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
東京也無非是這樣。上野的櫻花爛熳的時節,望去確也象緋紅的輕雲,但花下也缺 不了成群結隊的“清國留學生”的速成班,頭頂上盤著大辮子,頂得學生制帽的頂上高 高聳起,形成一座富士山。也有解散辮子,盤得平的,除下帽來,油光可鑒,宛如小姑 孃的發髻一般,還要將脖子扭幾扭。實在標致極了。
中國留學生會館的門房裡有幾本書買,有時還值得去一轉;倘在上午,裡面的幾間 洋房裡倒也還可以坐坐的。但到傍晚,有一間的地板便常不免要咚咚咚地響得震天,兼 以滿房煙塵鬥亂;問問精通時事的人,答道,“那是在學跳舞。” 到別的地方去看看,如何呢?
我就往仙台的醫學專門學校去。從東京出發,不久便到一處驛站,寫道:日暮裡。
不知怎地,我到現在還記得這名目。其次卻只記得水戶了,這是明的遺民朱舜水先生客 死的地方。仙台是一個市鎮,並不大;冬天冷得利害;還沒有中國的學生。
大概是物以希為貴罷。北京的白菜運往浙江,便用紅頭繩繫住菜根,倒掛在水果店 頭,尊為“膠菜”;福建野生著的蘆薈,一到北京就請進溫室,且美其名曰“龍舌蘭” 。我到仙台也頗受了這樣的優待,不但學校不收學費,幾個職員還為我的食宿操心。我 先是住在監獄旁邊一個客店裡的,初冬已經頗冷,蚊子卻還多,後來用被蓋了全身,用 衣服包了頭臉,只留兩個鼻孔出氣。在這呼吸不息的地方,蚊子竟無從插嘴,居然睡安 穩了。飯食也不壞。
但一位先生卻以為這客店也包辦囚人的飯食,我住在那裡不相宜, 幾次三番,幾次三番地說。
我雖然覺得客店兼辦囚人的飯食和我不相干,然而好意難卻 ,也只得別尋相宜的住處了。於是搬到別一家,離監獄也很遠,可惜每天總要喝難以下 嚥的芋梗湯。
從此就看見許多陌生的先生,聽到許多新鮮的講義。解剖學是兩個教授分任的。最 初是骨學。其時進來的是一個黑瘦的先生,八字須,戴著眼鏡,挾著一迭大大小小的書 。一將書放在講臺上,便用了緩慢而很有頓挫的聲調,向學生介紹自己道:—— “我就是叫作藤野嚴九郎的……。” 後面有幾個人笑起來了。他接著便講述解剖學在日本發達的歷史,那些大大小小的 書,便是從最初到現今關於這一門學問的著作。起初有幾本是線裝的;還有翻刻中國譯 本的,他們的翻譯和研究新的醫學,並不比中國早。
那坐在後面發笑的是上學年不及格的留級學生,在校已經一年,掌故頗為熟悉的了 。他們便給新生講演每個教授的歷史。這藤野先生,據說是穿衣服太模胡了,有時竟會 忘記帶領結;冬天是一件舊外套,寒顫顫的,有一回上火車去,致使管車的疑心他是扒 手,叫車裡的客人大家小心些。
他們的話大概是真的,我就親見他有一次上講堂沒有帶領結。
過了一星期,大約是星期六,他使助手來叫我了。到得研究室,見他坐在人骨和許 多單獨的頭骨中間,——他其時正在研究著頭骨,後來有一篇論文在本校的雜志上發表 出來。 “我的講義,你能抄下來麼?”他問。 “可以抄一點。” “拿來我看!” 我交出所抄的講義去,他收下了,第二三天便還我,並且說,此後每一星期要送給 他看一回。我拿下來打開看時,很吃了一驚,同時也感到一種不安和感激。原來我的講 義已經從頭到末,都用紅筆添改過了,不但增加了許多脫漏的地方,連文法的錯誤,也 都一一訂正。這樣一直繼續到教完了他所擔任的功課:骨學、血管學、神經學。
可惜我那時太不用功,有時也很任性。
還記得有一回藤野先生將我叫到他的研究室 裡去,翻出我那講義上的一個圖來,是下臂的血管,指著,向我和藹的說道:—— “你看,你將這條血管移了一點位置了。——自然,這樣一移,的確比較的好看些 ,然而解剖圖不是美術,實物是那麼樣的,我們沒法改換它。現在我給你改好了,以後 你要全照著黑板上那樣的畫。” 但是我還不服氣,口頭答應著,心裡卻想道:—— “圖還是我畫的不錯;至於實在的情形,我心裡自然記得的。” 學年試驗完畢之後,我便到東京玩了一夏天,秋初再回學校,成績早已發表了,同 學一百餘人之中,我在中間,不過是沒有落第。這回藤野先生所擔任的功課,是解剖實 習和局部解剖學。
解剖實習了大概一星期,他又叫我去了,很高興地,仍用了極有抑揚的聲調對我說 道:—— “我因為聽說中國人是很敬重鬼的,所以很擔心,怕你不肯解剖屍體。現在總算放 心了,沒有這回事。” 但他也偶有使我很為難的時候。他聽說中國的女人是裹腳的,但不知道詳細,所以 要問我怎麼裹法,足骨變成怎樣的畸形,還歎息道,“總要看一看才知道。究竟是怎麼 一回事呢?” 有一天,本級的學生會幹事到我寓裡來了,要借我的講義看。我檢出來交給他們, 卻只翻檢了一通,並沒有帶走。但他們一走,郵差就送到一封很厚的信,拆開看時,第 一句是:—— “你改悔罷!” 這是《新約》上的句子罷,但經託爾斯泰新近引用過的。其時正值日俄戰爭,託老 先生便寫了一封給俄國和日本的皇帝的信,開首便是這一句。日本報紙上很斥責他的不 遜,愛國青年也憤然,然而暗地裡卻早受了他的影響了。其次的話,大略是說上年解剖 學試驗的題目,是藤野先生講義上做了記號,我預先知道的,所以能有這樣的成績。末 尾是匿名。
我這才回憶到前幾天的一件事。因為要開同級會,幹事便在黑板上寫廣告,末一句 是“請全數到會勿漏為要”,而且在“漏”字旁邊加了一個圈。我當時雖然覺到圈得可 笑,但是毫不介意,這回才悟出那字也在譏刺我了,猶言我得了教員漏洩出來的題目。
我便將這事告知了藤野先生;有幾個和我熟識的同學也很不平,一同去詰責幹事 託辭檢查的無禮,並且要求他們將檢查的結果,發表出來。終於這流言消滅了,幹事卻 又竭力運動,要收回那一封匿名信去。
結末是我便將這託爾斯泰式的信退還了他們。
中國是弱國,所以中國人當然是低能兒,分數在六十分以上,便不是自己的能力了 :也無怪他們疑惑。但我接著便有參觀槍斃中國人的命運了。第二年添教黴菌學,細菌 的形狀是全用電影來顯示的,一段落已完而還沒有到下課的時候,便影幾片時事的片子 ,自然都是日本戰勝俄國的情形。但偏有中國人夾在裡邊:給俄國人做偵探,被日本軍 捕獲,要槍斃了,圍著看的也是一群中國人;在講堂裡的還有一個我。 “萬歲!”他們都拍掌歡呼起來。
這種歡呼,是每看一片都有的,但在我,這一聲卻特別聽得刺耳。此後回到中國來 ,我看見那些閒看槍斃犯人的人們,他們也何嘗不酒醉似的喝彩,——嗚呼,無法可想 !但在那時那地,我的意見卻變化了。
到第二學年的終結,我便去尋藤野先生,告訴他我將不學醫學,並且離開這仙台。
他的臉色彷彿有些悲哀,似乎想說話,但竟沒有說。 “我想去學生物學,先生教給我的學問,也還有用的。”其實我並沒有決意要學生 物學,因為看得他有些淒然,便說了一個慰安他的謊話。 “為醫學而教的解剖學之類,怕於生物學也沒有什麼大幫助。”他歎息說。
將走的前幾天,他叫我到他家裡去,交給我一張照相,後面寫著兩個字道:“惜別 ”,還說希望將我的也送他。但我這時適值沒有照相了;他便叮囑我將來照了寄給他, 並且時時通信告訴他此後的狀況。
我離開仙台之後,就多年沒有照過相,又因為狀況也無聊,說起來無非使他失望, 便連信也怕敢寫了。經過的年月一多,話更無從說起,所以雖然有時想寫信,卻又難以 下筆,這樣的一直到現在,竟沒有寄過一封信和一張照片。從他那一面看起來,是一去 之後,杳無消息了。
但不知怎地,我總還時時記起他,在我所認為我師的之中,他是最使我感激,給我 鼓勵的一個。有時我常常想:他的對於我的熱心的希望,不倦的教誨,小而言之,是為 中國,就是希望中國有新的醫學;大而言之,是為學術,就是希望新的醫學傳到中國去 。他的性格,在我的眼裡和心裡是偉大的,雖然他的姓名並不為許多人所知道。
他所改正的講義,我曾經訂成三厚本,收藏著的,將作為永久的紀念。不幸七年前 遷居的時候,中途毀壞了一口書箱,失去半箱書,恰巧這講義也遺失在內了。責成運送 局去找尋,寂無回信。
只有他的照相至今還掛在我北京寓居的東牆上,書桌對面。每當 夜間疲倦,正想偷懶時,仰面在燈光中瞥見他黑瘦的面貌,似乎正要說出抑揚頓挫的話 來,便使我忽又良心發現,而且增加勇氣了,於是點上一枝煙,再繼續寫些為“正人君 子”之流所深惡痛疾的文字。
十月十二日。
範愛農
在東京的客店裡,我們大抵一起來就看報。學生所看的多是《朝日新聞》和《讀賣 新聞》,專愛打聽社會上瑣事的就看《二六新聞》。一天早晨,闢頭就看見一條從中國 來的電報,大概是:—— “安徽巡撫恩銘被JoShikiRin刺殺,刺客就擒。” 大家一怔之後,便容光煥發地互相告語,並且研究這刺客是誰,漢字是怎樣三個字 。但只要是紹興人,又不專看教科書的,卻早已明白了。這是徐錫麟,他留學回國之後 ,在做安徽候補道,辦著巡警事物,正合於刺殺巡撫的地位。 大家接著就預測他將被極刑,家族將被連累。不久,秋瑾姑娘在紹興被殺的消息也 傳來了,徐錫麟是被挖了心,給恩銘的親兵炒食淨盡。人心很憤怒。有幾個人便密秘地 開一個會,籌集川資;這時用得著日本浪人了,撕烏賊魚下酒,慷慨一通之後,他便登 程去接徐伯蓀的家屬去。 照例還有一個同鄉會,吊烈士,罵滿洲;此後便有人主張打電報到北京,痛斥滿政 府的無人道。會眾即刻分成兩派:一派要發電,一派不要發。我是主張發電的,但當我 說出之後,即有一種鈍滯的聲音跟著起來:—— “殺的殺掉了,死的死掉了,還發什麼屁電報呢。” 這是一個高大身材,長頭發,眼球白多黑少的人,看人總象在渺視。他蹲在席子上 ,我發言大抵就反對;我早覺得奇怪,注意著他的了,到這時才打聽別人:說這話的是 誰呢,有那麼冷?認識的人告訴我說:他叫範愛農,是徐伯蓀的學生。 我非常憤怒了,覺得他簡直不是人,自己的先生被殺了,連打一個電報還害怕,於 是便堅執地主張要發電,同他爭起來。結果是主張發電的居多數,他屈服了。其次要推 出人來擬電稿。 “何必推舉呢?自然是主張發電的人羅——。”他說。 我覺得他的話又在針對我,無理倒也並非無理的。但我便主張這一篇悲壯的文章必 須深知烈士生平的人做,因為他比別人關系更密切,心裡更悲憤,做出來就一定更動人 。於是又爭起來。結果是他不做,我也不做,不知誰承認做去了;其次是大家走散,只 留下一個擬稿的和一兩個幹事,等候做好之後去拍發。從此我總覺得這範愛農離奇, 而且很可惡。天下可惡的人,當初以為是滿人,這時才知道還在其次;第一倒是範愛農 。中國不革命則已,要革命,首先就必須將範愛農除去。
然而這意見後來似乎逐漸淡薄,到底忘卻了,我們從此也沒有再見面。直到革命的 前一年,我在故鄉做教員,大概是春末時候罷,忽然在熟人的客座上看見了一個人,互 相熟視了不過兩三秒鐘,我們便同時說:—— “哦哦,你是範愛農!” “哦哦,你是魯迅!” 不知怎地我們便都笑了起來,是互相的嘲笑和悲哀。他眼睛還是那樣,然而奇怪, 只這幾年,頭上卻有了白發了,但也許本來就有,我先前沒有留心到。他穿著很舊的布 馬褂,破布鞋,顯得很寒素。談起自己的經歷來,他說他後來沒有了學費,不能再留學 ,便回來了。回到故鄉之後,又受著輕蔑,排斥,迫害,幾乎無地可容。現在是躲在鄉 下,教著幾個小學生餬口。但因為有時覺得很氣悶,所以也趁了航船進城來。 他又告訴我現在愛喝酒,於是我們便喝酒。從此他每一進城,必定來訪我,非常相 熟了。我們醉後常談些愚不可及的瘋話,連母親偶然聽到了也發笑。一天我忽而記起在 東京開同鄉會時的舊事,便問他:—— “那一天你專門反對我,而且故意似的,究竟是什麼緣故呢?” “你還不知道?我一向就討厭你的,——不但我,我們。” “你那時之前,早知道我是誰麼?” “怎麼不知道。我們到橫濱,來接的不就是子英和你麼?你看不起我們,搖搖頭, 你自己還記得麼?” 我略略一想,記得的,雖然是七八年前的事。那時是子英來約我的,說到橫濱去接 新來留學的同鄉。汽船一到,看見一大堆,大概一共有十多人,一上岸便將行李放到稅 關上去候查檢,關吏在衣箱中翻來翻去,忽然翻出一雙繡花的弓鞋來,便放下公事,拿 著子細地看。我很不滿,心裡想,這些鳥男人,怎麼帶這東西來呢。自己不注意,那時 也許就搖了搖頭。檢驗完畢,在客店小坐之後,即須上火車。不料這一群讀書人又在客 車上讓起坐位來了,甲要乙坐在這位子,乙要丙去坐,做揖未終,火車已開,車身一搖 ,即刻跌倒了三四個。我那時也很不滿,暗地裡想:連火車上的坐位,他們也要分出尊 卑來……。自己不注意,也許又搖了搖頭。然而那群雍容揖讓的人物中就有範愛農,卻 直到這一天才想到。豈但他呢,說起來也慚愧,這一群裡,還有後來在安徽戰死的陳伯 平烈士,被害的馬宗漢烈士;被囚在黑獄裡,到革命後才見天日而身上永帶著匪刑的傷 痕的也還有一兩人。而我都茫無所知,搖著頭將他們一併運上東京了。徐伯蓀雖然和他 們同船來,卻不在這車上,因為他在神戶就和他的夫人坐車走了陸路了。 我想我那時搖頭大約有兩回,他們看見的不知道是那一回。讓坐時喧鬧,檢查時幽 靜,一定是在稅關上的那一回了,試問愛農,果然是的。 “我真不懂你們帶這東西做什麼?是誰的?” “還不是我們師母的?”他瞪著他多白的眼。 “到東京就要假裝大腳,又何必帶這東西呢?” “誰知道呢?你問她去。” 到冬初,我們的景況更拮据了,然而還喝酒,講笑話。忽然是武昌起義,接著是紹 興光復。第二天愛農就上城來,戴著農夫常用的氈帽,那笑容是從來沒有見過的。 “老迅,我們今天不喝酒了。我要去看看光復的紹興。我們同去。” 我們便到街上去走了一通,滿眼是白旗。然而貌雖如此,內骨子是依舊的,因為還 是幾個舊鄉紳所組織的軍政府,什麼鐵路股東是行政司長,錢店掌櫃是軍械司長……。
這軍政府也到底不長久,幾個少年一嚷,王金發帶兵從杭州進來了,但即使不嚷或者也 會來。他進來以後,也就被許多閒漢和新進的革命黨所包圍,大做王都督。在衙門裡的 人物,穿布衣來的,不上十天也大概換上皮袍子了,天氣還並不冷。 我被擺在師範學校校長的飯碗旁邊,王都督給了我校款二百元。愛農做監學,還是 那件布袍子,但不大喝酒了,也很少有工夫談閒天。他辦事,兼教書,實在勤快得可以 。 “情形還是不行,王金發他們。”一個去年聽過我的講義的少年來訪我,慷慨地說 ,“我們要辦一種報來監督他們。不過發起人要借用先生的名字。還有一個是子英先生 ,一個是德清先生。為社會,我們知道你決不推卻的。” 我答應他了。兩天后便看見出報的傳單,發起人誠然是三個。五天後便見報,開首 便罵軍政府和那裡面的人員;此後是罵都督,都督的親戚、同鄉、姨太太……。 這樣地罵了十多天,就有一種消息傳到我的家裡來,說都督因為你們詐取了他的錢 ,還罵他,要派人用手槍來打死你們了。 別人倒還不打緊,第一個著急的是我的母親,叮囑我不要再出去。但我還是照常走 ,並且說明,王金發是不來打死我們的,他雖然綠林大學出身,而殺人卻不很輕易。況 且我拿的是校款,這一點他還能明白的,不過說說罷了。 果然沒有來殺。寫信去要經費,又取了二百元。但彷彿有些怒意,同時傳令道:再 來要,沒有了! 不過愛農得到了一種新消息,卻使我很為難。原來所謂“詐取”者,並非指學校 經費而言,是指另有送給報館的一筆款。報紙上罵了幾天之後,王金發便叫人送去了五 百元。於是乎我們的少年們便開起會議來,第一個問題是:收不收?決議曰:收。第二 個問題是:收了之後罵不罵?決議曰:罵。理由是:收錢之後,他是股東;股東不好, 自然要罵。 我即刻到報館去問這事的真假。都是真的。略說了幾句不該收他錢的話,一個名為 會計的便不高興了,質問我道:—— “報館為什麼不收股本?” “這不是股本……” “不是股本是什麼?” 我就不再說下去了,這一點世故是早已知道的,倘我再說出連累我們的話來,他就 會面斥我太愛惜不值錢的生命,不肯為社會犧牲,或者明天在報上就可以看見我怎樣怕 死發抖的記載。 然而事情很湊巧,季弗寫信來催我往南京了。愛農也很贊成,但頗淒涼,說:—— “這裡又是那樣,住不得。你快去罷……。” 我懂得他無聲的話,決計往南京。先到都督府去辭職,自然照準,派來了一個拖鼻 涕的接收員,我交出賬目和餘款一角又兩銅元,不是校長了。後任是孔教會會長傅力臣 。
報館案是我到南京後兩三個星期了結的,被一群兵們搗毀。子英在鄉下,沒有事;
德清適值在城裡,大腿上被刺了一尖刀。他大怒了。自然,這是很有些痛的,怪他不得 。他大怒之後,脫下衣服,照了一張照片,以顯示一寸來寬的刀傷,並且做一篇文章敘 述情形,向各處分送,宣傳軍政府的橫暴。我想,這種照片現在是大約未必還有人收藏 著了,尺寸太小,刀傷縮小到幾乎等於無,如果不加說明,看見的人一定以為是帶些瘋 氣的風流人物的裸體照片,倘遇見孫傳芳大帥,還怕要被禁止的。
我從南京移到北京的時候,愛農的學監也被孔教會會長的校長設法去掉了。他又成 了革命前的愛農。我想為他在北京尋一點小事做,這是他非常希望的,然而沒有機會。
他後來便到一個熟人的家裡去寄食,也時時給我信,景況愈困窮,言辭也愈淒苦。終於 又非走出這熟人的家不可,便在各處飄浮。不久,忽然從同鄉那裡得到一個消息,說他 已經掉在水裡,淹死了。 我疑心他是自殺。因為他是浮水的好手,不容易淹死的。 夜間獨坐在會館裡,十分悲涼,又疑心這消息並不確,但無端又覺得這是極其可靠 的,雖然並無證據。一點法子都沒有,只做了四首詩,後來曾在一種日報上發表,現在 是將要忘記完了。只記得一首裡的六句,起首四句是:“把酒論天下,先生小酒人,大 圜猶酩酊,微醉合沉淪。”中間忘掉兩句,末了是“舊朋雲散盡,餘亦等輕塵。” 後來我回故鄉去,才知道一些較為詳細的事。愛農先是什麼事也沒得做,因為大家 討厭他。他很困難,但還喝酒,是朋友請他的。他已經很少和人們來往,常見的只剩下 幾個後來認識的較為年青的人了,然而他們似乎也不願意多聽他的牢騷,以為不如講笑 話有趣。 “也許明天就收到一個電報,拆開來一看,是魯迅來叫我的。”他時常這樣說。 一天,幾個新的朋友約他坐船去看戲,回來已過夜半,又是大風雨,他醉著,卻偏 要到船舷上去小解。大家勸阻他,也不聽,自己說是不會掉下去的。但他掉下去了,雖 然能浮水,卻從此不起來。 第二天打撈屍體,是在菱蕩裡找到的,直立著。 我至今不明白他究竟是失足還是自殺。 他死後一無所有,遺下一個幼女和他的夫人。有幾個人想集一點錢作他女孩將來的 學費的基金,因為一經提議,即有族人來爭這筆款的保管權,——其實還沒有這筆款, 大家覺得無聊,便無形消散了。 現在不知他唯一的女兒景況如何?倘在上學,中學已該畢業了罷。
十一月十八日。
後記
我在第三篇講《二十四孝》的開頭,說北京恐嚇小孩的“馬虎子”應作“麻鬍子” ,是指麻叔謀,而且以他為胡人。現在知道是錯了,“胡”應作“祜”,是叔謀之名, 見唐人李濟翁做的《資暇集》卷下,題雲《非麻胡》。原文如次:-- 俗怖嬰兒曰:麻胡來!不知其源者,以為多髯之神而驗刺者,非也。隋將軍麻祜 ,性酷虐,煬帝令開汴河,威稜既盛,至稚童望風而畏,互相恐嚇曰:麻祜來!稚童 語不正,轉祜為胡。只如憲宗朝涇將郝玭,蕃中皆畏憚,其國嬰兒啼者,以玭怖之則 止。又,武宗朝,閭閻孩孺相脅雲:薛尹來!鹹類此也。況《魏志》載張文遠遼來之 明證乎?(原注:麻祜廟在睢陽。鹿阜方節度李丕即其後。丕為重建碑。) 原來我的識見,就正和唐朝的“不知其源者”相同,貽譏於千載之前,真是咎有應 得,只好苦笑。但又不知麻祜廟碑或碑文,現在尚在睢陽或存於方誌中否?倘在,我們 當可以看見和小說《開河記》所載相反的他的功業。 因為想尋幾張插畫,常維鈞兄給我在北京蒐集了許多材料,有幾種是為我所未曾見 過的。如光緒己卯(1879)肅州胡文炳作的《二百□(形似“冊”,四十)孝圖》 --原書有注雲:“冊讀如習。”我真不解他何以不直稱四十,而必須如此麻煩--即 其一。我所反對的“郭巨埋兒”,他於我還未出世的前幾年,已經刪去了。序有雲:- - ……坊間所刻《二十四孝》,善矣。然其中郭巨埋兒一事,揆之天理人情,殊不 可以訓。……炳竊不自量,妄為編輯。凡矯枉過正而刻意求名者,概從割愛;惟擇其事 之不詭於正,而人人可為者,類為六門。…… 這位肅州胡老先生的勇決,委實令我佩服了。但這種意見,恐怕是懷抱者不乏其人 ,而且由來已久的,不過大抵不敢毅然刪改,筆之於書。如同治十一年(1872)刻 的《百孝圖》,前有紀常鄭績序,就說: ……況邇來世風日下,沿習澆漓,不知孝出天性自然,反以孝作另成一事。且擇 古人投爐埋兒為忍心害理,指割股抽腸為損親遺體。殊未審孝只在乎心,不在乎跡。盡 孝無定形,行孝無定事。古之孝者非在今所宜,今之孝者難泥古之事。因此時此地不同 ,而其人其事各異,求其所以盡孝之心則一也。子夏曰:事父母能竭其力。故孔門問孝 ,所答何嘗有同然乎?…… 則同治年間就有人以埋兒等事為“忍心害理”,灼然可知。至於這一位“紀常鄭 績”先生的意思,我卻還是不大懂,或者像是說:這些事現在可以不必學,但也不必說 他錯。 這部《百孝圖》的起源有點特別,是因為見了“粵東顏子”的《百美新詠》而作的 。人重色而己重孝,衛道之盛心可謂至矣。雖然是“會稽俞葆真蘭浦編輯”,與不佞有 同鄉之誼,--但我還只得老實說:不大高明。例如木蘭從軍的出典,他注雲:“隋史 ”。這樣名目的書,現今是沒有的;倘是《隋書》,那裡面又沒有木蘭從軍的事。
而中華民國九年(1920),上海的書店卻偏偏將它用石印翻印了,書名的前後 各添了兩個字:《男女百孝圖全傳》。第一葉上還有一行小字道:家庭教育的好模範。
又加了一篇“吳下大錯王鼎謹識”的序,開首先發同治年間“紀常鄭績”先生一流的感 慨:-- 慨自歐化東漸,海內承學之士,囂囂然侈談自由平等之說,致道德日就淪胥,人心 日益澆漓,寡廉鮮恥,無所不為,僥幸行險,人思幸進,求所謂砥礪廉隅,束身自愛者 ,世不多睹焉。……起觀斯世之忍心害理,幾全如陳叔寶之無心肝。長此滔滔,伊何底 止?。…… 其實陳叔寶模胡到好象“全無心肝”,或者有之,若拉他來配“忍心害理”,卻未 免有些冤枉。這是有幾個人以評“郭巨埋兒”和“李娥投爐”的事的。
至於人心,有幾點確也似乎正在澆漓起來。自從《男女之秘密》、《男女交合新論 》出現後,上海就很有些書名喜歡用“男女”二字冠首。現在是連“以正人心而厚風俗 ”的《百孝圖》上也加上了。這大概為因不滿於《百美新詠》而教孝的“會稽俞葆真蘭 浦”先生所不及料的罷。
從說“百行之先”的孝而忽然拉到“男女”上去,彷彿也近乎不莊重,--澆漓。
但我總還想趁便說幾句,--自然竭力來減省。
我們中國人即使對於“百行之先”,我敢說,也未必就不想到男女上去的。太平無 事,閒人很多,偶有“殺身成仁捨生取義”的,本人也許忙得不暇檢點,而活著的旁觀 者總會加以綿密的研究。曹娥的投江覓父,淹死後抱父屍出,是載在正史,很有許多人 知道的。但這一個“抱”字卻發生過問題。
我幼小時候,在故鄉曾經聽到老年人這樣講:-- “……死了的曹娥,和她父親的屍體,最初是面對面抱著浮上來的。然而過往行人 看見的都發笑了,說:哈哈!這麼一個年青姑娘抱著這麼一個老頭子!於是那兩個死屍 又沉下去了;停了一刻又浮起來,這回是背對背的負著。” 好!在禮義之邦裡,連一個年幼--嗚呼,“娥年十四”而已--的死孝女要和死 父親一同浮出,也有這麼艱難!
我檢查《百孝圖》和《二百冊孝圖》,畫師都很聰明,所畫的是曹娥還未跳入江中 ,只在江幹啼哭。但吳友如畫的《女二十四孝圖》(1892)卻正是兩屍一同浮出的 這一幕,而且也正畫作“背對背”,如第一圖的上方。我想,他大約也知道我所聽到的 那故事的。還有《後二十四孝圖說》,也是吳友如畫,也有曹娥,則畫作正在投江的情 狀,如第一圖下。就我現今所見的教孝的圖說而言,古今頗有許多遇盜,遇虎,遇火, 遇風的孝子,那應付的方法,十之九是“哭”和“拜”。
中國的哭和拜,什麼時候才完呢?
至於畫法,我以為最簡古的倒要算日本的小田海仙本,這本子早已印入《點石齋叢 畫》裡,變成國貨,很容易入手的了。吳友如畫的最細巧,也最能引動人。但他於歷史 畫其實是不大相宜的;他久居上海的租界裡,耳濡目染,最擅長的倒在作“惡鴇虐妓” ,“流氓拆梢”一類的時事畫,那真是勃勃有生氣,令人在紙上看出上海的洋場來。但 影響殊不佳,近來許多小說和兒童讀物的插畫中,往往將一切女性畫成妓女樣,一切孩 童都畫得象一個小流氓,大半就因為太看了他的畫本的緣故。
而孝子的事跡也比較地更難畫,因為總是慘苦的多。譬如“郭巨埋兒”,無論如何 總難以畫到引得孩子眉飛色舞,自願躺到坑裡去。還有“嘗糞心憂”,也不容易引人入 勝。還有老萊子的“戲彩娛親”,題詩上雖說“喜色滿庭幃”,而圖畫上卻絕少有有趣 的家庭的氣息。
我現在選取了三種不同的標本,合成第二圖。上方的是《百孝圖》中的一部分,“ 陳村何雲梯”畫的,畫的是“取水上堂詐跌臥地作嬰兒啼”這一段。也帶出“雙親開口 笑”來。中間的一小塊是我從“直北李錫彤”畫的《二十四孝圖詩合刊》上描下來的, 畫的是“著五色斑斕之衣為嬰兒戲於親側”這一段;手裡捏著“搖咕咚”,就是“嬰兒 戲”這三個字的點題。
但大約李先生覺得一個高大的老頭子玩這樣的把戲究竟不象樣, 將他的身子竭力收縮,畫成一個有鬍子的小孩子了。然而仍然無趣。至於線的錯誤和缺 少,那是不能怪作者的,也不能埋怨我,只能去罵刻工。查這刻工當前清同治十二年( 1873)慎獨山房刻本,無畫人姓名,但是雙料畫法,一面“詐跌臥地”,一面“為 嬰兒戲”,將兩件事合起來,而將“斑斕之衣”忘卻了。吳友如畫的一本,也合兩事為 一,也忘了斑斕之衣,只是老萊子比較的胖一些,且綰著雙丫髻,--不過還是無趣味 。
人說,諷刺和冷嘲只隔一張紙,我以為有趣和肉麻也一樣。孩子對父母撒嬌可以看 得有趣,若是成人,便未免有些不順眼。放達的夫妻在人面前的互相愛憐的態度,有時 略一跨出有趣的界線,也容易變為肉麻。老萊子的作態的圖,正無怪誰也畫不好。象這 些圖畫上似的家庭裡,我是一天也住不舒服的,你看這樣一位七十多歲的老太爺整年假 惺惺地玩著一個“搖咕咚”。
漢朝人在宮殿和墓前的石室裡,多喜歡繪畫和雕刻古來的帝王、孔子弟子、列士、 列女、孝子之類的圖。宮殿當然一椽不存了;石室卻偶然還有,而最完全的是山東嘉祥 縣的武氏石室。我彷彿記得那上面就刻著老萊子的故事。但現在手頭既沒有拓本,也沒 有《金石萃編》,不能查考了;否則,將現時的和約一千八百年前的圖畫比較起來,也 是一種頗有趣味的事。
關於老萊子的,《百孝圖》上還有這樣的一段:-- ……萊子又有弄雛娛親之事:嘗弄雛於雙親之側,欲親之喜。(原注:《高士傳》 。) 誰做的《高士傳》呢?嵇康的,還是皇甫謐的?也還是手頭沒有書,無從查考。只 在新近因為白得了一個月的薪水,這才發狠買來的《太平禦覽》上查了一通,到底查不 著,倘不是我粗心,那就是出於別的唐宋人的類書裡的了。但這也沒有什麼大關系。我 所覺得特別的,是文中的那“雛”字。
我想,這“雛”未必一定是小禽鳥。孩子們喜歡弄來玩耍的,用泥和綢或布做成的 人形,日本也叫hina,寫作“雛”。他們那裡往往存留中國的古語;而老萊子在父 母面前弄孩子的玩具,也比弄小禽鳥更自然。所以英語的doll,即我們現在稱為“ 洋囡囡”或“泥人兒”,而文字上只好寫作“傀儡”的,說不定古人就稱“雛”,後來 中絕,便只殘存於日本了。但這不過是我一時的臆測,此外也並無什麼堅實的憑證。
這弄雛的事,似乎也還沒有畫過圖。
我所蒐集的另一批,是內有“無常”的畫像的書籍。一曰《玉歷鈔傳警世》(或無 下二字),一曰《玉歷至寶鈔》(或作編)。其實是兩種都差不多的。關於蒐集的事, 我首先仍要感謝常維鈞兄,他寄給我北京龍光齋本,又鑒光齋本;天津思過齋本,又石 印局本;南京李光明莊本。其次是章矛塵兄,給我杭州碼瑙經房本,紹興許廣記本,最 近石印本。又其次是我自己,得到廣州寶經閣本,又翰元樓本。
這些《玉歷》,有繁簡兩種,是和我的前言相符的。但我調查了一切無常的畫像之 後,卻恐慌起來了。因為書上的“活無常”是花袍、紗帽、背後插刀;而拿算盤,戴高 帽子的卻是“死有分”!雖然面貌有兇惡和和善之別,腳下有草鞋和布(?)鞋之殊, 也不過畫工偶然的隨便,而最關緊要的題字,則全體一致,曰:“死有分”。嗚呼,這 明明是專在和我為難。
然而我還不能心服。
一者因為這些書都不是我幼小時候所見的那一部,二者因為我 還確信我的記憶並沒有錯。不過撕下一葉來做插畫的企圖,卻被無聲無臭地打得粉碎了 。只得選取標本各一--南京本的死有分和廣州本的活無常--之外,還自己動手,添 畫一個我所記得的目連戲或迎神賽會中的“活無常”來塞責,如第三圖上方。好在我並 非畫家,雖然太不高明,讀者也許不至於嗔責罷。先前想不到後來,曾經對於吳友如先 生輩頗說過幾句蹊蹺話,不料曾幾何時,即須自己出醜了,現在就預先辯解幾句在這裡 存案。但是,如果無效,那也只好直抄徐(印世昌)大總統的哲學:聽其自然。
還有不能心服的事,是我覺得雖是宣傳《玉歷》的諸公,於陰間的事情其實也不大 瞭然。例如一個人初死時的情狀,那圖像就分成兩派。一派是隻來一位手執鋼叉的鬼卒 ,叫作“勾魂使者”,此外什麼都沒有;一派是一個馬面,兩個無常--陽無常和陰無 常--而並非活無常和死有分。倘說,那兩個就是活無常和死有分罷,則和單個的畫像 又不一致。如第四圖版上的A,陽無常何嘗是花袍紗帽?只有陰無常卻和單畫的死有分 頗相象的,但也放下算盤拿了扇。這還可以說大約因為其時是夏天,然而怎麼又長了那 麼長的絡腮鬍子了呢?難道夏天時疫多,他竟忙得連修刮的工夫都沒有了麼?這圖的來 源是天津思過齋的本子,合併聲明;還有北京和廣州本上的,也相差無幾。 B是從南京的李光明莊刻本上取來的,圖畫和A相同,而題字則正相反了:天津本 指為陰無常者,它卻道是陽無常。但和我的主張是一致的。那麼,倘有一個素衣高帽的 東西,不問他鬍子之有無,北京人、天津人、廣州人只管去稱為陰無常或死有分,我和 南京人則叫他活無常,各隨自己的便罷。“名者,實之賓也”,不關什麼緊要的。
不過我還要添上一點C圖,是紹興許廣記刻本中的一部分,上面並無題字,不知宣 傳者於意雲何。我幼小時常常走過許廣記的門前,也閒看他們刻圖畫,是專愛用弧線和 直線,不大肯作曲線的,所以無常先生的真相,在這裡也難以判然。只是他身邊另有一 個小高帽,卻還能分明看出,為別的本子上所無。這就是我所說過的在賽會時候出現的 阿領。他連辦公時間也帶著兒子(?)走,我想,大概是在叫他跟隨學習,預備長大之 後,可以“無改於父之道”的。
除勾攝人魂外,十殿閻羅王中第四殿五官王的案桌旁邊,也什九站著一個高帽腳色 。如D圖,1取自天津的思過齋本,模樣頗漂亮;2是南京本,舌頭拖出來了,不知何 故;3是廣州的寶經閣本,扇子破了;4是北京龍光齋本,無扇,下巴之下一條黑,我 看不透它是鬍子還是舌頭;5是天津石印局本,也頗漂亮,然而站到第七殿泰山王的公 案桌邊去了:這是很特別的。
又,老虎噬人的圖上,也一定畫有一個高帽的腳色,拿著紙扇子暗地裡在指揮。不 知道這也就是無常呢,還是所謂“倀鬼”?但我鄉戲文上的倀鬼都不戴高帽子。
研究這一類三魂渺渺,七魄茫茫,“死無對證”的學問,是很新穎,也極佔便宜的 。假使徵集材料,開始討論,將各種往來的信件都編印起來,恐怕也可以出三四本頗厚 的書,並且因此升為“學者”。但是,“活無常學者”,名稱不大冠冕,我不想幹下去 了,只在這裡下一個武斷:-- 《玉歷》式的思想是很粗淺的:“活無常”和“死有分”,合起來是人生的象徵。
人將死時,本只須死有分來到。因為他一到,這時候,也就可見“活無常”。
但民間又有一種自稱“走陰”或“陰差”的,是生人暫時入冥,幫辦公事的腳色。
因為他幫同勾魂攝魄,大家也就稱之為“無常”;又以其本是生魂也,則別之曰“陽” ,但從此便和“活無常”隱然相混了。如第四圖版之A,題為“陽無常”的,是平常人 的普通裝束,足見明明是陰差,他的職務只在領鬼卒進門,所以站在階下。
既有了生魂入冥的“陽無常”,便以“陰無常”來稱職務相似而並非生魂的死有分 了。做目連戲和迎神賽會雖說是禱祈,同時也等於娛樂,扮演出來的應該是陰差,而普 通狀態太無趣,--無所謂扮演,--不如奇特些好,於是就將“那一個無常”的衣裝 給他穿上了;--自然原也沒有知道得很清楚。然而從此也更傳訛下去。所以南京人和 我之所謂活無常,是陰差而穿著死有分的衣冠,頂著真的活無常的名號,大背經典,荒 謬得很的。
不知海內博雅君子,以為如何?
我本來並不準備做什麼後記,只想尋幾張 舊畫像來做插圖,不料目的不達,便變成一面比較,剪貼,一面亂發議論了。那一點本 文或作或輟地幾乎做了一年,這一點後記也或作或輟地幾乎做了兩個月。天熱如此,汗 流浹背,是亦不可以已乎:爰為結。
一九二七年七月十一日,寫完於廣州東堤寓樓之西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