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4
某頓首啟:昨承教及《大學》,發舟匆匆,未能奉答。曉來江行稍暇,復取手教而讀之 。恐至贛後人事復紛沓,先具其略以請。
來教雲:「見道固難,而體道尤難。道誠未易明,而學誠不可不講。恐未可安於所見而 遂以為極則也。」幸甚幸甚!何以得聞斯言乎?其敢自以為極則而安之乎?正思就天下之有 道以講明之耳。而數年以來,聞其說而非笑之者有矣,詬訾之者有矣,置不足較量辨議之者 有矣,其肯遂以教我乎?其肯遂以教我,而反覆曉諭,惻然惟恐不及救正之乎?然則天下之 愛我者,固莫有如執事之心深且至矣!感激當何如哉!
夫德之不修,學之不講,孔子以為憂。而世之學者稍能傳習訓詁,即皆自以為知學,不 復有所謂講學之求,可悲矣!夫道必體而後見,非已見道而後加體道之功也;道必學而後明 ,非外講學而復有所謂明道之事也。然世之講學者有二:有講之以身心者;有講之以口耳者 。講之以口耳,揣摸測度,求之影響者也;講之以身心,行著習察,實有諸己者也,知此則 知孔門之學矣。
來教謂某「《大學》古本之復,以人之為學但當求之於內,而程、朱格物之說不免求之 於外,遂去朱子之分章而削其所補之傳」。非敢然也。學豈有內外乎?《大學》古本乃孔門 相傳舊本耳。朱子疑其有所脫誤,而改正補緝之。在某則謂其本無脫誤,悉從其舊而已矣。
失在於過信孔子則有之,非故去朱子之分章而削其傳也。夫學貴得之心。求之於心而非也, 雖其言之出於孔子,不敢以為是也,而況其未及孔子者乎!求之於心而是也,雖其言之出於 庸常,不敢以為非也,而況其出於孔子乎!且舊本之傳數千載矣,今讀及文詞,既明白而可 通;論其工夫,又易簡而可入,亦何所按據而斷其此段之必在於彼,彼段之必在於此,與此 之如何而缺,彼之如何而補?而遂改正補緝之,無乃重於背朱而輕於叛孔已乎?
來教謂:「如必以學不資於外求,但當反觀內省以為務,則正心誠意四字亦何不盡之有 ?何必於入門之際,便困以格物一段工夫也?」誠然誠然。若語其要,則修身二字亦足矣, 何必又言正心?正心二字亦足矣,何必又言誠意?誠意二字亦足矣,何必又言致知,又言格 物?惟其工夫之詳密,而要之只是一事,此所以為精一之學,此正不可不思者也。夫理無內 外,性無內外,故學無內外;講習討論,未嘗非內也;反觀內省,未嘗遺外也。夫謂學必資 於外求,是以己性為有外也,是義外也,用智者也;謂反觀內省為求之於內,是以己性為有 內也,是有我也,自私者也:是皆不知性之無內外也。故曰:精義入神,以致用也;利用安 身,以崇德也;性之德也,合內外之道也。此可以知格物之學矣。格物者,《大學》之實下 手處,徹首徹尾,自始學至聖人,只此工夫而已。非但入門之際有此一段也。夫正心誠意、 致知格物,皆所以修身而格物者,其所用力,日可見之地。故格物者,格其心之物也,格其 意之物也,格其知之物也;正心者,正其物之心也;誠意者,誠其物之意也;致知者,致其 物之知也:此豈有內外彼此之分哉!理一而已。以其理之凝聚而言,則謂之性;以其凝聚之 主宰而言,則謂之心;以其主宰之發動而言,則謂之意;以其發動之明覺而言,則謂之知;
以其明覺之感應而言,則謂之物。故就物而言謂之格;就知而言謂之致;就意而言謂之誠;
就心而言謂之正:正者,正此也;誠者,誠此也;致者,致此也;格者,格此也。皆所謂窮 理以盡性也。天下無性外之理,無性外之物。學之不明,皆由世之儒者認理為外,認物為外 ,而不知義外之說,孟子蓋嘗闢之,乃至襲陷其內而不覺,豈非亦有似是而難明者歟?不可 以不察也。凡執事所以致疑於格物之說者,必謂其是內而非外也;必謂其專事於反觀內省之 為,而遺棄其講習討論之功也;必謂其一意於綱領本原之約,而脫略於支條節目之詳也;必 謂其沉溺於枯槁虛寂之偏,而不盡於物理人事之變也。審如是,豈但獲罪於聖門,獲罪於朱 子,是邪說誣民,叛道亂正,人得而誅之也,而況於執事之正直哉?審如是,世之稍明訓詁 ,聞先哲之緒論者,皆知其非也,而況執事之高明哉?凡某之所謂格物,其於朱子「九條」 之說,皆包羅統括於其中;但為之有要,作用不同,正所謂毫釐之差耳。然毫釐之差而千里 之謬實起於此,不可不辨。孟子闢楊、墨至於「無父,無君」。二子亦當時之賢者,使與孟 子並世而生,未必不以之為賢。墨子「兼愛」,行仁而過耳;楊子「為我」,行義而過耳。
此其為說,亦豈滅理亂常之甚,而足以眩天下哉?而其流之弊,孟子至比於禽獸夷狄,所謂 「以學術殺天下後世」也。今世學術之弊,其謂之學仁而過者乎?謂之學義而過者乎?抑謂 之學不仁不義而過者乎?吾不知其於洪水猛獸何如也!孟子云:「予豈好辨哉?予不得已也 !」楊、墨之道塞天下,孟子之時,天下之尊信楊、墨,當不下於今日之崇尚朱說,而孟子 獨以一人呶呶於其間,噫,可哀矣!韓氏:「佛、老之害甚於楊、墨。」韓愈之賢不及孟子 ,孟子不能救之於未壤之先,而韓愈乃欲全之於已壤之後,其亦不量其力,且見其身之危, 莫之救以死也矣!鳴呼!若某者其尤不量其力,果見其身之危,莫之救以死也矣。夫眾方嘻 嘻之中,而獨出涕嗟,若舉世恬然以趨,而獨疾首蹙額以為憂,此其非病狂喪心,殆必誠有 大苦者隱於其中,而非天下之至仁,其孰能察之?其為《朱子晚年定論》,蓋亦不得已而然 。中間年歲早晚誠有所未考,雖不必盡出於晚年,固多出於晚年者矣。然大意在委曲調停以 明此學為重,平生於朱子之說如神明蓍龜,一旦與之背馳,心誠有所未忍,故不得已而為此 。「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蓋不忍牴牾朱子者,其本心也;不得已而 與之牴牾者,道固如是,不直則道不見也。執事所謂決與朱子異者,僕敢自欺其心哉?夫道 ,天下之公道也;學,天下之公學也,非朱子可得而私也,非孔子可得而私也。天下之公也 ,公言之而已矣。故言之而是,雖異於己,乃益於己也;言之而非,雖同於己,適損於己也 。益於己者,己必喜之;損於己者,己必惡之。然則某今日之論,雖或於朱子異,未必非其 所喜也。君子之過,如日月之食,其更也,人皆仰之,而小人之過也必文,某雖不肖,固不 敢以小人之心事朱子也。執事所以教反覆數百言,皆以未悉鄙人格物之說。若鄙說一明,則 此數百言皆可以不待辨說而釋然無滯。故今不敢縷縷以滋瑣屑之瀆。然鄙說非面陳口析,斷 亦未能了了於紙筆間也。嗟呼!執事所以開導啟迪於我者,可謂懇到詳切矣!人之愛我,寧 有如執事者乎?僕雖甚愚下,寧不知所感刻佩服;
然而不敢遽捨其中心之誠然而姑以聽受雲 者,正不敢有負於深愛,亦思有以報之耳。秋盡東還,必求一面,以卒所請,千萬終教!
答聶文蔚
春間遠勞迂途枉顧問證,惓惓此情,何可當也!已其二三同志,更處靜地,扳留旬日, 少效其鄙見,以求切劘之益;而公期俗絆,勢有不能,別去極怏怏,如有所失。忽承箋惠, 反覆千餘言,讀之無甚浣慰。中間推許太過,蓋亦獎掖之盛心,而規礪真切,思欲納之於賢 聖之域;又託諸崇一以致其勤勤懇懇之懷,此非深交篤愛,何以及是!知感知愧,且懼其無 以堪之也。雖然,僕亦何敢不自鞭勉,而徒以感愧辭讓為乎哉?其謂「思、孟、周、程無意 相遭於千載之下,與其盡信於天下,不若真信於一人。道固自在,學亦自在,天下信之不為 多,一人信之不為少者,斯固君子不見是而無悶之心,豈世之譾譾屑屑者知足以及之乎?」 乃僕之情則有大不得已者存乎其間,而非以計人之信與不信也。
夫人者,天地之心。天地萬物,本吾一體者也,生民之困苦荼毒,孰非疾痛之切於吾身 者乎?不知吾身之疾痛,無是非之心者也。是非之心,不慮而知,不學而能,所謂良知也。
良知之在人心,無間於聖愚,天下古今之所同也。世之君子惟務致其良知,則自能公是非, 同好惡,視人猶己,視國猶家,而以天地萬物為一體,求天下無治,不可得矣。古之人所以 能見善不啻若己出,見惡不啻若己入,視民之饑溺猶己之饑溺,而一夫不獲,若己推而納諸 溝中者,非故為是而以蘄天下之信己也,務致其良知,求自慊而已矣。堯、舜、三王之聖, 言而民莫不信者,致其良知而言之也;行而民莫不說者,致其良知而行之也。是以其民熙熙 皞皞,殺之不怨,利之不庸,施及蠻貊,而凡有血氣者莫不尊親,為其良知之同也。鳴呼!
聖人之治天下,何其簡且易哉!
後世良知之學不明,天下之人用其私智以相比軋,是以人各有心,而偏瑣僻陋之見,狡 偽陰邪之術,至於不可勝說;外假仁義之名,而內以行其自私自利之實,詭辭以阿俗,矯 行以幹譽,掩人之善而襲以為己長,訐人之私而竊以為己直,忿以相勝而猶謂之徇義,險以 相傾而猶謂之疾惡,妒賢忌能而猶自以為公是非,恣情縱欲而猶自以為同好惡,相陵相賊, 自其一家骨肉之親,已不能無爾我勝負之意,彼此藩籬之形,而況於天下之大,民物之眾, 又何能一體而視之?則無怪於紛紛籍籍,而禍亂相尋於無窮矣!
僕誠賴天之靈,偶有見於良知之學,以為必由此而後天下可得而治。是以每念斯民之陷 溺,則為戚然痛心,忘其身之不肖,而思以此救之,亦不自知其量者。天下之人見其若是, 遂相與非笑而詆斥之,以為是病狂喪心之人耳。嗚呼!是奚足恤哉?吾方疾痛之切體,而暇 計人之非笑乎!人固有見其父子兄弟之墜溺於深淵者,呼號匐匍,裸跣顛頓,扳懸崖壁而下 拯之。士之見者方相與揖讓談笑於其傍,以為是棄其禮貌衣冠而呼號顛頓若此,是病狂喪心 者也。故夫揖讓談笑於溺人之傍而不知救,此惟行路之人,無親戚骨肉之情者能之,然已謂 之無惻隱之心,非人矣。若夫在父子兄弟之愛者,則固未有不痛心疾首,狂奔盡氣,匍匐而 拯之。彼將陷溺之禍有不顧,而況於病狂喪心之譏乎?而又況於蘄人之信與不信乎?
嗚呼!今之人雖謂僕為病狂喪心之人,亦無不可矣。天下之人心皆吾之心也,天下之人 猶有病狂者矣,吾安得而非病狂乎?猶有喪心者矣,吾安得而非喪心乎?昔者孔子之在當時 ,有議其為諂者,有譏其為佞者,有毀其未賢,詆其為不知禮,而侮之以為東家丘者,有嫉 而沮之者,有惡而欲殺之者;晨門、荷蕢之徒,皆當時之賢士,且曰「是知其不可而為之者 歟!鄙哉硜硜乎,莫己知也,斯已而已矣」。雖子路在升堂之列,尚不能無疑於其所見,不 悅於其所欲往,而且以之為迂,則當時之不信夫子者,豈特十之二三而已乎?然而夫子汲汲 遑遑,若求亡子於道路,而不暇於暖席者,寧以蘄人之知我信我而已哉?蓋其天地萬物一體 之仁疾痛追切,雖欲已之而自有所不容已,故其言曰:「吾非斯人之徒與而難與!欲潔其身 而亂大倫,果哉,末之難矣!」嗚呼!此非誠以天地萬物為一體者,孰能以知夫子之心乎?
若其遁世無悶,樂天知命者,則固無人而不自得道,並行而不相悖也。僕之不肖,何敢以夫 子之道為己任?顧其心亦已稍知疾痛之在身,是以徬徨四顧,將求其有助於我者,相與講去 其病耳。今誠得豪傑同志之士扶持匡翼,共明良知之學於天下,使天下之人皆知自致其良知 ,以相安相養,去其自私自利之蔽,一洗讒妒勝忿之習,以濟於大同,則僕之狂病,固將脫 然以愈,而終免於喪心之患矣,豈不快哉!
嗟乎!今誠欲求豪傑同志之士於天下,非如吾文蔚者而誰望之乎?如吾文蔚才與志,誠 足以援天下之溺者;今又既知其具之在我而無假於外求矣,循是而充,若決河注海,孰得而 御哉?文蔚所謂「一人信之不為少」,其又能遜以委之何人乎?會稽素號山水之區,深林長 谷,信步皆是,寒暑晦明,無時不宜,安居飽食,塵囂無擾,良朋四集,道義日新,優哉遊 哉,天地之間寧復有樂於是者!孔子云:「不怨天,不尤人,下學而上達。」僕與二三同志 ,方將請事斯語,奚暇外慕?獨其切膚之痛,乃有未能忿然者,輒復云云兩。
咳疾暑毒,書札絕懶。盛使遠來,遲留經月,臨岐執筆,又不覺累紙。蓋於相知之深, 雖已縷縷至此,殊覺有所未能盡也。
二
得書見近來所學之驟進,喜慰不可言。諦視數過,其間雖亦有一二未瑩徹處,卻是致良 知之功尚未純熟。到純熟時,自無此矣。譬之驅車,既由於康莊大道之中,或時橫斜迂曲者 ,乃馬性未調,銜勒不齊之故,然已只在康莊大道中,決不賺入傍蹊曲徑矣。近時海內同志 到此地位者曾未多見,喜慰不可言,斯道之幸也!
賤軀舊有咳嗽畏熱之病,近入炎方,輒復大作。主上聖明洞察,責付甚重,不敢遽辭。
地方軍務冗沓,皆與疾從事。今卻幸已平定,已具本乞回養病。得在林下稍就清涼,或可瘳 耳。人還,伏枕草草,不盡傾企。外惟濬一簡,幸達致之!
來書所詢,草草奉復一二: 近歲來山中講學者往往多說「勿忘勿助」工夫甚難,問之則雲:「才著意便是助,才不 著意便是忘,所以甚難。」區區因問之雲:「忘是忘個甚麼?助是助個甚麼?」其人默然無 對。始請問。區區因與說我此間講學,卻只說個「必有事焉」,不說「勿忘勿助」。必有事 焉者,只是時時去集義。若時時去用必有事的工夫,而或有時間斷,此便是忘了,即須勿忘 。時時去用必有事的工夫,而或有時欲速求效,此便是助了,即須勿助。其工夫全在必有事 焉上用,勿忘勿助只就其間提撕警覺而已。若是工夫原不間斷,即不須更說勿忘;原不欲速 求效,即不須更說勿助。此其工夫何等明白簡易,何等灑脫自在!今卻不去必有事上用工, 而乃懸空守著一個勿忘勿助,此正如燒鍋煮飯,鍋內不曾清水下米,而乃專去添柴放火,不 知畢竟煮出個甚麼物來。吾恐火候未及調停,而鍋已先破裂矣。近日一種專在勿忘勿助上用 工者,其病正是如此。終日懸空去做個勿忘,又懸空去做個勿助,渀渀蕩蕩,全無實落下手 處;究竟工夫只做得個沉空守寂,學成一個痴驗漢,才遇些子事來,即便牽滯紛擾,不復能 經綸宰制。此皆有志之士,而乃使之勞苦纏縛,擔閣一生,皆由學術誤人之故,甚可憫矣!
夫必有事焉,只是集義。集義只是致良知。說集義則一時未見頭腦,說致良知即當下便有實 地步可用工。故區區專說致良知,隨時就事上致其良知,便是格物;著實去致良知,便是誠 意;著實致其良知而無一毫意必固我,便是正心;著實致良知則自無忘之病;無一毫意必固 我則自無助之病;故說格致誠正則不必更說個忘助。孟子說忘助,亦就告子得病處立方。告 子強制其心,是助的病痛,故孟子專說助長之害。告子助長,亦是他以義為外,不知就自心 上集義,在必有事焉上用功,是以如此。若時時刻刻就自心上集義,則良知之體洞然明白, 自然是是非非纖毫莫遁,又焉有不得於言,勿求於心,不得於心,勿求於氣之弊乎?孟子集 義養氣之說,固大有功於後學。然亦是因病立方,說得大段;不若《大學》格致誠正之功, 尤極精一簡易,為徹上徹下,萬世無弊者也。聖賢論學,多是隨時就事,雖言若人殊,而要 其工夫頭腦,若合符節,緣天地之間,原只有此性,只有此理,只有此良知,只有此一件事 耳。故凡就古人論學處說工夫,更不必攙和兼搭而說,自然無不吻合貫通者。才須攙和兼搭 而說,即是自己工夫未明徹也。
近時有謂集義之功必須兼搭個致良知而後備者,則是集義之 功尚未了徹也。集義之功尚未了徹,適足以為致良知之累而已矣。謂致良知之功必須兼搭一 個勿忘勿助而後明者,則是致良知之功尚未了徹也。致良知之功尚未了徹,適足以為勿忘勿 助之累而已矣。若此者,皆是就文義上解釋牽附,以求混融湊泊,而不曾就自己實工夫上體 驗,是以論之愈精,而去之愈遠。文蔚之論,其於大本達道既已沛然無疑,至於致知窮理及 忘助等說,時亦有攙和兼搭處,卻是區區所謂康莊大道之中,或時橫斜迂曲者。到得工夫熟 後,自將釋然矣。
文蔚謂「致知之說,求之事親從兄之間,便覺有所持循」者,此段最見近來真切篤實之 功。但以此自為,不妨自有得力處;以此遂為定說教人,卻未免又有因藥發病之患,亦不可 不一講也。蓋良知只是一個天理,自然明覺發見處,只是一個真誠惻怛,便是他本體。故致 此良知之真誠惻怛,以事親便是孝;致此良知真誠惻怛,以從兄便是弟;致此良知之真誠惻 怛,以事君便是忠:只是一個良知,一個真誠惻怛。若是從兄的良知不能致其真誠惻怛,即 是事親的良知不能致其真誠惻怛矣,事君的良知不能致其真誠惻怛,即是從兄的良知不能致 其真誠惻怛矣。故致得事君的良知,便是致卻從兄的良知;致得從兄的良知,便是致卻事親 的良知;不是事君的良知不能致,卻須又從事親的良知上去擴充將來,如此又是脫卻本原, 著在支節上求了。良知只是一個。隨他發見流行處當下具足,更無去求,不須假借。然其發 見流行處卻自有輕重厚薄,毫髮不容增減者,所謂天然自有之中也。雖則輕重厚薄毫髮不容 增減,而厚又只是一個;雖則只是一個,而其間輕重厚薄又毫髮不容增減,若可得增減,若 須假借,即已非其真誠惻怛之本體矣。此良知之妙用,所以無方體,無窮盡,語大天下莫能 載,語小天下莫能破者也。孟氏「堯、舜之道,孝弟而已」者,是就人之良知發見得最真切 篤厚、不容蔽昧處提省人,使人於事君處友仁民愛物,與凡動靜語默間,皆只是致他那一念 事親從兄真誠惻怛的良知,即自然無不是道。蓋天下之事雖千變萬化,至於不可窮詰,而但 惟致此事親從兄、一念真誠惻怛之良知以應之,則更無有遺缺滲漏者,正謂其只有此一個良 知故也。
事親從兄一念良知之外更無有良知可致得者,故曰:「堯、舜之道,孝弟而已矣。 」此所以為惟精惟一之學,放之四海而皆準,施諸後世而無朝夕者也。
文蔚雲:「欲於事親從兄之間,而求所謂良知之學。」就自己用工得力處如此說,亦無 不可;若曰「致其良知之真誠惻怛,以求盡夫事親從兄之道焉」,亦無不可也。明道雲:「 行仁自孝弟始,孝弟是仁之一事,謂之行仁之本則可,謂是仁之本則不可。」其說是矣。
億逆先覺之說,文蔚謂「誠則旁行曲防,皆良知之用」,甚善甚善!間有攙搭處,則前 已言之矣。惟濬之言亦未為不是,在文蔚須有取於惟濬之言而後盡,在惟濬又須有取於文蔚 之言而後明;不然,則亦未免各有倚著之病也。「舜察邇言而詢芶堯」,非是以邇言當察, 芶堯當詢,而後如此,乃良知之發見流行,光明圓瑩,更無掛礙遮隔處,此所以謂之大知;
才有執著意必,其知便小矣。講學中自有去取分辨,然就心地上著實用工夫,卻須如此方是 盡心三節,區區曾有生知、學知、困知之說,頗已明白,無可疑者。蓋盡心、知性、知天者 ,不必說存心、養性、事天,不必說夭壽不貳、修身以俟,而存心養性與修身以俟之功已在 其中矣。存心養性事天者,雖未到得盡心知天的地位,然已是在那裡做個求到盡心知天的工 夫,更不必說夭壽不貳,修身以俟,而夭壽不貳、修身以俟之功已在其中矣。譬之行路,盡 心知天者,如年力壯健之人,既能奔走往來於數千百里之間者也;存心事天者,如童稚之年 ,使之學習步趨於庭除之間者也;夭壽不貳。修身以俟者,如襁抱之孩,方使之扶牆傍壁而 漸學起立移步者也。既已能奔走往來於數千里之間者,則不必更使之於庭除之間而學步趨, 而步趨於庭除之間自無弗能矣;既已能步趨於庭除之間,則不必更使之扶牆傍壁而學起立移 步,而起立移步自無弗能矣。然學起立移步,便是學步趨庭除之始;學步趨庭除,便是學奔 走往來於數千里之基,固非有二事。但其工夫之難易,則相去懸絕矣。心也,性也,天也, 一也,故及其知之成功則一;然而三者人品力量自有階級,不可躐等而能也。細觀文蔚之論 ,其意以恐盡心知天者廢卻存心修身之功,而反為盡心知天之病。是蓋為聖人憂工夫之或間 斷,而不知為自己憂工夫之未真切也。吾儕用工,卻須專心致志在夭壽不貳,修身以俟上做 ,只此便是做盡心知天功夫之始。正如學起立移步,便是學奔走千里之始。吾方自慮其不能 起立移步,而豈遽慮其不能奔走千里,又況為奔走千里者而慮其或遺忘於起立移步之習哉?
文蔚識見,本自超絕邁往,而所論云然者,亦是未能脫去舊時解說文義之習。是為此三 段書分疏比合,以求融會貫通,而自添許多意見纏繞,反使用工不專一也。近時懸空去做勿 忘勿助者,其意見正有此病,最能擔誤人,不可不滌除耳。所謂「尊德性而道問學」一切, 至當歸一,更無可疑。此便是文蔚曾著實用工,然後能為此言。此本不是險僻難見的道理, 人或意見不同者,還是良知尚有纖翳潛伏。若除去此纖翳,即自無不洞然矣。
已作書後,移臥簷間,偶遇無事,遂復答此。文蔚之學既已得其大者,此等處久當釋然 自解,本不必屑屑如此分疏。但承相愛之厚,千里差人遠及,諄諄下問,而竟虛來意,又自 不能已於言也。然直戇煩縷已甚,恃在信愛,當不為罪,惟濬及謙之、崇一處各得轉錄一通 ,寄視之,尤承一體之好也。
右南大吉錄。
訓蒙大意示教讀劉伯頌等
古之教者,教以人倫。後世記誦詞章之習起,而先王之教亡。今教童子,惟當以孝弟忠 信禮義廉恥為專務。其載培涵養之方,則宜誘之歌詩以發其志意,導之習禮以肅其威儀,諷 之讀書以開其知覺。今人往往以歌詩習禮為不切時務,此皆末俗庸鄙之見,烏足以知古人立 教之意哉!
大抵童子之情,樂嬉遊而憚拘檢,如草木之始萌芽,舒暢之則條達,摧撓之則衰痿。今 教童子,必使其趨向鼓舞,中心喜悅,則其進自不能已。譬之時雨春風,霑被卉木,莫不萌 動發越,自然日長月化;若冰霜剝落,則生意蕭索,日就枯槁矣。故凡誘之歌詩者,非但發 其志意而已,亦以洩其跳號呼嘯於泳歌,宣其幽抑結滯於音節也;導之習禮者,非但肅其威 儀而已,亦所以周旋揖讓而動盪其血脈,拜起屈伸而固束其筋骸也;諷之讀書者,非但開其 知覺而已,亦所以沈潛反覆而存其心,抑揚諷誦以宣其志也。凡此皆所以順導其志意;調理 其性情,潛消其鄙吝,默化其粗頑,日使之漸於禮義而不苦其難,入於中和而不知其故。是 蓋先王立教之微意也。
若近世之訓蒙稚者,日惟督以句讀課仿,責其檢束,而不知導之以禮,求其聰明,而不 知養之以善;鞭撻繩縛,若持拘囚。彼視學捨如囹獄而不肯入,視師長如寇仇而不俗見,窺 避掩覆以遂其嬉遊,設詐飾詭以肆其頑鄙,偷薄庸劣,日趨下流。是蓋驅之於惡而求其為善 也,何可得乎?
凡吾所以教,其意實在於此。恐時俗不察,視以為迂,且吾亦將去,故特叮嚀以告。爾 諸教讀,其務體吾意,永以為訓;毋輒因時俗之言,改廢其繩墨,庶成蒙以養正之功矣。念 之念之!
教約
每日清晨,諸生參揖畢,教讀以次。遍詢諸生:在家所以愛親敬長之心,得無懈忽,未 能真切否?溫凊定省之儀,得無虧缺,未能實踐否?往來街衢,步趨禮節,得無放蕩,未能 謹飾否?一應言行心術,得無欺妄非僻,未能忠信篤敬否?諸童子務要名以實封,有則改之 ,無則加勉。教讀復隨時就事,曲加誨諭開發。然後各退就席肄業。
凡歌《詩》,須要整容定氣,清朗其聲音,均審其節調;毋躁而急,毋蕩而囂。毋餒而 懾。久則精神宣暢,心氣和平矣。每學量童生多寡,分為四班,每日輪一班歌《詩》;其餘 皆就席,斂容肅聽。每五日則總四班遞歌於本學。每朔望,集各學會歌於書院。
凡習禮,須要澄心肅慮,審其儀節,度其容止;毋忽而情,毋沮而怍,毋徑而野;從容 而不失之迂緩,修謹不失之拘局。久則體貌習熟,德性堅定矣。童生班次,皆如歌詩。每間 一日,則輪一班習禮。其餘皆就席,斂容肅觀。習禮之日,免其課仿。每十日則總四班遞習 於本學。每朔望,則集各學會習於書院。
凡授書不在徒多,但貴精熟。量其資稟,能二百字者,止可授以一百字。常使精神力量 有餘,則無厭苦之患,而有自得之美。諷誦之際,務令專心一志,口誦心惟,字字句句綢繹 反覆,抑揚其音節,寬虛其心意。久則義禮浹洽,聰明日開矣。
每日工夫,先考德,次背書誦書,次習禮,或作課仿,次復誦書講書,次歌《詩》。凡 習禮歌《詩》之數,皆所以常存童子之心,使其樂習不倦,而無暇及於邪僻。教者知此,則 知所施矣。雖然,此其大略也;神而明之,則存乎其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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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德乙亥,九川初見先生於龍江,先生與甘泉先生論格物之說,甘泉持舊說。先生曰: 「是求之於外了。」甘泉曰:「若以格物理為外,是自小其心也。」九川甚喜舊說之是。先 生又論《盡心》一章,九川一聞,卻遂無疑。後家居,復以格物遺質先生。答雲:「但能實 地用功,久當自釋。」山間乃自錄《大學》舊本讀之,覺朱子格物之說非是;然亦疑先生以 意之所在為物,物字未明。己卯歸自京師,再見先生於洪都。先生兵務倥傯,乘隙講授,首 問:「近年用功何如?」九川曰:「近年體驗得『明明德』功夫只是『誠意』。自『明明德 於天下』,步步推入根源,到『誠意』上,再去不得,如何以前又有格致工夫?後又體驗, 覺得意之誠偽,必先知覺乃可,以顏子有不善未嘗知之,知之未嘗復行為證,豁然若無疑;
卻又多了格物功夫。又思來吾心之靈,何有不知意之善惡,只是物慾蔽了,須格去物慾,始 能如顏子未嘗不知耳。又自疑功夫顛倒,與誠意不成片段。後問希顏。希顏曰:『先生謂格 物致知是誠意功夫,極好。』九川曰:『如何是誠意功夫?』希顏令再思體看,九川終不悟 ,請問。」先生曰:「惜哉!此可一言而悟!惟濬所舉顏子事便是了,只要知身心意知物是 一件。」九川疑曰:「物在外,如何與身心意知是一件?」先生曰:「耳目口鼻四肢,身也 ,非心安能視聽言動?心欲視聽言動,無耳目口鼻四肢亦不能,故無心則無身,無身則無心 。但指其充塞處言之謂之身,指其主宰處言之謂之心,指心之發動處謂之意,指意之靈明處 謂之知,指意之涉著處謂之物:只是一件。意未有懸空的,必著事物,故欲誠意則隨意所在 某事而格之,去其人慾而歸於天理,則良知之在此事者無蔽而得致矣。此便是誠意的工夫。 」九川乃釋然,破數年之疑。又問:「甘泉近亦信用《大學》古本,謂格物猶言造道。又謂 窮理如窮其巢穴之窮,以身至之也。故格物亦只是隨處體認天理,似與先生之說漸同。」先 生曰:「甘泉用功,所以轉得來。當時與說親民字不須改,他亦不信,今論格物亦近,但不 須換物字作理字,只還他一物字便是。」後有人問九川曰:「今何不疑『物』字?」曰:「 《中庸》曰『不誠無物』,程子曰『物來順應』,又如『物各付物』、『胸中無物』之類, 皆古人常用字也。」他日先生亦云然。
九川問:「近年因厭氾濫之學,每要靜坐,求屏息念慮。非惟不能,愈覺擾擾,如何? 」先生曰:「念如何可息?只是要正。」曰:「當自有無念時否?」先生曰:「實無無念時 。」曰:「如此卻如何言靜?」曰:「靜未嘗不動,動未嘗不靜。戒謹恐懼即是念,何分動 靜?」曰:「周子何以言定之以中正仁義而主靜?」曰:「無慾故靜,是『靜亦定,動亦定 』的『定』字,主其本體也。戒懼之念是活潑潑地。此是天機不息處,所謂『維天之命,於 穆不已』,一息便是死。非本體之念,即是私念。」 又問:「用功收心時,有聲有色在前,如常聞見,恐不是專一。」曰:「如何欲不聞見 ?除是槁木死灰,耳聾目盲則可。只是雖聞見而不流去,便是。」曰:「昔有人靜坐,其子 隔壁讀書,不知其勤惰,程子稱其甚敬。何如?」曰:「伊川恐亦是譏他。」 又問:「靜坐用功,頗覺此心收斂,遇事又斷了。旋起個念頭,去事上省察。事過又尋 舊功,還覺有內外,打不作一片。」先生曰:「此格物之說未透。心何嘗有內外?即如惟濬 ,今在此講論,又豈有一心在內照管?這聽講說時專敬,即是那靜坐時心,功夫一貫,何須 更起念頭,人須在事上磨煉做功夫,乃有益。若只好靜,遇事便亂,終無長進。那靜時功夫 ,亦差似收斂,而實放溺也。」後在洪都,復與於中、國裳論內外之說。渠皆雲:「物自有 內外,但要內外並著功夫,不可有間耳!」以質先生,曰:「功夫不離本體;本體原無內外 。只為後來做功夫的分了內外,失其本體了。如今正要講明功夫不要有內外,乃是本體功夫 。」是日俱有省。
又問:「陸子之學何如?」先生曰:「濂溪、明道之後,還是象山,只是粗些。」九川 曰:「看他論學,篇篇說出骨髓,句句似針膏肓,卻不見他粗。」先生曰:「然他心上用過 功夫,與揣摹依仿,求之文義,自不同。但細看有粗處,用功久當見之。」 庚辰往虔州,再見先生,問:「近來功夫雖若稍知頭腦,然難尋個穩當快樂處。」先生 曰:「爾卻去心上尋個天理,此正所謂理障。此間有個訣竅。」曰:「請問如何?」曰:「 只是致知。」曰:「如何致?」曰:「爾那一點良知,是爾自家的準則。爾意念著處,他是 便知是,非便知非,更瞞他一些不得。爾只不要欺他,實實落落依著他做去,善便存,惡便 去。他這裡何等穩當快樂。此便是格物的真訣,致知的實功。若不靠著這些真機,如何去格 物?我亦近年體貼出來如此分明,初猶疑只依他恐有不足,精細看無些小欠闕。」 在虔,與於中、謙之同侍。先生曰:「人胸中各有個聖人,只自信不及,都自埋倒了。 」因顧於中曰:「爾胸中原是聖人。」於中起不敢當。先生曰:「此是爾自家有的,如何要 推?」於中又曰:『不敢。』先生曰:「眾人皆有之,況在於中,卻何故謙起來?謙亦不得 。」於中乃笑受。又論:「良知在人,隨你如何不能泯滅,雖盜賊亦自知不當為盜,喚他做 賊,他還忸怩。」於中曰:「只是物慾遮蔽,良心在內,自不會失;如雲自蔽日,日何嘗失 了!」先生曰:「於中如此聰明,他人見不及此。」 先生曰:「這些子看得透徹,隨他千言萬語,是非誠偽,到前便明。合得的便是,合不 得的便非。如佛家說心印相似,真是個試金石、指南針。」 先生曰:「人若知這良知訣竅,隨他多少邪思枉念,這裡一覺,都自消融。真個是靈丹 一粒,點鐵成金。」 崇一曰:「先生致知之旨,發盡精蘊,看來這裡再去不得。」先生曰:「何言之易也?
再用功半年,看如何?又用功一年,看如何?功夫愈久,愈覺不同,此難口說。」 先生問九川:「於『致知』之說體驗如何?」九川曰:「自覺不同往時,操持常不得個 恰好處,此乃是恰好處。」先生曰:「可知是體來與聽講不同。我初與講時,知爾只是忽易 ,未有滋味。只這個要妙,再體到深處,日見不同,是無窮盡的。」又曰:「此『致知』二 字,真是個千古聖傳之秘;見到這裡,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 九川問曰:「伊川說到『體用一原,顯微無間』處,門人已說是洩天機,先生致知之說 ,莫亦洩天機太甚否?」先生曰:「聖人已指以示人,只為後人掩匿,我發明耳,何故說洩 ?此是人人自有的,覺來甚不打緊一般。然與不用實功人說,亦甚輕忽可惜,彼此無益無實 。用功而不得其要者,提撕之甚沛然得力。」 又曰:「知來本無知,覺來本無覺,然不知則遂淪埋。」 先生曰:「大凡朋友,須箴規指摘處少,誘掖將勸意多,方是。」後又戒九川雲:「與 朋友論學,須委曲謙下,寬以居之。」 九川臥病虔州,先生雲:「病物亦難格,覺得如何?」對曰:「功夫甚難。」先生曰: 「常快活便是功夫。」 九川問:「自省念慮或涉邪妄,或預料理天下事,思到極處,井井有味,便繾綣難屏。
覺得早則易,覺遲則難;用力克治,愈覺捍格。惟稍遷念他事,則隨兩忘。如此廓清,亦似 無害。」先生曰:「何須如此!只要在良知上著功夫。」九川曰:「正謂那一時不知。」先 生曰:「我這裡自有功夫,何緣得他來?只為爾功夫斷了,便蔽其知。既斷了則繼續舊功便 是,何必如此。」九川曰:「真是難鏖,雖知丟他不去。」先生曰:「須是勇。用功久,自 有勇。故曰是集義所生者,勝得容易,便是大賢。
九川問:「此功夫卻於心上體驗明白,只解書不通。」先生曰:「只要解心。心明白, 書自然融會。若心上不通,只要書上文義通,卻自生意見。」 有一屬官,因久聽講先生之學,曰:「此學甚好。只是薄書訟獄繁難,不得為學。」先 生聞之曰:「我何嘗教爾離了薄書訟獄,懸空去講學?爾既有官司之事,便從官司的事上為 學,才是真格物。如問一詞訟,不可因其應對無狀,起個怒心;不可因他言語圓轉,生個喜 心;不可惡其囑託,加意治之;不可因其請求,屈意從之;不可因自己事務煩冗,隨意苟且 斷之;不可因旁人譖毀羅織,隨人意思處之:這許多意思皆私,只爾自知,須精細省察克治 ,惟恐此心有一毫偏倚,杜人是非,這便是格物致知。薄書訟獄之間,無非實學;若離了事 物為學,卻是著空。」 虔州將歸,有詩別先生雲:「良知何事系多聞,妙合當時已種根。好惡從之為聖學,將 迎無處是乾元。」先生曰:「若未來講此學。不知說好惡從之從個甚麼?」敷英在座曰:「 誠然。嘗讀先生《大學古本序》,不知所說何事。及來聽講許時,乃稍知大意。」 於中、國裳輩同侍食。先生曰:「凡飲食只是要養我身,食了要消化;若徒蓄積在肚裡 ,便成痞了,如何長得肌膚?後世學者博聞多識,留滯胸中,皆傷食之病也。」 先生曰:「聖人亦是學知,眾人亦是生知。」問曰:「何如?」曰:「這良知人人皆有 ,聖人只是保全,無些障蔽,兢兢業業,門門翼翼,自然不息,便也是學;只是生的分數多 ,所以謂之生知安行。眾人自孩提之童,莫不完具此知,只是障蔽多,然本體之知自難泯息 ,雖問學克治也只憑他;只是學的分數多,所以謂之學知利行。」 黃以方問:「先生格致之說,隨時格物以致其知,則知是一節之知,非全體之知也。何 以到得溥博如天,淵泉如淵地位?」先生曰:「人心是天淵。心之本體無所不該,原是一個 天。只為私慾障礙,則天之本體失了。心之理無窮盡,原是一個淵。只為私慾窒塞,則淵之 本體失了。如今唸唸致良知,將此障礙窒塞一齊去盡,則本體已復,便是天淵了。」乃指天 以示之曰:「比如面前見天,是昭昭之天;四外見天,也只是昭昭之天。只為許多房子牆壁 遮蔽,便不見天之全體。若撤去房子牆壁,總是一個天矣。不可道眼前天是昭昭之天,外面 又不是昭昭之天也。於此便見一節之知,即全體之知;全體之知,即一節之知:總是一個本 體。」
已下門人黃直錄
先生曰:「聖賢非無功業氣節,但其循著這天理,則便是道,不可以事功氣節名矣。」 「『發憤忘食』,是聖人之志,如此真無有已時;『樂以忘憂』,是聖人之道,如此真 無有戚時。恐不必雲得不得也。」 先生曰:「我輩致知,只是各隨分限所及。今日良知見在如此,只隨今日所知擴充到底 ;明日良知又有開悟,便從明日所知擴充到底。如此方是精一功夫。與人論學,亦須隨人分 限所及。如樹有這些萌芽,只把這些水去灌溉。萌芽再長,便又加水。自拱把以至合抱,灌 溉之功皆是隨其分限所及。若些小萌芽,有一桶水在,盡要傾上,便浸壞他了。」 問「知行合一」。先生曰:「此須識我立言宗旨。今人學問,只因知行分作兩件,故有 一念發動,雖是不善,然卻未曾行,便不去禁止。我今說個知行合一,正要人曉得一念發動 處,便即是行了。發動處有不善,就將這不善的念克倒了。須要徹根徹底,不使那一念不善 潛伏在胸中。此是我立言宗旨。」 「聖人無所不知,只是知個天理;無所不能,只是能個天理。聖人本體明白,故事事知 個天理所在,便去盡個天理。不是本體明後,卻於天下事物都便知得,便做得來也。天下事 物,如名物度數、草木鳥獸之類,不勝其煩。聖人須是本體明瞭,亦何緣能盡知得?但不必 知的,聖人自不消求知;其所當知的,聖人自能問人。如『子入太廟,每事問』之類,先儒 謂『雖知亦問,敬謹之至』。此說不可通。聖人於禮樂名物,不必盡知。然他知得一個天理 ,便自有許多節文度數出來。不知能問,亦即是天理節文所在。」 問:「先生嘗謂『善惡只是一物』。善惡兩端,如冰炭相反,如何謂只一物?」先生曰 :「至善者,心之本體。本體上才過當些子,便是惡了。不是有一個善,卻又有一個惡來相 對也。故善惡只是一物。」直因聞先生之說,則知程子所謂「善固性也,惡亦不可不謂之性 」。又曰:「善惡皆天理。謂之惡者本非惡,但於本性上過與不及之間耳。」其說皆無可疑 。
先生嘗謂:「人但得好善如好好色,惡惡如惡惡臭,便是聖人。」直初時聞之覺甚易, 後體驗得來,此個功夫著實是難。如一念雖知好善惡惡,然不知不覺,又夾雜去了。才有夾 雜,便不是好善如好好色,惡惡如惡惡臭的心。善能實實的好,是無念不善矣;惡能實實的 惡,是無念及惡矣:如何不是聖人?故聖人之學,只是一誠而已。
問:「修道說言:『率性之謂道』,屬聖人分上事;『修道之謂教』,屬賢人分上事。 」先生曰:「眾人亦率性也。但率性在聖人分上較多,故『率性之謂道』屬聖人事。聖人亦 修道也,但修道在賢人分上多,故『修道之謂教』屬賢人事。」又曰:「《中庸》一書,大 抵皆是說修道的事。故後面凡說君子,說顏淵,說子路,皆是能修道的;說小人,說賢知愚 不肖,說庶民,皆是不能修道的;其他言舜、文、周公、仲尼至誠至聖之類,則又聖人之自 能修道者也。」 問:「儒者到三更時分,掃蕩胸中思慮,空空靜靜,與釋氏之靜只一般,兩下皆不用, 此時何所分別?」先生曰:「動靜只是一個。那三更時分空空靜靜的,只是存天理,即是如 今應事接物的心。如今應事接物的心,亦是循此天理,便是那三更時分空空靜靜的心。故動 靜只是一個,分別不得。知得動靜合一,釋氏毫釐差處亦自莫掩矣。」 門人在座,有動止甚矜持者。先生曰:「人若矜持太過,終是有弊。」曰:「矜持太過 ,如何有弊?」曰:「人只有許多精神,若專在容貌上用功,則於中心照管不及者多矣。」 有太直率者。先生曰:「如今講此學,卻外面全不檢束,又分心與事為二矣。」 門人作文送友行,問先生曰:「作文字不免費思,作了後又一二日,常記在懷。」曰: 「文字思索亦無害。但作了常記在懷,則為文所累,心中有一物矣,此則未可也。」又作詩 送人,先生看詩畢,謂曰:「凡作文字要隨我分限所及。若說得太過了,亦非修辭立誠矣。 」 「文公格物之說,只是少頭腦,如所謂『察之於念慮之微』,此一句不該與『求之文字 之中,驗之於事為之著,索之講論之際』混作一例看,是無輕重也。」 問有所忿懥一條。先生曰:「忿懥幾件,人心怎能無得?只是不可有耳!凡人忿懥著了 一分意思,便怒得過當,非廓然大公之體了。故有所忿懥,便不得其正也。如今於凡忿懥等 件,只是個物來順應,不要著一分意思,便心體廓然大公,得其本體之正了。且如出外見人 相鬥,其不是的,我心亦怒。然雖怒,卻此心廓然,不曾動此子氣。如今怒人,亦得如此, 方才是正。」 先生嘗言:「佛氏不著相,其實著了相。吾儒著相,其實不著相。」請問。曰:「佛怕 父子累,卻逃了父子;怕君臣累,卻逃了君臣;怕夫婦累,卻逃了夫婦:都是為個君臣、父 子、夫婦著了相,便須逃避。如吾儒有個父子,還他以仁;有個君臣,還他以義;有個夫婦 ,還他以別:何曾著父子、君臣、夫婦的相?」 黃勉叔問:「心無惡念時,此心空空蕩蕩的,不知亦須存個善念否?」先生曰:「既去 惡念,便是善念,便復心之本體矣。譬如日光,被雲來遮蔽,雲去,光已復矣。若惡念既去 ,又要存個善念,即是日光之中添燃一燈。」 已下門人黃修易錄
問:「近來用功,亦頗覺妄念不生。但腔子裡黑窣窣的,不知如何打得光明。」先生曰 :「初下手用功,如何腔子裡便得光明?譬如奔流濁水,才貯在缸裡。初然雖定,也只是昏 濁的。須俟澄定既久,自然渣滓盡去,復得清來。汝只要在良知上用功。良知存久,黑窣窣 自能光明矣。今便要責效,卻是助長,不成工夫。」 先生曰:「吾教人致良知,在格物上用功,卻是有根本的學問。日長進一日,愈久愈覺 精明。世儒教人事事物物上去尋討,卻是無根本的學問。方其壯時,雖暫能外面修飾,不見 有過,老則精神衰邁,終須放倒。譬如無根之樹,移栽水邊,雖暫時鮮好,終久要憔悴。」 問「志於道」一章。先生曰:「只『志道』一句,便含下面數句功夫,自住不得。譬如 做此屋,志於道是唸唸要去擇地鳩材,經營成個區宅。據德卻是經畫已成,有可據矣。依仁 卻是常常住在區宅內,更不離去,遊藝卻是加些畫採,美此區宅。藝者,義也,理之所宜者 也,如誦詩讀書彈琴習射之類,皆所以調習此心,使之熟於道也。苟不志道而遊藝,卻如無 狀小子;不先去置造區宅,只管要去買畫掛做門面,不知將掛在何處?」 問:「讀書所以調攝此心,不可缺的。但讀之之時,一種科目意思牽引而來,不知何以 免此?」,先生曰:「只要良知真切,雖做舉業,不為心累;總有累亦易覺,克之而已。且 如讀書時,良知知得強記之心不是,即克去之;有欲速之心不是,即克去之;有誇多門靡之 心不是,即克去之:如此,亦只是終日與聖賢印對,是個純乎天理之心。任他讀書,亦只是 調攝此心而已,何累之有?」曰:「雖蒙開示,奈資質庸下,實難免累。竊聞窮通有命,上 智之人恐不屑此。不肖為聲利牽纏,甘心為此,徒自苦耳。欲屏棄之,又制於親,不能捨去 ,奈何?」先生曰:「此事歸辭於親者多矣,其實只是無志。志立得時,良知千事萬為只是 一事。讀書作文安能累人?人自累於得失耳。」因歎曰:「此學不明,不知此處擔閣了幾多 英雄漢!」 問:「『生之謂性』,告子亦說得是,孟子如何非之?」先生曰:「固是性,但告子認 得一邊去了,不曉得頭腦。若曉得頭腦,如此說亦是。孟子亦曰『形色天性也』,這也是指 氣說。」又曰:「凡人信口說,任意行,皆說此是依我心性出來,此是所謂生之謂性。然卻 要有過差。若曉得頭腦,依吾良知上說出來,行將去,便自是停當。然良知亦只是這口說, 這身行,豈能外得氣,別有個去行去說?故曰『論性不論氣不備,論氣不論性不明』:氣亦 性也,性亦氣也,但須認得頭腦是當。」 又曰:「諸君功夫最不可助長。上智絕少,學者無超入聖人之理。一起一伏,一進一退 ,自是功夫節次。不可以我前日用得功夫了,今卻不濟,便要矯強,做出一個沒破綻的模樣 。這便是助長,連前些子功夫都壞了。此非小過,譬如行路的人,遭一蹶跌,起來便走,不 要欺人做那不曾跌倒的樣子出來。諸君只要常常懷個『遁世無悶,不見是而無悶』之心,依 此良知,忍耐做去,不管人非笑,不管人譭謗,不管人榮辱,任他功夫有進有退,我只是這 致良知的主宰不息,久久自然有得力處,一切外事亦自能不動。」又曰:「人若著實用功, 隨人譭謗,隨人欺慢,處處得益,處處是進德之資。若不用功,只是魔也,終被累倒。」 先生一日出遊禹穴,顧田間禾曰:「能幾何時,又如此長了。」範兆期在傍曰:「此只 是有根。學問能自植根,亦不患無長。」先生曰:「人孰無根?良知即是天植靈根,自生生 不息;但著了私累,把此根戕賊蔽塞,不得發生耳。」 一友常易動氣責人,先生警之曰:「學須反己。若徒責人,只見得人不是,不見自己非 。若能反己,方見自己有許多未盡處,奚暇責人?舜能化得像的傲,其機括只是不見象的不 是。若舜只要正他的奸惡,就見得像的不是矣。像是傲人,必不肯相下,如何感化得他?」 是友感悔,曰:「你今後只不要去論人之是非,凡嘗責辨人時,就把做一件大己私克去方可 。」 先生曰:「凡朋友問難,縱有淺近粗疏,或露才揚己,皆是病發。當因其病而藥之可也 ;不可便懷鄙薄之心,非君子與人為善之心矣。」 問:「《易》,朱子主卜筮,程傳主理,何如?」先生曰:「卜筮是理,理亦是卜筮。
天下之理孰有大於卜筮者乎?只為後世將卜筮專主在占卦上看了,所以看得卜筮似小藝。不 知今之師友問答,博學、審問、慎思、明辨、篤行之類,皆是卜筮,卜筮者,不過求決狐疑 ,神明吾心而已。《易》是問諸天人,有疑自信不及,故以《易》問天;謂人心尚有所涉, 惟天不容偽耳。」 黃勉之問:「『無適也,無莫也,義之與比』,事事要如此否?」先生曰:「固是事事 要如此,須是識得個頭腦乃可。義即是良知,曉得良知是個頭腦,方無執著。且如受人饋送 ,也有今日當受的,他日不當受的;也有今日不當受的,他日當受的。你若執著了今日當受 的,便一切受去,執著了今日不當受的,便一切不受去,便是適莫,便不是良知的本體,如 何喚得做義?」 已下門人黃雀曾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