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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

Chapter 218,790 wordsPublic domain

「收捐款的!剿共,救國,團防,你爹爹名下一共一十七元一角九分。算谷是一十 四擔三鬥零三合。定價一元二角整!」

「唔!幾時要呢?」

「馬上就要量谷的!」

少普望著自己的爹爹,又望望大兵和保甲,他完全莫名其妙地發痴了!何李兩家的 長工,都自動地跳進了倉門那裡量谷。保甲老爺也趕著鑽了進去:

「來呀!」

外面等著的一群工役統統跑進來了。都放下籮筐來準備裝穀子。

「他們難道都是強盜嗎?」

少普清醒過來了,心中湧上著異樣的惱憤。他舉著血紅的眼睛,望了這一群人,心 火一把一把地往上冒。他始終不明白,為什麼自己辛辛苦苦種下來的穀子,都一擔一擔 地送給人家挑走。這些人又都那樣地不講理性。他咬緊了牙齒,想跑上去把這些強盜抓 幾個來飽打一頓,要不是旁邊兩個佩盒子炮的向他盯了幾眼。

「唔!……唔!……唔呀!……」

「爹爹!好了一點嗎?……」

「唔!……」

只有半點鐘功夫,工役長工們都走光了。保甲慢慢地從倉孔中爬出來,望著那位委 員老爺說道:

「完了,除去何李兩家的租谷和堤費外,捐款還不夠三擔三鬥多些。」

「那麼,限他三天之內自己送到鎮上去!你關照他一聲。」

「少普!你等一會告訴你爹爹,還差三擔三鬥五升多捐款,限他三天內親自送到局 裡去!不然,隨即就會派兵來抓人。」保甲惡狠狠地傳達著。

「唔!」

人們在少普朦朧的視線中消失了。他轉身向倉孔中一望:天哪!那裡面只剩了幾塊 薄薄的倉板子了。

他的眼睛發了昏,整個的世界都好像在團團地旋轉!

「唔……哎約!……」

「爹爹呀!……」

九 立秋回來了,時候是黑暗無光的午夜!

「真的有搶谷的強盜啊!」

雲普叔又繼連地發了幾次昏。他緊緊地把握著立秋的手腕,顫動地說著:

「立秋!我們的穀子呢?今年,今年是一個少有的豐年呀!」

立秋的心房創痛了!半晌,才咬緊牙關地安慰了他的爹爹:

「不要緊的喲!爹爹。你老人家何必這樣傷心呢?我不是早就對你老人家說過嗎?

遲早總有一天的,只要我們不再上當了。現在壟上還有大半沒有納租谷還捐的人,都準 備好了不理他們。要不然,就是一次大的拚命!今晚,我還要到那邊去呢!」

「啊!……」

模糊中雲普叔象做了一場大夢。他隱約地瞭解兒子立秋不常在家的原因。十五六年 前農民會的影子,突然地浮上了他的腦海裡。勉強地展開著眼睛,苦笑地望了立秋一眼 ,很遲疑地說道:

「好,好,好啊!你去吧,願天老爺保佑他們!」

1933年5月20日脫稿於上海。

火

一

何八爺的臉色白得像燒過了的錢紙灰,八字眉毛緊緊地蹙著,嘴唇和臉色一樣,鬧 得牢牢的,只看見一條線縫。

拖著鞋子,雙手抱住一根水煙袋,在房中來回地踱著。煙袋裡的水咕咚咕咚地響, 青煙從鼻孔裡鑽出來,打了一個翻身,便輕輕地向空間飛散。

天黑得怕人,快要到仲秋了,連一顆星星都看不見。房間裡只有煙榻上點著一盞小 青油燈,黃豆子樣大,一跳一跳的。戶外四圍都沉靜了,偶然有一兩聲狗兒的吠叫,尖 銳地鑽進到人們的心坎裡。

多麼不耐煩喲!那外面的狗兒吠聲,簡直有些像不祥之兆。何八爺用腳狠命地在地 上跺了幾下,又抬頭望望那躺在煙榻上的女人。

女人是聽差高瓜子的老婆,叫做花大姐。朝著何八爺裝了一個鬼臉兒,說道:

「怎麼,困不困?爺,你老歡喜多想這些小事情做什麼啊!反正,誰能夠逃過你的 手掌心呢?」

「混賬!堂客們曉得什麼東西!」

八爺信口地罵了這麼一句,又來回兜過三五個圈子,然後走到煙榻旁邊躺下。放了 水煙袋,眼睛再向天花板出了一會兒神,腦子裡好像塞住著一大把亂麻,怎麼也想不出 一個解脫的方法。花大姐順手拾起一根煙槍來,替他做上一口火。

「爺,你總不相信我的話呀!不是嗎?我可以擔保,這一班人終究是沒有辦法的。

青明爐罐放屁,決沒有那樣的事情來,你只管放心好了,何必定要急得如此整夜地不安 呢!」一邊說,一邊將那根做好了煙的煙槍遞過來。

八爺沒有響,臉皮沉著。接過槍口來,順手在花大姐的下身擰了一把。

「要死啊!爺,你這個鬼!」花大姐的腿子輕輕地一顫。

使勁地抽著,一口煙還沒有吃完,何八爺的心思又火一樣地燃燒起來了。他第三次 翻身從煙榻上立起來,仍舊不安地在房子中兜著那焦灼的圈子。

他總覺得這件事情終究有些不妥當,恐怕要關係到自家兩年來的計謀。這些東西鬧 的比去年還要兇狠了,真正了不得!然而事情大小,總要有個商量才行。於是他決心地 要花大姐兒將王滌新叫起來問一問:

「他睡了呀!」花大姐懶洋洋地回答著。

「去!不要緊的,你只管把他叫起來好了!」

「唔,討厭!你真是一個膽小如鼠的人,聽不到三兩句謠言,就嚇成這個樣子,真 是哩!……」

「小妖精!」

何八爺罵她一句。

王滌新從夢中驚醒來,聽到聲音是花大姐,便連忙爬起來,一手將她摟著:

「想死人啊!大姐,你真有良心!」

「不要歪纏,爺叫你!趕快起來,他在房裡等著哩!」

「叫我?半夜三更有什麼事情?」

「大約是談談收租的事情吧!」

「唔!」

「哎喲!你要死啦!」

鬼混一會兒,他們便一同踏進了八爺的煙房,王滌新遠遠地站著,避開著花大姐兒 。嘴巴先顫了幾下,才半吞半吐地說:

「八爺,夜,夜裡叫我起來,有什麼事情吩咐呢?」

八爺的眉頭一皺;

「你來,滌新!坐到這裡來,我們詳細地商量一件事。」

「八爺,你老人家只管說。例如有用得著我王滌新的地方,即使『赴湯蹈火』,也 屬『義不容辭』。男子漢,大丈夫,忘恩不報,那還算得人嗎?」

「是的!我也很知道你的為人,所以才叫你來一同商議。就是因為——」八爺很鄭 重地停一停,才接著說:「現在已經快到中秋節了,打租飯正式來請過的還不到幾家, 其餘的大半連影響都沒有。昨天青明爐罐來說:有一些人都準備不繳租了。滌新,這事 情你總該有些知道呀!……」

「唔!」王滌新一愣:「這風聲?八爺!我老早就聽到過了呀!佃戶們的確有這種 準備。連林道三,桂生,王老大都打成了他們一夥兒。先前,我本想不告訴八爺的,暗 中去打聽一個明白後再作計較。現在八爺既然知道了,也好;依我看來,還得及早準備 一下子呢!」

「怎樣準備呢?依你?」

王滌新的腦袋晃了幾晃,像很有計劃似的,湊近何八爺的耳根,嘰哩咕嚕說了一陣 。於是八爺笑了:

「那麼,就只有他們這幾個人嗎?」

「還有,不過這是兩個最主腦的人:上屋癩老大和曹雲普家的立秋。八爺!你不用 著急,無論他們多少人,反正都逃不過我們的手心啊!」

「是呀!我也這麼說過,爺總不相信。真是哩,那樣膽小,怕這些蠢牛!……」

花大姐連忙插上一句,眼珠子從右邊溜過來,向王滌新身上一落。隨即,便轉到八 爺的身上去了。

「堂客們曉得什麼東西?」

八爺下意識地罵了她一句。回頭來又同王滌新商量一陣,心裡好像已經有了七八分 把握似的,方才深深地吐出一口惡氣。

停了一停,他朝滌新說:

「那麼,就是這樣吧!滌新,你去睡,差不多要天亮了。明天,明天看你的!」

退出房門來,王滌新又掉頭盯了花大姐一眼;花大姐也暗暗地朝他做了一個手勢, 然後趕上來,拍——的一聲將房門關上。

二 這一夜特別清涼,月亮從黑雲中擠出來,散佈著一片銀灰色。臥龍湖的水,清徹得 同一面鏡子一般;微風吹起一層細細的波浪,皺紋似地浮在湖面。

遠遠地,有三五起行人,繼繼續續地向湖邊移動;不久,都在一棵大楓樹下停住著 。突然地,湖中飛快地搖出兩隻小船,對著楓樹那兒直駛;湖水立刻波動著無數層圈浪 ,月光水銀似地散亂一滿湖。

悄悄地,停泊在楓樹下面;人們一個一個踏上去,兩隻小船兒裝滿了。

「開呀,小二疤子!」

「還有嗎?」

「沒有了。只有殼殼頭生毛病,沒有去叫他。」

聲音比蚊子還細。輕輕的一篙,小船兒掉頭向湖中駛去了。穿過湖心,穿過蛇頭嘴 ,一直靠到蜈蚣洲的腳下。

大家又悄悄地走上洲岸。迎面癩大哥走出來,向他們招招手:

「這兒來,這兒來!」

大夥兒穿過一條蘆葦小路,轉彎抹角地走到了一所空曠的平場。

四圍沉靜,每個人的心裡都懷著一種異樣的歡愉,十五六年時的農民會遺留給他們 的深刻的影子,又一幕一幕地在每個人的腦際裡放映出來。

於是,他們都現得非常熟習地開始了。

「好了,大家都請在這兒坐下吧!說說話是不要緊的,不過,不要太高聲了。」癩 大哥細心地關照著。

「到齊了嗎,大哥?」

「大約是齊了的,只有殼殼頭聽說是生了病。現在讓我來數數看:一位,兩位,三 位,……不錯,是三十一個人!」

人數清楚了,又招呼著大家圍坐攏來,成一個小圈子,說起話來比較容易聽得明白 。

「好了!大哥,我們現在要說話了吧。」

「唔!」

「那麼,大哥,你先說,說出來哪個人不依你,老子用拳頭揍他!媽媽的!……」 李憨子是一個躁性子人。說著,把拳頭高高地揚起。

「贊成!贊大哥的成!大哥先說,不許哪一個人不依允!」

「贊成!」這個十五六年時的口語,現在又在他們的嘴邊裡流行起來。

「大哥說,贊成!」

「贊成,贊成!」

「好了!……」癩大哥急急地爬起來向大家搖搖手,慢輕輕地說道:「兄弟伯叔們 !現在我們說話不是這樣說的,請你們不要亂。我們今夜跑來,不是要聽哪一個人的指 教,也不是要聽哪一個人的吩咐的,我們大家都要說幾句公平話。只看誰說得對,我們 就得贊成他;誰說得沒有道理,我們就不贊成他,派他的不是,要他重新說過。所以, 請你們不要硬以為我一個人說的是對的。憨子哥,你的話不對;並且我們不能打人,我 們是要大家出主意,大家都說公平話,是嗎?」

「嗯!打不得嗎?打不得我就不打!李憨子是躁性子人,你們大家都知道的!大哥 ,我總相信你,我說得不對的,你只管打我罵我,憨子決不放半個屁!大哥,是嗎?… …」

「哈哈!憨子哥到底正直!」

大家來一陣歡笑聲。惠子只好收拾自家的拳頭,臉上紅紅的倒有些不好意思了。癩 大哥便連忙把話兒拉開了:

「喂!不要笑了,正經話還多著哩!」

「好!大家都聽!」

「各位想必都是明白的,我們今天深夜跑到這裡來到底為的什麼事?今年的收成比 任何年都好,這辛辛苦苦餓著肚皮作出來的收成,我們應當怎樣地用它來養活我們自家 的性命?怎樣不再同去年和今年上半年一樣,終天餓得昏天黑地的,撈不到一餐飽飯?

現在,這總算是到了手的東西,穀子在我們手裡便能救我們自己的性命,給人家奪去了 我們就得餓肚皮,同上半年,同去年一樣。所以,我們無論如何不能將我們的穀子給人 家奪去;我們不能將自己的性命根子送給人家。一定的,因為我們每一個人都還要活!

還要活!……半個月來,市上的谷價只有一塊二角錢一擔了。這樣一來,我可以保證: 我們在坐的三十多個人中,無論哪一個,他把他今年收下來的穀子統統賣了,仍舊會還 去年的欠賬不清。單是種穀,何八發下來的是十一塊,現在差不多一擔要還他十擔了。

還有豆子錢,租谷,幾十門捐款,團防,堤費……誰能夠還得清呢?就算你肯把今年收 下來的統統給他們挑去,還是免不了要坐牢監的。雲普叔家裡便是一個很明白的榜樣, 一百五六十擔穀子全數給他們搶去,還不夠三擔三鬥多些。一家五六口人的性命都完了 ,這該不是假的吧!立秋在這兒,你們盡可向他問。所以,我們今天應該確切地商量一 下,看用個什麼方法才能保住著我們的穀子,對付那班搶穀子的強人!為的我們都還要 活!……」

「打!媽媽的,老子入他的娘!這些活強盜,非做他媽媽的一個乾淨不行。」李憨 子實在忍不住了,又爬起來雙腳亂跳亂舞地罵著。癩大哥連忙一把扯住他:

「憨子哥!你又來了!你打,這個時候,這個地方,你到底要打哪一個呢?坐下來 吧,總有得給你打的!」

「唔!大哥,我實在,……唉!實在,……」

「哈哈!」

大家都笑著,憨子的話沒有說出來,臉上又通紅了。

「請大家不要笑了!」癩大哥正聲地說,「每一個人都要說話:我們應當怎樣地安 排著,對付這班搶穀子的強人?從左邊說起,立秋,你先說!」

立秋從容地站起來:

「我沒有別的話說,因為我也是一個做錯了事的人。十天前我沒有想出一個法子來 阻止我的爹爹不請打租飯,以致弄得一倉穀子都給人家搶去,自己餓著肚皮,爹爹病著 沒有錢去醫好,一家人都弄得不死不活的。不過,我可以告訴大家:如果有人還想能夠 在老闆爺們手裡討得一點面子或便宜時,我真是勸他不起這念頭的好!我爹爹就是一個 很好的榜樣。叩了千萬個響頭,哭喪似的,結果還是沒有討得半升穀子的便宜。利上加 利,租上加租,統統給他們搶完還不夠。所以,我敢說:如果還想能在這班狗入的面前 哀告乞憐地討得一點甜頭,那真是一輩不能做到的夢啊……」

「大家聽了嗎?立秋說的:哀告乞憐地去求老闆爺們,完場總是恰恰相反,就像這 回雲普叔一樣。

所以我們如今只能用蠻幹的手法對付這班狗入的。立秋的話已經說完了 ,高鼻子大爹,你呢?」

「我嗎?半條性命了,在世的日子少,黃士裡去的日子多。今年一共收到十九擔多 穀子,老夫婦吃剛夠。媽媽的,他們要來搶時,老子就給他們擠了這條老命,死也不給 這班忘八入的!」

「好?贊大爹的成!」

大家一聲附和之後,癩大哥又順次地指著道三叔。

「一樣的,我的性命根子不能給他們搶去!昨天何八叫那個狗入的王滌新小子來嚇 我,限我在過節前後繳租,不然就要捉我到團防局裡去!我答應了他:『要穀子沒有, 要性命我可以同你們去!』他沒有辦法,又對我軟洋洋地說了一些好話。因為我的堂客 廳得不耐煩,便拖起一枝『牢刷板』來將他趕走了!」

「好哇!哈哈!用牢刷板打那忘八入的,再好沒有了,三嬸真聰明!」

繼著,又輪到憨子哥的頭上了。

「大哥!你不要笑我,我有拳頭。要打,我李憨子總得走頭前!嘿!怕事的不算人 。我橫豎是一個光蛋!……」

「哈哈!到底還是憨子哥有勁!」

「……」

「……」

一個一個地說著。想到自己的生活,每一個的眼睛裡都冒出火來,都恨不得立刻將 這世界打它一個翻轉,像十五六年時農民會所給他們的印象。三十多個人都說完了,繼 續便是商量如何對付的辦法。因為張家蛇、陳宇嶺、嚴坪寺,這些地方處處都已經商量 好了的,並且還派人來問過:曹家壟是不是和他們一樣地弄起來?所以今夜一定要決定 好對付的方法,通知那些地方,以免臨時找不到幫手。

又是一陣喧嚷。

誰都是一樣的。決定著:除立秋家的已經沒有了辦法之外,無論哪一個人的捐款租 谷都不許繳。誰繳去誰就自己討死,要不然,就是安心替他們做狗去。例如他們再派那 些活狗來收租時,就給他媽的一頓飽打,請團丁來嗎?大家都不用怕,都不許躲在家裡 ,大大小小,老幼男女都跑出來,站一個圈子請他們槍斃!或者跪下來一面向他們叩頭 ,一面爬上去,離得近了,然後站起來一個衝鋒,把他們的東西奪下來,做,做,做他 媽媽的一個也不留!

最後,大家又互相地勸勉了一番:每一個人回去之後,都不許懈怠,分頭到各方面 去做事,尤其是要去告訴那些老年頑固的人。然後,和張家蛇、嚴坪寺、陳字嶺的人聯 合!反正,大家一齊……

月亮漸漸地偏西了,一陣歡喜,一陣憤慨,捉住了每一個人的心絃,緊緊地,緊緊 地扣著!十五六年時的農民會,又好像已經開展在每一個人的面前似的。船兒搖動了, 槳條打在水面上,發出微細的咿啞聲。仍舊在那棵大楓樹下,他們互相點頭地分別著。

三 雲普叔勉強地從床上掙紮下來,兩腳彈棉花似地不住地向前打跪,左手扶著一條凳 子移一步,右手連忙撐著牆壁。身子那樣輕飄的,和一隻風車架子一樣。二三十年來沒 有得過大病,這一次總算是到閻羅殿上打了一次轉身。他盡力地支撐到頭門口:世界整 個兒變了模樣,自家也好像做了兩世人。

「唉!這樣一天不如一天,不曉得這世界要變成一個什麼樣子!」

他悠長地歎了一聲氣,靠著牆壁在階級邊坐下了。

眼睛失神地張望著,猛然地,他看了那隻空洞的倉門,他想起自己金黃色的穀子來 ,內心中不覺又是一陣炸裂似的創痛。無可奈何地,他只好把牙齒咬緊,反過頭來不看 它,天,他望了一望,晦氣色的,這個年頭連天也沒有良心了。再看看自家心愛的田野 ,心兒更加傷痛!狗入的,那何八爺的莊子,首先就跑進到他的眼睛中來。

雲普叔的身體差不多又要倒將下來了,他硬想閉上眼睛不看這吃人的世界,可是, 他不可能呀!他這一次的氣太受足了,無論如何,他不能帶著這一肚皮氣到棺材裡去。

他還要活著,他還要留著這條老命兒在世界上多看幾年:看你們這班搶穀子的強人還能 夠橫行到什麼時候?

他不再想恨立秋了。

倒反只恨他自己早些不該不聽立秋的話來,以致弄得倉裡空空 的,白辛苦一場給人家搶去,氣出來這一場大病。兒子終究是自家的兒子,終究是回護 自己的人;世界上決沒有那樣的蠢材,會將自家的十個手指兒向外邊跪折!

相信了這一點,雲普叔漸漸地變成了愛護立秋的人,他希望立秋早一些出去,早一 些回來,多告訴他一些別人不請打租飯和不納租谷的情況。

「是的,蠢就只蠢了我!叩了他媽媽的千萬個頭,結果仍舊是自己打開倉門,給他 們搶個乾乾淨淨!」雲普叔每一次聽到兒子從外面回來,告訴他一些別人聯合不納租谷 的情況時,他總是這樣恨恨地自家向自家責罵著。

天又差不多要黑了,兒子立秋還不見回來,雲普叔一步移一步地摸進到房裡,靠著 床邊坐著。少普將夜飯搬過來,雲普叔老遠望他搖了一搖手,意思好像是要他等待立秋 回來時一道吃。

的確的,自蜈蚣洲那一夜起,立秋他比任何人都興奮些!幾天功夫中,他又找到了 不少的新人物。每天,忙得幾乎連吃飯的功夫都沒有,回家來常常是在半晚,或是剛剛 天亮的時候。

今夜,他算是特別的回得早,後面還跟著有四五個人一群。跨進房門,一直跑到雲 普叔的床側。

「你老人家今天怎樣呢?該好了些吧!」

雲普叔懂得,這是和顏悅色的癩大哥的聲音。他連忙點頭地苦笑了一笑,想爬起來 和他們打個招呼,身子不覺得發抖的要倒。

「啊呀!……」

小二疤子嚇了一跳,連忙趕上來雙手將他扶住,輕輕地放下來說:

「你老人家不要起來,站不住的,還是好好地躺一躺吧!」

「唉!先前還移到了頭門口,現在連站也站不起來了。這幾根老骨頭……唉!大哥 ,小二哥,只怕是……」

「不要緊的,老叔叔,慢慢地再休養幾天就會好了,不要心焦,不要躁!」

「唉!大哥,謝謝你!你們現在呢?」

「還好!」

「租谷繳了沒有?用什麼方法對付那班強盜的?」

「我們有什麼辦法呢?叔叔!除非他們走來把我們一個個都殺死,不然,我們是不 會繳租的。繳了馬上就要餓死,不繳說不定還可以多活幾日。性命抓在在自己手裡,不 到死是不會放鬆的啊!」

「是的,除此以外,也實在再沒有辦法。蠢就只蠢了我一個人,唉!媽媽的,早曉 得他們這班東西要吃人,我,我,……唉!……」雲普叔說著說著,一串眼淚,又偷偷 地溜到了腮邊。

「老叔叔,你老人家也用不著再傷心了,過去了的事情都算了,只要我們以後不再 上當!……」

「是的!不過,不過,唉!大哥,現在我們,我們一家人連吃的谷都沒有了,明天 ,明天就……唉!他媽媽的!」

「不要緊啊!我們總可以互相幫忙的,你老人家只管放心好了!?」

「唉!大哥,立秋這孩子,他完全要靠你指教指教他呀!」

雲普叔的心裡淒然的!然而,他總感覺得這一群年輕人都有無限的可愛。以前憎恨 他們的心思,現在不知道怎樣地一點兒也沒有了。他只覺得他們都是有生氣的人,全不 像自家那般地沒有出息。

大家閒談了一會,癩大哥急急地催促立秋吃完了晚飯,因為事情已經做到了要緊關 頭。

主要的還是王滌新和李茂生那兩個狗東西捱了三四頓飽打,說不定馬上就要弄出來 重大的事變。請團丁,搬大兵,那就是地主爺們對付小佃家的最後手段。必然的,每一 個人都可以料到。

「最要緊的還是聯絡陳字嶺!……」癩大哥很鄭重地說,「立秋,你今晚一定要跑 到那邊去,找找陳聘三,詳細地要他告訴你他們的情形,假如事情鬧大了的話,我們還 可以有一條退路!」

「好,」立秋回答著。「嚴坪寺那兒你們準備派哪一個人去呢?恐怕他們現在已經 被迫繳租了!今天中飯時,王三馬糊對我說:團防局裡的團丁統統開到那裡去勒逼收租 去了!假如那邊的人心能給他們壓下來,我們這兒就要受到不小的影響。所以我說:那 邊一定要很快地派一兩個人去!」

「當然的,不過你到陳字嶺去也很要緊,要不然,我們就沒有退路。張家蛇他們比 我們弄得好,聽說李大傑那老東西這兩天還嚇得不敢出頭門,收租的話,簡直談都談不 到!」

「好了,就是這麼辦吧!大哥,你還要去關照桂生哥他們一聲:夜裡要當心一點, 頂好不要在家裡睡覺!李茂生那個狗東西最會掉花槍,還是小心一些的比較好!」

「是的,我記得!你快些動身,時候已經不早了!」

癩大哥催著,立秋剛剛立起身來,雲普叔反身拖住了他的手,顫聲地吩咐道:

「秋,秋兒!你,你一定要小心些啊!」

雲普嬸也跟著囑咐了幾句,立秋安慰似地回答了他們:

「我知道的喲!爹媽,你們二位老人家只管放心吧!」

夜色清涼,星星在天空閃動。他們一同踏出了「曹氏家祠」的大門。微風迎面吹來 ,每一個人的身心,都感到一種深秋特有的寒意。

田原沉靜著,好像是在期待著某一個大變動的到來。

四 因為要等李三爹,何八爺老早就爬起來了,一個人在房中不耐焦灼地迴旋著;心頭 一陣陣的憤慨,像烈火似地燃燒著他的全身。他做夢也沒有想到,今年收租的事情會弄 出這樣多的枝枝節節出來。

自己手下的一些人真是太沒有用了,平常都只會說大話,吹牛皮,等到事情到了要 緊的關頭,竟沒有一點兒用處,甚至於連自己的身子也都保不牢。何八爺惱恨極了,在 這些人身上越想越加使他心急!

突然地,花大姐打扮得妖精似地從裡面跑出來,輕輕地從八爺的身邊擦過,八爺順 口喝了一下:

「哪裡去?大清早打扮得妖精似的!」

「不,不是的!老太太說:後面王滌新痛得很可憐,昨晚叫了一通夜,她老人家要 我去看看,是不是他那條膀子真會斷?叫得那樣怪傷心的!……」

「媽媽的,嘿!讓他去好了,這種東西!事情就壞在他一個人手裡!」

花大姐瞟了他一眼,仍舊悄悄地跑了過去。何八爺的心中恨恨地又反覆思量一番, 這一次的事情弄得潑湯,完全是自己用錯了人的原故。早曉得王滌新這東西這樣草包似 的無用,無論如何也不會把那些重大的責任交給他。現在還有什麼辦法呢?事情已經糟 得如此一塌糊塗了!

恨著,他只想能夠找出一個補救的辦法來。迎面,李三爹跨進門來了,八爺連忙迎 將上去:

「三爹,你早呀!」

三爹的眉頭也是蹙著的,勉強地笑了一笑:

「早?你已經等得很久了吧!」

「沒有!沒有!剛起來不一會兒!進來請坐,高瓜子點火,泡杯茶來!」

「不要客氣!老八……」

李三爹很親切地和八爺說著:

「你看,這件事情到底怎麼辦?

你們這邊的情形恐怕還沒有我們那邊的兇吧?算是 我和競三太爺兩家吃虧吃的頂大,幾個收租的人都被打得寸骨寸傷地躺著,抬回來,動 都不能動彈了,茂生恐怕還有性命之虞!所以,你今天不派人來叫我,我也要尋來和你 商量一下,是否還有補救的辦法……」

「這個,除非是我們去請一兩排團了來,把為首的幾個都給他抓起,或者還可以把 他們弄散,這是我的意思!」

「是的,競三太爺也是這麼說。可是,老八,我看這也是不大十分妥當的事情,恐 怕梁名登要和我抬槓子。上一次他派兵來收捐,我們都不是回絕了他,答應代替他收了 送去嗎?那時候他的團丁不只收了曹雲普一家。現在我們連自己的租都收不來,都要去 請他的團丁幫忙,這不是給他一個現成的話柄嗎?」

「不會的喲,三爹!你總只看到這小微的一點,這有什麼關係呢?事情到了危急的 時期,他還有心思來和你抬這些無謂的槓子嗎?收租不到,他自己不得了,捐款繳不上 去,團丁們沒有餉,他不派人來,他可能把這事情擺脫不管嗎?世界上真是沒有這樣一 個蠢東西。大家都是同船合命的人,沒有我們就沒有他自己,至少他梁名登不會有今日 !……」

「是的,老八,你的話很對!不過你打算去請多少人來呢?聽說鎮上的團兵開到各 鄉下去收租去的很不少呀!」

「多了開銷不下,少了不夠分配,頂好是兩排人!不過依我的配備是這樣:首先抓 那些主使抗租的人,然後把隊伍分散,駐在每一個人的家裡。譬如你那裡,競三太爺和 我這裡,都經常地駐札三五個,再將其餘的一些人會同各家的長工司務,挨家挨戶去硬 收,這樣三四天下來,就可以收回來一個大概,至多也少不了幾升!」

「好的,我回去告訴競三太爺。就請你先到鎮上去!團丁的招呼,火食,我和競三 太爺來預備好。他媽的,不拿一點利害給這些蠢東西看,也真是無法無天!八爺,我們 明天再見!」

「好的,我們明天再見!」

在團防局裡:

梁局長沒有回話,眼睛側面向何八爺瞟了一下,才重聲地說道:

「你們那邊怎麼也弄到這個地步了呢?早些又不來!現在這兒的弟兄統統派到四鄉 去了,每一個烷子裡今年都有這樣的事情發生,因為只有你們那邊沒有來人,我總以為 你們比旁的地方好,誰知道……」

「本來沒有事情的!」八爺連忙分辨著,「因為這一回出了幾個特別激烈的份子, 到處煽動佃戶們不繳租谷,所以才把事情弄大起來。才梁,只要你派一排人給我,將幾 個激烈份子抓來,包管能把他們壓下去!」

「現在局子裡僅僅只剩了八個弟兄,你叫我拿什麼來派給你呢?除非到縣裡總局去 撥人來,那我不能會丟這個面子。連幾個鄉下的農夫都壓制不下來,還說得上剷除土共 ?八翁!你是明白人,這個現成的釘子,我不能代你們去碰呀!」

「錯是不錯的!不過,老梁,你總得替我想個辦法!是不是還可以在旁的外鄉調回 排把人來救救急,譬如十八烷、嚴坪寺這些地方?……」

「嘿!嚴坪寺昨夜一連起了三次火,十八烷今天早晨還補派了一班人去!據王排長 的報告:農夫還想準備搶槍!……」

「那怎麼得了呢?老梁,事情已經到了這個地步?」

何八爺哭喪似的。梁局長從容地喝了一口茶,眼睛仰望著天花板出神地想著。半晌 ,他才漸漸地把頭低下來,朝著何八爺皺了一皺眉頭,很輕聲地說道:

「就是這樣吧!我暫時交給你四個人,八翁,你先回去,把那幾個主使的傢伙先抓 下來。假如事情鬧大了,我立刻就調人來救你的急!」

「謝謝你!」

失望地,何八爺領著四個老槍似的團丁垂頭喪氣地跑回來,天色已經漸漸地烏黑起 來了。

是四更時分,在雲普叔的家裡:

立秋拖著疲倦的身子從外面歸來,正和雲普叔說不到三五句話,外面突然傳來一陣 激烈的打門聲音!

自己的病差不多好全了,為著體恤兒子的疲勞起見,雲普叔自告奮勇地跑去開門:

「誰?哪一個?……」

「我!」

聽不出是誰的聲音,雲普叔連忙將一扇大門打開了!瞧著:

衝進來一大群人!

為首的是何八爺家裡當差的高瓜子,後面跟著三四個背盒子炮的團丁。

「什麼事呀,小高瓜子?」

雲普叔沒有得到回話,他們一齊衝進了房中!

「就是他,他叫曹立秋!」

高瓜子伸手向立秋指著,四個團丁一齊跑上去抓住他,將盒子炮牢牢地對住他的胸 口!

「什麼事?你們說出來!抓我?我犯了誰的法?」

「嘿!你自己還假裝不知道嗎?媽媽的!」

團丁順手就是一個耳光。隨即拿手銬將立秋扣上:

「走!」

昏昏的雲普叔清醒了!一眼看定高瓜子,不顧性命向他撲去!

「哎呀!你這活忘八呀!你帶兵來抓我的秋兒!你趕快將他放下,媽媽的,老子入 你的娘!……」

雲普嬸和少普都圍攏來了,拚性命地和高瓜子扭成一團:

「活忘八呀!你抓我的兒子……」

「放手不?你們自己養出這種壞東西來!」

團丁回轉來替高瓜子解開了,在雲普叔身上狠狠地踢了兩腳,一窩蜂似地拖著立秋 向外面飛跑!

「老子入你的娘啊!何八你這狗雜種!你派高瓜子來……」

黑暗中,雲普叔和少普不顧性命地追了上去!雲普嬸也拖著四喜兒跟在後面哭爺呼 孃的,一直追到何八爺的莊上。

莊門閉得牢牢的。

五 太陽血紅色的湧出來,高高地掛著。

曹家壟四圍都騷動了,曠野中儘是人群,男的,女的,老的,小的,……喧嚷奔馳 ,一個個都憤慨的,眼睛裡放出來千丈高的火焰!

「大家都出來,要命的,一概不許躲在家裡!」

像瘋狂了的大海,像爆發了的火山!

「去,一齊衝到何人的家中去!救立秋,要死大家一同死!」

「好呀!衝到何八的家中去!」

人們象潮水似地湧動著。

疼兒子,像割了自己心頭的肉一般,雲普叔老夫婦跑在最前面。自穀子被搶去一直 到現在,雲普叔才深刻地明白:世界整個兒都是吃人的!

「大哥呀!我這條老命不能要了!早晨,他的門關得繃緊的,我沒有辦法!現在, 請你替我幫忙我把它衝開!我要衝進去同何八這狗入的去拚命!……」

「衝呀!」

四面團團地圍上去,何八爺的莊子被圍得水洩不通;千萬顆人頭攢動,喊聲差不多 震破了半邊天!

莊門仍舊是閉住的,三個團丁從短牆角上鬼頭鬼腦地探望著。人們一層層地逼近攏 來,差不多要衝到莊門口了,突然地:

拍!拍!拍!……

幾顆子彈從牆角裡飛來。

「嘩!……」

像天崩地裂的一聲。左邊有三四個人倒在地上,血如湧泉似地流出來。人們立時都 像瘋狂了的猛虎一樣:

「嘩!殺人呀!」

「生哥倒了!嘩!李憨子你趕快領一批人從後門衝進去!」

「衝呀!」

拍!拍!拍!

「砰!」

「好哇!大門衝開了!衝進去!」

牽絡索似地,人們都從大門口衝進來!牆角邊的三個團丁驚得同木雞一樣,渾身發 抖,駁殼槍都給扔在地上!

人們跑上去,三個都抓下來了!

「打死他們!」

「活的吃了他!」

「我的兒呀!趕快說出,你們還有一個呢?昨晚給你們捉來的那個人現在在哪裡?

說!……」

「我,我,……救命呀!我不知道他們!……」

「入你的祖宗!」

「哎喲!」雲普叔跑來狠命地咬了一個團丁一口。「你到底說不說!我的秋兒給你 們關在哪裡!」

「救救我的命啊!我說,老伯伯,老爺爺!你救救我!……」

「在哪裡,在哪裡?……」

「已,已,已經押到鎮上去了,早,早晨!……」

「哎喲!老子入你的媽!不好了!」雲普叔的眼淚雨一樣地流下來,再跑上去,又 狠命的一口。

那個老團丁的耳朵血淋淋地掉下來。

「哎喲!救……」

「嘩!」

又是一陣震響。李憨子從後面衝出來,眼睛象獵狗似地四圍搜索著。一眼看見了癩 大哥,急急地問道:

「你,你們抓住了何八那烏龜嗎?」

「沒有!」

「糟糕!他逃走了。大家細心去尋!小二疤子,你到外面去巡哨!」

又凌亂了一會。

「喂!你們看,這是誰?」

大家立刻回轉頭來,高鼻子大爹一手提著一個男子,一手提著一個女人,笑嘻嘻地 向大家一摔!

「呀!王滌新你這狗入的還沒有死嗎?」

林道三跑上來一腳,踢去五六尺遠!

「唔,救……」

「這是一個妖精,媽媽的,乾死她!」

「哈哈!」

「媽媽的,誰要幹這臭婊子!拍!——」

一個大巴掌打在花大姐的臉上。

「哈哈!帶到那邊去!綁在那三個團丁一起!」

大家又是一陣搜索!一個老太婆跑出來,手戰動地敲著木魚,回中「阿彌陀佛!阿 彌陀佛!」地念著。

「這要死的老東西!」

僅僅鄙夷地罵了一句,並沒有人去理會她。

大家搜著,仍舊沒有捉到何八爺!失望的,沒有一個人肯離開這個莊子。

「不要急,你們讓我來問她!」高鼻子大爹笑嘻嘻地說。「告訴我,花大姐!你說 出來我救你的性命:你家的爺躲在哪裡?」

「老爹爹!只要你老人家救我,我肯說。不過,放了我,還要放了他!……」花大 姐一手指著地下的王滌新說。

「好的!放你們做長久的夫婦!」

大家一陣悶笑,花大姐倒有些不好意思起來。忸怩地剛想開口說,不防突然地那個 老太婆跑來將她扭住:

「你敢說!你這不要臉的白虎屄!你害了我一家,你偷了漢子,還要害你爺的性命 !」

兩個人扭著打轉。花大姐的臉兒給抓出了幾條血痕!

大家拉開了老太婆。花大姐向高鼻子大爹哭著說:

「老爹爹救我呀!嗚!嗚!……」

「你只管說。」

「他,他同高瓜子兩個,都躲在那個大神櫃裡面!」

「好哇!」

一聲震喊,人家都擠到神櫃旁邊。清晰地,裡面有抖索的聲音。癩大哥一手打開櫃 門,何八爺同高瓜子兩個蹲在一起,滿身灰菩薩似地戰慄著。

「我的兒呀!你們原來在這裡!」

李憨子將他們一把提出來,順手就是兩個巴掌!雲普叔的眼睛裡火光亂迸,像餓虎 似地抓住著高瓜子!

「你這活忘八呀!你帶兵來捉我的秋兒!老子要你的命,你也有今朝呀!」牙齒切 了又切,眼淚豆大一點的流下來!張開口一下咬在高瓜子的臉上,拖出一塊巴掌大的肉 來!

高瓜子做不得聲了。何八爺便同殺豬似地叫起來。

大家邊打邊罵地:

「你的種穀十一元!……」

「你的豆子六塊八!……」

「你硬買我的田!……」

「你弄跑我的妹子!……」

「我的秋兒!……」

「……」

怒火愈打愈上升,何八爺已經只剩了一絲兒氣了。癩大哥連忙喝住大家:

「喂!弟兄們!時候不早了,鎮上恐怕馬上就有大兵來!我們還要到李大傑家中去 ,現在我們怕不能再在這兒站腳了。」

「好!衝到張家坨去!」

「那麼,把這些東西統統拖到外面去幹了他!免得逃走!」

「好。」

一串,老太婆除外,七個人。花大姐滿口的冤枉!

「高鼻子大爹!你答應救的啦!你怎麼不講信用了!救,救,救……」

在莊門外面,輕便的事情都做完了。自己傷亡的七八個人用涼床抬起來,穀子車著 。

「去呀!衝到張家坨去!幹李大傑周競三那狗東西去呀!」

仍舊同潮水似的,男男女女,老老幼幼的一大群,又向張家坨衝去了!

六 入夜,梁局長從縣城裡請求了一營大兵親自趕來,曹家壟只剩了一團冷靜的空氣。

據偵探的報告:「亂民已經和雪峰山的匪人取了聯絡,陳字嶺、張家蛇、嚴坪寺周 圍百餘裡都沒有了人煙,統統逃到雪峰山去了。」

梁局長急得雙腳亂跳,三四天中損失了一百多團丁和槍械不算,還弄得縱橫這樣遠 沒有人煙。自己的飯碗敲碎,回到總局裡去更交不了差。

憤怒地,他展望著這凌亂的原野,心火一陣陣地往上冒。再看看這一營大兵,自家 非常惋惜地感覺得無用武之地,猛然他發出來一個報復似的命令:

「四面散開,把大小的茅瓦屋統統給我放它一把火!媽媽的,斷絕他們的歸路!

半個時辰之後,紅光瀰漫了天空。壟中沉靜了的空氣,又隨著火花的閃爍而漸形活 躍起來。

1933年6月10日作於上海,9月17日修正。

電網外 一 風聲又漸漸地緊起來了。

田野裡,遍地都是人群,互相往來地奔跑著,談論著,溜著各種各色的眼光。老年 的,在懷疑,在驚恐!年輕人,都浮上了歷年來的印象;老是那麼喜歡的,像安排著迎 神集會一般。

王伯伯斜著眼睛瞅著,口裡咬著根旱煙管兒,心裡在轆轆地打轉:

「這些不知死活的年輕人啊!」

想著,大兒子福佑又從他的身邊擦過來。他叫住了:

「你們忙些什麼呢?媽媽的!」

「來了呀!爹,我們應當早些準備一下子。」

「鬼東西!」

花白的鬍鬚一戰,連臉兒都氣紅了。他,王伯伯,是最恨那班人的。他聽見過許多 城裡的老爺們說過:那班人都不是東西,而且,上一次,除了驚恐和忙亂,人們謠傳的 好處,他也是連影子都沒見到的,他可真不相信那班人還會來。他深深地想:

「年輕人啊!到底是不懂什麼事的!為什麼老歡喜那班人來呢?那班人是真的成不 了氣候的呀。同長毛一樣,造反哪,又沒有個真命天子。而且上次進城,又都是那麼個 巧樣兒,瘦得同鬼一樣,沒有福氣,只佔了十來天就站不住了,真的成不了氣候啊!」

他再急急地叫著兒子們問:

「這消息是誰告訴你們的呢?」

「大家都是這麼說。」小兒子吉安告訴他。

「放屁!這一定是謠言,那些好吃懶做的人造的。你們都相信了嗎?豬!你不要想 昏了腦筋啊!那班人已經去遠了。並且,那班人都是成不了氣候的。他們,還敢來嗎?

城裡聽說又到了許多兵。」

兒子們都悶笑著,沒有理會他。

老遠地,又一個人跑來了,喘著氣,對準王伯伯的頭門。

這是誰呀?王伯伯的心兒怔了一下。

看看:是蔡師公的兒子。

「什麼事情,小吉子?」

小吉子吃吃地老喘著氣:

「我爹爹說:上次圍城的那班人,已經,已經,又,又……」

「真的嗎?到了哪兒?」

「差,差,……」小吉子越急越口吃著說不出話來,「差,差,……」

「你說呀!」

「差,差不多已經到到南,南,南陵市了。」

「糟糕!」

王伯伯的眼前一黑,昏過去啦!小吉子也巴巴地溜跑了。

兒子們將他扶著,輕輕地捶著他的胸口兒。媳婦也出來了。兩個孫兒,七歲一個十 歲一個,圍著他叫著:

「公公呀!」

清醒了,看看自家是躺在一條板凳上,眼睛裡像要流出淚來:

「怎麼辦呢?福兒!那班人真的要來了,田裡的穀子已經熟得黃黃的;那班人一來 ,不都糟了嗎?這是我們一家人的性命呀!」

「不要緊的喲!爹。穀子我們可不要管它了,來不及的!那班人來了蠻好啊!我們 不如同他們一道去!」

「放屁!」王伯伯爬起來了,氣得渾身發戰:「你們,你們是要尋死了啊!跟那班 人去!入夥?媽媽的,你們都要尋死了啊?

「不去,挨在這兒等死嗎?爹,還是跟他們去的好啊!同十五六年,同上一次來圍 城一樣。挨在這兒準得餓死,炮子兒打死!穀子仍舊還是不能撈到手的。而且,那班人 又都是那麼好的一個……」

「混賬東西!你們不要吃飯了嗎?你們是真的要尋死了啊!入夥,造反,做亂黨哪 !連祖宗,連基業都不要了,媽媽的,你們都活久了年數啊!」

「不去有什麼辦法呢?爹,他們已經快要到南陵市了,這兒不久就要打仗的!」

「不好躲到城裡去嗎?」

「城打破了呢?」

「媽媽的!……」

王伯伯沒有理會他們了。他反覆地想著。他又和兒子們鬧了起來。他不能走,他到 底不相信那班人還會來。他知道,城裡的老爺們也告訴了他,那班人是終究成不了氣候 的,同長毛一樣。他不怕,他要挨在這兒等著。這兒他有急待收穫的黃黃的穀子,這兒 他有用畢生精力所造成的一所小小的瓦房。有傢具,有雞,有貓,還有狗,牛,……他 不能走哪。

終於,兒子們都一溜煙地跑出去了,全不把他的話兒放在心上。他氣得滿屋子亂轉 。孫兒們都望著他笑著:

「公公兜圈子給我們玩哩!」

回頭來,他朝孫兒們瞅了一眼,心裡咕嚕著:

「你們這些可憐的孩子啊!」

夜深了,兒子們都不聲不響地跑回來,風聲似乎又平靜了一些。王伯伯深深地舒了 一口氣:

「蓋天古佛啊!你老人家救救苦難吧!那班人實在再來不得了呀!……」

二 大清早爬起來,兒子們又在那裡竊竊地議論著。王伯伯有心不睬他們,獨自兒掉頭 望望外面:

外面仍舊同昨天一樣。

「該不會來了吧!」

他想。然而他還是不能放心,他打算自家兒進城去探聽探聽消息。

叫媳婦給他拿出來一個籃子,孫兒便向他圍著:

「公公啦,給我買個菩薩。」

「給我買五個粑粑!」

「好啊!」

漫聲地答應著,又斜瞅了兒子們一眼。走出來,心裡老大不高興。

到了擺渡亭。渡船上的客人今朝特別多;有些還背著行李,慌慌張張地,像逃難一 樣。

王伯伯的心裡又怔了一下:

「怎麼!逃難嗎?」

可是,他不敢向同船的人問。他怕他們回答他的是:——那班人還會來。

悶著,渡過了小新河,上了岸。突然地,又有一大堆人擺在他的面前,攔住著出路 ,只剩了一條小小的口兒給往來的人們過身。而且每人的身上都須搜查一遍。在人們的 旁邊:木頭,鉛絲鈕鈕,鐵鏟,鋤鍬;錐著,釘著,挖著!……還有背著長槍的兵啦。

什麼玩意兒?王伯伯不懂。

他想問。可是,他不認識人。渡客們又都從小口兒鑽過去了。只剩下他一個人站在 那兒,瞧著:看看鉛絲兒鈕在木頭上,沿著河邊,很長很長的一線,不知道拖延到什麼 地方去了。靠鉛絲的裡面,還正挖著一條很深很深的溝。

這是幹什麼的呢?

王伯伯今年五十五歲了,他可從沒有看見過這玩意兒。他想再開口問一問,嘴巴邊 剛顫了一顫,忽然地:

「滾開!」

一個背槍的兵士惡意地向他揮了一揮手。他只好很小心地退了一步。

「再滾開些!」

再退一步下來。王伯伯的心兒忍不住跳起來了。他掉頭向兩邊望了一望,在那一群 挖泥的兵士裡,他發現了一個熟人:張得勝,是從前做過他的鄰合的一個小傢伙。

他喜極了,他連忙叫道:

得勝哥!你們這些東西釘著做什麼用啊?」

「誰呀?」張得勝抬頭看著。「啊!王伯伯!這是電網呀!」

「電網?」

王伯伯從來沒有聽過這麼個怪名兒。他進一步地問著:

「做什麼用的呀,得哥?」

「攔匪兵的。上面有電,一觸著,就昇天。」

「啊!那條溝溝呢?」

「躲著,放槍哪!」

糟糕!王伯伯的心裡真的急起來了。他想:照這個樣子看來,上次圍城的那班人又 到了南陵市的話兒,一定是千真萬確的了。他心裡急的一陣陣地跳著。可是,他不能不 鎮靜下來,因為他還要問:

「得哥,你們的槍口兒對哪邊放呢?」

「對河,電網外啦!因為匪兵都是由那邊來的。」

兩邊的兵士都笑著,看看這老頭兒怪好玩的。可是,王伯伯的心兒亂了,因為他估 計著:自家的屋子正在對河的電網外邊,正擋著炮子兒的路道。他再急急地問:

「得哥!那,那,那邊,我們的幾間小屋子該不要緊吧!」

「你老人家那間屋嗎?正當衝呀!」

王伯伯的腿兒漸漸地發抖了。得勝哥連忙接著說:

「伯伯,你老人家還得趕快回去搬東西呀!那班人說不定今天就要到的。」

王伯伯的腿兒越發象棉花絮似地拖不動了。他火速地回轉身來,爬著,跌著,昏昏 沉沉地渡過了小新河。剛爬上自家邊的河岸,他便發瘋似地叫了起來:

「不得了呀!我們都圍在電網外呀!炮子兒對著衝呀!……」

家中,兒子們又一個都看不見,野貓似地不知道跑到什麼地方去了。他急的滿屋子 亂竄。叫著媳婦,又喊了孫兒。豬,牛,貓,狗,傢具,鋤,鍬,風車子,…… 每一 樣東西他都摸到了。他卻始終想不出一點兒辦法,他不知道應該先搬哪一件東西的好。

媳婦孫兒們都朝著他怔著!

習慣地,他又想到了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和蓋天古佛爺爺。他知道:到了緊急關 口,唯有神明能夠救他,能夠保佑他渡過一切的災難。他連忙跑到神龕上拿下一隻大木 魚來,下死勁地敲著:

「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呀!那班人實在再來不得了呀!……」

停停。

兒子們都回來了,他恨得跳了起來:

「你們這兩個東西,你們收屍!你們收到哪裡去了?現在,現在,……我們都圍在 電網外面,炮子兒沖啦!……」

兒子們仍舊是那麼冷然地,全不把他的話兒放在心上:

「爹爹啊!這兒實在不能再捱了。還是跟我們走吧!到那班人那兒一起去。新河鎮 上的人,大半都是這麼辦。挨在這兒終究是沒用的。家財什物反正什麼都保不牢了。」

「放狗屁!」

王伯伯又和兒子們鬧了起來。他覺得兒子們全變壞了,都像吃了迷魂湯似的,全沒 有些兒準定。他無論如何不能讓他們那樣胡鬧。他要他們盡全力來幫他保家。連媳婦、 孫兒們都不許走。要死,大家得死在一道。

可是,兒子們終究不能安心地聽信王伯伯的教言,帶著媳婦和孫兒們跑出去了,同 附近,同新河鎮的一群年輕人混在一道。

王伯伯氣得要哭起來了。不過,他又覺得有幾分安了心。這些不孝的東西走開也好 ,因為不走也仍舊是沒有辦法的,挨在這兒說不定都要遭危險。他自己雖然痛恨那班人 ,不甘心兒子們跟那班人一道,但是,王伯伯疼孫兒,假如能夠好好地保住著他的兩個 孫兒無恙,他也是非常安心的。反正。兒子們的心都死了。

「去嗎?畜生!你們要自家小心些啊!」

這是他最後的吩咐。老遠地望著兒孫們的背影,心兒就像刀割一般。跨進門來,連 忙將頭門關上。他獨自兒死心塌地地坐在堂屋中,在安排著怎樣地來保守自家的門庭牲 畜。

他重新地決定著:他無論如何不能走,炮子兒多少總有些眼睛的。並且,他家中還 有觀世音菩薩和蓋天古佛爺爺……

三 下午,新河鎮上已經很少有人們往來了,炊煙也沒有從人們的屋頂上冒出來。世界 整個兒靜極板地,像快將沉下去一樣。

天色烏黑,也不像要下雨。氣候熱悶得使人發昏,小新河裡的水呆呆地,連一點兒 皺紋似的波浪都沒有了。

王伯伯苦悶的非常難過,他勉強打開著頭門走了出來,傷心地步著小路兒向河邊悄 悄地移動。他的眼睛向四方張望著,他滿想能探聽出一點兒什麼好的消息出來。

四面全沒個人影兒了。

只有擺渡亭那兒還有一些嘈雜的聲音。他走將過去;

十來個兵,二三十個伕子。

王伯伯站得老遠老遠地,瞅著他們。

一個兵,先捧著一盆白水灰在擺渡亭基石上,寫著四個方桌兒樣大的字:

「四百米達!」

然後二三十個伕子一齊動起手來,將一座小小的渡船亭子撤倒。王伯伯心裡非常惋 惜:

「為什麼一定要撤倒它呢?費了多少力量才造成這麼一個小亭子,不料今朝……」

突然地,有一個兵士向王伯伯吆喝起來了:

「什麼東西站在那裡?滾開!」

王伯伯連忙走開來,再由原路退回去。在他的慘痛心情中,立刻波動著無數層懊喪 的圈浪:

「黃黃的穀子不能收回來,擺渡亭子撤去了,兒孫們不知去向!……」

信步又退回了家門,猛然地,他看見自家堂屋中站住著四個兵和一個劉保甲。

他不敢進去。可是劉保甲向他招呼了:

「來呀!王國六。」

「劉爺,有什麼事情吩咐呀?」

「這幾位老總爺爺是奉了命令來的。說你這個屋子阻礙了對河電網裡的射線,開火 時會給敵人當作掩護的。限你在兩個鐘頭之內將它撤下來。趕快!撤!」

「撤!」

王伯伯象給迅雷擊了一下,渾身麻木下來。心肝兒痛得像挖去了似的,半晌還不能 回話。

「趕快動手呀!」一個老總補上了一句。

王伯伯可清醒過來了,心兒一酸,雙腿連忙跪了下去:

「老總爺爺呀!請你老人家做做好事吧!我就只有這麼一個小屋子了。撤,撤,撤 不得啦。」

「放屁!誰管你的!」

「劉爺爺呀!」

「更不關我的事。」

王伯伯一面叩著響頭,一面從懷中拿出自家藏了三四年的那一個小紙包兒來,塞到 劉保甲的手裡。

「劉爺爺呀!請你老人家幫幫忙吧!陪陪老總爺們去喝杯水酒,我這個小屋子實在 撤不得啦。」

劉保甲順手解開來一看,十多層紙頭包著四塊銀洋。

「哈哈,誰要你的錢,這是上面的命令呀。」

他將四元錢交給了那四個兵士。

「老總爺爺呀!」

「你還有嗎?統統拿出來,我們給你設法說句方便話。」

「唔,有的!」

王伯伯的心兒一喜,連忙跑進去將神龕裡收藏著的十餘元錢也拿了出來,恭恭敬敬 地放在老總們的手上:

「統統在這兒。千萬求爺爺們說句方便話。」

「那麼,你這幾隻雞兒我也替你拿去吧!」

「好的!好的!」

王伯伯感激到連眼淚都要流出來了。再蹲下去叩了三五個響頭,跪著送到大門外面 ,眼巴巴地又望著他們匆匆地走進了另一個人家。

心兒似乎比較安靜了一點。雖然損失了一二十元和幾隻老雞,可還並不算大。屋子 總算還保留在這兒。反正等到事情平靜下來,還可以圖其他的發展。

重新關起門兒來跪著求菩薩。

天色更加陰暗了,光景是快要天黑了吧。外面的人聲又頻頻地沸騰起來,龐雜地, 漸漸象山崩土裂一樣。

王伯伯的心又給拉緊了。可是,他不敢出來,他知道,一定是那話兒到了,他怕瞎 眼睛的炮子兒穿中了他的心窩。

木魚更加下死勁地敲著。然而,他還沒有聽見炮子兒響。小窗孔裡無緣無故地鑽進 了一些紅光來,他舉著懷疑的眼光望著。

突然地——

「砰!砰!」

「開門呀!裡面有人沒有?」

王伯伯嚇的發戰,他不敢答應。隨即又:

「砰!砰!」

「操你媽媽!人都走光了嗎?放火!」

「放火!」

王伯伯的靈魂兒飛上了半天空中。他爬起來拚命地叫著:

「有人呀!我出來了。」

開開門——

一大堆老總爺湧了進來,每一個的手中都拿著一枝巨大的火把。有一個便順手給王 伯伯一個耳光:

「你媽勒個巴子!躲著尋死呀!」

王伯伯可全沒有靈魂了。

「搜搜看!小心有匪徒。」

「大概是沒有的。」

「那麼,燒!」

老總爺都湧了出來,將火把在屋子的周圍點著。

「老總爺爺呀!」王伯伯突然地記起來了。他跑上去,一把抱住了一個高個子的兵 :「剛剛我已經拿出了二十塊錢,你們都答應了不撤我的屋子啦!你,你,……」

「老豬!」高個兒兵順手一掌!——「你發瘋了啦!」

王伯伯老遠老遠地倒著,呆著眼珠子兒瞧著自家的屋子冒煙。

「天!……」

他可沒有叫得出來。

四面鎮上的火光照澈了天地。老遠地:

拍拍拍拍!……轟!……格格格格!……

四 王伯伯漸漸地甦醒過來了。他展開眼睛一看,他的前面正閃爍著千萬團火花,那個 高個兒兵也正在那裡點火燒著他的屋子。他大聲地喊道:

「你們這些狼心的東西呀!老子總有一天要你們的命的!……老子一定和你們拚! ……你們吃人不吐骨了啦!……二十塊錢啦!……放火啊!……啊啊!老總爺爺救救命 啊!……」

聲音又漸漸地低了下去。

「老伯伯!」

「唔!」

「老伯伯!」

「……」

「他又睡著了呢。你出去吧,暫時不要來驚他。」

一個穿著舊白衣的老人,對著一個臨時的看護婦說。

「是的。」那個看護婦答應了一聲。「我仍舊到那邊去招呼受傷的人去嗎?」

「唔!」

這個小禪房中,立刻又清靜下來了。王伯伯,他是好好地躺在那兒,沒有作聲。

遠遠地,槍聲仍舊還很斑密。可是並不曾驚嚇著這兒的病人,因為隔離遠,不靜著 心兒還聽不出來呢。

一小時之後,穿舊白衣的老人和那臨時的看護婦又走進到這小禪房中來了。老人替 王伯伯看了一回脈,點了一點頭兒,似乎說:病已經輕鬆了許多了。

王伯伯再次的甦醒。

「天啊!……」

他微微地叫著。看護婦也細聲地呼叫他:

「老伯伯呀!」

「唔!……」

「醒來喲!」

「唔!我,我,我死了吧?……」

「沒有呢!這是大佛寺啦。伯伯,你覺得好些嗎?」

「唔!你,誰呀?我怎麼來的呢?我的房子呀!……」

「我們今早在前線上抬你回來的。老伯伯,安心一些吧!你驚的很啊!」

「唔!……」

看護婦又輕輕地替他復上一條被單,然後,才走到旁的病人的房間。

一天過去,王伯伯自家漸漸地感到清醒些了。他知道,他還並沒有死去,他是被人 家營救到這古廟裡來的。

這老人和那看護婦都能特別細心地替他調治,溫和地慰問他, 給他滋養。

三天,王伯伯很快地便恢復了原狀。但是,他還是不能回想。他那些黃黃的穀子, 他那費了幾十年精力所造成的一所小小的瓦房,畜生,傢具,二十塊錢,火!…… 一 想,他就要瘋狂。

「……我,我,我幾十年的精力!……」

他真的不能想啊!老人和看護婦也常常關照他:

「老伯伯,你才復原啦!你是什麼都不能想的。靜心些吧!閒著,到大殿上去玩玩 ,那兒弟兄們多著哩。」

他虔誠地聽信了老人的吩咐,他把心事兒橫下來。

拐著,一跛一跛地,兩個腿兒都酸軟。他掙到了大殿的門邊。

裡面的弟兄們,大家都知道這廟裡有一個從前線上救回來的老頭兒。

「老伯伯,到這兒來玩玩吧。」一個快眼的士兵說。接著,又有人:

「到這兒來,老伯伯!」

「老伯伯!」

親熱的呼聲,撩亂了王伯伯的視聽。他望著:大殿上橫橫直直地擺著無數只小竹床 ,床上全是人。有的包著頭,有的裹著腿,有的用白布條將手兒吊著。他順次地看過去 ,那些人的臉上全沒有一點兒痛苦的表情;全是喜歡地親熱地在瞧他,要他進去。

他本能地踏進了殿門。

他想開口說話,可是,他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麼樣的話兒。他的嘴巴戰了一下,內心 裡不覺得迸出了一個熱烈的呼聲來:

「弟兄們,好哇!」

「好!老伯伯,你好呀!」

「……」

他沒有答。他的頭本能地點了下來。他的心兒象給無數熱情包圍了似的,頻頻地跳 著。他實在是塞得說不出話來了。淚珠兒,熱燙熱燙地滾將下來。

「坐坐,老伯伯!你老人家怎麼到這兒來的呀?」

「我,我,唉!媽媽的!……」

「怎麼?伯伯,你老人家不要傷心啊!」

「你們,你們,唉!弟兄們,你們不知道啦!……」他盡量地抽噎著,全殿裡的空 氣立時緊張起來。他斷斷續續地告訴了他們這一次的事件:「……我不能走啦!…… 我的屋子,……我給了他們二十塊錢!……雞,……後來,他媽的,放火啦!…… 我 ,……啊!弟兄們啊!我,我真的不能再活喲!……」

聽著,全殿的弟兄們都立時變了一個模樣兒了。臉子都顯得非常可怕,都隨著王伯 伯的話兒逐步地緊張下來,他們都像要爬起來,都像要再跑到前線去和敵人拼命,替王 伯伯復仇。可是,他們一轉眼看見王伯伯更加傷心地在抽噎,他們便一齊都和緩下來了 。

他們都用著溫和而又激盪的話兒來給王伯伯寬慰:

「你老人家不要再傷心喲!老伯伯,那班東西全不是人呀!比豺狼比虎豹還要貪殘 呢。你老人家儘管放心,我們正在那兒要他們的命!我們的弟兄們都在那裡給你老人家 復仇。老伯伯啊!安心些吧!反正,這個世界有了他們就沒有我們,我們一天不將他們 打下來,我們便一天不想在人間過活。你老人家放心吧!將來的世界一定是我們的啊! ……」

「唔!……」

王伯伯深深地感動著。他今朝才明白過來。

他放心了。他知道兒孫們並沒有和壞人一夥兒。

王伯伯每天都要到弟兄們這兒來玩,弟兄們也都能將他當做自己的親爺爺看待。他 安心極了。雖然,他還有可能紀唸的田園,值得憑弔的被焚燒的屋子,然而,現在他還 不能夠回去,因為那斑密的槍聲還可以聽得出來

拍拍拍!……格格格格格!……

他只能耐心地和弟兄們廝混著。

是一個大雨滂沱的夜晚。雨聲剛剛停住著,前線的槍聲又突然地加急起來。機關槍 聲,夾著新奇的大炮聲,像巨雷一樣——

轟!轟!……

傷著的弟兄們都爬起來了,關心著前線。他們猜疑著:在雨後,忽然會有這許多連 珠似的大炮聲音,多少是總有些蹊蹺的。電網裡面的人們決沒有這麼多,這麼大的炮彈 ,自家這邊弟兄們更加沒有。這一定是……

轟!轟!轟!……

他們沒有一個人能猜得著。每個人的心兒都吊起來了。這大炮,這大炮……

猛然地——

有一個騎馬的弟兄,從前面敲門進來了。他大聲叫道:

「受傷的弟兄們,你們都趕快收拾。英日帝國主義的兵艦都趕著參加進來了!我們 今晚怕要退,退……退回瀏陽!」

「入你的媽呀!……」

每一個受傷的弟兄都不顧苦痛地爬將起來。咬緊著牙齒,恨恨地都想將帝國主義者 的兵艦爬來摔個粉碎!

可是,他媽的!大家都不能動彈。

炮聲又繼續地轟了千百下。二三百個人伕跑了進來,兩個兩個地將弟兄們的竹床抬 起了。

王伯伯夾在他們中間轆轆地打轉。

「老伯伯!

現在敵人請了外國人的兵船大炮來打我們了!我們不幸敗了下來,我們 就要走啦!你老人家同不同我們去呢?」

王伯伯沒有回答。他實在是有些捨不下他的那些田園,和那燒焚得不知道成了一個 什麼樣兒了屋子。他站著。他的心兒不能決定下來。

停停一會兒,弟兄們終於開口了:

「那麼你老人家不去也得。不過,我們可不能留著久陪你老人家,再會吧!老伯伯 喲!再會!再會!……」

外面差不多天亮了。

王伯伯望著百十個弟兄們的竹床和那個仁慈的老人的背影,他 撲撲地不覺得吊下了兩行眼淚來。

他又連忙地趕了幾步。可是,地上非常濕滑,走一步幾乎要跌一交,等他用力地站 定了腳跟之後,巴巴地已經趕不及了。

他想:

「也罷!我反正不能放心我的田園和屋子,不如回家中看看再說吧!」

五 禁錮了三天,經過無數次的盤問和拷打,王伯伯才被認為「並非亂黨」,從一個叫 做什麼部的「行轅」中趕將出來。

他一步一拖地,牙齒兒咬得鐵緊。他忍著痛,手裡牢牢捻著那張叫做「良民證」的 紙頭。

路上還遺落著一些不曾埋沒的屍首,和無涯的血跡。王伯伯也沒有功夫去多看,就 急速地奔回來。

屋子呢?

他瞧,全部都塌了,煙黃的只剩了一堆瓦礫。他又連忙跑到田中去一看,穀子也全 數倒翻下來,大半都浸在水裡,上面還長出著一些些黃綠色的嫩芽。

「什麼都完了啦!……」

他叫著。他再用手兒捧上了一些來看,沒一顆穀子沒有長芽的。他又急的要發瘋了 。他還有什麼辦法呢」挨著不和兒子們一道去,又留著不和那班弟兄們一塊兒走,都是 為的不能丟下這些黃黃的穀子和那所小的瓦房。現在,什麼都完了啦!他吃著驚恐和禁 錮,他受著拷打,結果他還是什麼都落了空,他怎麼不該發瘋呢?

他蹲著,傷心地瞧著焚餘的瓦礫和田中的谷芽。他真的再想放聲痛哭一陣,可是, 他不能哭呀!僅僅乾號了幾聲,因為他的眼淚已經幹了。

再爬起來看著,遠遠地,新河鎮上已經沒有了半家人家。他有心地走到撤了的擺渡 亭那邊去望一望。四個「四百米達」的灰白的字兒仍舊還在那裡。

瞧將過去:

是河。是洋鬼子的兵船。

再瞧過去:

天哪!那個橫拖著像一條蛇的東西,不就是叫做什麼「電網」的嗎?王伯伯轉著憤 怒的眼光瞧著它。他想跑過去用個什麼東西將它搗碎!真的呀!假使這回沒有這個叫做 什麼「電網」的撈什子東西,他全家決不會弄成這個樣子。那班弟兄們也會平平安安地 進了城,同上一回一樣,那多麼好啊!現在,他媽的,一切都完了啦。一切都毀在這個 鬼東西的身上。他再回頭來瞧瞧洋鬼子的兵船,他的心裡又記起了那晚上的大炮,他恨 得說不出話來了!

他連忙跳下碼頭來,他想到河中去和這鬼東西拚命。可是,渡船兒不知道被人家搖 到哪裡去了。

無意識地,他又折回上來。

「今晚上到哪兒去落腳呢?」

一下子,他想到了這麼一個問題,因為天氣已經漸漸地黑將下來了。他再回頭向新 河鎮上一望,那兒好像還有人們蠕動似的。

他走過去。那兒的人們也在走將過來。

「哎呀!蔡三爹,你還在這兒嗎?」王伯伯喜的怪叫起來。

「王國爹,你也回來了呀?」

蔡師公也很驚喜的。他們立時親近著。還有張三爹,李五伯伯,……

「你躲在哪兒呀!」蔡師公說。

「說不得啊!媽媽的,這回真是……唉!三爹,你呢?」

「也危險啦!一氣兒真說不了。我現在還住在張三哥那兒。」

「那麼張三爹呢?」

「我們可幸虧天保佑,打仗時還在木排上,還在湘潭。」

「現在呢?你的排停在哪兒?」

「剛剛才流到猴子石口。」

「他們打得利害嗎?」張三爹問。

「那才真正傷心啊!……」

散亂的談著,每個人都懷抱著一種說不出來的悲哀,漸漸地走,漸漸地談,他們不 知不覺地談到谷芽子上面去了。

「那怎麼辦呢?三爹,通通長了芽啦!」

「是呀!我也是為這個來的。張哥排上的客人想要,割下來熬酒。」

「谷芽酒好呀!那麼,我的這些也給他買去吧!」

王伯伯聽到有人肯出錢買發了芽的穀子,他立時歡喜起來,他和蔡師公懇切地商量 著。他決計將自家田中的谷芽統統賣了,只要多少能有幾個錢兒好撈。

蔡師公點頭答應著。他們一同回來到木排上。又和排客們商量了一回,結果排客們 都答應了。一元錢一畝的田,由排客們自家去割。

王伯伯的心中覺得寬鬆了一些。

夜晚他和蔡師公互相交談著各自逃難的情形。

「多勇啊!那班人。」蔡師公說,「他們簡直不要命啦!我躲在那山坡邊瞧著。那 邊沒有河,他們便一層一層爬過來對電網沖啦!機關鎗格格格格格的!他們沖死的多啊 !都釘在電網上……後來,又用篙子跳,跳,跳!……」

蔡師公吞了一口氣,接著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