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271

Chapter 1

Chapter 118,902 wordsPublic domain

Produced by Kuo Chao-Yu

小引

我常想在紛擾中尋出一點閒靜來,然而委實不容易。目前是這麼離奇,心裡是這麼 蕪雜。一個人做到只剩了回憶的時候,生涯大概總要算是無聊了罷,但有時竟會連回憶 也沒有。中國的做文章有軌範,世事也仍然是螺旋。前幾天我離開中山大學的時候,便 想起四個月以前的離開廈門大學;聽到飛機在頭上鳴叫,竟記得了一年前在北京城上日 日旋繞的飛機。我那時還做了一篇短文,叫做《一覺》。現在是,連這“一覺”也沒有 了。

廣州的天氣熱得真早,夕陽從西窗射入,逼得人只能勉強穿一件單衣。書桌上的一 盆“水橫枝”,是我先前沒有見過的:就是一段樹,只要浸在水中,枝葉便青蔥得可愛 。看看綠葉,編編舊稿,總算也在做一點事。做著這等事,真是雖生之日,猶死之年, 很可以驅除炎熱的。

前天,已將《野草》編定了;這回便輪到陸續載在《莽原》上的《舊事重提》,我 還替他改了一個名稱:《朝花夕拾》。帶露折花,色香自然要好得多,但是我不能夠。

便是現在心目中的離奇和蕪雜,我也還不能使他即刻幻化,轉成離奇和蕪雜的文章。或 者,他日仰看流雲時,會在我的眼前一閃爍罷。

我有一時,曾經屢次憶起兒時在故鄉所吃的蔬果:菱角、羅漢豆、茭白、香瓜。凡 這些,都是極其鮮美可口的;都曾是使我思鄉的蠱惑。後來,我在久別之後嘗到了,也 不過如此;惟獨在記憶上,還有舊來的意味存留。他們也許要哄騙我一生,使我時時反 顧。

這十篇就是從記憶中抄出來的,與實際容或有些不同,然而我現在只記得是這樣。

文體大概很雜亂,因為是或作或輟,經了九個月之多。環境也不一:前兩篇寫於北京寓 所的東壁下;中三篇是流離中所作,地方是醫院和木匠房;後五篇卻在廈門大學的圖書 館的樓上,已經是被學者們擠出集團之後了。

一九二七年五月一日,魯迅於廣州白雲樓記。

狗·貓·鼠

從去年起,彷彿聽得有人說我是仇貓的。那根據自然是在我的那一篇《兔和貓》;

這是自畫招供,當然無話可說,——但倒也毫不介意。一到今年,我可很有點擔心了。

我是常不免於弄弄筆墨的,寫了下來,印了出去,對於有些人似乎總是搔著癢處的時候 少,碰著痛處的時候多。萬一不謹,甚而至於得罪了名人或名教授,或者更甚而至於得 罪了“負有指導青年責任的前輩”之流,可就危險已極。為什麼呢?因為這些大腳色是 “不好惹”的。怎地“不好惹”呢?就是怕要渾身發熱之後,做一封信登在報紙上,廣 告道:“看哪!狗不是仇貓的麼?魯迅先生卻自己承認是仇貓的,而他還說要打‘落水 狗’!”1這“邏輯”的奧義,即在用我的話,來證明我倒是狗,於是而凡有言說,全 都根本推翻,即使我說二二得四,三三見九,也沒有一字不錯。這些既然都錯,則紳士 口頭的二二得七,三三見千等等,自然就不錯了。

我於是就間或留心著查考它們成仇的“動機”。這也並非敢妄學現下的學者以動機 來褒貶作品的那些時髦,不過想給自己預先洗刷洗刷。據我想,這在動物心理學家,是 用不著費什麼力氣的,可惜我沒有這學問。後來,在覃哈特博士(Dr.O.Dahmhardt)的 《自然史底國民童話》裡,總算發現了那原因了。據說,是這麼一回事:動物們因為要 商議要事,開了一個會議,鳥、魚、獸都齊集了,單是缺了象。大家議定,派夥計去迎 接它,拈到了當這差使的鬮的就是狗。“我怎麼找到那象呢?我沒有見過它,也和它不 認識。”它問。“那容易,”大眾說,“它是駝背的。”狗去了,遇見一匹貓,立刻弓 起脊樑來,它便招待,同行,將弓著脊樑的貓介紹給大家道:“象在這裡!”但是大家 都嗤笑它了。從此以後,狗和貓便成了仇家。

日爾曼人走出森林雖然還不很久,學術文藝卻已經很可觀,便是書籍的裝潢,玩具 的工緻,也無不令人心愛。獨有這一篇童話卻實在不漂亮;結怨也結得沒有意思。貓的 弓起脊樑,並不是希圖冒充,故意擺架子的,其咎卻在狗的自己沒眼力。然而原因也總 可以算作一個原因。我的仇貓,是和這大大兩樣的。

其實人禽之辨,本不必這樣嚴。在動物界,雖然並不如古人所幻想的那樣舒適自由 ,可是嚕蘇做作的事總比人間少。它們適性任情,對就對,錯就錯,不說一句分辯話。

蟲蛆也許是不幹淨的,但它們並沒有自命清高;鷙禽猛獸以較弱的動物為餌,不妨說是 兇殘的罷,但它們從來就沒有豎過“公理”“正義”的旗子,使犧牲者直到被吃的時候 為止,還是一味佩服贊歎它們。人呢,能直立了,自然是一大進步;能說話了,自然又 是一大進步;能寫字作文了,自然又是一大進步。然而也就墮落,因為那時也開始了說 空話。說空話尚無不可,甚至於連自己也不知道說著違心之論,則對於只能嗥叫的動物 ,實在免不得“顏厚有忸怩”。假使真有一位一視同仁的造物主,高高在上,那麼,對 於人類的這些小聰明,也許倒以為多事,正如我們在萬生園裡,看見猴子翻筋斗,母象 請安,雖然往往破顏一笑,但同時也覺得不舒服,甚至於感到悲哀,以為這些多餘的聰 明,倒不如沒有的好罷。然而,既經為人,便也只好“黨同伐異”,學著人們的說話, 隨俗來談一談,——辯一辯了。

現在說起我仇貓的原因來,自己覺得是理由充足,而且光明正大的。一、它的性情 就和別的猛獸不同,凡捕食雀、鼠,總不肯一口咬死,定要盡情玩弄,放走,又捉住, 捉住,又放走,直待自己玩厭了,這才吃下去,頗與人們的幸災樂禍,慢慢地折磨弱者 的壞脾氣相同。二、它不是和獅虎同族的麼?可是有這麼一副媚態!但這也許是限於天 分之故罷,假使它的身材比現在大十倍,那就真不知道它所取的是怎麼一種態度。然而 ,這些口實,彷彿又是現在提起筆來的時候添出來的,雖然也像是當時湧上心來的理由 。要說得可靠一點,或者倒不如說不過因為它們配合時候的嗥叫,手續竟有這麼繁重, 鬧得別人心煩,尤其是夜間要看書,睡覺的時候。當這些時候,我便要用長竹竿去攻擊 它們。狗們在大道上配合時,常有閒漢拿了木棍痛打;我曾見大勃呂該爾 (P.Bruegeld.A)的一張銅版畫AllegoriederWollust上,也畫著這回事,可見這樣的 舉動,是中外古今一致的。自從那執拗的奧國學者弗羅特(S.Freud)提倡了精神分析 說——psychoanalysis,聽說章士釗先生是譯作“心解”的,雖然簡古,可是實在難解 得很——以來,我們的名人名教授也頗有隱隱約約,檢來應用的了,這些事便不免又要 歸宿到性慾上去。打狗的事我不管,至於我的打貓,卻只因為它們嚷嚷,此外並無惡意 ,我自信我的嫉妒心還沒有這麼博大,當現下“動輒獲咎”之秋,這是不可不預先聲明 的。例如人們當配合之前,也很有些手續,新的是寫情書,少則一束,多則一捆;舊的 是什麼“問名”“納採”,磕頭作揖,去年海昌蔣氏在北京舉行婚禮,拜來拜去,就十 足拜了三天,還印有一本紅面子的《婚禮節文》,《序論》裡大發議論道:“平心論之 ,既名為禮,當必繁重。專圖簡易,何用禮為?……然則世之有志於禮者,可以興矣!

不可退居於禮所不下之庶人矣!”然而我毫不生氣,這是因為無須我到場;因此也可見 我的仇貓,理由實在簡簡單單,只為了它們在我的耳朵邊盡嚷的緣故。人們的各種禮式 ,局外人可以不見不聞,我就滿不管,但如果當我正要看書或睡覺的時候,有人來勒令 朗誦情書,奉陪作揖,那是為自衛起見,還要用長竹竿來抵禦的。還有,平素不大交往 的人,忽而寄給我一個紅帖子,上面印著“為舍妹出閣”,“小兒完姻”,“敬請觀禮 ”或“闔第光臨”這些含有“陰險的暗示”的句子,使我不花錢便總覺得有些過意不去 的,我也不十分高興。

但是,這都是近時的話。再一回憶,我的仇貓卻遠在能夠說出這些理由之前,也許 是還在十歲上下的時候了。至今還分明記得,那原因是極其簡單的:只因為它吃老鼠, ——吃了我飼養著的可愛的小小的隱鼠。

聽說西洋是不很喜歡黑貓的,不知道可確;但EdgarAllanPoe的小說裡的黑貓,卻 實在有點駭人。日本的貓善於成精,傳說中的“貓婆”,那食人的慘酷確是更可怕。中 國古時候雖然曾有“貓鬼”,近來卻很少聽到貓的興妖作怪,似乎古法已經失傳,老實 起來了。只是我在童年,總覺得它有點妖氣,沒有什麼好感。那是一個我的幼時的夏夜 ,我躺在一株大桂樹下的小板桌上乘涼,祖母搖著芭蕉扇坐在卓旁,給我猜謎,講古事 。忽然,桂樹上沙沙地有趾爪的爬搔聲,一對閃閃的眼睛在暗中隨聲而下,使我吃驚, 也將祖母講著的話打斷,另講貓的故事了—— “你知道麼?貓是老虎的先生。”她說。 “小孩子怎麼會知道呢,貓是老虎的師父。老虎本來是什麼也不會的,就投到貓的門下 來。貓就教給它撲的方法,捉的方法,吃的方法,象自己的捉老鼠一樣。這些教完了;

老虎想,本領都學到了,誰也比不過它了,只有老師的貓還比自己強,要是殺掉貓,自 己便是最強的腳色了。它打定主意,就上前去撲貓。貓是早知道它的來意的,一跳,便 上了樹,老虎卻只能眼睜睜地在樹下蹲著。它還沒有將一切本領傳授完,還沒有教給它 上樹。” 這是僥幸的,我想,幸而老虎很性急,否則從桂樹上就會爬下一匹老虎來。

然而究竟很怕人,我要進屋子裡睡覺去了。夜色更加黯然;桂葉瑟瑟地作響,微風也吹 動了,想來草蓆定已微涼,躺著也不至於煩得翻來複去了。

幾百年的老屋中的豆油燈 的微光下,是老鼠跳樑的世界,飄忽地走著,吱吱地叫著,那態度往往比“名人名教授” 還軒昂。貓是飼養著的,然而吃飯不管事。祖母她們雖然常恨鼠子們嚙破了箱櫃,偷吃 了東西,我卻以為這也算不得什麼大罪,也和我不相干,況且這類壞事大概是大個子的 老鼠做的,決不能誣陷到我所愛的小鼠身上去。這類小鼠大抵在地上走動,只有拇指那 麼大,也不很畏懼人,我們那裡叫它“隱鼠”,與專住在屋上的偉大者是兩種。我的床 前就帖著兩張花紙,一是“八戒招贅”,滿紙長嘴大耳,我以為不甚雅觀;別的一張“ 老鼠成親”卻可愛,自新郎、新婦以至儐相、賓客、執事,沒有一個不是尖腮細腿,象 煞讀書人的,但穿的都是紅衫綠褲。我想,能舉辦這樣大儀式的,一定只有我所喜歡的 那些隱鼠。現在是粗俗了,在路上遇見人類的迎娶儀仗,也不過當作性交的廣告看,不 甚留心;但那時的想看“老鼠成親”的儀式,卻極其神往,即使象海昌蔣氏似的連拜三 夜,怕也未必會看得心煩。正月十四的夜,是我不肯輕易便睡,等候它們的儀仗從床下 出來的夜。

然而仍然只看見幾個光著身子的隱鼠在地面遊行,不象正在辦著喜事。直到 我敖不住了,怏怏睡去,一睜眼卻已經天明,到了燈節了。也許鼠族的婚儀,不但不分 請帖,來收羅賀禮,雖是真的“觀禮”,也絕對不歡迎的罷,我想,這是它們向來的習 慣,無法抗議的。

老鼠的大敵其實並不是貓。春後,你聽到它“咋!咋咋咋咋!”地 叫著,大家稱為“老鼠數銅錢”的,便知道它的可怕的屠伯已經光臨了。這聲音是表現 絕望的驚恐的,雖然遇見貓,還不至於這樣叫。貓自然也可怕,但老鼠只要竄進一個小 洞去,它也就奈何不得,逃命的機會還很多。獨有那可怕的屠伯——蛇,身體是細長的 ,圓徑和鼠子差不多,凡鼠子能到的地方,它也能到,追逐的時間也格外長,而且萬難 倖免,當“數錢”的時候,大概是已經沒有第二步辦法的了。

有一回,我就聽得一間 空屋裡有著這種“數錢”的聲音,推門進去,一條蛇伏在橫樑上,看地上,躺著一匹隱 鼠,口角流血,但兩脅還是一起一落的。取來給躺在一個紙盒子裡,大半天,竟醒過來 了,漸漸地能夠飲食,行走,到第二日,似乎就複了原,但是不逃走。放在地上,也時 時跑到人面前來,而且緣腿而上,一直爬到膝髁。給放在飯桌上,便檢吃些菜渣,舔舔 碗沿;放在我的書桌上,則從容地遊行,看見硯臺便舔吃了研著的墨汁。這使我非常驚 喜了。我聽父親說過的,中國有一種墨猴,只有拇指一般大,全身的毛是漆黑而且發亮 的。它睡在筆筒裡,一聽到磨墨,便跳出來,等著,等到人寫完字,套上筆,就舔盡了 硯上的餘墨,仍舊跳進筆筒裡去了。我就極願意有這樣的一個墨猴,可是得不到;問那 裡有,那裡買的呢,誰也不知道。“慰情聊勝無”,這隱鼠總可以算是我的墨猴了罷, 雖然它舔吃墨汁,並不一定肯等到我寫完字。

現在已經記不分明,這樣地大約有一兩月;有一天,我忽然感到寂寞了,真所謂“ 若有所失”。我的隱鼠,是常在眼前遊行的,或桌上,或地上。而這一日卻大半天沒有 見,大家吃午飯了,也不見它走出來,平時,是一定出現的。我再等著,再等它一半天 ,然而仍然沒有見。

長媽媽,一個一向帶領著我的女工,也許是以為我等得太苦了罷,輕輕地來告訴我 一句話。這即刻使我憤怒而且悲哀,決心和貓們為敵。她說:隱鼠是昨天晚上被貓吃去 了!

當我失掉了所愛的,心中有著空虛時,我要充填以報仇的惡念!

我的報仇,就從家裡飼養著的一匹花貓起手,逐漸推廣,至於凡所遇見的諸貓。最 先不過是追趕,襲擊;後來卻愈加巧妙了,能飛石擊中它們的頭,或誘入空屋裡面,打 得它垂頭喪氣。這作戰繼續得頗長久,此後似乎貓都不來近我了。但對於它們縱使怎樣 戰勝,大約也算不得一個英雄;況且中國畢生和貓打仗的人也未必多,所以一切韜略、 戰績,還是全部省略了罷。

但許多天之後,也許是已經經過了大半年,我竟偶然得到一個意外的消息:那隱鼠 其實並非被貓所害,倒是它緣著長媽媽的腿要爬上去,被她一腳踏死了。

這確是先前所沒有料想到的。現在我已經記不清當時是怎樣一個感想,但和貓的感 情卻終於沒有融和;到了北京,還因為它傷害了兔的兒女們,便舊隙夾新嫌,使出更辣 的辣手。“仇貓”的話柄,也從此傳揚開來。然而在現在,這些早已是過去的事了,已 經改變態度,對貓頗為客氣,倘其萬不得已,則趕走而已,決不打傷它們,更何況殺害 。這是我近幾年的進步。經驗既多,一旦大悟,知道貓的偷魚肉,拖小雞,深夜大叫, 人們自然十之九是憎惡的,而這憎惡是在貓身上。假如我出而為人們驅除這憎惡,打傷 或殺害了它,它便立刻變為可憐,那憎惡倒移在我身上了。所以,目下的辦法,是凡遇 貓們搗亂,至於有人討厭時,我便站出去,在門口大聲叱曰:“噓!滾!”小小平靜, 即回書房,這樣,就長保著禦侮保家的資格。其實這方法,中國的官兵就常在實做的, 他們總不肯掃清土匪或撲滅敵人,因為這麼一來,就要不被重視,甚至於因失其用處而 被裁汰。我想,如果能將這方法推廣應用,我大概也總可望成為所謂“指導青年”的“ 前輩”的罷,但現下也還未決心實踐,正在研究而且推敲。

九月十八日。

阿長與山海經 長媽媽,已經說過,是一個一向帶領著我的女工,說得闊氣一點,就是我的保姆。我的 母親和許多別的人都這樣稱呼她,似乎略帶些客氣的意思。只有祖母叫她阿長。我平時 叫她“阿媽”,連“長”字也不帶;但到憎惡她的時候,——例如知道了謀死我那隱鼠 的卻是她的時候,就叫她阿長。

我們那裡沒有姓長的;她生得黃胖而矮,“長”也不是形容詞。又不是她的名字, 記得她自己說過,她的名字是叫作什麼姑娘的。什麼姑娘,我現在已經忘卻了,總之不 是長姑娘;也終於不知道她姓什麼。記得她也曾告訴過我這個名稱的來歷:先前的先前 ,我家有一個女工,身材生得很高大,這就是真阿長。後來她回去了,我那什麼姑娘才 來補她的缺,然而大家因為叫慣了,沒有再改口,於是她從此也就成為長媽媽了。

雖然背地裡說人長短不是好事情,但倘使要我說句真心話,我可只得說:我實在不 大佩服她。最討厭的是常喜歡切切察察,向人們低聲絮說些什麼事。還豎起第二個手指 ,在空中上下搖動,或者點著對手或自己的鼻尖。我的家裡一有些小風波,不知怎的我 總疑心和這“切切察察”有些關系。又不許我走動,拔一株草,翻一塊石頭,就說我頑 皮,要告訴我的母親去了。一到夏天,睡覺時她又伸開兩腳兩手,在床中間擺成一個“ 大”字,擠得我沒有餘地翻身,久睡在一角的席子上,又已經烤得那麼熱。推她呢,不 動;叫她呢,也不聞。 “長媽媽生得那麼胖,一定很怕熱罷?晚上的睡相,怕不見得很好罷?……” 母親聽到我多回訴苦之後,曾經這樣地問過她。我也知道這意思是要她多給我一些 空席。她不開口。但到夜裡,我熱得醒來的時候,卻仍然看見滿床擺著一個“大”字, 一條臂膊還擱在我的頸子上。我想,這實在是無法可想了。

但是她懂得許多規矩;這些規矩,也大概是我所不耐煩的。一年中最高興的時節, 自然要數除夕了。辭歲之後,從長輩得到壓歲錢,紅紙包著,放在枕邊,只要過一宵, 便可以隨意使用。睡在枕上,看著紅包,想到明天買來的小鼓、刀槍、泥人、糖菩薩… …。然而她進來,又將一個福橘放在床頭了。 “哥兒,你牢牢記住!”她極其鄭重地說。“明天是正月初一,清早一睜開眼睛, 第一句話就得對我說:‘阿媽,恭喜恭喜!’記得麼?你要記著,這是一年的運氣的事 情。不許說別的話!說過之後,還得吃一點福橘。”她又拿起那橘子來在我的眼前搖了 兩搖,“那麼,一年到頭,順順流流……。” 夢裡也記得元旦的,第二天醒得特別早,一醒,就要坐起來。她卻立刻伸出臂膊, 一把將我按住。我驚異地看她時,只見她惶急地看著我。

她又有所要求似的,搖著我的肩。我忽而記得了—— “阿媽,恭喜……。” “恭喜恭喜!大家恭喜!真聰明!恭喜恭喜!”她於是十分歡喜似的,笑將起來, 同時將一點冰冷的東西,塞在我的嘴裡。我大吃一驚之後,也就忽而記得,這就是所謂 福橘,元旦闢頭的磨難,總算已經受完,可以下床玩耍去了。

她教給我的道理還很多,例如說人死了,不該說死掉,必須說“老掉了”;死了人 ,生了孩子的屋子裡,不應該走進去;飯粒落在地上,必須揀起來,最好是吃下去;曬 褲子用的竹竿底下,是萬不可鑽過去的……。此外,現在大抵忘卻了,只有元旦的古怪 儀式記得最清楚。總之:都是些煩瑣之至,至今想起來還覺得非常麻煩的事情。

然而我有一時也對她發生過空前的敬意。她常常對我講“長毛”。她之所謂“長毛 ”者,不但洪秀全軍,似乎連後來一切土匪強盜都在內,但除卻革命黨,因為那時還沒 有。她說得長毛非常可怕,他們的話就聽不懂。她說先前長毛進城的時候,我家全都逃 到海邊去了,只留一個門房和年老的煮飯老媽子看家。後來長毛果然進門來了,那老媽 子便叫他們“大王”,——據說對長毛就應該這樣叫,——訴說自己的饑餓。長毛笑道 :“那麼,這東西就給你吃了罷!”將一個圓圓的東西擲了過來,還帶著一條小辮子, 正是那門房的頭。煮飯老媽子從此就駭破了膽,後來一提起,還是立刻面如土色,自己 輕輕地拍著胸埔道:“阿呀,駭死我了,駭死我了……。” 我那時似乎倒並不怕,因為我覺得這些事和我毫不相干的,我不是一個門房。但她 大概也即覺到了,說道:“象你似的小孩子,長毛也要擄的,擄去做小長毛。還有好看 的姑娘,也要擄。” “那麼,你是不要緊的。”我以為她一定最安全了,既不做門房,又不是小孩子, 也生得不好看,況且頸子上還有許多炙瘡疤。 “那裡的話?!”她嚴肅地說。“我們就沒有用處?我們也要被擄去。城外有兵來 攻的時候,長毛就叫我們脫下褲子,一排一排地站在城牆上,外面的大炮就放不出來;

再要放,就炸了!” 這實在是出於我意想之外的,不能不驚異。我一向只以為她滿肚子是麻煩的禮節罷 了,卻不料她還有這樣偉大的神力。從此對於她就有了特別的敬意,似乎實在深不可測 ;夜間的伸開手腳,佔領全床,那當然是情有可原的了,倒應該我退讓。

這種敬意,雖然也逐漸淡薄起來,但完全消失,大概是在知道她謀害了我的隱鼠之 後。那時就極嚴重地詰問,而且當面叫她阿長。我想我又不真做小長毛,不去攻城,也 不放炮,更不怕炮炸,我懼憚她什麼呢!

但當我哀悼隱鼠,給它復仇的時候,一面又在渴慕著繪圖的《山海經》了。這渴慕 是從一個遠房的叔祖惹起來的。他是一個胖胖的,和藹的老人,愛種一點花木,如珠蘭 、茉莉之類,還有極其少見的,據說從北邊帶回去的馬纓花。他的太太卻正相反,什麼 也莫名其妙,曾將曬衣服的竹竿擱在珠蘭的枝條上,枝折了,還要憤憤地咒罵道:“死 屍!”這老人是個寂寞者,因為無人可談,就很愛和孩子們往來,有時簡直稱我們為“ 小友”。在我們聚族而居的宅子裡,只有他書多,而且特別。制藝和試帖詩,自然也是 有的;但我卻只在他的書齋裡,看見過陸璣的《毛詩草木鳥獸蟲魚疏》,還有許多名目 很生的書籍。我那時最愛看的是《花鏡》,上面有許多圖。他說給我聽,曾經有過一部 繪圖的《山海經》,畫著人面的獸,九頭的蛇,三腳的鳥,生著翅膀的人,沒有頭而以 兩乳當作眼睛的怪物,……可惜現在不知道放在那裡了。

很願意看看這樣的圖畫,但不好意思力逼他去尋找,他是很疏懶的。問別人呢,誰 也不肯真實地回答我。壓歲錢還有幾百文,買罷,又沒有好機會。有書買的大街離我家 遠得很,我一年中只能在正月間去玩一趟,那時候,兩家書店都緊緊地關著門。

玩的時候倒是沒有什麼的,但一坐下,我就記得繪圖的《山海經》。

大概是太過於念念不忘了,連阿長也來問《山海經》是怎麼一回事。這是我向來沒 有和她說過的,我知道她並非學者,說了也無益;但既然來問,也就都對她說了。

過了十多天,或者一個月罷,我還記得,是她告假回家以後的四五天,她穿著新的 藍布衫回來了,一見面,就將一包書遞給我,高興地說道:——“哥兒,有畫兒的‘三 哼經’,我給你買來了!” 我似乎遇著了一個霹靂,全體都震悚起來;趕緊去接過來,打開紙包,是四本小小 的書,略略一翻,人面的獸,九頭的蛇,……果然都在內。

又使我發生新的敬意了,別人不肯做,或不能做的事,她卻能夠做成功。她確有偉 大的神力。謀害隱鼠的怨恨,從此完全消滅了。

這四本書,乃是我最初得到,最為心愛的寶書。

書的模樣,到現在還在眼前。可是從還在眼前的模樣來說,卻是一部刻印都十分粗 拙的本子。紙張很黃;圖象也很壞,甚至於幾乎全用直線湊合,連動物的眼睛也都是長 方形的。但那是我最為心愛的寶書,看起來,確是人面的獸;九頭的蛇;一腳的牛;袋 子似的帝江;沒有頭而“以乳為目,以臍為口”,還要“執幹戚而舞”的刑天。

此後我就更其蒐集繪圖的書,於是有了石印的《爾雅音圖》和《毛詩品物圖考》, 又有了《點石齋叢畫》和《詩畫舫》。《山海經》也另買了一部石印的,每卷都有圖贊 ,綠色的畫,字是紅的,比那木刻的精緻得多了。這一部直到前年還在,是縮印的郝懿 行疏。木刻的卻已經記不清是什麼時候失掉了。

我的保姆,長媽媽即阿長,辭了這人世,大概也有了三十年了罷。我終於不知道她 的姓名,她的經歷;僅知道有一個過繼的兒子,她大約是青年守寡的孤孀。

仁厚黑暗的地母呵,願在你懷裡永安她的魂靈!

《二十四孝圖》

我總要上下四方尋求,得到一種最黑,最黑,最黑的咒文,先來詛咒一切反對 白話,妨害白話者。即使人死了真有靈魂,因這最惡的心,應該墮入地獄,也將決不改 悔,總要先來詛咒一切反對白話,妨害白話者。

自從所謂“文學革命”以來,供給孩子的書籍,和歐、美、日本的一比較,雖然很 可憐,但總算有圖有說,只要能讀下去,就可以懂得的了。可是一班別有心腸的人們, 便竭力來阻遏它,要使孩子的世界中,沒有一絲樂趣。北京現在常用“馬虎子”這一句 話來恐嚇孩子們。或者說,那就是《開河記》上所載的,給隋煬帝開河,蒸死小兒的麻 叔謀;正確地寫起來,須是“麻鬍子”。那麼,這麻叔謀乃是胡人了。但無論他是什麼 人,他的吃小孩究竟也還有限,不過盡他的一生。妨害白話者的流毒卻甚於洪水猛獸, 非常廣大,也非常長久,能使全中國化成一個麻胡,凡有孩子都死在他肚子裡。

只要對於白話來加以謀害者,都應該滅亡!

這些話,紳士們自然難免要掩住耳朵的,因為就是所謂“跳到半天空,罵得體無完 膚,——還不肯罷休。”而且文士們一定也要罵,以為大悖於“文格”,亦即大損於“ 人格”。豈不是“言者心聲也”麼?“文”和“人”當然是相關的,雖然人間世本來千 奇百怪,教授們中也有“不尊敬”作者的人格而不能“不說他的小說好”的特別種族。

但這些我都不管,因為我幸而還沒有爬上“象牙之塔”去,正無須怎樣小心。倘若無意 中竟已撞上了,那就即刻跌下來罷。然而在跌下來的中途,當還未到地之前,還要說一 遍:—— 只要對於白話來加以謀害者,都應該滅亡!

每看見小學生歡天喜地地看著一本粗細的《兒童世界》之類,另想到別國的兒童用 書的精美,自然要覺得中國兒童的可憐。但回憶起我和我的同窗小友的童年,卻不能不 以為他幸福,給我們的永逝的韶光一個悲哀的弔唁。我們那時有什麼可看呢,只要略有 圖畫的本子,就要被塾師,就是當時的“引導青年的前輩”禁止,呵斥,甚而至於打手 心。我的小同學因為專讀“人之初性本善”讀得要枯燥而死了,只好偷偷地翻開第一葉 ,看那題著“文星高照”四個字的惡鬼一般的魁星像,來滿足他幼稚的愛美的天性。昨 天看這個,今天也看這個,然而他們的眼睛裡還閃出蘇醒和歡喜的光輝來。

在書塾之外,禁令可比較的寬了,但這是說自己的事,各人大概不一樣。我能在大 眾面前,冠冕堂皇地閱看的,是《文昌帝君陰騭文圖說》和《玉歷鈔傳》,都畫著冥冥 之中賞善罰惡的故事,雷公電母站在雲中,牛頭馬面布滿地下,不但“跳到半天空”是 觸犯天條的,即使半語不合,一念偶差,也都得受相當的報應。這所報的也並非“睚眥 之怨”,因為那地方是鬼神為君,“公理”作宰,請酒下跪,全都無功,簡直是無法可 想。在中國的天地間,不但做人,便是做鬼,也艱難極了。然而究竟很有比陽間更好的 處所:無所謂“紳士”,也沒有“流言”。

陰間,倘要穩妥,是頌揚不得的。尤其是常常好弄筆墨的人,在現在的中國,流言 的治下,而又大談“言行一致”的時候。前車可鑒,聽說阿而志跋綏夫曾答一個少女的 質問說,“惟有在人生的事實這本身中尋出歡喜者,可以活下去。倘若在那裡什麼也不 見,他們其實倒不如死。”於是乎有一個叫作密哈羅夫的,寄信嘲罵他道,“……所以 我完全誠實地勸你自殺來禍福你自己的生命,因為這第一是合於邏輯,第二是你的言語 和行為不至於背馳。” 其實這論法就是謀殺,他就這樣地在他的人生中尋出歡喜來。阿爾志跋綏夫只發了 一大通牢騷,沒有自殺。密哈羅夫先生後來不知道怎樣,這一個歡喜失掉了,或者另外 又尋到了“什麼”了罷。誠然,“這些時候,勇敢,是安穩的;情熱,是毫無危險的。 ” 然而,對於陰間,我終於已經頌揚過了,無法追改;雖有“言行不符”之嫌,但確 沒有受過閻王或小鬼的半文津貼,則差可以自解。總而言之,還是仍然寫下去罷:—— 我所看的那些陰間的圖畫,都是家藏的老書,並非我所專有。我所收得的最先的畫 圖本子,是一位長輩的贈品:《二十四孝圖》。這雖然不過薄薄的一本書,但是下圖上 說,鬼少人多,又為我一人所獨有,使我高興極了。那裡面的故事,似乎是誰都知道的 ;便是不識字的人,例如阿長,也只要一看圖畫便能夠滔滔地講出這一段的事跡。但是 ,我於高興之餘,接著就是掃興,因為我請人講完了二十四個故事之後,才知道“孝” 有如此之難,對於先前痴心妄想,想做孝子的計劃,完全絕望了。 “人之初,性本善”麼?這並非現在要加研究的問題。但我還依稀記得,我幼小時 候實未嘗蓄意忤逆,對於父母,倒是極願意孝順的。不過年幼無知,只用了私見來解釋 “孝順”的做法,以為無非是“聽話”,“從命”,以及長大之後,給年老的父母好好 地吃飯罷了。自從得了這一本孝子的教科書以後,才知道並不然,而且還要難到幾十幾 百倍。其中自然也有可以勉力仿效的,如“子路負米”,“黃香扇枕”之類。“陸績懷 桔”也並不難,只要有闊人請我吃飯。“魯迅先生作賓客而懷橘乎?”我便跪答雲,“ 吾母性之所愛,欲歸以遺母。”闊人大佩服,於是孝子就做穩了,也非常省事。“哭竹 生筍”就可疑,怕我的精誠未必會這樣感動天地。但是哭不出筍來,還不過拋臉而已, 到“臥冰求鯉”,可就有性命之虞了。我鄉的天氣是溫和的,嚴冬中,水面也只結一層 薄冰,即使孩子的重量怎樣小,躺上去,也一定嘩喇一聲,冰破落水,鯉魚還不及遊過 來。自然,必須不顧性命,這才孝感神明,會有出乎意料之外的奇跡,但那時我還小, 實在不明白這些。

其中最使我不解,甚至於發生反感的,是“老萊娛親”和“郭巨埋兒”兩件事。

我至今還記得,一個躺在父母跟前的老頭子,一個抱在母親手上的小孩子,是怎樣 地使我發生不同的感想呵。他們一手都拿著“搖咕咚”。這玩意兒確是可愛的,北京稱 為小鼓,蓋即【上兆下鼓】也,朱熹曰:“【上兆下鼓】,小鼓,兩旁有耳;持其柄而 搖之,則旁耳還自擊,”咕咚咕咚地響起來。然而這東西是不該拿在老萊子手裡的,他 應該扶一枝柺杖。現在這模樣,簡直是裝佯,侮辱了孩子。我沒有再看第二回,一到這 一葉,便急速地翻過去了。

那時的《二十四孝圖》,早已不知去向了,目下所有的只是一本日本小田海儇所畫 的本子,敘老萊子事雲:“行年七十,言不稱老,常著五色斑斕之衣,為嬰兒戲於親側 。又常取水上堂,詐跌僕地,作嬰兒啼,以娛親意。”大約舊本也差不多,而招我反感 的便是“詐跌”。無論忤逆,無論孝順,小孩子多不願意“詐”作,聽故事也不喜歡是 謠言,這是凡有稍稍留心兒童心理的都知道的。

然而在較古的書上一查,卻還不至於如此虛偽。師覺授《孝子傳》雲,“老萊子… …常衣斑斕之衣,為親取飲,上堂腳跌,恐傷父母之心,僵僕為嬰兒啼。”(《太平禦 覽》四百十三引)較之今說,似稍近於人情。不知怎地,後之君子卻一定要改得他“詐 ”起來,心裡才能舒服。鄧伯道棄子救侄,想來也不過“棄”而已矣,昏妄人也必須說 他將兒子捆在樹上,使他追不上來才肯歇手。正如將“肉麻當作有趣”一般,以不情為 倫紀,誣蔑了古人,教壞了後人。老萊子即是一例,道學先生以為他白璧無瑕時,他卻 已在孩子的心中死掉了。

至於玩著“搖咕咚”的郭巨的兒子,卻實在值得同情。他被抱在他母親的臂膊上, 高高興興地笑著;他的父親卻正在掘窟窿,要將他埋掉了。說明雲,“漢郭巨家貧,有 子三歲,母嘗減食與之。巨謂妻曰,貧乏不能供母,子又分母之食。盍埋此子?”但是 劉向《孝子傳》所說,卻又有些不同:巨家是富的,他都給了兩弟;孩子是才生的,並 沒有到三歲。結末又大略相象了,“及掘坑二尺,得黃金一釜,上雲:天賜郭巨,官不 得取,民不得奪!” 我最初實在替這孩子捏一把汗,待到掘出黃金一釜,這才覺得輕松。然而我已經不 但自己不敢再想做孝子,並且怕我父親去做孝子了。家境正在壞下去,常聽到父母愁柴 米;祖母又老了,倘使我的父親竟學了郭巨,那麼,該埋的不正是我麼?如果一絲不走 樣,也掘出一釜黃金來,那自然是如天之福,但是,那時我雖然年紀小,似乎也明白天 下未必有這樣的巧事。

現在想起來,實在很覺得傻氣。這是因為現在已經知道了這些老玩意,本來誰也不 實行。整飭倫紀的文電是常有的,卻很少見紳士赤條條地躺在冰上面,將軍跳下汽車去 負米。何況現在早長大了,看過幾部古書,買過幾本新書,什麼《太平禦覽》咧,《古 孝子傳》咧,《人口問題》咧,《節制生育》咧,《二十世紀是兒童的世界》咧,可以 抵抗被埋的理由多得很。不過彼一時,此一時,彼時我委實有點害怕:掘好深坑,不見 黃金,連“搖咕咚”一同埋下去,蓋上土,踏得實實的,又有什麼法子可想呢。我想, 事情雖然未必實現,但我從此總怕聽到我的父母愁窮,怕看見我的白發的祖母,總覺得 她是和我不兩立,至少,也是一個和我的生命有些妨礙的人。後來這印象日見其淡了, 但總有一些留遺,一直到她去世——這大概是送給《二十四孝圖》的儒者所萬料不到的 罷。

五月十日。

五猖會

孩子們所盼望的,過年過節之外,大概要數迎神賽會的時候了。但我家的所在很偏僻, 待到賽會的行列經過時,一定已在下午,儀仗之類,也減而又減,所剩的極其寥寥。往 往伸著頸子等候多時,卻只見十幾個人抬著一個金臉或藍臉紅臉的神像匆匆地跑過去。

於是,完了。

我常存著這樣的一個希望:這一次所見的賽會,比前一次繁盛些。可是結果總是一 個“差不多”;也總是隻留下一個紀念品,就是當神像還未抬過之前,化一文錢買下的 ,用一點爛泥,一點顏色紙,一枝竹簽和兩三枝雞毛所做的,吹起來會發出一種刺耳的 聲音的哨子,叫作“吹都都”的,□□地吹它兩三天。

現在看看《陶庵夢憶》,覺得那時的賽會,真是豪奢極了,雖然明人的文章,怕難 免有些誇大。因為禱雨而迎龍王,現在也還有的,但辦法卻已經很簡單,不過是十多人 盤旋著一條龍,以及村童們扮些海鬼。那時卻還要扮故事,而且實在奇拔得可觀。他記 扮《水滸傳》中人物雲:“……於是分頭四出,尋黑矮漢,尋梢長大漢,尋頭陀,尋胖 大和尚,尋茁壯婦人,尋姣長婦人,尋青面,尋歪頭,尋赤須,尋美髯,尋黑大漢,尋 赤臉長須。大索城中;無,則之郭,之村,之山僻,之鄰府州縣。用重價聘之,得三十 六人,梁山泊好漢,個個呵活,臻臻至至,人馬稱【女足】而行……”這樣的白描的活 古人,誰能不動一看的雅興呢?可惜這種盛舉,早已和明社一同消滅了。

賽會雖然不象現在上海的旗袍,北京的談國事,為當局所禁止,然而婦孺們是不許 看的,讀書人即所謂士子,也大抵不肯趕去看。只有遊手好閒的閒人,這才跑到廟前或 衙門前去看熱鬧;我關於賽會的知識,多半是從他們的敘述上得來的,並非考據家所貴 重的“眼學”。然而記得有一回,也親見過較盛的賽會。開首是一個孩子騎馬先來,稱 為“塘報”;過了許久,“高照”到了,長竹竿揭起一條很長的旗,一個汗流浹背的胖 大漢用兩手託著;他高興的時候,就肯將竿頭放在頭頂或牙齒上,甚而至於鼻尖。其次 是所謂“高蹺”、“抬閣”、“馬頭”了;還有扮犯人的,紅衣枷鎖,內中也有孩子。

我那時覺得這些都是有光榮的事業,與聞其事的即全是大有運氣的人,——大概羨慕他 們的出風頭罷。我想,我為什麼不生一場重病,使我的母親也好到廟裡去許下一個“扮 犯人”的心願的呢?……然而我到現在終於沒有和賽會發生關系過。

要到東關看五猖會去了。這是我兒時所罕逢的一件盛事,因為那會是全縣中最盛的 會,東關又是離我家很遠的地方,出城還有六十多裡水路,在那裡有兩座特別的廟。一 是梅姑廟,就是《聊齋志異》所記,室女守節,死後成神,卻篡取別人的丈夫的;現在 神座上確塑著一對少年男女,眉開眼笑,殊與“禮教”有妨。其一便是五猖廟了,名目 就奇特。據有考據癖的人說:這就是五通神。然而也並無確據。神像是五個男人,也不 見有什麼猖獗之狀;後面列坐著五位太太,卻並不“分坐”,遠不及北京戲園裡界限之 謹嚴。其實呢,這也是殊與“禮教”有妨的,——但他們既然是五猖,便也無法可想, 而且自然也就“又作別論”了。

因為東關離城遠,大清早大家就起來。昨夜預定好的三道明瓦窗的大船,已經泊在 河埠頭,船椅、飯菜、茶炊、點心盒子,都在陸續搬下去了。我笑著跳著,催他們要搬 得快。忽然,工人的臉色很謹肅了,我知道有些蹊蹺,四面一看,父親就站在我背後。 “去拿你的書來。”他慢慢地說。

這所謂“書”,是指我開蒙時候所讀的《鑒略》。因為我再沒有第二本了。我們那 裡上學的歲數是多揀單數的,所以這使我記住我其時是七歲。

我忐忑著,拿了書來了。他使我同坐在堂中央的桌子前,教我一句一句地讀下去。

我擔著心,一句一句地讀下去。

兩句一行,大約讀了二三十行罷,他說:—— “給我讀熟。背不出,就不準去看會。” 他說完,便站起來,走進房裡去了。

我似乎從頭上澆了一盆冷水。但是,有什麼法子呢?自然是讀著,讀著,強記著, ——而且要背出來。

粵有盤古,生於太荒, 首出禦世,肇開混茫。

就是這樣的書,我現在只記得前四句,別的都忘卻了;那時所強記的二三十行,自 然也一齊忘卻在裡面了。記得那時聽人說,讀《鑒略》比讀《千字文》、《百家姓》有 用得多,因為可以知道從古到今的大概。知道從古到今的大概,那當然是很好的,然而 我一字也不懂。“粵自盤古”就是“粵自盤古”,讀下去,記住它,“粵自盤古”呵! “生於太荒”呵!…… 應用的物件已經搬完,家中由忙亂轉成靜肅了。朝陽照著西牆,天氣很清朗。母親 、工人、長媽媽即阿長,都無法營救,只默默地靜候著我讀熟,而且背出來。在百靜中 ,我似乎頭裡要伸出許多鐵鉗,將什麼“生於太荒”之流夾住;也聽到自己急急誦讀的 聲音發著抖,彷彿深秋的蟋蟀,在夜中鳴叫似的。

他們都等候著;太陽也升得更高了。

我忽然似乎已經很有把握,便即站了起來,拿書走進父親的書房,一氣背將下去, 夢似的就背完了。 “不錯。去罷。”父親點著頭,說。

大家同時活動起來,臉上都露出笑容,向河埠走去。工人將我高高地抱起,彷彿在 祝賀我的成功一般,快步走在最前頭。

我卻並沒有他們那麼高興。開船以後,水路中的風景,盒子裡的點心,以及到了東 關的五猖會的熱鬧,對於我似乎都沒有什麼大意思。

直到現在,別的完全忘卻,不留一點痕跡了,只有背誦《鑒略》這一段,卻還分明 如昨日事。

我至今一想起,還詫異我的父親何以要在那時候叫我來背書。

五月二十五日 無常

迎神賽會這一天出巡的神,如果是掌握生殺之權的,——不,這生殺之權四個字不 大妥,凡是神,在中國彷彿都有些隨意殺人的權柄似的,倒不如說是職掌人民的生死大 事的罷,就如城隍和東嶽大帝之類。那麼,他的鹵簿中間就另有一群特別的腳色:鬼卒 、鬼王,還有活無常。

這些鬼物們,大概都是由粗人和鄉下人扮演的。鬼卒和鬼王是紅紅綠綠的衣裳,赤 著腳;藍臉,上面又畫些魚鱗,也許是龍鱗或別的什麼鱗罷,我不大清楚。鬼卒拿著鋼 叉,叉環振得琅琅地響,鬼王拿的是一塊小小的虎頭牌。據傳說,鬼王是隻用一隻腳走 路的;但他究竟是鄉下人,雖然臉上已經畫上些魚鱗或者別的什麼鱗,卻仍然只得用了 兩只腳走路。所以看客對於他們不很敬畏,也不大留心,除了念佛老嫗和她的孫子們為 面面圓到起見,也照例給他們一個“不勝屏營待命之至”的儀節。

至於我們—我相信:我和許多人——所最願意看的,卻在活無常。他不但活潑而詼 諧,單是那渾身雪白這一點,在紅紅綠綠中就有“鶴立雞群”之概。只要望見一頂白紙 的高帽子和他手裡的破芭蕉扇的影子,大家就都有些緊張,而且高興起來了。人民之於 鬼物,惟獨與他最為稔熟,也最為親密,平時也常常可以遇見他。譬如城隍廟或東嶽廟 中,大殿後面就有一間暗室,叫作“陰司間”,在才可辨色的昏暗中,塑著各種鬼:吊 死鬼、跌死鬼、虎傷鬼、科場鬼,……而一進門口所看見的長而白的東西就是他。我雖 然也曾瞻仰過一回這“陰司間”,但那時膽子小,沒有看明白。聽說他一手還拿著鐵索 ,因為他是勾攝生魂的使者。相傳樊江東嶽廟的“陰司間”的構造,本來是極其特別的 :門口是一塊活板,人一進門,踏著活板的這一端,塑在那一端的踏便撲過來,鐵索正 套在你脖子上。後來嚇死了一個人,釘實了,所以在我幼小的時候,這就已不能動。

倘使要看個分明,那麼,《玉歷鈔傳》上就畫著他的像,不過《玉歷鈔傳》也有繁 簡不同的本子的,倘是繁本,就一定有。身上穿的是斬衰凶服,腰間束的是草繩,腳穿 草鞋,項掛紙錠;手上是破芭蕉扇、鐵索、算盤;肩膀是聳起的,頭發卻披下來;眉眼 的外梢都向下,象一個“八”字。頭上一頂長方帽,下大頂小,按比例一算,該有二尺 來高罷;在正面,就是遺老遺少們所戴瓜皮小帽的綴一粒珠子或一塊寶石的地方,直寫 著四個字道:“一見有喜”。有一種本子上,卻寫的是“你也來了”。這四個字,是有 時也見於包公殿的扁額上的,至於他的帽上是何人所寫,他自己還是閻羅王,我可沒有 研究出。 《玉歷鈔傳》上還有一種和活無常相對的鬼物,裝束也相仿,叫作“死有分”。這 在迎神時候也有的,但名稱卻訛作死無常了,黑臉、黑衣,誰也不愛看。在“陰死間” 裡也有的,胸口靠著牆壁,陰森森地站著;那才真真是“碰壁”。凡有進去燒香的人們 ,必須摩一摩他的脊樑,據說可以擺脫了晦氣;我小時也曾摩過這脊樑來,然而晦氣似 乎終於沒有脫,——也許那時不摩,現在的晦氣還要重罷,這一節也還是沒有研究出。

我也沒有研究過小乘佛教的經典,但據耳食之談,則在印度的佛經裡,焰摩天是有的, 牛首阿旁也有的,都在地獄裡做主任。至於勾攝生魂的使者的這無常先生,卻似乎於古 無徵,耳所習聞的只有什麼“人生無常”之類的話。大概這意思傳到中國之後,人們便 將他具體化了。這實在是我們中國人的創作。

然而人們一見他,為什麼就都有些緊張,而且高興起來呢?

凡有一處地方,如果出了文士學者或名流,他將筆頭一扭,就很容易變成“模範縣 ”。我的故鄉,在漢末雖曾經虞仲翔先生揄揚過,但是那究竟太早了,後來到底免不了 產生所謂“紹興師爺”,不過也並非男女老小全是“紹興師爺”,別的“下等人”也不 少。這些“下等人”,要他們發什麼“我們現在走的是一條狹窄險阻的小路,左面是一 個廣漠無際的泥潭,右面也是一片廣漠無際的浮砂,前面是遙遙茫茫蔭在薄霧的裡面的 目的地”那樣熱昏似的妙語,是辦不到的,可是在無意中,看得住這“蔭在薄霧的裡面 的目的地”的道路很明白:求婚,結婚,養孩子,死亡。但這自然是專就我的故鄉而言 ,若是“模範縣”裡的人民,那當然又作別論。他們——敝同鄉“下等人”——的許多 ,活著,苦著,被流言,被反噬,因了積久的經驗,知道陽間維持“公理”的只有一個 會,而且這會的本身就是“遙遙茫茫”,於是乎勢不得不發生對於陰間的神往。人是大 抵自以為銜些冤抑的;活的“正人君子”們只能騙鳥,若問愚民,他就可以不假思索地 回答你:公正的裁判是在陰間!想到生的樂趣,生固然可以留戀;但想到生的苦趣,無 常也不一定是惡客。無論貴賤,無論貧富,其時都是“一雙空手見閻王”,有冤的得伸 ,有罪的就得罰。然而雖說是“下等人”,也何嘗沒有反省?自己做了一世人,又怎麼 樣呢?未曾“跳到半天空”麼?沒有“放冷箭”麼?無常的手裡就拿著大算盤,你擺盡 臭架子也無益。對付別人要滴水不羼的公理,對自己總還不如雖在陰司裡也還能夠尋到 一點私情。然而那又究竟是陰間,閻羅天子、牛首阿旁,還有中國人自己想出來的馬面 ,都是並不兼差,真正主持公理的腳色,雖然他們並沒有在報上發表過什麼大文章。當 還未做鬼之前,有時先不欺心的人們,遙想著將來,就又不能不想在整塊的公理中,來 尋一點情面的末屑,這時候,我們的活無常先生便見得可親愛了,利中取大,害中取小 ,我們的古哲墨瞿先生謂之“小取”雲。

在廟裡泥塑的,在書上墨印的模樣上,是看不出他那可愛來的。最好是去看戲。但 看普通的戲也不行,必須看“大戲”或者“目連戲”。目連戲的熱鬧,張岱在《陶庵夢 憶》上也曾誇張過,說是要連演兩三天。在我幼小時候可已經不然了,也如大戲一樣, 始於黃昏,到次日的天明便完結。這都是敬神禳災的演劇,全本裡一定有一個惡人,次 日的將近天明便是這惡人的收場的時候,“惡貫滿盈”,閻王出票來勾攝了,於是乎這 活的活無常便在戲臺上出現。

我還記得自己坐在這一種戲臺下的船上的情形,看客的心情和普通是兩樣的。平常 愈夜深愈懶散,這時卻愈起勁。他所戴的紙糊的高帽子,本來是掛在臺角上的,這時預 先拿進去了;一種特別樂器,也準備使勁地吹。這樂器好象喇叭,細而長,可有七八尺 ,大約是鬼物所愛聽的罷,和鬼無關的時候就不用;吹起來,Nhatu,nhatu ,nhatututuu地響,所以我們叫它“目連瞎頭”。在許多人期待著惡人的沒 落的凝望中,他出來了,服飾比畫上還簡單,不拿鐵索,也不帶算盤,就是雪白的一條 莽漢,粉面朱唇,眉黑如漆,蹙著,不知道是在笑還是在哭。但他一齣臺就須打一百零 八個嚏,同時也放一百零八個屁,這才自述他的履歷。可惜我記不清楚了,其中有一段 大概是這樣:—— “………… 大王出了牌票,叫我去拿隔壁的癩子。

問了起來呢,原來是我堂房的阿侄。

生的是什麼病?傷寒,還帶痢疾。

看的是什麼郎中?下方橋的陳念義la兒子。

開的是怎樣的藥方?附子、肉桂,外加牛膝。

第一煎吃下去,冷汗發出;

第二煎吃下去,兩腳筆直。

我道nga阿嫂哭得悲傷,暫放他還陽半刻。

大王道我是得錢買放,就將我捆打四十!”

這敘述裡的“子”字都讀作入聲。陳念義是越中的名醫,俞仲華曾將他寫入《蕩寇 志》裡,擬為神仙;可是一到他的令郎,似乎便不大高明瞭。la者“的”也;“兒” 讀若“倪”,倒是古音罷;nga者,“我的”或“我們的”之意也。

他口裡的閻羅天子彷彿也不大高明,竟會誤解他的人格,——不,鬼格。但連“還 陽半刻”都知道,究竟還不失其“聰明正直之謂神”。不過這懲罰,卻給了我們的活無 常以不可磨滅的冤苦的印象,一提起,就使他更加蹙緊雙眉,捏定破芭蕉扇,臉向著地 ,鴨子浮水似的跳舞起來。 Nhatu,nhatu,nhatu-nhatu-nhatututuu!目連瞎頭也冤苦不堪似的吹著。他因 此決定了:—— “難是弗放者個!

那怕你,銅牆鐵壁!

那怕你,皇親國戚! …………”

“難”者,“今”也;“者個”者“的了”之意,詞之決也。“雖有忮心,不怨飄 瓦”,他現在毫不留情了,然而這是受了閻羅老子的督責之故,不得已也。一切鬼眾中 ,就是他有點人情;我們不變鬼則已,如果要變鬼,自然就只有他可以比較的相親近。

迎神時候的無常,可和演劇上的又有些不同了。他只有動作,沒有言語,跟定了一個捧 著一盤飯菜的小丑似的腳色走,他要去吃;他卻不給他。另外還加添了兩名腳色,就是 “正人君子”之所謂“老婆兒女”。凡“下等人”,都有一種通病:常喜歡以己之所欲 ,施之於人。雖是對於鬼,也不肯給他孤寂,凡有鬼神,大概總要給他們一對一對地配 起來。無常也不在例外。所以,一個是漂亮的女人,只是很有些村婦樣,大家都稱她無 常嫂;這樣看來,無常是和我們平輩的,無怪他不擺教授先生的架子。一個是小孩子, 小高帽,小白衣;雖然小,兩肩卻已經聳起了,眉目的外梢也向下。這分明是無常少爺 了,大家卻叫他阿領,對於他似乎都不很表敬意;猜起來,彷彿是無常嫂的前夫之子似 的。但不知何以相貌又和無常有這麼象?籲!鬼神之事,難言之矣,只得姑且置之弗論 。至於無常何以沒有親兒女,到今年可很容易解釋了;鬼神能前知,他怕兒女一多,愛 說閒話的就要旁敲側擊地鍛成他拿盧布,所以不但研究,還早已實行了“節育”了。

這捧著飯菜的一幕,就是“送無常”。因為他是勾魂使者,所以民間凡有一個人死 掉之後,就得用酒飯恭送他。至於不給他吃,那是賽會時候的開玩笑,實際上並不然。

但是,和無常開玩笑,是大家都有此意的,因為他爽直,愛發議論,有人情,——要尋 真實的朋友,倒還是他妥當。

有人說,他是生人走陰,就是原是人,夢中卻入冥去當差的,所以很有些人情。我 還記得住在離我家不遠的小屋子裡的一個男人,便自稱是“走無常”,門外常常燃著香 燭。但我看他臉上的鬼氣反而多。莫非入冥做了鬼,倒會增加人氣的麼?籲!鬼神之事 ,難言之矣,這也只得姑且置之弗論了。

六月二十三日。

瑣記

衍太太現在是早已經做了祖母,也許竟做了曾祖母了;那時卻還年青,只有一個兒 子比我大三四歲。她對自己的兒子雖然狠,對別家的孩子卻好的,無論鬧出什麼亂子來 ,也決不去告訴各人的父母,因此我們就最願意在她家裡或她家的四近玩。

舉一個例說罷,冬天,水缸裡結了薄冰的時候,我們大清早起一看見,便吃冰。有 一回給沈四太太看到了,大聲說道:“莫吃呀,要肚子疼的呢!”這聲音又給我母親聽 到了,跑出來我們都捱了一頓罵,並且有大半天不準玩。我們推論禍首,認定是沈四太 太,於是提起她就不用尊稱了,給她另外起了一個綽號,叫作“肚子疼”。

衍太太卻決不如此。假如她看見我們吃冰,一定和藹地笑著說,“好,再吃一塊。

我記著,看誰吃的多。” 但我對於她也有不滿足的地方。一回是很早的時候了,我還很小,偶然走進她家去 ,她正在和她的男人看書。我走近去,她便將書塞在我的眼前道,“你看,你知道這是 什麼?”我看那書上畫著房屋,有兩個人光著身子彷彿在打架,但又不很象。正遲疑間 ,他們便大笑起來了。這使我很不高興,似乎受了一個極大的侮辱,不到那裡去大約有 十多天。一回是我已經十多歲了,和幾個孩子比賽打鏇子,看誰旋得多。她就從旁計著 數,說道,“好,八十二個了!再旋一個,八十三!好,八十四!……”但正在旋著的 阿祥,忽然跌倒了,阿祥的嬸母也恰恰走進來。她便接著說道,“你看,不是跌了麼?

不聽我的話。我叫你不要旋,不要旋……。” 雖然如此,孩子們總還喜歡到她那裡去。假如頭上碰得腫了一大塊的時候,去尋母 親去罷,好的是罵一通,再給擦一點藥;壞的是沒有藥擦,還添幾個栗鑿和一通罵。衍 太太卻決不埋怨,立刻給你用燒酒調了水粉,搽在疙瘩上,說這不但止痛,將來還沒有 瘢痕。

父親故去之後,我也還常到她家裡去,不過已不是和孩子們玩耍了,卻是和衍太太 或她的男人談閒天。我其時覺得很有許多東西要買,看的和吃的,只是沒有錢。有一天 談到這裡,她便說道,“母親的錢,你拿來用就是了,還不就是你的麼?”我說母親沒 有錢,她就說可以拿首飾去變賣;我說沒有首飾,她卻道,“也許你沒有留心。到大廚 的抽屜裡,角角落落去尋去,總可以尋出一點珠子這類東西……。” 這些話我聽去似乎很異樣,便又不到她那裡去了,但有時又真想去打開大廚,細細 地尋一尋。大約此後不到一月,就聽到一種流言,說我已經偷了家裡的東西去變賣了, 這實在使我覺得有如掉在冷水裡。流言的來源,我是明白的,倘是現在,只要有地方發 表,我總要罵出流言家的狐狸尾巴來,但那時太年青,一遇流言,便連自己也彷彿覺得 真是犯了罪,怕遇見人們的眼睛,怕受到母親的愛撫。

好。那麼,走罷!

但是,那裡去呢?S城人的臉早經看熟,如此而已,連心肝也似乎有些瞭然。總得 尋別一類人們去,去尋為S城人所詬病的人們,無論其為畜生或魔鬼。那時為全城所笑 罵的是一個開得不久的學校,叫作中西學堂,漢文之外,又教些洋文和算學。然而已經 成為眾矢之的了;熟讀聖賢書的秀才們,還集了《四書》的句子,做一篇八股來嘲誚它 ,這名文便即傳遍了全城,人人當作有趣的話柄。我只記得那“起講”的開頭是:—— “徐子以告夷子曰:吾聞用夏變夷者,未聞變於夷者也。今也不然:鳩舌之音,聞 其聲,皆雅言也……。”以後可忘卻了,大概也和現今的國粹保存大家的議論差不多。

但我對於這中西學堂,卻也不滿足,因為那裡面只教漢文、算學、英文和法文。功課較 為別致的,還有杭州的求是書院,然而學費貴。

無須學費的學校在南京,自然只好往南京去。第一個進去的學校,目下不知道稱為 什麼了,光復以後,似乎有一時稱為雷電學堂,很象《封神榜》上“太極陣”、“混元 陣”一類的名目。總之,一進儀鳳門,便可以看見它那二十丈高的桅杆和不知多高的煙 通。功課也簡單,一星期中,幾乎四整天是英文:“Itisacat。”“Isit arat?”一整天是讀漢文:“君子曰,穎考叔可謂純孝也已矣,愛其母,施及莊公 。”一整天是做漢文:《知己知彼百戰百勝論》,《穎考叔論》,《雲從龍風從虎論》 ,《咬得菜根則百事可做論》。

初進去當然只能做三班生,臥室裡是一桌一凳一床,床板只有兩塊。頭二班學生就 不同了,二桌二凳或三凳一床,床板多至三塊。不但上講堂時挾著一堆厚而且大的洋書 ,氣昂昂地走著,決非只有一本“潑賴媽”和四本《左傳》的三班生所敢正視;便是空 著手,也一定將肘彎撐開,象一隻螃蟹,低一班的在後面總不能走出他之前。這一種螃 蟹式的名公巨卿,現在都闊別得很久了,前四五年,竟在教育部的破腳躺椅上,發現了 這姿勢,然而這位老爺卻並非雷電學堂出身的,可見螃蟹態度,在中國也頗普遍。

可愛的是桅杆。但並非如“東鄰”的“支那通”所說,因為它“挺然翹然”,又是 什麼的象徵。乃是因為它高,烏鴉喜鵲,都只能停在它的半途的木盤上。人如果爬到頂 ,便可以近看獅子山,遠眺莫愁湖,——但究竟是否真可以眺得那麼遠,我現在可委實 有點記不清楚了。而且不危險,下面張著網,即使跌下來,也不過如一條小魚落在網子 裡;況且自從張網以後,聽說也還沒有人曾經跌下來。

原先還有一個池,給學生學游泳的,這裡面卻淹死了兩個年幼的學生。當我進去時 ,早填平了,不但填平,上面還造了一所小小的關帝廟。廟旁是一座焚化字紙的磚爐, 爐口上方橫寫著四個大字道:“敬惜字紙”。只可惜那兩個淹死鬼失了池子,難討替代 ,總在左近徘徊,雖然已有“伏魔大帝關聖帝君”鎮壓著。辦學的人大概是好心腸的, 所以每年七月十五,總請一群和尚到雨天操場來放焰口,一個紅鼻而胖的大和尚戴上毗 盧帽,捏訣,唸咒:“回資羅,普彌耶吽,唵吽!唵!耶!吽!!!” 我的前輩同學被關聖帝君鎮壓了一整年,就只在這時候得到一點好處,——雖然我 並不深知是怎樣的好處。所以當這些時,我每每想:做學生總得自己小心些。

總覺得不大合適,可是無法形容出這不合適來。現在是發現了大致相近的字眼了, “烏煙瘴氣”,庶幾乎其可也。只得走開。近來是單是走開也就不容易,“正人君子” 者流會說你罵人罵到聘書,或者是發“名士”脾氣,給你幾句正經的俏皮話。不過那時 還不打緊,學生所得的津貼,第一年不過二兩銀子,最初三個月的試習期內是零用五百 文。於是毫無問題,去考礦路學堂去了,也許是礦路學堂,已經有些記不真,文憑又不 在手頭,更無從查考。試驗並不難,錄取的。

這回不是Itisacat了,是DerMann,DieWeib,DasKi nd。漢文仍舊是“穎考叔可謂純孝也已矣”,但外加《小學集註》。論文題目也小有 不同,譬如《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論》,是先前沒有做過的。

此外還有所謂格致、地學、金石學、……都非常新鮮。但是還得聲明:後兩項,就 是現在之所謂地質學和礦物學,並非講輿地和鐘鼎碑版的。只是畫鐵軌橫斷面圖卻有些 麻煩,平行線尤其討厭。但第二年的總辦是一個新黨,他坐在馬車上的時候大抵看著《 時務報》,考漢文也自己出題目,和教員出的很不同。有一次是《華盛頓論》,漢文教 員反而惴惴地來問我們道:“華盛頓是什麼東西呀?……” 看新書的風氣便流行起來,我也知道了中國有一部書叫《天演論》。星期日跑到城 南去買了來,白紙石印的一厚本,價五百文正。翻開一看,是寫得很好的字,開首便道 :—— “赫胥黎獨處一室之中,在英倫之南,背山而面野,檻外諸境,歷歷如在機下。乃 懸想二千年前,當羅馬大將愷撒未到時,此間有何景物?計惟有天造草昧……” 哦,原來世界上竟還有一個赫胥黎坐在書房裡那麼想,而且想得那麼新鮮?一口氣 讀下去,“物競”“天擇”也出來了,蘇格拉第、柏拉圖也出來了,斯多葛也出來了。

學堂裡又設立了一個閱報處,《時務報》不待言,還有《譯學匯編》,那書面上的張廉 卿一流的四個字,就藍得很可愛。 “你這孩子有點不對了,拿這篇文章去看去,抄下來去看去。”一位本家的老輩嚴 肅地對我說,而且遞過一張報紙來。接來看時,“臣許應騤跪奏……,”那文章現在是 一句也不記得了,總之是參康有為變法的,也不記得可曾抄了沒有。

仍然自己不覺得有什麼“不對”,一有閒空,就照例地吃侉餅、花生米、辣椒,看 《天演論》。

但我們也曾經有過一個很不平安的時期。那是第二年,聽說學校就要裁撤了。這也 無怪,這學堂的設立,原是因為兩江總督(大約是劉坤一罷)聽到青龍山的煤礦出息好 ,所以開手的。待到開學時,煤礦那面卻已將原先的技師辭退,換了一個不甚瞭然的人 了。理由是:一、先前的技師薪水太貴;二、他們覺得開煤礦並不難。於是不到一年, 就連煤在那裡也不甚瞭然起來,終於是所得的煤,只能供燒那兩架抽水機之用,就是抽 了水掘煤,掘出煤來抽水,結一筆出入兩清的賬。既然開礦無利,礦路學堂自然也就無 須乎開了,但是不知怎的,卻又並不裁撤。到第三年我們下礦洞去看的時候,情形實在 頗淒涼,抽水機當然還在轉動,礦洞裡積水卻有半尺深,上面也點滴而下,幾個礦工便 在這裡面鬼一般工作著。

畢業,自然大家都盼望的,但一到畢業,卻又有些爽然若失。爬了幾次桅,不消說 不配做半個水兵;聽了幾年講,下了幾回礦洞,就能掘出金、銀、銅、鐵、錫來麼?實 在連自己也茫無把握,沒有做《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論》的那麼容易。爬上天空二十 丈和鑽下地面二十丈,結果還是一無所能,學問是“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 ”了。所餘的還只有一條路:到外國去。

留學的事,官僚也許可了,派定五名到日本去。其中的一個因為祖母哭得死去活來 ,不去了,只剩了四個。日本是同中國很兩樣的,我們應該如何準備呢?有一個前輩同 學在,比我們早一年畢業,曾經遊歷過日本,應該知道些情形。跑去請教之後,他鄭重 地說:—— “日本的襪是萬不能穿的,要多帶些中國襪。我看紙票也不好,你們帶去的錢不如 都換了他們的現銀。” 四個人都說遵命。別人不知其詳,我是將錢都在上海換了日本的銀元,還帶了十雙 中國襪——白襪。

後來呢?後來,要穿制服和皮鞋,中國襪完全無用;一元的銀圓日本早已廢置不用 了,又賠錢換了半元的銀圓和紙票。

十月八日。

藤野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