柄同用)。斧從柄催,入木透明。其末粗者闊寸許,細者三分而止。需圓眼者,則製成剜鑿為之。
錨
凡舟行遇風難泊,則全身繫命於錨。戰舡、海舡,有重千鈞者。錘法:先成四爪,以次逐節接身。其三百斤以內者,用徑尺闊砧,安頓爐傍,當其兩端皆紅,掀去爐炭,鐵包木棍,夾持上砧。若千斤內外者,則架木為棚,多人立其上,共持鐵鏈,兩接錨身,其末皆帶巨鐵圈鏈套,提起捩轉,鹹力錘合。合藥不用黃泥,先取陳久壁土篩細,一人頻撒介面之中,渾合方無微罅。蓋爐錘之中,此物其最巨者。
針
凡針,先錘鐵為細條;用鐵尺一根,錐成線眼,抽過條鐵成線,逐寸剪斷為針。先鎈 其末成穎,用小槌敲扁其本,剛錐穿鼻,複鎈其外。然後入釜,慢火炒熬。炒後,以土末入松木火矢、豆豉三物罨蓋,下用火蒸。留針二、三口插於其外,以試火候。其外針入手撚成粉碎,則其下針火候皆足。然後開封,入水健之。凡引線成衣與刺繡者,其質皆剛;惟馬尾刺工為冠者,則用柳條軟針。分別之妙,在於水火健法雲。
治銅
凡紅銅升黃而後熔化造器。用砒升者為白銅器,工費倍難,侈者事之。凡黃銅,原從爐甘石升者,不退火性受錘;從倭鉛升者,出爐退火性,以受冷錘。凡響銅入錫參和(法具《五金》捲)。成樂器者必圓成無焊。其餘方圓用器,走焊、炙火粘合。用錫未者為小焊,用響銅末者為大焊(碎銅為末,用飯粘和打,入水洗去飯,銅末具存,不然則撒散)。若焊銀器,則用紅銅末。
凡錘樂器:錘鉦(俗名鑼)不事先鑄,熔團即錘;錘鐲(俗名銅鼓)與丁寧,則先鑄成圓片,然後受錘。凡錘鉦、鐲,皆鋪團於地面。巨者眾共揮力。由小闊開,就身起弦,聲俱從冷錘點發。其銅鼓中間突起隆炮,而後冷錘開聲。聲分雌與雄,則在分釐起伏之妙。重數錘者,其聲為雄。凡銅經錘之後,色成啞白,受鎈複現黃光。經錘折耗,鐵損其十者,銅只去其一。氣腥而色美,故錘工亦貴重鐵工一等雲。
燔石第十一
宋子曰:五行之內,土為萬物之毋〔母〕。子之貴者,豈惟五金哉!金與火相守而流,功用謂莫尚焉矣。石得燔而鹹功,蓋愈出而愈奇焉。水浸淫而敗物,有隙必攻,所謂不遺絲發者。調和一物,以為外拒,漂海則沖洋瀾,粘甃則固誠錐。不煩曆候遠涉,而至寶得焉。燔石之功,殆莫之與京矣!至於礬現五色之形,硫為群石之將,皆變化於烈火。巧極丹鉛爐火,方士縱焦勞唇舌,何嘗肖像天工之萬一哉!
石灰
凡石灰,經火焚煉為用。成質之後,入水永劫不壞。億萬舟楫,億萬垣牆,窒隙防淫,是必由之。百裡內外,土中必生可燔石。石以青色為上,黃白次之。石必掩土內二、三尺,堀取受燔;土面見風者不用。燔灰火料,煤炭居十九,薪炭居什一。先取煤炭,泥和做成餅,每煤餅一層,疊石一層,鋪薪其底,灼火燔之。最佳者曰礦灰,最惡者曰窯滓灰。火力到後,燒酥石性。置於風中,久自吹化成粉。急用者以水沃之,亦自解散。
凡灰用以固舟縫,則桐油、魚油調厚絹、細羅,和油,杵千下,塞[舟念] ;用以砌牆石,則篩去石塊,水調粘合;甃墁,則仍用油灰;用以堊牆壁,則澄過,入紙筋塗墁;用以襄墓及貯水池,則灰一分,入河沙、黃土二分,用糯米粳、羊桃藤汁和勻,輕築堅固,永不隳壞名曰三和土。其餘造澱造紙,功用難以枚述。凡溫、臺、閩、廣海濱石不堪灰者,則天生蠣蠔以代之。
蠣灰
凡海濱石山傍水處,鹹浪積壓,生出蠣房,閩中曰蠔房。經年久者,長成數丈,闊則數畝,崎嶇如石假山形象。蛤之類壓入巖中,久則消化作肉團,名曰蠣黃,味極珍美。
凡燔蠣灰者,執椎與鑿,濡足取來(藥鋪所貨牡蠣,即此碎塊)。疊煤架火燔成,與前石灰共法。粘砌城牆、橋樑,調和桐油造舟,功皆相同。有誤以蜆灰(即蛤粉)為蠣灰者,不格物之故也。
煤炭
凡煤炭,普天皆生,以供鍛煉金石之用。南方禿山無草木者,下即有煤。北方勿論。煤有三種:有明煤、碎煤、末煤。明煤,大塊如鬥許,燕、齊、秦、晉生之。不用風箱鼓扇,以木炭少許引燃,熯熾達晝夜。其傍夾帶碎屑,則用潔淨黃土調水作餅而燒之。碎煤有兩種,多生吳、楚。炎高者曰飯炭,用以炊烹;炎平者曰鐵炭,用以冶鍛。入爐先用水沃濕,必用韝後紅,以次增添而用。末炭如面者,名曰自來風。泥水調成餅,入於爐內。既灼之後,與明煤相同,經晝夜不滅。半供炊爨,半供熔銅、化石、升朱。至於燔石為灰與礬、硫,則三煤皆可用也。
凡取煤經歷久者,從土面能辨有無之色,然後堀挖。塗至五丈許,方始得煤。初見煤端時,毒氣灼人。有將巨竹鑿去中,尖銳其未,插入炭中,其毒煙從竹中透上。人從其下施钁拾取者,或一井而下,炭縱橫廣有,則隨其左右闊取。其上支板,以防壓崩耳。
凡煤炭取空而後,以土填實其井,經二、三十年後,其下煤複生長,取之不盡,其底及四周石卵,土人名曰銅炭者,取出燒皂礬與硫黃。(詳後款)。凡石卵單取硫黃者,其氣薰甚,名曰臭煤,燕京房山、固安,湖廣荊州等處間有之。
凡煤炭經焚而後,質隨火神化去,總無灰滓。蓋金與土石之間,造化別現此種雲。凡煤炭不生茂草盛木之鄉,以見天心之妙。其炊爨功用所不及者,唯結腐一種而己(結豆腐者用煤爐則焦苦)。
礬石 白礬
凡礬,燔石而成。白礬一種,亦所在有之,最盛者山西魯、南直元為等州。值價低賤,與寒水石相仿。然煎水極沸,投礬化三,以之渠染物,則固結膚膜之間,外水永不入,故製糖餞與染畫紙、紅紙者需之。其末幹撒,又能臨浸淫惡水,故濕創家亦急需之也。
凡白礬,堀土取磊塊石,層疊煤炭餅鍛練,如燒石灰樣。火候已足,冷定入水。煎水極沸時,盤中有濺溢如物飛出,俗名蝴蝶礬者,則礬成候。煎濃之後,入水缸內澄。其上隆結田弔執,潔白異常;其沉下者曰缸礬;輕虛如棉絮者曰柳絮礬。燒汁至盡,白如雪者,謂之巴石。方藥家煆過用者曰枯礬雲。
青礬 紅礬 黃礬 膽礬
凡皂、紅、黃礬,皆出一種而成,變化其質。取煤炭外礦石(俗名銅炭)子,每五百斤入爐,爐內用煤炭餅(自來風不用鼓韝者)千餘斤,周圍包裹此石。爐外砌築土牆圈圍,爐巔空一圓孔,如茶碗口大,透炎直上,孔傍以礬滓厚罨(此滓不知起自何世,欲作新爐者,非舊滓罨蓋則不成)。然後從底發火,此火度經十日方熄。其孔眼時有金色光直上(取硫,詳後款)。
煆經十日後,冷定取出。半酥雜碎者另揀出,名曰時礬,為煎礬紅用。其中精粹如礦灰形者,取入缸中,浸三個時,漉入釜中煎煉。每水十石,煎至一石,火候方足。煎幹之後,上結皆佳好皂礬,下者為礬滓(後爐用此蓋)。此皂礬染家必需用,中國煎者亦惟五、六所。原石五百斤,成皂礬二百斤,其大端也。其揀出時礬(俗又名雞屎礬),每斤入黃土四兩,入罐熬煉,則成礬紅。圬墁及油漆家用之。
其黃礬所出又奇甚,乃即煉皂礬爐側土牆,春夏經受火石精氣,至霜降、立冬之交,冷靜之時,其牆上自然爆出此種,如淮北磚牆生焰硝樣。刮取下來,名曰黃礬,染家用之。金色淡者,塗炙,立成紫赤也。其黃礬自外國來,打破,中有金絲者,名曰波斯礬。另是一種。
又山陝燒取硫黃山上,其滓棄地,二、三年後,雨水浸淋,精液流入溝麓之中,自然結成皂礬。取而貨用,不假煎煉。其中色佳者,人取以混石膽雲。石膽一名膽礬者,亦出晉隰等州,乃山石穴中自結成者,故綠色帶寶光。燒鐵器淬於膽礬水中,即成銅色也。《本草》載礬雖五種,並未分別原委。其昆侖礬狀如黑泥,鐵礬狀如赤石脂者,皆西域產也。
硫磺
凡硫黃,乃燒石承液而結就。著書者誤以焚石為礬石,遂有礬液之說。然燒取硫黃石,半出特生白石,半出煤礦燒礬石。此礬液之說所由混也。又言中國有溫泉處必有硫黃,今東海廣南產硫黃處又無溫泉,此因溫泉水氣似硫黃,故意度言之也。
凡燒硫黃石與煤礦同形。堀取其石,用煤炭餅包裹叢架,外築土作爐。炭與石皆載千斤於內,爐上用燒硫舊渣罨蓋,中頂隆起,透一圓孔,其中火力到時,孔內透出黃焰金光。先教陶家燒一缽盂,其盂當中隆起,邊弦捲成魚袋樣,覆於孔上。石精感受火神,化出黃光飛走,遇盂掩住,不能上飛,則化成汁液,靠著盂底,其液入弦袋之中,其弦又透小眼,流入冷道灰槽小池,則凝結而成硫黃矣。
其炭煤礦石燒取皂礬者,當其黃光上走時,仍用此法掩蓋,以取硫黃,得硫一斤,則減去皂礬三十餘斤,其礬精華已結硫黃,則枯滓遂為棄物。
凡火藥,硫為純陽,硝為純陰,兩精逼合,成聲成變,此乾坤幻出神物也。
硫黃不產北狄,或產而不知煉取,亦不可知。至奇炮出於西洋與紅夷,則東徂西數萬裡,皆產硫黃之地也。其琉球土硫黃,廣南水硫黃,皆誤記也。
砒石
凡燒砒霜質料,似土而堅,似石而碎,穴土數尺而取之。江西信郡、何南信陽州皆有砒井,故名信石。近則出產獨盛衡陽,一廠有造至萬鈞者。凡砒石井中,其上常有濁綠水,先絞水盡,然後下鑿。
砒有紅、白兩種,各因所出原石色燒成。凡燒砒,下鞠土窯,納石其上,上砌曲突,以鐵釜倒懸覆突口。其下灼炭舉火,其煙氣從曲突內燻貼釜上。度其已貼一層,厚結寸許,下複熄火,待前煙冷定,又舉次火,燻貼如前。一釜之內,數層已滿,然後提下,毀釜而取砒。故今砒底有鐵沙,即破釜滓也。凡白砒止此一法。紅砒則分金爐內銀銅惱氣有閃成者。
凡燒砒時,立者必於上風十餘丈外。下風所近,草木皆死。燒砒之人,經兩載即改徙,否則鬚髮盡落。此物生人食過分釐立死。然每歲千萬金錢速售不滯者,以晉地菽麥必用拌種,且驅田中黃鼠害;寧紹郡稻田必用蘸秧根,則豐收也。不然,火藥與染銅需用能幾何哉!
膏液第十二
宋子曰:天道平分晝夜,而人工繼晷以襄事,豈好勞而惡逸哉?使織女燃薪,書生映雪,所濟成何事也?草木之實,其中韞藏膏液,而不能自流。假媒水火,馮借木石,而後傾註而出焉。此人巧聰明,不知於何稟度也。
人間負重致遠,恃有舟車。乃車得一銖而轄轉,舟得一石而罅完,非此物之為功也不可行矣。至菹蔬之登釜也,莫或膏之,猶啼兒之失乳焉。斯其功用一端而己哉?
油品
凡油,供饌食用者,胡麻(一名脂麻)、菜菔子、黃豆、菘菜子(一名白菜)為上,蘇麻(形似紫蘇,粒大於胡麻)、蕓薹子次之(江南名菜子),搽子(其樹高丈餘,子如金罌子,去肉取仁)次之,莧菜子次之,大麻仁(粒如胡荽子,剝取其皮,為律索用者)為下。
燃燈,則桕仁內水油為上,蕓薹次之,亞麻子(陝西所種,俗名壁蝨脂麻,氣惡不堪食)次之,棉花子次之,胡麻次之(燃燈最易竭),桐油與桕混油為下(桐油毒氣燻人,桕油連皮膜則凍結不清)。
造燭,則桕皮油為上,蓖麻子次之,桕混油每斤入白蠟凍結次之,白蠟結凍諸清油又次之,樟樹子油又次之(其光不減,但有避香氣者),冬青子油又次之(韶鄀專用,嫌其油少,故列次)。北土廣用牛油,則為下矣。
凡胡麻與蓖麻子、樟樹子,每石得油四十斤。萊菔子每石得油二十七斤(甘美異常,益人五臟)。蕓薹子每石得三十斤,其耨勤而地沃、榨法精到者,仍得四十斤(陳曆一年,則空內而無油)。搽子每石得油一十五斤(油味似豬脂,甚美,其枯則止可種火及毒魚用)。桐子仁每石得油三十三斤。桕子分打時,皮油得二十斤、水油得十五斤,混打時共得三十三斤(此須絕淨者)。冬青子每石得油十二斤。黃豆每石得油九斤(吳下取油食後,以其餅充豕糧)。菘菜子每石得油三十斤(油出清如綠水)。棉花子每百斤得油七斤(初出甚黑濁,澄半月清甚)。莧菜子每石得油三十斤(味甚甘美,嫌性冷滑)。亞麻、大麻仁每石得油二十餘斤。此其大端,其他未窮究試驗、與夫一方己試而他方未知者,尚有待雲。
法具
凡取油,榨法而外,有兩鑊煮取法,以治蓖麻與蘇麻;北京有磨法,朝鮮有春法,以治胡麻。其餘則皆從榨出也。凡榨,木巨者圍必合抱,而中空之,其木樟為上,檀與杞次之(杞木為者妨地濕則速朽)。此三木者脈理迴圈結長,非有縱直文,故竭力揮椎,實尖其中,而兩頭無璺拆之患,他木有縱文者不可為也。中土江北少合抱木者,則取四根合併為之,鐵箍裹定,橫拴串合,而空其中,以受諸質,則散木有完木之用也。凡開榨,空中其量隨木大小,大者受一石有餘,小者受五鬥不足。
凡開榨,闢中,鑿劃平槽一條,以宛鑿入中,削圓上下,下沿鑿一小孔,[左犀右刀]一小槽,使油出之時流入承藉器中。其平槽長三、四尺,闊三、四寸,視其身而為之,無定式也。實槽尖與枋,唯擅木、柞子木兩者宜為之,他木無望焉。其尖過斤斧而不過刨,蓋欲其澀,不欲其滑,懼報轉也。撞木與受撞之尖皆以鐵圈裹首,懼報散也。
榨具己整理,則取諸麻、菜子入釜,文火慢炒(含桕桐之類屬樹木生者,皆不炒而碾蒸),透出香氣,然後碾碎受蒸。凡炒諸麻、菜子,宜鑄平底鍋,深止六寸者,投子仁於內,翻拌最勤。若釜底太深,翻拌疏慢,則火候交傷,減喪油質。炒鍋亦斜安灶上,與蒸鍋大異。
凡碾埋槽土內(木為者以鐵片掩之),其上以木竿銜鐵陀,兩人對舉而推之。資本廣者則砌石為牛碾,一牛之力可敵十人。亦有不受碾而受磨者,則棉子之類是也。
既碾而篩,擇粗者再碾,細者則入釜甑受蒸。蒸氣騰足,取出,以稻秸與麥秸包裹如餅形。其餅外圈箍,或用鐵打成,或破篾紋刺而成,與榨中則寸相穩合。
凡油原因氣取,有生於無。出甑之時,包裹怠緩,則水火鬱蒸之氣遊走,為此損油。能者疾傾、疾裹而疾箍之,得油之多,訣由於此。榨工有自少至老而不知者。包裹既定,裝入榨中,隨其量滿,而流泉出焉矣。包內油出滓存,名曰枯餅。凡胡麻、萊菔、蕓薹諸餅,皆重新碾碎,篩去秸芒,再蒸、再裹而再榨之,初次得油二分,二次得油一分。若桕、桐諸物,則一榨已盡流出,不必再也。
若水煮法,則並用兩釜。將蓖麻、蘇麻子碾碎,入一釜中,註水滾煎,其上浮沫即油。以杓掠取,傾於幹釜內,其下慢火熬幹水氣,油即成矣。然得油之數畢竟減殺。北磨麻油法,以粗麻布袋捩紋,其法再詳。
皮油
凡皮油造燭,法起廣信郡。其法取潔淨桕子,囫圇入釜甑蒸,蒸後傾於臼內受春。其臼深約尺五寸。碓以石為身,不用鐵嘴;石取深山結而膩者,輕重斫成限四十斤,上嵌衡木之上而春之。其取膜上油盡脫骨而紛落,挖起,篩於盤內,再蒸,包裹入榨,皆同前法。皮油已落盡,其骨為黑子。用冷膩小石磨不懼火煆者(此磨亦從信郡深山覓取),以紅火矢圍壅煆熱,將黑子逐把灌入疾磨。磨破之時,風扇去其黑殼,則其內完全白仁,與梧桐子無異。將此碾、蒸、包裹,入榨,與前法同。榨出水油,清亮無比,貯小盞之中,獨根心草燃至天明,蓋諸清油所不及者。入食饌即不傷人,恐有忌者,寧不用耳。
其皮油造燭,截苦竹筒兩破,水中煮漲(不然則粘帶),小篾箍勒定,用鷹嘴鐵杓輓油灌入,即成一枝。插心於內,頃刻凍結,捋箍開筒而取之。或削棍為模,裁紙一方,捲於其上,而成紙筒,灌入亦成一燭。此燭任置風塵中,再經寒暑,不敝壞也。
殺青第十三
宋子曰:物象精華,乾坤微妙,古傳今而華達夷,使後起含生,目授而心識之,承載者以何物哉?君與民通,師將弟命,馮借咕咕口語,其與幾何?持寸符,握半捲,終事詮旨,風行而冰釋焉。覆載之間之借有楮先生也,聖頑鹹嘉賴之矣。身為竹骨與木皮,殺其青而白乃見,萬捲百家,基從此起。其精在此,而其粗效於障風護物之間。事已開於上古,而使漢、晉時人擅名記者,何其陋哉!
紙料
凡紙質,用楮樹(一名轂樹)皮與桑穰、芙蓉模諸物者為皮紙,用竹麻者為竹紙。精者極其潔白,供書文、印文、柬啟用;粗者為火紙、包裹紙。所謂殺青,以斬竹得名;汗青以煮瀝得名;簡即己成紙名。乃煮竹成簡,後人遂疑削竹片以紀紀事,而又誤疑韋編為皮條穿竹紮也。奏火未經時,書籍繁甚,削竹能藏幾何?如西番用貝樹造成紙葉,中華又疑以貝葉書經典,不知樹葉離根即憔,與削竹同一可哂也。
造竹紙
凡造竹紙,事出南方,而閩省獨專其盛。當筍生之後,看視山窩深淺,其竹以將生枝葉者為上料。節界芒種,則登山砍伐,截斷五、七尺長,就於本山開塘一口,註水其中漂浸。恐塘水有涸時,則用竹梘通引,不斷瀑流註入。浸至百日之外,加功槌洗,洗去粗殼與青皮(是名殺青),其中竹穰形同苧麻樣。用上好石灰化汁塗漿,入楻桶下煮,火以八日八夜為率。
凡煮竹,下鍋用徑四尺者,鍋上泥與石灰捏弦,高闊如廣中煮鹽牢盆樣,中可裁水十餘石。上蓋楻桶,其圍丈五尺,其徑四尺餘。蓋定受煮,八日已足。歇火一日,揭楻取出竹麻,入清水漂塘之內洗淨。其塘底面、四維皆用木板合縫砌完,以妨泥汙(造粗紙者不須為此)。洗淨,用柴灰漿過,再入釜中,其上按平,平鋪稻草灰寸許。桶內水滾沸,即取出別桶之中,仍以灰汁淋下。倘水冷,燒滾再淋。如是十餘日,自然臭爛。取出入臼受舂(山國皆有水碓),舂至形同泥面,傾入槽內。
凡抄紙槽,上合方半,尺寸闊狹,槽視簾,簾視紙。竹麻已成,槽內清水浸浮其面三寸許,入紙藥水汁於其中(形同桃竹葉,方語無定名),則水幹自成潔白。凡抄紙簾,用刮磨絕細竹絲編成。展捲張開時,下有縱橫架匡。兩手持簾入水,蕩起竹麻,入於簾內。厚薄由人手法,輕蕩則薄,重蕩則厚。竹料浮簾之頃,水從四際淋下槽內,然後覆簾,落紙於板上,疊積千萬張。數滿,則上以板壓,俏繩入棍,如榨酒法,使水氣淨盡流幹。然後,以輕細銅鑷逐張揭起、焙乾。凡焙紙,先以土磚砌成夾巷,下以磚蓋巷地面,數塊以往,即空一磚。火薪從頭穴燒發,火氣從磚隙透巷,外磚盡熱。濕紙逐張貼上焙乾,揭起成帙。
近世闊幅者,名大四連,一時書文貴重。其廢紙,洗去朱墨汙穢,浸爛,入槽再造,全省從前煮浸之力,依然成紙,耗亦不多。南方竹賤之國,不以為然。北方即寸條片角在地,隨手拾取再造,名曰還魂紙。竹與皮,精與粗,皆同之也。若火紙、糙紙,斬竹煮麻,灰漿水淋,皆同前法,唯脫簾之後,不用烘焙,壓水去濕,日曬成幹而已。
盛唐時,鬼神事繁,以紙錢代焚帛(北方用切條,名曰板錢),故造此者,名曰火紙。荊楚近俗,有一焚侈至千斤者。此紙十七供冥燒,十三供日用。其最粗而厚者,名曰包裹紙,則竹麻和宿田晚稻稿所為也。若鉛山諸邑所造柬紙,則全用細竹料厚質蕩成,以射重價。最上者曰官柬。富貴之家,通刺用之,其紙敦厚而無筋膜;染紅為吉柬,則先以白礬水染過,後上紅花汁雲。
造皮紙
凡楮樹取皮,於春末厚初剝取。樹已老者,就根伐去,以土蓋之。來年再長新條,其皮更美。
凡皮紙,楮皮六十斤,仍入絕嫩竹麻四十斤,同塘漂浸;同用石灰漿塗,入釜煮糜。近法省嗇者,皮、竹十七而外,或入宿田稻十三,用藥得方,仍成潔白。凡皮料堅固紙,其縱文扯斷如綿絲,故曰綿紙。衡斷且費力。其最上一等,供用大內糊窗格者,曰欞紗紙。此紙自廣信郡造,長過七尺,闊過四尺。五色顏料,先滴色汁,槽內和成,不由後染。其次曰連四紙。連四中最白者曰紅上紙。皮名而竹與稻稿參和而成料者,曰揭呈文紙。芙蓉等皮造者,統曰小皮紙,在江西則曰中夾紙。河南所造,未詳何草木為質,北供帝京,產亦甚廣。又桑皮造者曰桑穰紙,極其敦厚,東浙所產,三吳收蠶種者必用之。凡糊雨傘與油扇,皆用小皮紙。
凡造皮紙長闊者,其盛水槽甚寬,巨簾非一人手力所勝,兩人對舉蕩成。若欞紗,則數人方勝其任。凡皮紙供用畫幅,先用礬水蕩過,則毛茨不起。紙以逼簾者為正面,蓋料即成泥浮其上者,粗意猶存也。朝鮮白硾紙,不知用何質料。倭國有造紙不用簾抄者,煮料成糜時,以巨闊青石覆於抗面,其下爇火,使石發燒。然後用糊刷蘸糜,薄刷石面,居然頃刻成紙一張,一揭而起。其朝鮮用此法與否,不可得知。中國有用此法者,亦不可得知也。永嘉蠲糨紙亦桑穰造。四川薛濤箋,亦芙蓉皮為料煮糜,入芙蓉花末汁。或當時薛濤所指,遂留名至今。其美在色,不在質料也。
五金第十四
宋子曰:人有十等,自王、公至於輿、臺,缺一焉,而人紀不立矣。大地生五金 ,以利用天下與後世,其義亦猶是也。貴者千里一生,促亦五、六百裡而生。賤 者舟車稍艱之國,其土必廣生焉。黃金美者,其值去黑鐵一萬六千倍。然使釜、 鬵、斤、斧不呈效於日用之間,即得黃金,直高而無民耳。貿遷有無,貨居周官 泉府,萬物司命系焉。其分別美惡而指點重輕,孰開其先,而使相須於不朽焉?
黃金
凡黃金為五金之長,熔化成形之後,住世永無變更。白銀入洪爐雖無折耗,但火 候足時,鼓韝而金花閃爍,一現即沒,再鼓則而不現。惟黃金則竭力鼓韝,一扇 一花,愈烈愈現,其質所以貴也。凡中國產金之區,大約百餘處,難以枚舉。山 石中所出,大者名馬蹄金,中者名橄欖金、帶胯金,小者為瓜子金。水沙中所出 ,大者名狗頭金,小者名麩麥金、糠金。平地堀井得者,名面 沙金,大者名豆粒金。皆待先淘洗後冶煉而成顆塊。
金多出西南,取者穴山至十餘丈,見伴金石,即可見金。其石褐色,一頭如火燒 黑狀。水金多者出雲南金沙江(古名麗水)。此水源出吐番,繞流麗江府,至於 北勝州,回環五百餘裡,出金者有數截。又川北潼川等州邑與湖廣沅陵、漵浦等 ,皆於江沙水中淘沃取金。千百中間有獲狗頭金一塊者,名曰金母,其餘皆麩麥 形。入冶煎煉,初出色淺黃,再煉而後轉赤也。儋、崖有金田,金雜沙土之中, 不必深求而得,取太頻則不復產,經年淘煉,若有測限。然嶺南夷獠洞穴中,金 初出如黑鐵落,深挖數丈得之黑焦石下。初得時咬之柔軟,夫匠有吞竊腹中者, 亦不傷人。河南蔡、鞏等州邑,江西樂平、新建等邑,皆平地堀深井取細沙淘煉 成,但酬答人功,所獲亦無幾頁耳。大抵赤縣之內,隔千里而一生。《嶺表錄》 雲:“居民有從鵝鴨屎中淘出片屑者,或日得一兩,或空無所獲。”此恐妄記也 。
凡金質至重。每銅方寸重一兩者,銀照依其則寸增重三錢;銀方寸重一兩者,金 照依其則寸增重二錢。凡金性又柔可屈折如枝柳。其高下色,分七青、八黃、九 紫、十赤,登試金石上(此石廣信郡河中甚多,大者如鬥,小者如拳,入鵝湯中 一者,光黑如漆),立見分明。凡足色金參和偽售者,唯銀可入,餘物無望焉。
欲去銀存金,則將其金打成薄片剪碎,每塊以土泥裹塗,入坩鍋〔堝〕中鵬砂熔 化,其銀即吸入土內,讓金流出;以成足色。然後入鉛少許,另入坩鍋內,勾出 土內銀,亦毫具在也。
凡色至於金,為人間華美貴重,故人工成箔而後施之。凡金箔,每金七釐造方寸 金一千片,粘鋪物面,可蓋縱橫三尺,凡造金箔,既成薄片後,包入烏金紙內, 竭力揮椎打成(打金椎,短柄,約重八斤)。凡烏金紙由蘇杭造成。其紙用東海 巨竹膜為質;用豆油點燈,閉寒周圍,止留針孔通氣,薰染煙光,而成此紙。每 紙一張,打金箔五十度,然後棄去,為藥鋪包朱用,尚未破損,蓋人巧造成異物 也。凡紙內打成箔後,先用硝熟貓皮繃急為小方扳,又鋪線香灰撒墁皮上,取出 烏金紙內箔,覆於其上,鈍刀界畫成方寸。口中屏息,手執輕杖,唾濕而挑起, 夾於小紙之中。以之華物,先以熟漆布地,然後粘貼(貼字者多用楮樹漿)。秦 中造皮金者,硝擴羊皮使最薄,貼金其上,以使剪裁服飾用。皆煌煌至色存焉。
凡金箔粘物,他日敝棄之時,刮削火化,其金仍藏灰內。滴清油數點,伴落聚底 ,淘洗入爐,毫釐無恙。
凡假借金色者,杭扇以銀箔為質,紅花子油刷蓋,向火燻成。廣南貨物,以蟬蛻 殼調水描畫,向火一微炙而就。非真金色也。其金成器物,呈分淺淡者,以黃礬 塗染,炭火炸炙,即成赤寶色。然風塵逐漸淡去,見火又即還原耳(黃礬詳《燔 石》捲)。
銀
凡銀,中國所出:浙江、福建舊有坑場,國初或採或閉。江西饒、信、瑞三郡, 有坑從未開。湖廣則出辰州,貴州則出銅仁,河南則宜陽趙保山、永寧秋樹坡、 盧氏高嘴兒、嵩縣馬槽山,與四川會川密勒山、甘肅大黃山等,皆稱美礦。其他 難以枚舉。然生氣有限,每逢開採,數不足,則括派以賠償;法不嚴,則竊爭而 釀亂,故禁戒不得不苛。燕、齊諸道,則地氣寒而石骨薄,不產金銀。然合八省 所生,不敵雲南之半,故開礦煎銀,唯滇中可永行也。
凡雲南銀礦,楚雄、永昌、大理為最盛,曲靖、姚安次之,鎮沅又次之。凡石山 銅中有礦砂,其上現磊然小石,微帶褐色者,分丫成徑路。採者穴土十丈或二十 丈,土程不可日月計。尋見土內銀苗,然後得礁砂所在。凡碓砂藏深士,如枝分 派別,各人隨苗分徑橫挖而尋之。上榰橫板架土,如枝分派別,各人隨苗分徑橫 挖而尋之。上榰橫板架頂,以防崩壓。採工篝燈逐徑施钁,得礦方止。凡土內銀 苗,或有黃色碎石,或土隙石縫有亂絲形狀,此即去礦不遠矣。凡成銀者曰礁, 至碎者曰砂,其面分丫若枝形者曰礦,其外包環石塊曰“礦”。“礦”石大者如 鬥,小者如拳,為棄置無用物。其礁砂形同煤炭,底襯石而不甚黑。其高下有數 等(商民鑿穴得砂,先呈官府驗辨,然後定稅)。出土以鬥量,付與冶工,高者 六、七兩一鬥,中者三、四兩,最下一、二兩(其礁砂砂放光甚者,精華洩漏, 得銀偏少)。
凡礁砂入爐,先行揀淨淘洗。其爐,土築巨墩,高五尺許,底鋪瓷屑、炭灰。每 爐受礁砂二石。用慄木炭二百斤,周遭叢架。靠爐砌磚牆一朵,高闊皆丈餘。風 箱安置牆背,合兩三人力,帶拽透管通風。用牆以抵炎熱,鼓韝之人方克安身。
炭盡之時,以長鐵叉添入。風火力到,礁砂熔化成團。此時,銀隱鉛中,尚未出 脫。計礁砂二石熔出團約重百斤。冷定取出,另入分金爐(一名蝦蟆爐)內,用 松木炭匝圍,透一門以辨火色,其爐或施風箱,或使交箑。火熱功到,鉛沉下為 底子(其底已成陀僧樣,別入爐煉,又成扁擔鉛)。頻以柳枝門隙入內燃照,鉛 氣淨盡,則世寶凝然成象矣。此初出銀,亦名生銀,傾定無絲紋。即再經一火, 當中止現一點圓星,滇人名曰茶經。跡後入銅少許,重以鉛力熔化,然後入槽成 絲(絲必傾槽而形,以四圍匡住,寶氣不橫溢走散)。其楚雄所出又異,彼硐砂 鉛氣甚少,向諸郡購鉛佐煉。每礁百斤,先坐鉛二百斤於爐內,然後煽煉成團。
其再入蝦莫爐沉鉛結銀,則同法也。此世寶所生,更無別處。方書、本草,無端 妄想妄註,可厭之甚。
大抵坤元精氣,出金之所,三百裡無影;出英制所,三百裡無金。造物之情,亦 大可見。其賤役掃刷泥塵,入水漂淘而煎者,名曰淘釐錙。一日功勞,輕者所獲 三分,重者倍之。其銀俱日用剪、斧口中委餘,或鞋底粘帶布於衢市,或宇掃屑 棄於河沿。其中必有焉,非淺浮土面能生此物也。
凡銀為世用,惟紅銅與鉛兩物可入成偽。然當其合瑣碎而成鈑錠,去疵偽而造精 純,高爐火中,坩鍋足煉。撒硝少許,而銅、鉛盡滯鍋底,名曰銀鏽。其灰池中 敲落者,名曰爐底。將鏽與底同入分金爐內,填火土甑之中,其鉛先化,就低溢 流,而銅與粘帶餘銀,用鐵條逼就分撥,井然不紊。人工、天工亦見一斑雲。爐 式並具於左。
附:硃砂銀
凡虛偽方士以爐火惑人者,唯硃砂銀愚人易惑。其法以投鉛、硃砂與白銀等分, 入罐封固,溫養三七日後,砂盜銀氣,煎成至寶。揀出其銀,形存神喪,塊然枯 物。入鉛煎時,逐火輕折,再經數火,毫忽無存。折去砂價、炭資,愚者貪惑猶 不解。並志於此。
銅
凡銅供世用,出山與出爐止有赤銅。以爐甘石或倭鉛參和,轉色為黃銅,以砒霜 等藥煉為白銅;礬、硝等藥制煉為青銅;廣錫參和為響銅;倭鉛和寫為鑄銅。初 質則一味紅銅而已。
凡銅坑所在有之。《山海經》言:出銅之山四百三十七。或有所考據也。今中國 供用者,西自四川、貴州為最盛,東南間自海舶來,湖廣武昌、江西廣信皆饒銅 穴。其衡、瑞等郡,出最下品,曰蒙山銅者,或入冶鑄混入,不堪升煉成堅質也 。
凡出銅山夾土帶石,穴鑿數丈得之,仍有“礦”包其外。“礦”狀如薑石而有銅 星,亦名銅璞,煎煉仍有銅流出,不似銀“礦”之為棄物。凡銅砂在“礦”內, 形狀不一,或大或小,或光或暗,或如鍮石,或如薑鐵。淘冼去土滓,然後入爐 煎煉,其薰蒸傍溢者,為自然銅,亦曰石髓鉛。
凡銅質有數種:有全體皆銅,不夾鉛、銀者,洪爐單煉而成。有與鉛同體者,其 煎煉爐法,傍通高低二孔,鉛質先化從上孔流出,銅質後化從下孔流出。東夷銅 又有託體銀礦內者,入爐煉時,銀結於面,銅沉於下。商舶漂入中國,名曰日本 銅。其形為方長板條。漳郡人得,有以爐再煉取出零銀然後寫成薄餅如川銅一樣 貨賣者。
凡紅銅升黃色為錘鍛用者,用自風煤炭(此煤碎如粉,泥糊作餅,不用鼓風,通 紅則自晝達夜。江西則產袁郡及新喻邑)百斤灼於爐內,以泥瓦罐載銅十斤,繼 入爐甘石六斤,坐於爐內,自然熔化。後人因爐甘石煙洪飛損,改用倭鉛。每紅 銅六斤,入倭鉛四斤,先後入罐熔化。冷定取出,即成黃銅,唯人打造。
凡用銅造響器,用出山廣錫無鉛氣者入內。鉦(今名鑼)、鐲(今名銅鼓)之類 ,皆紅銅八斤,入廣錫二斤;鐃、鈸,銅與錫更加精煉。凡鑄器,低者紅銅、倭 鉛均平分兩,甚至鉛六銅四;高名三火黃銅、四火熟銅,則銅七而鉛三也。
凡造低偽銀者,唯本色紅銅可入。一受倭鉛、砒、礬等氣,則永不和合。然銅入 銀內,使白色頓成紅色,洪爐再鼓,則清濁浮沉立分,至於淨盡雲。
附:倭鉛
凡倭鉛,古書本無之,乃近世所立名色。其質用爐甘石熬煉而成。繁產山西太行 山一帶,而荊、衡為次之。每爐甘石十斤,裝載入一泥罐內,封裹泥固,以漸砑 幹,勿使見火拆裂。然後,逐層用煤炭餅墊盛,其底鋪薪,發火煆紅,罐中爐甘 石熔化成團。冷定,毀罐取出。每十耗去其二,即倭鉛也。此物無銅收伏,入火 即成煙飛去。以其似鉛而性猛,故名之曰“倭”雲。
鐵
凡鐵場,所在有之。其質淺浮土面,不生深穴,繁生平陽崗埠,不生峻嶺高山。
質有土錠、碎砂數種。凡土錠鐵,土面浮出黑塊,形似秤錘,遙望宛然如鐵,撚 之則碎土。若起冶煎煉,浮者拾之,又乘雨濕之後牛耕起土,拾其數寸土內者。
耕墾之後,其塊逐日生長,愈用不窮。西北甘肅,東南泉郡,皆錠鐵之藪也。燕 京、遵化與山西平陽,則皆砂鐵之數也。凡砂鐵,一拋土模,即現其形,取來淘 洗,入爐煎煉,熔化之後,與錠鐵無二也。
凡鐵分生、熟:出爐未炒則生,既炒則熟。生熟相和,煉成則鋼。凡鐵爐,用鹽 做造,和泥砌成,其爐多傍山穴為之,或用巨木匡圍。塑造鹽泥,窮月之力,不 容造次。鹽泥有罅,盡棄全曆。凡鐵一爐載土二千餘斤,或用硬木柴,或用煤炭 ,或用木炭,南北各從利便。扇爐風箱必用四人、六人帶拽。土化成鐵之後,從 爐腰孔流出。爐孔先用泥塞。每旦晝六時,一時出鐵一陀。既出,即叉泥塞,鼓 風再熔。
凡造生鐵為冶鑄用者,就此流成長條、圓塊範內取用。若造熟鐵,則生流出時, 相連數尺內,低下數寸,築一方塘,短牆抵之。其鐵流入塘內,數人執持柳木棍 排立牆上,先以汙潮泥曬於。春篩細羅如面,一人疾手撒,眾人柳棍疾攪,即時 炒成熟鐵。其柳棍每炒一次折二、三寸,再有則又更之。炒過稍冷之時,或有就 塘內斬劃成方塊者。或有提出揮椎打圓後貨者。若瀏陽諸冶,不知出此也。
凡鋼鐵煉法,用熟鐵打成薄片,如指頭闊,長寸半許,以鐵片束包尖緊,生鐵安 置其上(廣南生鐵名墮子生鋼者妙甚),又用破草履蓋其上(粘帶泥土者,故不 速化),泥塗其底下。洪爐鼓韝,火力到時,生鋼先化,滲淋熟鐵之中,兩情投 合。取出加錘,再煉再錘,不一而足。俗名團鋼,亦曰灌鋼者是也。
其倭夷刀劍,有百煉精純、置日光簷下則滿室輝曜者,不用生熟相和煉,又名此 鋼為下乘雲。夷人又有以地溲淬刀劍者(地溲,乃石腦油之類,不產中國),雲 鋼可切玉,亦未之見也。凡鐵內有便處不可打者名鐵核,以香油塗之即散。凡產 鐵之陰,其陽出慈石,第有數處,不儘然也。
錫
凡錫,中國偏出西南郡邑,東北寡生。古書名錫為“賀”者,以監賀郡產錫最盛 而得名也。今衣被天下者,獨廣西南丹、河池二州,居其十八,衡、永則次之。
大理、楚雄即產錫甚盛,道遠難致也。
凡錫有山錫、水錫兩種。山錫中又有錫瓜、錫砂兩種。錫瓜塊大如小瓠,錫砂如 豆粒,皆穴土不甚深而得之。間或土中生脈充牣,至山中自頹,恣人拾取者。水 錫,衡、永出溪中,廣西則出南丹州河內。其質黑色,粉碎如重羅面。南丹河出 者,居民旬前從南淘至北,旬後又從北淘至南,愈經淘取,其砂日長,百年不竭 。但一日功勞,淘取煎煉,不過一斤。會計爐炭資本,所獲不多也。南丹出錫出 山之陰,其方無水淘洗,則接連百竹為梘,從山陽梘水淘洗土滓,然後入爐。
凡煉煎亦用洪爐。入砂數百斤,叢架木炭亦數百斤,鼓韝熔化。火力已到,砂不 即熔,用鉛少許勾引,方始沛然流註。或有用人家炒錫剩灰勾引者。其爐底炭未 、瓷灰鋪作平池,傍安鐵管小槽道,熔時流出爐外低池。其質初出潔白,然過剛 ,承錘即拆裂。入鉛制柔,方充造器用。售者雜鉛太多,欲取淨則熔化,入醋淬 八、九度,鉛盡化灰而去。出錫唯此道。方書雲馬齒莧取草錫者,妄言也。渭砒 為錫苗者,亦妄言也。
鉛
凡產鉛山穴,繁於銅、錫。其質有三種:一齣銀礦中,包孕白銀,初煉和銀成團 ,再煉脫銀沉底,曰銀礦鉛。此鉛雲南為盛。一齣銅礦中,入洪爐煉化,鉛先出 ,銅後隨,曰銅山鉛。此鉛貴州為盛。一齣單生鉛穴,取者穴山石,挾油燈尋脈 ,曲折如採銀礦。取出淘洗煎煉,名曰草節鉛。此鉛蜀中嘉、利等州為盛。其餘 雅州出釣腳鉛,形如皂莢子,又如蝌斗子,生山澗沙中;廣信郡上饒、饒郡樂平 出雜銅鉛;劍州出陰平鉛,難以枚舉。
凡銀礦中鉛,煉鉛成底,煉底複成鉛。草節鉛單入烘爐煎煉,爐傍通管,註入長 條土槽內,俗名扁擔鉛,亦曰出山鉛,所以別於凡銀爐內頻經煎煉者。凡鉛,物 值雖賤,變化殊奇:白粉、黃丹,皆其顯現,操銀、底於精純,勾錫成其柔軟, 皆鉛力也。
附:胡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