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8
王守仁,字伯安,別號陽明,浙江餘姚人,晉王覽之裔。六世祖網,洪武中參議廣東, 死苗難。父華,及第第一人,歷官講讀,侍孝宗經筵,以不附劉瑾致仕,仕至南京吏部尚書 。守仁母岑夫人,娠守仁十四月,夢神人乘五色雲手授之。祖天敘因呼之曰雲。五歲不能言 ,有異僧過天敘曰:「是兒勿以名洩之。」天敘為改名守仁,輒讀書敏記。八歲,妄意神仙 ,嬉戲皆絕人。十五,從宦京師,出遊居庸,慨然負壯圖。十七,遇蜀道士於江西鐵樹宮, 與語大悅。及見婁諒,談朱氏格物之旨,復大悅。故善跳狎,則稍就規準。赴鄉試,見巨人 夜立文場東西,大呼三人好作事,已忽不見。三人者,一榜中胡端敏世寧、孫忠烈燧及守仁 ,後人意之也。守仁因自負,好談兵,亦不廢養生言。弘治十二年成進士,授刑部主事。病 歸,闢陽明洞為書捨,更講神仙之事。已又悔之,改武選,遂與湛若水專求孔孟之學。
正德初,逆瑾亂政,論救言官戴銑,薄彥徽,因大發瑾罪。瑾怒,矯旨杖守仁於門,謫 龍場驛丞,復使人前道扼之。守仁佯置衣履江岸,題詩其處,若投江死者,得以免。附海 舟舟山,為颶風漂閩,有道士收之,故鐵樹宮與語大悅者也。遂赴龍場,在南彝萬山中。無 所得書,日坐石穴中,默記舊牘,輒為訓釋。期有七月,《五經》之旨略備。龍場人相與伐 木為軒,居之。
瑾誅,擢廬陵知縣,歷文選,累升歛都御史,巡撫南、贛、汀、漳等處。甫至,首平閩 、廣劇盜詹師富、溫火燒等。因言「盜賊日滋,由於濫撫,所調狼兵無制,徒殘害,不足使 。臣得揀練部勒之,請便宜以行。」詔許之。改巡撫為總督軍務。時宸濠蓄逆,頗與賊通。
守仁上書密言狀,且請罷絀奸諛,以迴天下豪傑之心;絕蹤巡遊,以杜天下奸雄之望。是年 ,茶寮賊大起,江、廣、湖、郴騷然。上命三省會討。守仁首誅賊間吳讓,督兵自南康入, 破橫水、左溪巢,賊奔桶岡,大戰西山界。凡破巢八十四,俘斬六千餘人,歸流亡,度地居 之。鑿山開道,夷其險阻。請立崇義縣於橫水以屬贛。已而浰頭賊池仲容尤悍黠,擅擬官號 ,以畬瑤既殄,益增機險阱毒,虞王師。守仁厚撫其黨黃金巢等,先從破橫水。又納仲容弟 仲安之款,而收仲容之仇盧珂等為心腹,故休士歸農,若不復用兵者。已而陽鞭撻盧珂以來 仲容,而縱珂往合官兵,盡滅三浰,大小三十餘戰,滅巢二十有八,俘斬三千餘人,復立和 平縣,以屬惠治之。虔吉人感功德,生祠之。升副都御史,蔭一子錦衣百戶,進千戶。
十四年,宸濠果反。守仁與吉安知府伍文定起兵,掩南昌不備,迎戰鄱陽湖,賊平。事 在《宸濠傳》。上自稱威武大將軍南巡,使人邀所俘於廣信,守仁弗與。會太監張永方贊誅 劉瑾,為海內所許,抵錢塘。守仁取內道入浙,夜見永,便以宸濠付之,而身至京口謁駕。
諸奄不得志,惡守仁上前,稱守仁宸濠黨。永為護持力,得不問,賞亦不行。事在《張永傳 》。會江西大水,上疏自劾,語極剴切,報聞。
世宗初立,召守仁人受封。而中有沮者,謂國甫大喪,不當宴賞,中道止之。拜南京兵 部尚書,參贊機務,歸省。尋論封奉天翊衛推誠宣力守正文臣,特進光祿大夫、柱國、新建 伯。父華亦得封如之。父病中膺封,卒。
初,宸濠之叛也,結譽士大夫,無所不傾下。守仁亦與無崖異,嘗使其門人冀元亨往觀 之。宸濠自謂善守仁,密謀於陸完,意守仁得為其巡撫,用是其形跡不能無疑於士大夫。守 仁憂居講學,受弟子,而忌者蜂起,頗目為偽學。至雲初通宸濠謀,策其不勝而背之,言絕 醜,不可聞。以是雖封爵賜號,竟不與鐵券及歲祿,一時勤王有功諸臣,中傷廢斥殆盡,唯 伍文定得升副都御史,蔭一子千戶。守仁不勝憤,乃上疏再辭爵,且極論白諸有功者。溫旨 慰諭,終格不行。守仁所善席書與門人方獻夫、黃綰,皆以議禮得幸上,交章守仁賢,宜大 用,亦尼不果。
嘉靖五年,岑猛叛,詔兩廣聚兵討猛。猛死田州。其黨盧蘇、王受相結再叛,嶺南大困 。桂文襄萼素不善守仁,為張總所強,交口薦,代姚鏌總督兩廣。守仁至,開示恩信,盧蘇 、王受等自縛來歸,則悉遣其眾歸農七萬一千餘人,勒石志功德。時八寨瑤賊反側嶺表,與 斷籐峽、牛腸、六寺、仙台、花相諸瑤相煽結。守仁以便宜,密令故降蘇、受等輕兵出。而 永樂、保靖土兵之自嶺南還者,亦過八寨,與蘇、受等相犄角,逕搗其巢,誅斬萬計,八寨 盡平。捷聞,朝廷以其誇擅,敕獎而已。獻夫、韜言其功不可泯,上許條畫善後以聞。是時 守仁已病矣,輿疾勞所事,而桂萼方長吏部,暴喜功名,風守仁取安南,希崇封。守仁辭不 應,以是益怨守仁,讒守仁,賞不進。守仁病劇,乞骸骨,臥舟待命。甫度大庚嶺,卒,為 七年之十一月。時白氣亙天,數日乃已。萼等因盛言守仁初擒宸濠,攻戰紀律不臧,奏捷多 偽;又言擅離本職,處置田州事宜失當;學術不端,破壞士習;乞削奪官爵。詔免奪爵,停 卹典,子不得嗣封。
守仁學以致良知為本,所論著有《古本大學則言》及《傳習錄》諸書。其才氣故橫絕, 得兵部尚書王瓊為傾任,故能早膺閫閥,屢立大功,顧未一面守仁也。瓊得其所貌像,焚香 懸對,契若面語,嘗左手持弱孫,右手接守仁奏報,至關啟處,顧兒歎曰:「生子當如是哉 !」 守仁年五十有八,疾革,南安推官入問疾,微哂曰:「此心光明,亦復何言。」櫬行, 士民擁哭者載道。至越,越中市兒巷婦無不嗟歎。隆慶初,贈新建侯,謚文成,賜葬。予祭 誥詞,推為明元勳聖學。子正億,得嗣世伯爵。萬歷初,從祀孔子廟廷。 (錄自《罪惟錄﹒列傳》卷十)
明儒王子陽明先生傳 邵廷采
先生名守仁,字伯安,紹興餘姚人。講學於陽明洞,自號陽明子。父華,成化十七年進 士第一,歷官南京吏部尚書。先生少有才名,弘治十三年進士,授刑部主事。十七年,改武 選主事。湛若水為庶常,一見定交,相期倡明聖學,門人始進。
正德元年,劉瑾掌司禮監,放逐大臣劉健、謝遷、韓文等。南給事中戴銑、御史薄彥徽 合六科十三道,公疏請黜奸回,留碩輔,以安社稷。緹騎逮問,先生抗疏: 銑等職司諫,如其善,自宜嘉納;即未善,亦宜包容,開忠讜之路。乃今赫然下命,遠 事拘囚。臣恐自茲以往,雖有上關宗社危疑之事,陛下孰從而聞之?況天時寒冱,萬一遣去 官校督束過嚴,銑等在道或遂失所,填溝壑,有殺諫臣名,關係國體不淺矣!伏願追收前詔 ,俾各供職如故,以弘大公無我之仁,明改過不吝之勇。
疏人,杖五十,謫貴州龍場驛丞。至錢塘,瑾使人尾之急,懼不免,乃託投江而浮冠履 水上。附海舟至閩,入武彝山。已而慮及其父華,卒赴驛。龍場在萬山中,蛇虺盅蟲所居。
從者皆病,親析薪取水作糜飼之。鑿石槨待盡,諸苗伐木為室,以居先生。明年,提學御史 席書聘主貴陽書院,率諸生問學,始論「知行合一」。水西安氏慕先生,致饋,且諮及減驛 事。復書諭以朝廷成制,言: 驛可減也,亦可增也。驛可改也,宣慰司亦可革也。使君之先,自漢、唐迄今,歷逾禮 法,無故而加諸忠良之臣。不然,使君之土地人民富且盛矣,朝廷悉取而郡縣之,其誰以為 不可?
所云奏功升職事,意亦如此。夫剷除寇盜以撫綏平良,亦守土常職。今縷舉要賞,則朝 廷平日之恩寵祿位顧將欲以何為?使君為參政,已非設官之舊;又幹進不已,是無抵極也, 眾必不堪。夫宣慰守土之官,故得以世有其土地人民;若參政,則流官矣。東西南北唯天子 使,朝廷下方尺之檄,委使君一職,或閩或蜀,其敢弗行乎?則方命之,誅不旋踵而至,捧 檄從事千百年之土地非復使君有矣。由此言之,雖今日之參政,使君將恐辭去之不速,其又 可再乎!
又書: 阿賈、阿札等畔宋氏,為地方患,傳者謂使君使之。此雖或出於妒婦之口,然阿賈等自 言使君嘗錫之以氈刀,遺之以弓弩。雖無其心,不幸乃有其跡矣。始三堂、兩司得是說,即 欲聞之於朝。既而以使君平日忠實之故,且信且疑,姑令使君討賊。苟遂出軍剿撲,則傳聞 皆妄。其或坐觀逗留,徐議可否,所以待使君者甚厚。既而文移三至,使君始出。眾論紛紛 ,疑者將信。喧騰之際,適會左右來獻阿麻之首,偏師出解洪邊之圍,群公乃復徐徐。
今又三月餘矣,使君稱疾歸臥,諸軍以次潛回。其間分屯寨堡者,不聞擒斬以宣國威, 唯增剽掠以重民怨,眾情愈益不平。而使君之民罔所知識,方揚言於人,謂「宋氏之難,當 使宋氏自平。安氏何與,而反為之役?我安氏達地千里,擁眾四十八萬,深坑絕坉,飛鳥不 能赴,猿猱不能攀。縱遂高坐,不為宋氏出一卒,人亦卒如我何!」斯言稍稍傳播,不知三 堂、兩司已嘗聞之否?使君誠久臥不出,安氏之禍,必自斯言始矣!
使君與宋氏同守土,而使君為之長。地方變亂,皆守土者之罪,使君能獨委之宋氏乎?
夫連地千里,孰與中土之一大郡?擁眾四十八萬,孰與中土之一都司?深坑絕坉,安氏有之 ;然如安氏者,環四面而居以百數也。今播州有楊愛,愷黎有楊友,酉陽、保靖有彭世麒等 。斯言苟聞於朝,朝廷下片紙於楊愛諸人,使各自為戰,共分安氏之所有,蓋朝令而夕無安 氏矣。深坑絕坉,何所用其險?使君可無寒心乎?
且安氏之職,四十八支更迭而為;今使君獨傳者三世,而群支莫敢爭,以朝廷之命也。
有可乘之釁,孰不欲起而代之?然則揚此言於外以速安氏之禍者,殆漁人之計。蕭牆之憂, 未可測也。使君宜速出軍,平定反側,破眾讒之口,息多端之議,弭方興與之變,絕難測之 禍,補既往之愆,要將來之福。某非為人作說客者,使君幸熟思之!
安氏得書悚息,卒定阿賈之難。居龍場三年,動忍增益,中夜得致知格物之旨,默證《 五經》,無不合,著《五經臆說》。
四年,瑾誅,升廬陵知縣。其冬入覲,升南京刑部主事。即月調驗封,升署員外郎。又 調文選,始論晦庵、象山之學。七年,升考功郎。其冬,升南京太僕少卿,分署滁州。從遊 學者日眾,始教人靜坐,間天理人慾之分。九年,升南京鴻臚卿。是年,始揭「致良知」之 教。
十一年七月,升歛都御史,巡撫南、贛、汀、漳。王思輿語季本曰:「陽明此行,必立 事功。」本曰:「何以知之。」曰:「吾觸之不動矣。」初,陳金、俞諫等討華林、桃源群 盜,多所招撫,賊未大創;又民間父兄被殺者不得報仇,洶洶不安,數年間轉復嘯聚。於是 賊首謝志山、藍天鳳據南安、橫水、桶岡諸寨,池大鬢據漳州、浰頭諸寨,福建、江西、湖 廣、廣東之界數千里皆亂。兵部尚書王瓊知先生才,特薦用之。先生認為,兵不素練面徒恃 機謀,不能力戰,一時偶幸成功,非萬全策。且客兵一萬,不如鄉勇一千。前者多調狼達土 軍,糜餉不貲,民苦兵甚苦寇,以故盜賊旋滅旋起。乃令四省兵備官於各屬弩手、打手、機 快中,選驍果有膽力者縣千人,憂其廩餼,最者拔為將領。原額官軍,汰老弱三之一,專守 城隘。而以新募精兵隨方出奇,由是戰無不勝。首攻信豐、龍南流賊,連敗之。兵既足用, 上疏請申明賞罰以歷士氣,願假便宜,臨陣誅賞,不限以時,唯成功是責。
王瓊請上即與先生兵符,改提督軍務。先討橫水、左溪之賊,獲謝志山。乘勝進攻桶岡 ,其帥鐘景納款,而橫水、左溪奔入者持不可。先生遣使至鎖匙籠促降,而別遣邢珣、伍文 定等冒雨人。賊方聚議未決,兵已奪險。猝震愕,急奔入內隘,阻水為陣。珣麾兵渡水,張 戰沖其右,文定又自戰右緣崖繞出賊旁。賊敗,奔十八磊。唐淳先至,嚴陣迎出,賊又敗。
會日暮,扼險相持。明日合戰,邢珣先破桶岡大巢,俘斬甚眾。湖廣兵亦至,餘賊遁入山谷 。遣諸將分道捕之,於是橫水、左溪、桶岡之賊略盡,藍天鳳等皆就擒。凡出師兩月,平賊 巢八十四。設安遠縣,控制三省。晉右副都御史。
十三年正月,進討浰頭。先是,徵橫水、桶岡時,慮浰頭乘虛出擾,使人招降羈縻之, 池大鬢不從。及橫水破,大鬢懼,遣弟池仲安以二百人叩軍門降,陰覘虛實。先生令從別哨 ,遠其歸路;召近浰頭被賊者,各授方略遣歸。及桶岡破,大鬢益懼。先生遣使至浰頭,賜 牛酒。賊嚴備,詭曰:「龍川新民盧珂恐見襲,故備。非官兵虞也。」盧珂者,抗賊不被脅 ,賊仇之。先生佯信其言,檄龍川廉珂擅兵狀,且令大鬢除道,候還兵討之。大鬢謝:「無 勞官兵,當自防禦。」比兵還,珂來告變。先生佯怒珂,收縛,將斬之。曰:「大鬢方遣弟 領兵報效,安得有此!」 十二月,至贛州,大享將士,下令:「橫水、桶岡既平,浰頭歸順。民久勞苦,宜休兵 為樂。」遂散軍,使歸農。而遣仲安歸報以盧珂被系,令其兄勿撤備,防珂黨掩襲。大鬢意 大安,乃購其所親款賊:「官意良厚,何可不一往謝?」大鬢謂其下:「欲伸先屈。贛州伎 倆,須自走觀之。」至,則見軍門無用兵形,珂等在獄,意益安。先生夜解珂,使歸發兵;
官屬以次設牛酒宴犒,緩大鬢歸。度兵已大集,乃廷犒伏甲,引大鬢等入,悉擒之。而促諸 路兵同抵賊巢,親兵由龍南、冷水徑直搗下浰,諸路兵皆入三浰。賊久弛備,官兵驟集,驚 悸,悉其精銳千餘,倚險設伏。官軍為三沖,犄角進,指揮餘恩首擊賊,戰良久,賊敗。王 受等追之,伏發被扼。會推官危壽兵至,鼓譟前衝之。千戶孟俊率兵繞其後,賊大潰,遂克 三浰大巢。餘賊尚八百人,屯九連山,山四面險絕,設礌石、滾木,官兵莫敢前。先生令軍 人衣賊衣,暮若敗奔者上山。賊見,果相招呼。得度險,遂扼其路。賊覺,急御,則大眾已 闌入。退走潰出,四路皆遇伏,擒斬略盡。餘徒二百人慟哭請降,納之。相視險隘,設和平 縣,南、贛自此無盜。兵力精煉,用之以義,文武官吏並能敵愾,功成寇除而無跋扈,幾復 古者井田養兵遺制焉。
師還,至贛,立社學,舉鄉約,修濂溪書院,刻《大學古本》、《朱子晚年定論》。所 至會講明倫,武夫介士執兵環立,躡躍擔鐙之夫千里遠至。長揖上坐,一言開寤,終身誠服 。風教四被,訖於江表嶺嶠。
十四年六月,寧王宸濠反,起兵吉安,討之。先生久知宸濠且反,慮南、贛未平,得與 群盜通,益不可制。及盜平,而先生已為提督,鎮上游,濠乃起事。王瓊言於朝曰:「王伯 安在,何患!不出兩月,捷疏至矣!」時福州三衛軍人進貴作亂,瓊謂主事應典:「進貴事 ,不足煩守仁。可假此便宜與敕書,待他變。」乃命先生出勘福建亂軍。
甫至豐城,反狀聞。幾為濠追所及,匿漁舟潛走。臨江知府戴德孺迎入城調度。先生以 臨江要沖,逼省會,不可駐兵。乃反吉安,與知府伍文定定謀。召邢珣等遣諜四出投檄,言 京師、湖廣、廣東西、南京、淮安、浙江各發兵,共數十萬,以疑宸濠,使不敢出南昌。賊 果疑,遲回半月。始出攻南康、九江、安慶,則官兵大集矣。又密書與賊心腹李士實、劉養 正,若有約內應者。宸濠搜得書,內相猜。士實勸去安慶,趨南京;否,逕出蘄、黃,趨京 師。皆不從。
七月癸卯,先生自吉安起師,會於樟樹鎮。知府戴德孺自臨江,徐璉自袁州,邢珣自贛 州,通判胡堯元。童琦自瑞州,及新淦知縣李美、太和知縣李楫、寧都知縣王天馬、萬安知 縣王冕,各以其兵至。己酉,至豐城,議所向。或欲勿攻南昌,以大兵逼之江中,與安慶夾 攻之。先生曰:「不然。我越南昌而趨江上,安慶之眾僅能自保,豈能援我中流?而南昌兵 議其後,絕我糧道,南康、九江合勢乘之,是腹背受敵也,不如先攻南昌。寧王久困堅城, 精銳皆出,守禦必單。我兵新集,氣銳可克。寧王聞之,解圍還救,暨來,已失南昌。彼則 奪氣,首尾牽制,此成擒矣。」乃分兵十三哨,哨三千人,各攻一門,以四哨為遊兵策應。
寧王別伏兵墳廠,為城中聲援。遣知縣劉守緒夜襲,破之。二十日昧爽,至南昌,令曰:「 一鼓,附城;再鼓,登;三鼓不登,誅。」遂援梯登。城中倒戈,門有不閉者。師入,擒居 守宜春王拱條及萬銳等千餘人,宮中皆縱火焚死。散遣脅從,府庫被宸濠取充軍資及兵士掠 取不盡者籍封之,城中始定。
宸濠先遣兵二萬還援江西,自以大軍繼之。眾請堅守待四方援,先生曰:「不然。寧王 兵力雖強,所至徒恃焚掠,劫眾以威,未嘗逢大敵,誘惑其下以事成封爵富貴。今遇一城不 能克而南昌失據,眾心已離。我乘銳邀之,將不戰自潰。」遂進,遇於黃家渡。賊乘風鼓譟 ,氣驕甚。伍文定、餘恩佯卻致之。賊爭進,前後不相及。邢珣從後急擊,橫貫其陣,賊敗 走。文定、恩還乘之,徐璉、戴德孺合兵夾攻,賊大潰。追奔十餘裡,擒斬二千餘級,溺水 死者萬計。賊退保八字腦。是日,建昌知府曾璵、撫州知府陳槐亦率兵至。遣槐攻九江,王 與攻南康。宸濠盡發兩郡兵,厚賞將士。丙辰合戰,官兵敗死者數百人。伍文定急斬先卻者 以徇,身立銃炮間,火燎其須不移足,士殊死鬥。兵復振,炮及宸濠舟,賊遂大敗。退保樵 捨,聯舟為方陣。文定等為火攻,邢珣擊其左,徐璉、戴德孺擊其右,餘恩等四伏,火舉兵 合。
丁巳,遂破賊。執宸濠及其世子、郡王、儀賓、偽丞相、元帥等官,斬首三千餘級,溺 水死者約三萬。棄衣甲財物與浮屍積聚,橫亙如洲,餘賊數百艘四逸潰逃。遣兵追擊,破之 樵捨,又破之吳城,擒斬略盡。曾璵、陳槐亦收服九江、南康,餘黨悉平。宸濠檻車入南昌 ,軍民聚觀,歡聲動天地。仰見先生,呼曰:「吾欲盡削護衛,降為庶人,可乎?」先生曰 :「有國法在。」遂俯首不言。以婁妃嘗諫濠,求葬其屍。凡交通中外大小臣僚手籍,悉焚 之。
前是,先生上宸濠偽檄,末謂: 陛下在位一十四載,屢經變難,民情驛騷,尚爾巡幸不已,以致宗室黠者謀動於戈,冀 竊大實。且今天下之覬覦,何特一寧王!天下之奸雄,豈直在宗室?興言及此,悚骨寒心。
昔漢武帝有輪臺之悔,而晚節奠安;唐德宗下奉天之詔,而士民感泣。陛下宜痛自克責,易 轍改弦,罷絀奸諛以迴天下豪傑之心,絕跡巡遊以杜天下奸雄之望,則太平尚有可圖,臣民 不勝幸甚!
左右多弗悅。以方起義師,不能難也。而上則自稱威武大將軍鎮國公,總督軍務,帥京 邊驍卒數萬,假親徵南遊。至良鄉,捷書至。大學士梁儲、蔣冕等請迴鑾,不聽。
九月,上至南京。先生慮沿途奸黨潛伏,欲自獻俘闕下。是月,發南昌。太監張忠、安 邊伯許泰以數千人浮江而上,抵江西。先生乃俘宸濠,取道浙河以進。忠、泰使人要之廣信 ,弗聽。時太監張永已至錢塘。先生夜見永,頌其誅劉瑾功,永悅。因極言江西遭亂,民困 已極,不堪六師之擾。永深然之,曰:「吾出,為君小在側,欲左右默輔聖躬,非為掩功來 也。第事不可直致耳。」先生乃以濠付永,身至京口,欲竭駕。江彬等誣先生「初附濠,度 勢敗乃擒之為功。」張永語家人曰:「王都御史忠臣為國,今欲以此害之,異時朝廷有事, 何以復使人?」乃見上,具道狀,彬等毀遂不入。張忠又誣先生將反,試召之,必不來。先 生聞召即奔命,至龍江,忠等又阻之。乃綸巾野服,入九華山,日坐草菴。上使人覘之,曰 :「王守仁,學道人也。寧有反乎!」會有巡撫江西命,乃還南昌。
忠、泰奉內降討宸濠餘黨,根搜羅織。京邊軍萬餘駐省城五閱月,糜費繁浩,公私騷然 。北軍旦暮呼先生名謾罵,或沖道啟釁,先生略不為動。先令市人移家鄉落,以老稚應門。
給示內外,述北軍離家苦楚,居民當致客禮。每出,遇北軍喪,必停車問故,厚與之櫬,嗟 歎乃去。久之,北軍鹹曰:「王都堂待我有禮,我安得犯之!」會冬至,新經濠亂,民間哭 亡酹酒,北人無不思家泣下。忠、泰自挾所長校射教場,江西官軍射多不中,乃強先生。先 生故不得已,應之。三發三中,北軍同聲踴躍,呼應遠近。忠、泰不樂而罷,曰:「我軍皆 附彼矣!」遂班師。
當是時,宸濠未死,諸奸佞先通濠得金錢者多在上左右,頗有異謀。畏先生、不敢發。
先生沉機曲算,內戰兇幸,外防賊徒,撫定瘡痍,激勵將士,日夜如封劫敵,宸濠竟得伏誅 。內閣大臣素惡王瓊,忌先生以提督專制討賊,歸功瓊。久之不賞。居南昌,求錄陸象山子 孫,集門人於白鹿洞。
世宗即位,封奉天詡衛、推誠宣力守正文臣、特進光祿大夫、柱國、新建伯。詔至,直 父華生日,奉觴為壽。
嘉靖元年二月,丁外艱居越,弟子益進。黃綰薦先生才可入相,而他疏刺譏楊一清,故 與輔臣齟齬。而其鄉人之忌者至誣之史,詆其講學收召朋徒共為名高。形奏牘,上亦不能無 疑也。服闋,不召,不與鐵券。歲錄勤王諸臣,唯伍文定得副都御史,餘並閒廢。先生上疏 辭爵,論白諸有功者,竟格不行。廷推本兵、三邊、圍營,皆不用。
二年,南宮策士問「心學」,陰闢先生,門人徐珊不對而出。三年八月,宴門人天泉橋 。四年,會龍泉山中天閣。十月,立陽明書院於越城。
六年,起總督兩廣、江西、湖廣軍務,徵思、田。至南浦,民歡迎夾道。講《大學》於 明倫堂,諸生擁蔽,多不得聞。唐堯臣代獻茶者,上堂旁聽,驚曰:「三代後安得有此氣象 耶!」師至田州,開示恩信,盧蘇、王受等自縛來歸,束甲受杖。上疏言:「思、田久苦兵 革,況外捍交址,縱克之而置流官,餉窮兵弱,必生他變。岑氏世有功,因其俗可,請降田 州府為田州,以岑猛子邦相為判官,蘇、受為巡檢。別立思恩府,設流官統之。」上皆從焉 。
師旋,以蘇、受為先鋒,合永順、保靖兵討斷籐峽諸盜,進剿八寨,瑤賊悉平之。方欲 移府治、建衛所、增兵設官而病作,疏乞骸骨。十二月,度大庚,疾劇,謂布政使王大用曰 :「爾知孔明所以託姜維乎?」大用擁兵護衛,且敦匠事。舟次南安,門人推官周積來見, 問何遺言。曰:「此心光明,亦復何言!」卒,年五十八。官屬、師生、士民遠近遮道,自 贛送櫬至會城,哭聲震地,屬路不絕。
桂萼等因言先生攻南昌日紀律不肅,奏捷誇揚,而學術僻狂,足壞士習,宜削官爵。上 憐先生功,不許。田州之出,萼與張[王總]薦之。萼本不善先生,以[王總]強之。萼長吏部 ,暴貴喜功名。諷先生取安南,先生不應,以故構隙。再論先生離職及處田州失當,下公卿 議。停卹典、世襲,詔禁偽學。隆慶初,始贈新建侯,謚「文成」,踢葬祭。子正億得嗣伯 。萬歷中,從祀孔子廟庭。正億卒,子承勳嗣。承勳卒,子先通嗣。
自宋世理學昌明,程、朱大儒擇精語詳,有國者至以《五經》、《四書》制科取士,可 謂盛矣。然人人崇用朱傳,而不知反驗之身心,口之所能言、筆之所能書顧茫然也。先生思 振其衰弊,以為人皆可堯、舜,獨持此不學不慮之良知。而作聖之功,不廢學慮。孩提之不 學不慮,與聖人之不思不勉本體同,而求端用力在於致。《大學》「致知在格物」,《中庸 》「致中和」、「致曲」,推而極之,畢天下之能事,至於天地位、萬物育,而非有加良知 也。孔子曰:「我欲仁,斯仁至。」不得謂良知之遠且難也;曾子曰:「仁以為己任,任重 道遠。」不得謂致良知之近且易也。
良知即明德,是為德性;致之有事,必由問學。尊德性而道問學,致良知焉盡之矣。故 謂象山為尊德性,而墮於禪學之空虛,非尊德性也;謂晦庵為道問學,而失於俗學之支離, 非道問學也。非存心無以致知,後人自分,而晦庵、象山自合耳。顧晦庵之學,已皎然如日 月之麗天。先生欲表章象山,以救詞章帖括之習,使人知立本、求自得,故其言曰:「朱、 陸二賢者天姿頗異,途徑微分,而同底於聖道則一。其在夫子之門,視如由、賜之殊科焉可 矣。而遂擯放廢斥,若碔砆之於美玉,奚為也?」 至於「四無」之說,流失在龍溪。而天泉夜論,其師不以為不然,故滋後人口實,然其 中正有可詳求者。陽明之所為「四無」,固異於龍溪之所為「四無」。龍溪之所謂「四無」 ,以無為無者也,蕩而失歸,恍惚者託之矣。故其後為海門、為石樑,而密雲悟之禪人焉。
陽明之所謂「四無」,以無為有、以有為無者也。前乎此者,濂溪之「無極而太極」;後乎 此者,蕺山之「無善而至善」。「上天之載,無聲無臭」,「形而上者謂之道」,是不可名 者也。故知善知惡是良知,為善去惡是格物。統中人以上、中人以下,循循焉俱由此二言入 。教人有序,雖卓立喟歎之顏子不能出其範圍,固當以緒山之所守為正矣。致良知實功唯為 善去惡,故曰:「致知在格物。」其小異於朱子者,正心誠意之事並攝入格致中,舉存心、 致知不分為二,是固《中庸》「尊德性」、「道問學」之本旨也。
善乎,鄭端簡之言曰:「王公才高學邃,兼資文武,近世名卿,鮮能及之。特以講學故 ,眾口交訾。蓋公功名昭揭,不可蓋覆。唯學術邪正,未易銓測。以是指斥,則讒說易行, 娼心稱快爾。」今人鹹謂公異端陸子靜之流。嗟乎,子靜豈異端乎!以異端視子靜,則遊、 夏純於顏、曾,而思、孟劣於雄、況矣!公所論敘《古本大學則言》、《傳習錄》諸書具在 ,學者虛心平氣,反覆融玩,久當見之。寧庶人反時,又能不顧九族,身任其事,不逾旬朔 ,卒平大難。宣德、樂安之變有如公者,景陵無羈靮之勞矣。
萬歷十二年十月,大學士申時行等疏曰: 前御史、詹事建白先臣王守仁、陳獻章從祀學宮,下九卿、科道官議。諸臣不能深唯德 意,雜舉多端,或且詆訾守仁。奉旨:「王守仁學術原與宋儒朱熹互相發明,何嘗因此廢彼 。」大哉王言!亦既明示之矣。而議者紛紛,迄無定論,又命廷議歸一具奏。
仰唯王上重道崇儒,德旨屢下,深切著明。今覆議乃請獨祀布衣胡居仁,臣等竊以為未 盡也。彼詆訾守仁、獻章者,謂之「偽學」、「伯術」,原未知守仁,不足深辨。
其謂各立門戶者,必離經叛聖,如老、佛、莊、列之徒而後可。若守仁,言「致知」出 於《大學》,言「良知」本於《孟子》。獻章言「主靜」,沿於宋儒周敦頤、程顥。皆闡述 經訓,羽翼聖真,豈其自創一門戶耶?事理浩繁,茫無下手,必於其中提示切要以啟關鑰, 在宋儒已然。故其為教,曰「仁」曰「敬」,亦各有主。獨守仁、獻章為有門戶哉!
其謂禪家宗旨者,必外倫理、遺世務而後可。今孝友如獻章,出處如獻章,而謂之禪, 可乎?
氣節如守仁,文章如守仁,功業如守仁,而謂之禪,可乎?其謂無功聖門者,豈必著述 而後為功耶?蓋孔子嘗刪述《六經》矣,然又曰「予欲無言」,曰「吾無行而不與二三子」 。門人顏淵最稱好學矣,然於道有以身發明者,比於以言發明,功尤大也。
其謂崇王則廢朱者,不知道固相成,並行不悖。蓋在朱時,朱與陸辯,盛氣相攻,兩家 弟子有如仇敵;今並祀學宮。朱氏之學,昔既不以陸廢,今獨以王廢乎?
大抵近世儒臣,褒衣博帶以為容,而究其日用,往往病於拘曲而無所建樹;博覽洽聞以 為學,而究其實得,往往狃於見聞而無所體驗。習俗之沉錮,久矣!今誠祀守仁、獻章,一 以明真儒之有用,而不安於拘曲;一以明實學之自得,而不專於見聞。斯於聖化,豈不大有 神乎!若居仁之純心篤行,眾議所歸,亦宜並祀。我國家二百餘年,理學名臣,後先輩出, 不減宋朝。至於從祀,乃止薛瑄一人,殊為闕典。昔人有云:「眾言淆亂,折諸聖。」伏唯 聖明裁斷,益此三賢,列於薛瑄之次,以昭熙代文運之隆。
制曰:「可」。
康熙某年,湯斌答陸隴其書曰: 手教:孔、孟之道,至朱子而大明。學者但患其不行,不患其不明;但當求入其堂奧, 不當又自闢門戶。再讀《學術辨》雲:天下有立教之弊,有末學之辨。又雲涇陽、景逸未能 盡脫姚江之藩籬,聖人復起,不能易也。獨謂弟不欲學者詆毀先儒,是誠有之,然有說焉。
弟少無師承,長而荒廢,茫然無所知。竊嘗氾濫諸家,妄有論說。其後學稍進,心稍細 ,甚悔之。反覆審擇,知程、朱為吾儒正宗,欲求孔、孟之道而不由程、朱,猶航斷港絕潢 ,而望至於海也。
若夫姚江之學,嘉、隆以來,幾遍天下矣。近有一二鉅公昌言排之,不遺餘力,姚江之 學遂衰,可謂有功聖道。然海內學術,澆漓日甚,其故何歟?蓋天下相尚以偽久矣。今天下 深明理學者固眾,隨聲附和者實多。更有沉溺利慾之場、毀棄坊隅、節行虧喪者,亦皆著書 鏤板,肆口譏彈,曰「吾以趨時局」也。亦有心未究程、朱之理,目不見姚江之書,連篇累 牘無一字發明學述,但抉摘其居鄉居家隱微之私,以自居衛道閉邪之功。夫訐以為直,聖賢 惡之,唯學術所關。不容不辨。如孟子所謂「不得已」者可也。今捨其學術而毀其功業,更 捨其功業而訐其隱私,豈非以學術精微未嘗深討,功業昭著未易詆誣,而發隱微無據之私, 可以自快其筆舌?此其用心亦未光明矣。在當年,桂文襄之流不過同時忌其功名,今何為也 ?責人者,貴服人之心。自古講學,未有如今日之專以謾罵為能者也。
或曰:「孟子嘗闢楊、墨矣,楊、墨何至「無父無君」?孟子必究其流弊而極言之。此 聖賢衛道之苦心也,何怪今之君子歟?
竊以為不然。孟子得孔子之心傳者,以其知言、養氣、性善、盡心之學,為能發明聖人 之蘊也。蓋有所以為孟子者,而後能闢楊、墨,息邪說,閒先聖之道;若學術不足繼孔子, 而徒日告於人曰:「楊、墨無父無君也」,「率獸食人也」恐無以服楊、默之心而熄其方張 之焰矣。孟子曰:「今之與楊、墨辯者,如追放豚,既入其苙,又從而招之。」則知當日之 與楊、墨辯者亦不乏人矣,今無片言隻字之存,則其不足為輕重可知也。然則楊、墨之道不 傳於今者,獨賴有孟子耳。今不務為孟子之知言、養氣、崇仁義、賤功利,而但與「如追放 豚」之流相頡頏焉,其亦不自重也已。
臺諭雲:陽明嘗比朱子於洪水猛獸,是詆毀先儒莫陽明若也。今亦黜夫詆毀先儒者耳, 庸何傷!
竊謂陽明之詆朱子也,陽明之大罪過也,於朱子何損?今人功業文章未能望陽明之萬一 ,而止傚法其罪過,如兩口角罵,何益之有?恐朱子亦不樂有此報復矣。故弟之不敢詆斥陽 明者,非篤信陽明之學也,非博長厚之譽也,以為欲明程、朱之道者,當心程、朱之「心學 」。程、朱之學,窮理必極其精,居敬必極其至,喜怒哀樂必求中節,視聽言動必求合禮, 子臣弟友必求盡分。久之,人心鹹孚,聲應自眾。即篤信陽明者,亦曉然知聖學之有真也而 翻然從之。若曰能謾罵者即程、朱之徒,則毀棄坊隅、節行虧喪者皆將俎豆洙、泗之堂矣, 非弟之所敢信也。
弟年已衰暮而學不加進,唯願自體勘求,不愧先賢。或天稍假以年,果有所見,然後徐 出數言就正海內君子未晚。此時正未敢漫然附和也。
斌號潛庵,唯州人,孫徵君鐘元門人。
論曰:道固一貫,其流則萬析焉。既精,支離是患。
儒者之學,固以經世務為驗也。昔孔子作《春秋》,空文當行事;孟子游事梁、齊,闊 其言弗用;漢董、賈,宋周、程、張、邵、朱諸賢,未得大展所為;陽明遭際運會,值昏亂 之朝,而能以動名完立,卓然為一代安國家、定社稷元臣。即其初謫龍場,亦有一紙書剪安 之烈,使天下見儒者經綸無施不可,蓋皆其學之厚積有以發之。忌者顧從而指為偽,甚矣。
石齊黃公稱先生氣象類孟子、明道,而出處建功之跡近於伊尹,知人知言哉! (錄自邵廷采《思復嘗文集》卷一)
下一篇 靜心錄之十 序說﹒序跋增補 舊本卷首序說 七篇
王文成公全書序 徐 階
《王文成公全書》三十八卷,其首三卷為《語錄》,公存時徐子曰仁輯;次二十八卷為 《文錄》,為《別錄》,為《外集》,為《續編》,皆公死後錢子洪甫輯;最後七卷為《年 譜》,為《世德紀》,則近時洪甫與汝中王子輯而附焉者也。
隆慶壬申,侍御新建謝君奉命按浙,首修公祠,置田以供歲祀。已而閱公文,見所謂錄 若集各自為書,懼夫四方正學者或弗克盡讀也,遂匯而壽諸梓,名曰《全書》,屬階序。
階聞之,道無隱顯,無小大。隱也者,其精微之蘊於心者也,體也;顯也者,其光華之 著於外者也,用也;小也者,其用之散而為川流者也;大也者,其體之斂而為敦化者也。譬 之天然不已之妙,默運於於穆之中,而日月星辰之麗,四時之行,百物之生,燦然呈露而不 可掩,是道之全也。古昔聖人具是道於心而以時出之,或為文章,或為勳業。至其所謂文者 ,或施之朝廷,或用之邦國,或形諸家庭,或見諸師弟子之問答,與其日用應酬之常,雖制 以事殊,語因人異,然莫非道之用也。故在言道者必該體用之全,斯謂之善言;在學道者亦 必得體用之全,斯謂之善學。嘗觀《論語》述孔子心法之傳,曰「一貫」。既已一言盡之, 而其紀孔子之文,則自告時君,告列國之卿大夫,告諸弟子,告避世之徒,以及對陽貨詢廄 人,答問饋之使,無一弗錄,將使學者由顯與小以得其隱與大焉;是善言道者之準也,而其 為學固亦可以見矣。唯文成公奮起聖遠之後,慨世之言致知者求知於見聞。而不可與酬酢、 不可與佑神,於是取《孟子》所謂「良知」合諸《大學》,以為「致良知」之說。其大要以 謂人心虛靈莫不有知,唯不以私慾蔽塞其虛靈者,則不假外索,而於天下之事自無所感而不 通,無所措而不當。蓋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必先致知之本旨,而千變萬 化,一以貫之之道也。故嘗語門人云:「良知之外更無知,致知之外更無學。」於時曰仁最 稱高第弟子,其錄《傳習》,公微言精義率已具其中。乃若公他所為文,則是所謂制殊語異 莫非道之用者,匯而梓之,豈唯公之書於是乎全,固讀焉者所由以睹道之全也。謝君之為此 ,其嘉惠後學不已至歟?雖然,謝君所望於後學非徒讀其書已也。凡讀書者以身踐之,則書 與我為一;以言視之,則判然二耳。《論語》之為書,世未嘗有不讀,然而一貫之,唯自曾 子以後無聞焉。豈以言視之之過乎?自公「致良知」之說興,士之獲聞者眾矣,其果能自致 其良知,卓然踐之以身否也?夫能踐之以身,則於公所垂訓,誦其一言而已足,參諸《傳習 錄》而已繁;否則雖盡讀公之書無益也。階不敏,願相與戒之。
謝君名廷傑,字宗聖。其為政崇節義,育人才,立保甲,厚風俗,動以公為師:蓋非徒 讀公書者也。
賜進士及第、特進光祿大夫、柱國、少師兼太子太師、吏部尚書、建極殿大學士、知制 誥、知經筵事、國史總裁致仕後學華亭徐階序。
傳習錄序 徐 愛
門人有私錄陽明先生之言者。先生聞之,謂之曰:「聖賢教人如醫用藥,皆因病立方, 酌其虛實溫涼陰陽內外而時時加減之,要在去病,初無定說。若拘執一方,鮮守為成訓,他 日誤己誤人,某之罪過可復追贖乎?」愛既備錄先生之教,同門之友有以是相規者。愛因謂 之曰:「如子之言,即又拘執一方,復失先生之意矣。孔子謂子貢,嘗曰『予欲無言』,他 日則曰『吾與回言終日』,又何言之不一邪?蓋子貢專求聖人於言語之間,故孔子以無言警 之,使之實體諸心,以求自得;顏子於孔子之言,默識心通無不在己,故與之言終日,若決 江河而之海也。故孔子於子貢之無言不為少,於顏子之終日言不為多,各當其可而已。今備 錄先生之語,固非先生之所欲,使吾儕常在先生之門,亦何事於此,惟或有時而去側,同門 之友又皆離群索居。當是之時,儀刑既遠而規切無聞,如愛之駑劣,非得先生之言時時對越 警發之,其不摧墮廢者幾希矣。吾儕於先生之言,苟徒入耳出口,不體諸身,則愛之錄此, 實先生之罪人矣;使能得之言意之表,而誠諸踐履之實,則斯錄也,固先生終日言之之心也 ,可少乎哉?」錄成,因復識此於首篇以告同志。門人徐愛序。
陽明先生文錄序
錢子德洪刻先師《文錄》於姑蘇,自述其裒次之意:以純於講學明道者為《正錄》,日 明其志也;以詩賦及酬應者為《外集》,曰盡其全也;以奏疏及文移為《別錄》,曰究其施 也。於是先師之言燦然聚矣。以守益與聞緒言之教也,寓簡使序之。守益拜手而言曰: 知言誠未易哉!昔者孔夫子之在春秋也,從遊者三千,速肖者七十矣,而猶有莫我知之 歎,歎夫以言語求之而眩其真也。夫子既沒,門弟子欲以所事夫子者事有子。夷考其取於有 子,亦曰甚矣,其言之似夫子也。則下學上達之功,其著且察者鮮矣。推尊之詞,要亦足以 及之。賢於堯、舜。堯、舜未易賢也。走獸之於麟,飛鳥之於鳳,雖勉而企之,其道無繇。
不幾於絕德乎?禮樂之等,最為近之。然猶自聞見而求,終不若秋陽江、漢,直悟本體,為 簡易而切實也。蓋在聖門,惟不遷怒不貳過之顏,語之而不惰;其次則忠恕之曾,足以任重 而道遠。故再傳而以祖述憲章。譬諸天地四時三傳,而以仕止久速之時比諸大成,比諸巧力 ,宛然江漢秋陽家法也。秦、漢以來,專以訓詁,雜以佛、老,侈以詞章,而皜皜肫肫之學 ,淆雜偏陂而莫或救之。逮於濂、洛,始粹然克續其傳。論聖之可學,則以一者無慾為要, 答定性之功,則以大公順應,學天地聖人之常。嗟乎!是豈嘗試而懸斷之者乎?其後剖析愈 精,考擬愈繁,著述愈富,而支離愈甚,間有覺其非而欲挽焉,則又未能盡追案臼而洗濯之 。至我陽明先生慨然深探其統,歷艱履險,磨瑕去垢,獨揭良知。力拯群迷,犯天下之謗而 不自恤也。有志之士,稍稍如夢而覺,溯濂、洛以達洙、泗,非先師之功乎?以益之不類, 再見於虔,再別於南昌,三至於會稽,竊窺先師之道愈簡易,愈廣大,愈切實,愈高明,望 望然而莫知其所止也。當時有稱先師者曰:「古之名世,或以文章,或以政事,或以氣節, 或以勳烈,而公克兼之。獨除卻講學一節,即全人矣。」先師笑曰:「某願從事講學一節, 盡除卻四者,亦無愧全人。」又有訾訕之者。先師曰:「古之狂者,[日廖][日廖]聖人而 行不拼,世所謂敗闕也,而聖門以列中行之次。忠信廉潔,刺之無可刺,世所謂完全也,而 聖門以為德之賊。某願為狂以進取,不願為願以媚世。」嗚呼!今之不知公者,果疑其為狂 乎?其知公者,果能盡除四者而信其為全人乎?良知之明,蒸民所同,本自皜皜,本自肫肫 ,常寂,常感,常神,常化,常虛,常直,常大公,常順應,患在自私用智之慾所障,始有 所尚,始有所倚;不倚不尚,本體呈露,宣之為文章,措之為政事,犯顏敢諫為氣節,誅亂 討賊為勳烈:是四者皆一之流行也。學出於一,則以言求心矣;學出於二,則以言求言矣。
守益力病於二之而未瘳也,故反覆以質於吾黨。吾黨欲求知言之要,其惟自致其良知乎?嘉 靖丙申春三月。
陽明先生文錄序 錢德洪
古之立教有三:有意教,有政教,有言教。太上之世,民涵真性,嗜慾未涉,聖人者特 相示以意已矣,若伏羲陳奇偶以指像是也。而民遂各以意會,不逆於心,群物以遊,熙如也 :是之謂意教。中古之民,風氣漸開,示之以意若病不足矣。聖人者出,則為之經制立法, 使之自厚其生,自利其用,自正其德,而民亦相忘於政化之中,各足其願,日入於善,而不 知誰之所使:是以政教之也。自後聖王不作,皇度不張,民失所趨,俗非其習,而聖人之意 日湮以晦,懷世道者憂之,而處非其任,則曉曉以空言覺天下:是故始有以言教也。
噫!立敬而至於以言則難矣!昔者孔子之在春秋也,其所與世諄諄者皆性所同也。然於 習俗所趨無徵焉,乃哄起而異之曰:「是將奪吾之所習,而蹶吾之所趨也!」或有非笑而詆 訾之者。三千之徒,其庶幾能自拔於流俗,不與眾非笑詆訾之者乎?然而天下之大也,其能 自拔於俗,不與眾非笑詆訾者,僅三千人焉,豈非空言動眾,終不若躬見於政事之為易也?
夫三千之中稱好學者,顏氏之外又無多聞焉。豈速肖之士知自拔於俗矣,尚未能盡脫乎俗習 耶?一洗俗習之陋,直超自性之真,而盡得聖人千古不盡之意者,豈顏氏之所獨耶?然而三 千之徒,其於夫子之言也,猶面授也。秦火而後,掇拾於漢儒者多似是而失真矣。後之儒者 復以已見臆說,盡取其言而支離決裂之。噫!誠面授也,尚未免於俗習焉,並取其言而亂之 ,則後之懷世道者,復將何恃以自植於世耶?
吾師陽明先生蚤有志於聖人之道,求之俗習而無取也,求之世儒之學而無得也,乃一洗 俗習之陋、世儒之說,而自證以吾之心焉,殫思力踐,竭精瘁志,卒乃豁然有見於良知,而 千古聖人不盡之意復得以大明於世。噫!亦難矣!世之聞吾先生之言者,其皆肯自拔於流俗 ,不與眾非笑詆訾之乎?其皆肯一洗俗習之陋、世儒之說,而獨證以吾之心乎?夫非笑詆訾 ,在孔子猶不免焉,於當世乎奚病?特病其未之或聞焉耳。如其有聞也,則知先生之所言者 非先生之言也,吾之心也。吾心之知不以太上而古,不以當世而今,不待示而得,不依政而 行,俗習所不能湮,異說所不能淆:特在乎有超世特立之志,自證而自得之耳!有超世特立 之志者而一觸其知,真如去目之塵沙以還光也,拔耳之木楔以還聰也,解支體之束縛以自舒 也,去汙穢而就高明,撤蔽障而合大同,以復中古之政,超太上之意,亦已矣,又奚以俗習 之陋、世儒之說為哉?
先生之言,世之信從者日眾矣!特其文字之行於世者,或雜夫少年未定之論。愚懼後之 亂先生之學者,即自先生之言始也,乃取其少年未定之論,盡刪而去之;詳披締閱,參酌眾 見,得至一之言五卷焉。其餘或發之題詠,或見之政事者,則釐為《外集》、《別錄》;復 以日月前後順而次之,庶幾知道者讀之,其知有所取乎?雖然,是錄先生之言也,特入珍藏 之扃鑰也。珍藏不守,乃屑屑焉扃鑰之是競,豈非捨其所重而自任其所輕耶?茲不能無愧於 是錄之成雲爾!
重刻陽明先生文錄後語 王 畿
道必待言而傳,夫子嘗以無言為警矣。言者,所由以入於道之詮,凡待言而傳者,皆下 學也。學者之於言也,猶之暗者之於燭,跛者之於杖也。有觸發之義焉,有栽培之義焉,而 其機則存乎心悟。不得於心而泥於言,非善於學者也。我陽明先師倡明聖學,以良知之說覺 天下,天下靡然從之:是雖入道之玄詮,亦下學事,載諸錄者詳矣。吾黨之從事於師說也, 其未得之,果能有所觸發否乎?其得之也,果能有所栽培否乎?其得而玩之也,果能有所印 正否乎?得也者,非得之於言,得之於心也;契之於心,忘乎言者也,猶之燭之資乎明,杖 之輔乎行,其機則存乎目與足,非外物所得而與也。若夫玩而忘之,從容默識無所待而自中 乎道。斯則無言之旨,上達之機,固吾梅林公重刻是錄,相與嘉惠而申警之意也。不然,則 聖學亡而先師之意荒矣。吾黨勗諸!
陽明先生文錄續編序 徐 階
餘姚錢子洪甫既刻《陽明先生文錄》以傳,又求諸四方,得先生所著《大學或問》、《 五經臆說》、序、記、書、疏等若干卷,題曰《文錄續編》,而屬嘉興守六安徐侯以正刻之 。刻成,侯謀於洪甫及王子汝中,遣郡博張編、海寧諸生董啟予問序於階。階曰: 先生之文,非淺薄所敢序也。雖然,階嘗從洪甫、汝中竊聞先生之學矣。夫學,非獨倡 始難也,其傳而不失其宗,蓋亦不易焉。自孔子沒,《大學》格致之旨晦。其在俗儒,率外 心以求知,終其身汩溺於見聞記誦;而高明之士,又率慕徑約,貴自然,淪入於二氏而不自 覺。先生崛起千載之後,毅然以謂致知者致吾心之良知也。吾心之良知,不待慮而知,不待 學而能,是乃天命之性,吾心靈昭明覺之本體也。惟不自欺其良知,斯知致而意可誠矣。格 者,正也。正其不正以歸於正也。物者,事也。事各歸於正,而吾良知之所知始無虧缺障蔽 ,得以極其致矣。舉知而歸諸良,舉致知而歸諸正物,蓋先生之學不汩於俗,亦不入於空如 此。於時聞者幸知口耳之可恥,然其闢之或激於太過,幸有見夫心體之當求,然其擬之或涉 於太輕:於是超頓之說興,至舉踐履之實,積累之功,盡詆以為不足務。脫於俗,顧轉而趨 於空,則先生之學有不待夫傳之既久,乃始失其宗者,茲豈非學先生者之所憂乎?洪甫輯為 是編,其志固將以救之。其自序曰:「言近而旨遠,此吾師中行之證也。」又曰:「吾師之 教平易切實,而聖智神化之機,固已躍然,不必更為別說。」洪甫之於師傳,其闡明翼衛, 視先生之於孔氏,有功等矣。夫三代以前,學與政合而出於一,虞廷之命官,與其所陳之《 謨》,皆「精一執中」之運用也。故曰三代之治本於道,三代之道本於心。而後世論學,既 指夫俗與空者當之,其論政又指夫期會簿書當之,謬迷日甚而未已也。徐侯方從事於政,獨 能聚諸生以講先生之學,汲汲焉刻是編以詔之,其異於世之為者歟?使凡領郡者皆徐侯其人 ,先生之學明而洪甫之憂可釋也。階生晚,不及登先生之門。然昔孟子自謂於孔子為私淑, 至其自任閒先王之道以承孔子,則雖見目為好辯而不辭。故輒以侯請,僭為之序。嗚呼!觀 者其尚亮階之志也夫!
刻文錄敘說 錢德洪
德洪曰:嘉靖丁亥四月,時鄒謙之謫廣德,以所錄先生文稿請刻。先生止之曰:「不可 。吾黨學問,幸得頭腦,須鞭闢近裡,務求實得,一切繁文靡好。傳之恐眩人耳目,不錄可 也。」謙之復請不已。先生乃取近稿三之一,標揭年月,命德洪編次;復遺書曰:「所錄以 年月為次,不復分別體類者,蓋專以講學明道為事,不在文辭體制間也。」明日,德洪掇拾 所遺復請刻。先生曰:「此愛惜文辭之心也。昔者孔子刪述《六經》,若以文辭為心,如唐 、虞、三代,自《典》、《謨》而下,豈止數篇?正惟一以明道為志,故所述可以垂教萬世 。吾黨志在明道,復以愛惜文字為心,便不可入堯、舜之道矣。」德洪復請不已。乃許數篇 ,次為《附錄》,以遺謙之,今之廣德板是也。
先生讀《文錄》,謂學者曰:「此編以年月為次,使後世學者,知吾所學前後進詣不同 。」又曰:「某此意思賴諸賢信而不疑,須口口相傳,廣佈同志,庶幾不墜。若筆之於書, 乃是異日事,必不得已,然後為此耳!」又曰:「講學須得與人人面授,然後得其所疑,時 其淺深而語之。才涉紙筆,便十不能盡一二。」戊子年冬,先生時在兩廣謝病歸,將下庚嶺 。德洪與王汝中聞之,乃自錢塘趨迎。至龍遊聞訃,遂趨廣信,訃告同門,約每越三年遣人 裒錄遺言。明日又進貴溪,扶喪還玉山。至草萍驛,戒記書篚,故諸稿倖免散逸。自後同門 各以所錄見遺,既七年,壬辰,德洪居吳,始較定篇類。復為《購遺文》一疏,遣安成王生 自閩、粵由洪都入嶺表,抵蒼梧,取道荊、湘,還自金陵,又獲所未備;然後謀諸提學侍御 聞人邦正,入梓以行。文錄之有《外集》、《別錄》,遵《附錄》例也。
先生之學凡三變,其為教也亦三變:少之時,馳騁於辭章;已而出入二氏;繼乃居夷處 困,豁然有得於聖賢之旨:是三變而至道也。居貴陽時,首與學者為「知行合一」之說;自 滁陽後,多教學者靜坐;江右以來,始單提「致良知」三字,直指本體,令學者言下有悟: 是教亦三變也。讀文錄者當自知之。先生嘗曰:「吾始居龍場,鄉民言語不通,所可與言者 乃中土亡命之流耳;與之言知行之說,莫不忻忻有人。久之,並夷人亦翕然相向。及出與士 夫言,則紛紛同異,反多插格不入,何也?意見先人也。」德洪自辛巳冬始見先生於姚,再 見於越,於先生教若恍恍可即,然未得人頭處。同門先輩有指以靜坐者。遂覓光相僧房,閉 門凝神淨慮。倏見此心真體,如出蔀屋而睹天日,始知平時一切作用,皆非天則自然。習心 浮思,炯炯自照,毫髮不容住著。喜馳以告。先生曰:「吾昔居滁時,見學者徒為口耳同異 之辯,無益於得,且教之靜坐。一時學者亦若有悟;但久之漸有喜靜厭動流入枯槁之病。故 邇來只指破致良知工夫。學者真見得良知本體昭明洞徹,是是非非莫非天則,不論有事無事 ,精察克治,俱歸一路,方是格致實功,不落卻一邊。故較來無出致良知話頭,無病何也?
良知原無間動靜也。」德洪既自喜學得所入,又承點破病痛,退自省究,漸覺得力。「良知 」之說發於正德辛巳年。蓋先生再羅寧藩之交,張、許之難,而學又一番證透,故正錄書凡 三卷,第二卷斷自辛巳者,志始也。「格致」之辯莫詳於《答顧華玉》一書,而「拔本塞源 」之論,寫出千古同體萬物之旨,與末世俗習相沿之弊。百世以俟,讀之當為一快。
先生嘗曰:「吾『良知』二字,自龍場已後,便已不出此意,只是點此二字不出,於學 者言,費卻多少辭說。今幸見出此意,一語之下,洞見全體,真是痛快,不覺手舞足蹈。學 者聞之,亦省卻多少尋討功夫。學問頭腦,至此已是說得十分下落,但恐學者不肯真下承當 耳。」又曰:「某於『良知』之說,從百死千難中得來,非是容易見得到此。此本是學者究 竟話頭,可惜此體淪埋已久。學者苦於聞見障蔽,無入頭處。不得已與人一口說盡。但恐學 者得之容易,只把作一種光景玩弄,孤負此知耳!」 甲申年,先生居越。中秋月白如洗,乃燕集群弟子於天泉橋上。時在侍者百十人。酒半 行,先生命歌詩。諸弟子比音而作,翕然如協金石。少間,能琴者理絲,善簫者吹竹,或投 壺聚算,或鼓棹而歌,遠近相答。先生顧而樂之,遂即席賦詩,有曰「鏗然捨瑟春風裡,點 也雖狂得我情」之句。既而曰:「昔孔門求中行之士不可得,苟求其次,其惟狂者乎?狂者 志存古人,一切聲利紛華之染,無所累其衷,真有鳳皇翔依千仞氣象。得是人而裁之,使之 克念日就平易切實,則去道不遠矣!予自鴻臚以前,學者用功尚多拘局;自吾揭示良知頭腦 ,漸覺見得此意者多,可與裁矣。」 先生自辛巳年初歸越,明年居考喪,德洪輩侍者蹤跡尚寥落。既後,四方來者日眾,癸 未已後,環先生之室而居,如天妃、光相、能仁諸僧捨,每一室常合食者數十人,夜無臥所 ,更番就席,歌聲徹昏旦。南鎮、禹穴、陽明洞諸山遠近古剎,徒足所到,無非同志遊寓之 地。先生每臨席,諸生前後左右環坐而聽,常不下數百人;送往迎來,月無虛日,至有在侍 更歲,不能遍記其姓字者。諸生每聽講,出門未嘗不踴躍稱快,以昧入者以明出,以疑入者 以悟出,以憂憤愊憶入者以融釋脫落出,嗚呼休哉!不圖講學之至於斯也。嘗聞之同門,南 都以前,從遊者雖眾,未有如在越之盛者。雖講學日久,孚信漸博,要亦先生之學益進,感 召之機亦自不同也。今觀《文錄》前後論議,大略亦可想見。
先生嘗語學者曰:「作文字亦無妨工夫。如詩言志,只看爾意向如何,意得處自不能不 發之於言,但不必在詞語上馳騁,言不可以偽為。且如不見道之人,一片粗鄙心,安能說出 和平話?總然都做得,後一兩句露出病痛,便覺破此文原非充養得來。若養得此心中和,則 其言自別。」 門人有欲汲汲立言者。先生聞之歎曰:「此弊溺人,其來非一日矣。不求自信而急於人 知,正所謂以己昏昏,使人昭昭也。恥其名之無聞於世,而不知知道者視之,反自貽笑耳。
宋之儒者,其制行磊牽,本足以取信於人,故其言雖未盡,人亦崇信之,非專以空言動人也 。但一言之誤,至於誤人無窮,不可勝救,亦豈非汲汲於立言者之過耶?」 或問先生所答示門人書稿,刪取歸並,作數篇訓語以示將來,如何?先生曰:「有此意 。但今學問自覺所進未止,且終日應酬無暇。他日結廬山中,得如諸賢有筆力者,聚會一處 商議,將聖人至緊要之語發揮作一書,然後取零碎文字都燒了,免致累人。」德洪事先生, 在越七年,自歸省外,無日不侍左右。有所省豁,每得於語默作止之間。或聞時訕議,有動 於衷,則益自奮勵以自植,有疑義即進見請質。故樂於面炙,一切文辭,俱不收錄。每見文 稿出示,比之侍坐時精神鼓舞,歉然常見不足。以是知古人「書不盡言,言不盡意」,非欺 我也。不幸先生既沒,謦欬無聞,儀刑日遠,每思印證,茫無可即。然後取遺稿次第讀之, 凡所欲言而不能者,先生皆為我先發之矣。雖其言之不能盡意,引而不發,躍如也。由是自 滁以後文字,雖片紙隻字不敢遺棄。四海之遠,百世之下,有同此懷者乎?苟取正錄,順其 日月以讀之,不以言求,而惟以神會,必有沛然江河之決,莫之能御者矣! 《別錄》成,同門有病其太繁者。德洪曰:「若以文字之心觀之,其所取不過數篇。若 以先生之學見諸行事之實,則雖瑣屑細務,皆精神心術所寓,經時贊化以成天下之事業。千 百年來儒者有用之學,於此亦可見其梗概,又何病其太繁乎?」 昔門人有讀《安邊八策》者。先生曰:「是疏所陳亦有可用。但當時學問未透,中心激 忿抗厲之氣。若此氣未除,欲與天下共事,恐事未必有濟。」 陳惟浚曰:「昔武宗南巡,先生在虔,奸賊在君側,間有以疑謗危先生者,聲息日至, 諸司文帖,絡繹不絕,請先生即下洪,勿處用兵之地,以堅奸人之疑。先生聞之,泰然不動 。門人乘間言之,先生姑應之曰:『吾將往矣。』一日,惟浚亦以問。先生曰:『吾在省時 ,權豎如許勢焰疑謗,禍在目前,吾亦帖然處之。此何足憂?吾已解兵謝事乞去,只與朋友 講學論道,教童生習禮歌詩,烏足為疑!縱有禍患,亦畏避不得。雷要打,便隨他打來,何 故憂懼?吾所以不輕動,亦有深慮焉爾!』又一人使一友亦告急。先生曰:『此人惜哉不知 學,公輩曷不與之講學乎?』是友亦釋然,謂人曰:『明翁真有赤舄幾幾氣象。』愚謂《別 錄》所載,不過先生政事之跡耳。其遭時危謗,禍患莫測,先生處之泰然,不動聲色,而又 能出危去險,坐收成功。其致知格物之學至是,豈意見擬議所能及!」是皆《別錄》所未及 詳者。洪感惟浚之言,故表出之,以為讀《別錄》者相發。 《復聞人邦正書》,裒刊《文教》,諸同門聚議不同久矣。有曰:「先生之道無精粗, 隨所發言,莫非至教,故集文不必擇其可否,概以年月體類為次,使觀者隨其所取而獲焉! 」此久庵諸公之言也。又以「先生言雖無間於精粗,而終身命意,惟以提揭人心為要,故凡 不切講學明道者,不錄可也」。此東廓諸公之言也。二說相持,罔知裁定。去年廣回舟中, 反覆思惟,不肖鄙意竊若有附於東廓子者。夫傳言者不貴乎盡其博,而貴乎得其意。得其意 ,雖一言之約,足以入道;不得其意,而徒示其博,則氾濫失真,匪徒無益,是眩之也。且 文別體類,非古也,其後世侈詞章之心乎?當今天下士方馳鶩於辭章,先生少年亦嘗沒溺於 是矣,卒乃自悔,惕然有志於身心之學;學未歸一,出入於二氏者又幾年矣,卒乃自悔,省 然獨得於聖賢之旨;反覆世故,更歷險阻,百煉千磨,斑瑕盡去,而輝光煥發,超然有悟於 良知之說。自辛巳年已後,而先生教益歸於約矣。故凡在門牆者,不煩辭說而指見本體,真 如日月之麗天,大地山河,萬象森列,陰崖鬼魅,皆化而為精光;斷溪曲徑,皆坦而為人道 。雖至愚不肖,一觸此體真知,皆可為堯、舜,考三王,建天地,質鬼神,俟百世,斷斷乎 知其不可易也!有所不行者,特患不加致之之功耳。今傳言者不揭其獨得之旨,而尚吝情於 悔前之遺,未透之說,而混焉以誇博,是愛其毛而不屬其裡也,不既多乎?既又思之:凡物 之珍賞於時者,久而不廢,況文章乎?先生之文,既以傳誦於時,欲不盡錄,不可得也。自 今尚能次其月日,善讀者猶可以驗其悔悟之漸。後恐迷其歲月,而概以文字取之混入焉,則 並今日之意失之矣。久庵之慮,殆或以是與?不得已,乃兩是而俱存之。故以文之純於講學 明道者裒為《正錄》,餘則別為《外集》,而總題曰《文錄》。疏奏批駁之文,則又釐為一 書,名曰別錄。夫始之以《正錄》,明其志也;繼之以《外集》,盡其博也;終之以《別錄 》,究其施也:而文稽其類以從,時也。識道者讀之,庶幾知所取乎?此又不肖者之意也。
問難辯詰,莫詳於書,故《正錄》首書,次記,次序,次說,而以雜著終焉。諷詠規切,莫 善於詩賦,故《外集》首賦,次詩,次記,次序,次說,次雜著,而傳志終焉。別錄則卷以 事類,篇以題別,先奏疏而後公移。刻既成,懼讀者之病於未察也,敢敬述以求正。乙未年 正月。
〔附〕編校文錄及匯刻全書姓氏
編輯《文錄》姓氏: 門人餘姚徐愛、錢德洪、孫應奎、嚴中,揭陽薛侃,山陰王畿,渭南南大吉,安成鄒守 益,臨川陳九川,泰和歐陽德,南昌唐堯臣;
校閱《文錄》姓氏: 後學吉水羅洪先,滁陽胡松,新昌呂光洵,秀水沈啟原;
彙集《全書》姓氏: 提督學校巡按直隸監察御史、豫章謝廷傑;
督刻《全書》姓氏: 應天府推官、太平周恪,上元縣知縣、莆田林大黼,江寧縣知縣、長陽李爵。
增補序跋 三十八篇 傳習錄序
天地之間,道而已矣。道也者,人物之所由以生者也。是故人之生也,得其秀而最靈, 以言乎性則中矣,以言乎情則和矣,以言乎萬物則備矣,由聖人至於途人一也。故曰:「人 者,天地之德,陰陽之交,鬼神之會,五行之秀氣也。」又曰:「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 育焉。」是故古者大道之於天下也,天下之人相忘於道化之中,而無復所謂邪匿者焉。率性 以由之,修道以誠之,阜阜乎而不知為之者,是故大順之所積也,以天則不愛其道也,以地 則不愛其寶也,以人則不愛其情也,以物則不愛其靈也。聖人於此,夫何言哉?恭己無為而 已矣。至其後也,道不明於天下,天下之人相交於物化之中,而邪慝興焉。失其性而不知求 ,捨其道而不知修。斯人也,日入於禽獸之歸而莫之知也。是故萬物弗序而天地弗官矣。聖 人,生而知道者也;賢人,學而知道者也。其視天地萬物,無一而非我。而斯人之不知道也 ,若已推而入之鳥獸之群也。理有所不可隱,心有所不容忍,惡能已於言哉?故孟子曰:「 予豈好辯哉?予不得已也。」故夫聖賢之言,將以明斯道示諸人,使天下之人曉然知道之在 是,庶民興焉。庶民興,則邪慝息;邪慝息,則萬物序而天地官矣,夫然後聖賢之心始安而 其言如已也。是故其言也,求其是則已矣,非以為聞見之高也;求其明則已矣,非以為門戶 之高也。而後之為聖賢之學者,其初也,執聞見以自是,而不知聖人之所是者,天下之公是 也;立門戶以自明,而不知聖人之所明者,天下之同明也。故其後也,言愈多而愈支,支則 不可行矣;門愈高而愈小,小則不可通。皆意也,己也,勝心之為也。而世之號為豪傑者, 方皆溺於其中而莫之知也。其亦可哀已矣!
夫天之命於我而我之具於心者,自有真是真非,至明而不容有蔽者也。故天上之言道者 ,至不一也。苟以平心觀之,易氣玩之,則其是是非非,自不能遁吾心之真知也。唯夫聞見 已執於未觀之先,而門戶又高於既玩之際,則其言雖是也,蔽於聞見之私,而不知其是;指 雖明也,隔於門戶之異,而不通其明。道之不明於天下,治之所以不能追復前古者,其所由 來遠矣!
是錄也,門弟子錄陽明先生問答之辭、討論之書,而刻以示諸天下者也。吉也從遊宮牆 之下,其於是《錄》也,朝觀而夕玩,口誦而心求,蓋亦自信之篤而竊見夫所謂道者,置之 而塞乎天地,溥之而橫乎四海,施諸後世,無朝夕人心之所同然者也。故命逢吉弟校續而重 刻之,以傳諸天下。天下之於是《錄》也,但勿以聞見梏之,而平心以觀其意;勿以門戶隔 之,而易氣以玩其辭。勿以《錄》求《錄》也,而以我求《錄》也,則吾心之本體自見,而 凡斯《錄》之言,皆其心之所固有,而無復可疑者矣。則夫大道之明於天下,而天下之所以 平者,將亦可俟也已。嘉靖三年冬十月十有八日,賜進士出身中順大夫紹興府知府、門人渭 北南大吉謹序。 (錄自佐籐一齋《傳習錄欄外書》) 陽明先生存稿序 黃 綰
古人之文,實理而已。理散兩間,韞諸人心,無跡可見,必俟言行而彰。言行,人之樞 機,君子慎之,而實理形焉。
古者左史記言,右史記事,此其載籍之初,文之權輿乎?故文之為用,以之撰天地而天 地為昭,以之體萬物而萬物為備,以之明人紀而人紀為明,以之闡鬼神而鬼神為顯,以之理 庶民而庶民為從,以之考三王而三王為歸,以之俟後聖而後聖為存;所以經緯天地,肇率人 紀,綱維萬物,探索陰陽,統貫古今,變通幽明,而不可廢者也。
陽明先生夙負豪傑之資,始隨世俗學文,出入儒、老、釋之間,中更竄謫流離之變,乃 篤志為學,久之深有省於孟子「良知」之說,《大學》「親民」之旨,反身而求於道,充乎 其自得也。故其發於言行也,日見其宏廓深潛,中和信直,無少偏戾。故其見於文也,亦日 見其浩博淵邃,清明精切,皆足以達其志而無遺。或告之君父,或質之朋友,或迪之門生, 或施之政事,或試之軍旅,以至登臨之地、燕處之時,雖一聲一欬之微,亦無往而非實理之 形。由此不息,造其精以極於誠,是故其用之也,天地可以經緯,人紀可以肇率,萬物可以 綱維,陰陽可以探索,古今可以統貫,幽明可以變通。
惜乎!天不欲,遺不獲,盡見行事,大被斯世,其僅存者唯《文錄》、《傳習錄》、《 居夷集》而已,其餘或散亡及傳寫訛錯。撫卷泣然,豈勝斯文之慨?及與歐陽崇一、錢洪甫 、黃正之率一二子侄,檢粹而編訂之,曰《陽明先生存稿》。洪甫攜之吳中,與黃勉之重為 釐類,曰《文錄》、曰《別錄》,刻梓以行,庶傳之四方,垂之來世,使有志之士知所用心 ,則先生之學之道為不亡矣。 (錄自黃綰《石龍集》卷十三)
續刻傳習錄序 錢德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