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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7

Chapter 1718,568 wordsPublic domain

風雪樓臺夜更寒,曉來霽色滿山川。當歌莫放陽春調,幾處人家未起煙。

初日湖上雪未融,野人村落閉重重。安居信是豐年兆,為語田夫莫情農。

霽景朝來更好看,河山千里思漫漫。茅簷日色猶堪曝,應是邊關地更寒。

法象冥濛失巨纖,連朝風雪費妝嚴。誰將塵世化珠玉?好與貧家聚米鹽。

火秀宮次一峰韻三首

茲山堪遁跡,上應少微星。洞裡乾坤別,壺中日月明。道心空自警,塵夢苦難醒。方嶠 由來此,虛無隔九溟。

其二

清溪曲曲轉層林,始信桃源路未深。晚樹煙霏山閣靜。古松雷雨石壇陰。丹爐遺火飛殘 藥,仙樂浮空寄絕音。莫道山人才一到,千年陳跡此重尋。

其三

落日下清江,悵望閣道晚。人言玉笥更奇絕,漳口停舟路非遠。肩輿取徑沿村落,心目 先馳嫌足緩。山昏欲就雲儲眠,疏林月色與風泉。夢魂忽忽到真境,侵曉遁跡來洞天。洞天 非人世,予亦非世人;當年曾此寄一跡,屈指忽復三千春。巖頭坐石剝落盡,手種松柏枯龍 鱗。三十六峰僅如舊,澗谷漸改溪流新。空中仙樂風吹斷,化為鼓角驚風塵。風塵慘淡半天 地,何當一掃還吾真?從行諸生駭吾說,問我恐是茲山神。君不見廣成子,高臥崆峒長不死 ,到今一萬八千年;陽明真人亦如此。

歸懷

行年忽五十,頓覺毛髮改。四十九年非,童心獨猶在。世故漸改涉,遇坎稍無餒。每當 快意事,退然思辱殆。傾否作聖功,物睹豈不快?奈何桑梓懷,衰白倚門待!

啾啾吟

知者不惑仁不憂,君胡慼慼眉雙愁?信步行來皆坦道,憑天判下非人謀。用之則行捨即 休,此身浩蕩浮虛舟。丈夫落落掀天地,豈顧束縛如窮囚!千金之珠彈鳥雀,掘土何煩用鐲 鏤?君不見東家老翁防虎患,虎夜入室銜其頭?西家兒童不識虎,報竿驅虎如驅牛。痴人懲 噎遂廢食,愚者畏溺先自投。人生達命自灑落,憂讒避毀徒啾啾!

居越詩三十四首 正德辛巳年歸越後作

歸興二首

百戰歸來白髮新,青山從此作閒人。峰攢尚憶沖蠻陣,雲起猶疑見虜塵。島嶼微茫滄海 暮,桃花爛漫武陵春。而今始信還丹訣,卻笑當年識未真。

其二

歸去休來歸去休,千貂不換一羊裘。青山待我長為主,白髮從他自滿頭。種果移花新事 業,茂林修竹舊風流。多情最愛滄州伴,日日相呼理釣舟。

次謙之韻

珍重江船冒暑行,一宵心話更分明。須從根本求生死,莫向支流辯濁清。久奈世儒橫臆 說,競搜物理外人情。良知底用安排得?此物由來自渾成。

再遊浮峰次韻

廿載風塵始一回,登高心在力全衰。偶懷勝事乘春到,況有良朋自遠來。還指松蘿尋舊 隱,撥開雲石翦蒿萊。後期此別知何地?莫厭花前勸酒杯。

夜宿浮峰次謙之韻

日日春山不厭尋,野情原自懶朝簪。幾家茅屋山村靜,夾岸桃花溪水深。石路草香隨鹿 去,洞門蘿月聽猿吟。禪堂坐久發清磬,卻笑山僧亦有心。

再遊延壽寺次舊韻

歷歷溪山記舊蹤,寺僧遙住翠微重。扁舟曾泛桃花入,歧路心多草樹封。谷口鳥聲兼伐 木,石門煙火出深松。年來百好俱衰薄,獨有幽探興尚濃。

碧霞池夜坐

一雨秋涼入夜新,池邊孤月倍精神。潛魚水底傳心訣,棲鳥枝頭說道真。莫謂天機非嗜 欲,須知萬物是吾身。無端禮樂紛紛議,誰與青天掃宿塵?

秋聲

秋來萬木發天聲,點瑟回琴日夜清。絕調回隨流水遠,餘音細入晚雲輕。洗心真已空千 古,傾耳誰能辯九成?徒使清風傳律呂,人間瓦缶正雷鳴。

林汝桓以二詩寄次韻為別

斷雲微日半晴陰,何處高梧有鳳鳴?星漢浮槎先入夢,海天波浪不須驚。魯郊已自非常 典,膰肉寧為脫冕行。試向滄浪歌一曲,未雲不是《九韶》聲。

堯舜人人學可齊,昔賢斯語豈無稽?君今一日真千里,我亦當年苦舊迷。萬理由來吾具 足,《六經》原只是階梯。山中僅有閒風月,何日扁舟更越溪?

月夜二首 與諸生歌於天泉橋 萬裡中秋月正晴,四山雲靄忽然生。須臾濁霧隨風散,依舊青天此月明。肯信良知原不 昧,從他外物豈能攖!老夫今夜狂歌發,化作鈞天滿太清。

處處中秋此月明,不知何處亦群英?須憐絕學經千載,莫負男兒過一生!影響尚疑朱仲 晦,支離羞作鄭康成。鏗然捨瑟春風裡,點也雖狂得我情。

秋夜

春園花木始菲菲,又是高秋落葉稀。天回樓臺含氣象,月明星斗避光輝。閒來心地如空 水,靜後天機見隱微。深院寂寥群動息,獨憐鳥鵲繞枝飛。

夜坐

獨坐秋庭月色新,乾坤何處更閒人?高歌度與清風去,幽意自隨流水春。千聖本無心外 訣,《六經》須拂鏡中塵。卻憐擾擾周公夢,未及惺惺陋巷貧。

心漁歌為錢翁希明別號題

錢翁,德洪父。三歲雙瞽,好古博學,能詩文。

有漁者歌曰:「漁不以目惟以心,心不在魚漁更深。北溟之鯨殊小小,一舉六鰲未足歆 。」「敢問何如其為漁耶?」曰:「吾將以斯道為網,良知為綱,太和為餌,天地為舫,潔 之無意,散之無方。是謂得無所得,而忘無可忘者矣。」 登香爐峰次蘿石韻

曾從爐鼎躡天風,下數天南百二峰。勝事縱為多病阻,幽懷還與故人同。旌旗影動星辰 北,鼓角聲回滄海東。世故茫茫渾未定,且乘溪月放歸蓬。

觀從吾登爐峰絕頂戲贈

道人不奈登山癖,日暮猶思絕棧雲。巖底獨行窩虎穴,峰頭清嘯亂猿群。清溪月出時尋 寺,歸棹城隅夜款門。可笑中郎無好興,獨留松院坐黃昏。

書扇贈從吾

君家只在海西隈,日日寒潮去復回。莫遣扁舟成久別,爐峰秋月望君來。

嘉靖甲申冬二十一日再登秦望自弘治戊午登後二十七年矣將下適董蘿石與二三子來復坐久之 暮歸同宿雲門僧捨

初冬風日佳,杖策登崔嵬。自予羈宦跡,久與山谷違。屈指廿七載,今茲復一來。沿溪 尋往路,歷歷皆所懷。躋險還屢息,興在知吾衰。薄午際峰頂,曠望未能回;良朋亦偶至, 歸路相徘徊。夕陽飛鳥靜,群壑風泉哀。悠悠觀化意,點也可與偕。

山中漫興

清晨急雨度林扉,餘滴煙梢尚濕衣。雨水霞明桃亂吐,沿溪風暖藥初肥。物情到底能容 懶,世事從前頓覺非。自擬春光還自領,好誰歌詠月中歸。

挽潘南山

聖學宮牆亦久荒,如公精力可升堂。若為千古經綸手,只作終年著述忙。末俗澆漓風益 下,平生辛苦意難忘。西風一夜山陽笛,吹盡南岡落木霜。

和董蘿石菜花韻

油菜花開滿地金,鵓鳩聲裡又春深。閭閻正苦饑民色,畎畝長懷老圃心。自有牡丹堪富 貴,也從蜂蝶謾追尋。年年開落渾閒事,來賞何人共此襟?

天泉樓夜坐和蘿石韻

莫厭西樓坐夜深,幾人今夕此登臨?白頭未是形容老,赤子依然渾沌心。隔水鳴榔聞過 棹,映窗殘月見疏林。看君已得忘言意,不是當年只苦吟。

詠良知四首示諸生

個個人心有仲尼,自將聞見苦遮迷。而今指與真頭面,只是良知更莫疑。

問君何事日憧憧?煩惱場中錯用功。莫道聖門無口訣,良知兩字是參同。

人人自有定盤針,萬化根源總在心。卻笑從前顛倒見,枝枝葉葉外頭尋。

無聲無臭獨知時,此是乾坤萬有基。拋卻自家無盡藏,沿門持缽效貧兒。

示諸生三首

爾身各各自天真,不用求人更問人。但致良知成德業,謾從故紙費精神。乾坤是易原非 畫,心性何形得有塵?莫道先生學禪語,此言端的為君陳。

人人有路透長安,坦坦平平一直看。盡道聖賢須有秘,翻嫌易簡卻求難。只從孝弟為堯 舜,莫把辭章學柳韓。不信自家原具足,請君隨事反身觀。

長安有路極分明,何事幽人曠不行?遂使蓁茅成間塞,僅教麋鹿自縱橫。徒聞絕境勞懸 想,指與迷途卻浪驚。冒險甘投蛇虺窟,顛崖墮壑竟亡生。

答人問良知二首

良知即是獨知時,此知之外更無知。誰人不有良知在,知得良知卻是誰?

知得良知卻是誰?自家痛癢自家知。若將痛癢從人問,痛癢何須更問為?

答人問道

饑來吃飯倦來眠,只此修行玄更玄。說與世人渾不信,卻從身外覓神仙。

寄題玉芝庵 丙戌

塵途駿馬勞千里,月樹鷦鷯足一枝。身既了時心亦了,不須多羨碧霞池。別諸生綿綿聖 學已千年,兩字良知是口傳。欲識渾淪無斧鑿,須從規矩出方圓。不離日用常行內,直造先 天未畫前。握手臨歧更可語?殷勤莫愧別離筵!

後中秋望月歌

一年兩度中秋節,兩度中秋一樣月。兩度當筵望月人,幾人猶在幾人別?此後望月幾中 秋?此會中人知在否?當筵莫惜殷勤望,我已衰年半白頭。

書扇示正憲

汝自冬春來,頗解學文義,吾心豈不喜?顧此枝葉事,如樹不植根,暫榮終必瘁。植根 可如何?願汝且立志!

送蕭子雍憲副之任

衰疾悟止足,閒居便靜修。採芝深谷底,考槃南澗頭。之子亦早見,枉帆經舊邱。幽尋 意始結,公期已先道。星途觸來暑,拯焚能自由。黃鵠一高舉,剛風翼難收。懷茲戀邱隴, 聊自謀。聖作正思治,吾衰亮何酬!所望登才俊,濟濟揚鴻休。隱者嘉肥遁,仕者當誰儔?

寧無寥寂念?宜急瘡痍瘳。捨藏應有時,行矣毋淹留!

中 秋

去年中秋陰復晴,今年中秋陰復陰。百年好景不多遇,況乃白髮相侵尋!吾心自有光明 月,千古團圓永無缺。山河大地擁清輝,賞心何必中秋節!

嘉靖丙戌十二月庚申始得子年已五十有五矣六月靜齊二丈昔與先公同舉於鄉聞之而喜各以詩 來賀藹然世交之誼也次韻為謝二首

海鶴精神老益強,晚途詩價重圭璋。洗兒惠兆金錢貴,爛目光呈奎井祥。何物敢雲繩祖 武,他年只好共爺長。偶逢燈事開湯餅,庭樹春風轉歲陽。

其二

自分秋禾後吐芒,敢雲琢玉晚圭璋。漫憑先德餘家慶,豈是生申降嶽祥。攜抱且堪娛老 況,長成或可望書香。不辭歲歲臨湯餅,還見吾家第幾郎?

兩廣詩二十一首 嘉靖丁亥起,平思田之亂

秋日飲月巖新構別王侍御

湖山久繫念,塊處限形跡。遙望一水間,十年靡由即。軍旅起衰廢,驅馳豈遑息!前旌 道回岡,取捷上畸側。新構鬱層椒,石門轉深寂。是時霜始降,風淒群卉拆。壑靜響江聲, 窗虛函海色。夕陰下西岑,涼月穿東壁。觀風此餘情,撫景見高臆。匪從群公餞,何因得良 覿?南徼方如毀,救焚敢辭亟!來歸幸有期,終遂幽尋癖。

復過釣臺

憶昔過釣臺,驅馳正軍旅。十年今始來,復以兵戈起。空山煙霧深,往跡如夢裡。微雨 林徑滑,肺病雙足胝。仰瞻臺上雲,俯濯臺下水。人生何碌碌?高尚當如此。瘡痍念同胞, 至人匪為己。過門不遑人,憂勞豈得已!滔滔良自傷,果哉末難矣!

右正德己卯獻俘行在,過釣臺而弗及登。今茲復來,又以兵革之役,兼肺病足瘡,徒顧 瞻悵望而已。書此付桐廬尹沉元材刻置亭壁,聊以紀經行歲月雲耳。嘉靖丁亥九月廿二四人 。

方思道送西峰

西峰隱真境,微境臨通衢。行役空屢屢,過眼被塵迷。青林外延望,中閟何由窺?方子 巖廊器,兼已雲霞姿;每逢泉石處,必刻棠陵詩。茲山秀常玉,之子囊中錐。群峰灝秋氣, 喬木含涼吹。此行非佳餞,誰為發幽奇?奈何眷清賞,侷促牽至期。悠悠傷絕學,之子亦如 斯;為君指周道,直往勿復疑!

西安雨中諸生出候因寄德洪汝中並示書院諸生

幾度西安道,江聲暮雨時。機關鷗鳥破,蹤跡水雲疑。仗鉞非吾事,傳經愧爾師。天真 石泉秀,新有鹿門期。

德洪汝中方卜書院盛稱天真之奇並寄及之

不踏天真路,依稀二十年。石門深竹徑,蒼峽瀉雲泉。泮壁環胥海,龜疇見宋田。文明 原有象,卜築豈無緣?

寄石潭二絕

僕茲行無所樂,樂與二公一會耳。得見閒齊,固已如見石潭矣。留不盡之興於後期,豈 謂樂不可極耶?聞尊恙已平復,必於不出見客,無乃太以界限自拘乎?奉次二絕,用發一笑 ,且以致不及請教之憾。

見說新居止隔山,肩輿曉出暮堪還。知公久已藩籬撤,何事深林尚閉關?

乘興相尋涉萬山,扁舟亦復及門還。莫將身病為心病,可是無關卻有關。

長生

長生徒有慕,苦乏大藥資。名山遍探歷,悠悠鬢生絲。微軀一系念,去道日遠而。中歲 忽有覺,九還乃在茲。非爐亦非鼎,何坎復何離;本無終始究,寧有死生期?彼哉遊方士, 詭辭反增疑;紛然諸老翁,自傳困多歧。乾坤由我在,安用他求為?千聖皆過影,良知乃吾 師。

南浦道中

南浦重來夢裡行,當年鋒鏑尚心驚。旌旗不動山河影,鼓角猶傳草木聲。已喜閭閻多復 業,獨憐饑饉未寬徵。迂疏何有甘棠惠,慚愧香燈父老迎!

重登黃土腦

一上高原感慨重,千山落木正無窮。前途且與停西日,此地曾經拜北風。劍氣晚橫秋 色淨,兵聲寒帶暮江雄。水南多少流亡屋,尚訴徵求杼軸空。

過新溪驛

猶記當年築此城,廣瑤湖寇正縱橫。人今樂業皆安堵,我手疲勞甚,且放歸農莫送迎。

夢中絕句

此予十五歲時夢中所作。今拜伏波祠下,宛如夢中。茲行殆有不偶然者,因識其事於此 。

謁伏波廟二首

四十年前夢裡詩,此行天定豈人為!徂徵敢倚風雲陣,所過須同時雨師。尚喜遠人知向 望,卻慚無術救瘡痍。從來勝算歸廊廟,恥說兵戈定四夷。

樓船金鼓宿烏蠻,魚麗群舟夜上灘。月繞旌旗千嶂靜,風傳鈴柝九溪寒。荒夷未必先聲 服,神武由來不殺難。想見虞廷新氣象,兩階幹羽五雲端。

破斷籐峽

繞看幹羽格苗夷,忽見風雷起戰旗。六月徂徵非得已,一方流毒已多時。遷賓玉石分須 早,聊慶雲霓怨莫遲。嗟爾有司懲既往,好將恩信撫遺黎。

平八寨

見說韓公破此蠻,□貅十萬騎連山;而今止用三千卒,遂爾收功一月間。豈是人謀能妙 算?偶逢天助及師還。窮搜極討非長計,須有恩威化梗頑。

南寧二首

一駐南寧五月餘,始因送遠過僧廬。浮屠絕壁經殘燹,井灶沿村見廢墟。撫恤尚慚凋弊 後,遊觀正及省耕初。近聞襁負歸瑤、僮,莫陋夷方不可居。

勞矣田人莫遠迎,瘡痍未定犬猶驚。燹餘破屋須先緝,雨後荒畬莫廢耕。歸喜逃亡來負 襁,貧憐繻胯綴旗旌。聖朝恩澤寬如海,甑鮒盆魚縱爾生。

往歲破桶岡宗舜祖世麟老宣慰實來督兵今茲思田之役乃隨父致仕宣慰明輔來從事目擊其父子 孫三世皆以忠孝相承相尚也詩以嘉之

宣慰彭明輔,忠勤晚益敦。歸師當五月,冒暑淨蠻氛。九霄雖已老,報國意猶勤。五月 沖炎暑,回軍立戰勳。愛爾彭宗舜,少年多戰功;從親心已孝,報國意尤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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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承運皇帝制曰: 竭忠盡瘁,固人臣職分之常;崇德報功,實國家激勸之典。矧通侯班爵,崇亞上公,而 節惠易名,榮逾華袞。事必待乎論定,恩豈容以久虛!爾故原任新建伯、南京兵部尚書兼都 察院左都御史王守仁,維嶽降靈,自天祐命。愛從弱冠,屹為宇宙人豪;甫拜省郎,獨奮乾 坤正論。身瀕危而志愈壯,道處困而造彌深。紹堯孔之心傳,微言式闡;倡周程之道術,來 學攸宗。蘊蓄既宏,猷為不著;遺艱投大,隨試皆宜;戡亂解紛,無施弗效。閩、粵之箐巢 盡掃,而擒縱如神;東南之黎庶舉安,而文武足憲。爰及逆藩稱亂,尤資杖鉞淵謀,旋凱奏 功,速於吳、楚之三月;出奇決勝,邁彼淮、蔡之中宵。是嘉社稷之偉勳,申盟帶礪之異數 。既復撫夷兩廣,旋致格苗七旬。謗起功高,賞移罰重。爰遵遺詔,兼採公評,續相國之生 封,時而旌伐;追曲江之殊恤,庶以酬勞。茲特贈為「新建侯」,謚「文成」,錫之誥命。

於戲!鐘鼎勒銘,嗣美東徵之烈;券綸昭錫,世登南國之功。永為一代之宗臣,實耀千年之 史冊。冥靈不昧,寵命其承!隆慶二年十月十七日。制誥之寶。

奠王陽明先生文 湛若水

維嘉靖八年,歲在己丑,三月某日朔,越某日甲子,友人南京吏部右侍郎湛若水,謹以 牲醴束帛之奠,寓告於故新建伯兵部尚書、左都御史陽明王先生之靈曰: 於乎!哀乎!戚乎!而遽至於是乎!而止於是乎!前有南來,報兄病痿,及傳二詩,題 敝止予,曰「小恙未足為異」。開歲以來,兇問壘至。予心警怛,疑信未已。黃中紹興,訃 來的矣。於乎!戚乎!哀乎!而止於是乎!而遽至於是乎!

嗟惟往昔,歲在丙寅。與兄邂逅,會意交神。同驅大道,期以終身。渾然一體,程稱「 識仁」。我則是崇,兄亦謂然。既以言去,龍場之濱。我贈《九章》,致我殷勤。聚首長安 ,辛壬之春。兄復吏曹,於我卜鄰。自公退食,坐膳相以。存養心神,剖析疑義。我雲聖學 ,「體認天理」。「天理」問何,曰廓然爾。兄時心領,不曰非是。言聖枝葉,老聃、釋氏 。予曰同枝,必一根柢。同根得枝,伊尹、夷、惠;佛於我孔,根株鹹二。

奉使安南,我行兄止。兄遷太僕,我南兄北。一晤滁陽,斯理究極。兄言迦、聃,道德 高博,焉與聖異,子言莫錯。我謂高廣,在聖範圍;佛無我有,《中庸》精微;同體異根, 大小公私;斁敘彝倫,一夏一夷。夜分就寢,晨興兄嘻。夜談子是,吾亦一疑。分呼南北, 我還京圻。遭母大故,扶柩南歸。訝吊金陵,我戚兄悲。及逾嶺南,兄撫贛師,我病墓廬。

方子來同,謂兄有言:學竟是空;求同講異,責在今公。予曰:豈敢不盡愚衷!莫空匪實, 天理流行。兄不謂然,校勘仙佛。天理二字,豈由此出?予謂學者,莫先擇術,孰生孰殺, 須辨食物。我居西樵,格致辨析。兄不我答,遂爾成默。

壬午暮春,予吊兄戚。雲致良知,奚必故籍?如我之言,可行廝役。乙丙南雍,遺我書 尺,謂我訓規,實為聖則。兄撫兩廣,我書三役;兄則杳然,不還一墨。及得病狀,我疑乃 釋。遙聞風旨,開講穗石;但致良知,可造聖域;體認天理,乃謂義襲;勿忘勿助,言非學 的。離合異同,撫懷今昔。切劘長已,幽明永隔。於乎!凌高厲空之勇,疆立力勝之雄,武 定文戰之才,與大化者同寂矣!使吾悵悵而無侶,欲語而默默,俯仰大道,疇與共適,安得 不動?予數千里嗟惻而望,方慟哭以哀以戚哉!既返其真,萬有皆息,臥而不忘,豈謝人力 ?兄其有知,可以默識。尚饗。 (錄自《甘泉文集》卷三十)

祭陽明先生 黃 綰

於乎斯道,原於民彝,本諸物則,無人不全,無物不得,互古長存,無時或息。惟人有 情,情有公私,故心有邪正,而道有通塞。斯道既塞,此政教所已多訛,生人所已不蒙至治 之澤也。

惟我先生,負絕人之識,挺豪傑之資,哀斯道之溺,憂斯道之疵;指良知以闡人心之要 ,揭親民以啟大道之方;篤躬允蹈,信知行之合一;人十己千,並誠明而兩至;續往聖不傳 之宗,救末代已迷之失;孝弟可通神明,忠誠每貫日月;試之武備,既足以戰亂;用之文字 ,必將以匡時。幸文明之協運,式浚哲之遭逢,何勤勞僅死於瘴嶺,勳貰力徒存於社稷?慨 風雲之難際,悼膏澤之未施。言之傷心,竟莫之究。悠悠蒼天,卒知無哉!尚賴斯道之明, 如日中天,勉之惟在於人,責之敢辭後死!冀竭吾才,庶幾先生千古而如在也。嗚呼哀哉!

尚享。 (錄自《石龍集》卷二十八)

為請復新建伯封爵疏 徐 渭

為請復功臣封爵,以崇厚道作人心事。

臣本菲薄,賴陛下聖仁,令臣提督浙江學校,臣愚不敏,以為學校首務在敦實行,敦實 行在先士風。於是作為條約,首令提調官以四孟月採士民之行,而臣歲一按臨,以觀其風。

凡忠臣義士,孝子順孫,烈女節婦,臣悉諮訪,以備旌舉。時臣至紹興府,則見鄉大夫士及 故老庶民爭來言:「故新建伯兵部尚書兼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守仁,始以倡義擒逆濠,受封前 爵,迨後奉命平思、田,討八寨、斷籐諸賊,其撫剿處置,功烈尤著。既以勤事病困,乃就 巡歷屬地,冀得便道待乞休之報,遂死南安。當時廷臣過從吏議,謂守仁倒施恩威,擅離職 役。身死未寒,而削奪旋及,使功臣之骸,蒿葬原野,子孫微賤,下同編民,非所以廣聖意 勸忠良也。」臣既得聞斯言,復檢按諸呈遞,前御史臣裴紳所行紹興府山陰、餘姚等縣學生 員秦倪等呈詞,及先後諸臣大學士方獻夫、詹事霍韜、御史聞人詮等論列之稿,守仁生時歷 年章疏文移處置施行之實,參之臣疇昔所聞縉紳道路傳誦之言,則知守仁平定逆藩之大功, 與陛下之所以嘉守仁之懋賞,舉的然後定議矣。至其往處思、田,不血一刃,不費鬥粟,遂 定兩府之地,活四省之生靈,呼吸之間,降椎結者以七萬。至其往徵八寨、斷籐諸巢,則以 數千散歸之卒,不兩月而蕩平二千里根連之窟,破百年以來不拔之堅,為兩廣除腹心之蠹。

卒以蒙犯瘴癘,客死南安,實亦在其所制境上。夫功烈之高如彼,死事之情如此,而當時廷 臣抑使不揚,後來諸臣復請之奏屢上,陛下亦竟留不下何也?

臣雖至愚,亦竊有以知其故矣。蓋其故或在於言事者之尚未悉其情也。夫思、田二酋向 化,而當撫剿,斷籐峽諸賊稔惡而當剿,惟守仁則親見其事而熟籌之,其他在廷之臣未必知 也。兼總四省,則江西本其屬地,畢事而巡歷,病困而乞休,駐便道以待報,私不害公,此 亦人情之常。至於終不獲命以死,尤可痛悼,此在守仁宜自諒其無他,其他在廷之臣未必知 也。故守仁求隨宜剿撫之實,以副明旨,而廷臣據專意二酋之名,謂宜必剿;守仁以巡歷地 方,幸冀其返還之便,而廷臣因謂其一意返還,徒假借於巡歷之公。則守仁之所謂撫剿盡是 矣,而廷臣之所謂倒置似未盡非也;守仁之所謂待命盡忠矣,而廷臣之所謂擅離似亦未盡偽 也。以未盡非、未盡偽之言,而陳於陛下之前,陛下安得不信之乎?故臣愚不敏,妄意陛下 果終奪守仁之爵於始者,此也。夫陛下既已信廷臣矣,後之進言者又徒彼此求勝,既不白廷 臣未盡非、盡偽之意,以緩其責,遂亦不能指守仁盡忠盡孝之故,以互形其短長而破其兩可 之疑,則陛下亦安所取信而遂改易其前議乎?

故臣愚不敏,又妄意陛下不欲復守仁之爵於終者,此也。如其不然,以陛下聖明,往年 嘗復劉基之後矣,復王驥之後矣,此又復郭子興之後矣,豈其獨忘情於守仁哉?錄其功而封 之,人告其罪而奪之,審其無罪而復收之,惟是之求而循環不已,此陛下之所為至公也。不 能深明其故,以啟陛下之聰明,此臣之所以有憾於言事者之未悉其情也。不然,陛下何憚一 改議之煩,爭千古之粟,使功臣之績,骨未朽而名實盡泯哉?臣有以知陛下決不為也。且守 仁經略兩廣,功烈無比,天下所共聞知,謂宜有加爵之賞,姑無論也。遂使其倒恩威,離職 役,誠如群臣言,猶不足以掩其擒逆濠、衛社稷之功,況乎以所謂廷臣未必知之說,而遂欲 盡棄其平生,譬如以銖稱鎰,其低印亦甚枉矣。臣聞式鼓氣之蛙,則士卒尚勇,買死馬之首 ,則駿骨旋至。方今海上告警,士氣不振,思效知能之徒,每以前事為鑒。守仁實生其鄉, 聞鄉人每一聚談,知與不知,皆為扼腕太息。夫泯沒勞苦,使閭巷得以藉口,甚非所以作豪 傑使奮起也。

說者又以為守仁聚生徒盈海內,名為道德而實偽學,為可遺棄。臣竊意不然,學術之與 事功無有殊二,此自學士自修之說也。若朝廷賞罰當功罪,非以學術也,椎埋屠販,恣睢不 逞,亡人倫、鮮行誼之徒猶得裂土而封,世世勿失,此豈以學真偽哉?守仁之於學,其真與 偽,臣姑勿論,縱其偽也,盡其死力於艱難,索其罪譴於講說,朝以勞而封之。暮以其學而 奪之,無乃大相繆乎?且人各有心難可洞視,徒以猜量之虛,而遂亡其捨生倡義、定一大難 之實,使不得託於椎埋屠販之流,其亦去人情遠矣。

臣職專學校,首教化,遂以採民風,得知守仁之事,至熟且悉。又且兵革之役,方興未 已,而掩抑戎勳,非所以觀視遠邇。臣聞之古語曰:「寵女不避席,寵臣不敝軒。」蓋悲恩 愛之難終也。周公曰:「故舊無大故,則不棄也。」蓋恐恩禮之易奪也。臣誠愚昧,謂宜念 守仁之勞苦,察先臣之過舉以深味夫古語周公之意,復守仁舊所封新建伯爵,俾子孫世世承 襲,以彰國家報施之厚,作臣下之心,諸所宜葬祭贈謚之禮,悉從故事。 (錄自《青籐書屋文集》卷十五)

陽明先生畫像記 徐 階

陽明先生像一幅,水墨寫。嘉靖己亥,予督學江西,就士人家摹得先生燕居像二,朝衣 冠像一。明年庚子夏,以燕居之一贈同年淡泉鄭子,此幅是也。

先生在正德間,以都御史巡撫南、贛,督兵敗宸濠,平定大亂,拜南京兵部尚書,封新 建伯。其後以論學為世所忌,竟奪爵。予往來吉、贛間,問其父老,雲「濠之未叛也,先生 奉命按事福州,乞歸省其親,乘單舸下南昌,至豐城聞變,將走還幕府為討賊計,而吉安太 守松月伍公議適合,郡又有積穀可養士,因留吉安,徵諸郡者與濠戰湖中,敗擒之。」其事 皆有日月可按覆。而忌者謂先生始赴濠之約,後持兩端遁歸,為伍所強,會濠攻安慶不克, 乘其沮喪,幸成功。夫人情苟有約,其敗徵未見,必不遁。凡攻討之事,勝則侯,不勝則族 ,苟持兩端,雖強之必不留。武皇帝之在御也,政由嬖倖,濠悉與結納,至或許為內應。方 其蹶起,天下皆不敢意其遽亡。先生引兵而西,留其家吉安之公署,聚薪環之,戒守者曰: 「兵敗即縱火,毋為賊辱。」嗚呼!此其功豈可謂幸成,而其心事豈不皎然如日月哉!

忌者不與其功足矣,又舉其心事誣之,甚矣小人之不樂成人善也。

自古君子為小人所誣者多矣,要其終必自暴白。乃予所深慨者,今世士大夫高者談玄理 ,其次為柔願,下者直以貪黷奔競,謀自利其身。有一人焉,出死力為國家平定大亂,而以 忌厚誣之,其勢不盡驅士類人於三者之途不止。凡為治,不患無事,患無賞罰。議論者,賞 罰所從出也。今天下漸以多事,庶幾得人焉馳驅其間,而平時所謂議論者如此,雖在上智, 不以賞罰為勸懲,彼其激勵中才之具不已疏乎?此予所深慨也。

濠之亂,孫、許二公死於前,先生平定之於後,其跡不同,同有功於名教。江西會城, 孫、許皆廟食而先生無祠,予督學之二年,始祀先生於射圃。未幾被召,因摹像以歸,將示 同志者,而首以贈鄭子。予嘗見人言此像於先生極似,以今觀之,貌殊不武,然獨以武功顯 於此,見儒者之作用矣。鄭子誠有慕乎,當於其學求之。 (錄自《世經堂集》卷十四) 按:此文已見於卷三十九,因文字略有異同,故並存之。

重修陽明先生祠記 鄒元標

庚寅秋,予赴銓曹,舟過池陽,望群峰昂霄聳壑,鬱鬱青青,問之則九華峰。予乃躡躋 而登,僧來亨指山隈為陽明先生祠,導予遊。予至祠前,荊棘莽蘙,堂戶傾圮,不可為禮。

予賦詩寄慨,屬秦令君新之。令君唯唯,會以遷去,留金俟後來者。而繼秦者為蔡君,君履 其地,慨然曰:「毋論先生勳賢彌宇宙,即吾裡先哲流風,詎可令澌滅草莽間為!」遂捐俸 大加修葺,堂額門廡仍舊,而祭有田,田有志,備矣。復遣僧來亨者問記鄒子,以鄒子故竊 聞先生緒餘。

予執筆茫然者累日。憶餘幼從鄉先生遊,言必曰先生,心竊疑之,而實嗜文清所為《讀 書錄》也者,故日必有錄,然於先生學未嘗置念也。及戍貴竹,留心格物之學,語人人殊, 獨於先生「致良知」、「事事物物之間,格其不正以歸於正」之語有人,因歎曰:「往儒博 物理於外,先生約物理於內。夫博約不同趨,內外不相謀已久,約而反求諸身者,端本之學 也。」然盤桓日久,知與事相持,正與不正相敵。因讀先生「戒慎恐懼」語曰:「戒慎恐懼 是功夫,不睹不聞是本體。」又曰:「不睹不聞是功夫,戒慎恐懼是本體。」曰:「合得本 體是功夫,做得功夫是本體。」恍然曰:「功夫即本體,本體即功夫,離本體而言功夫者, 是妄鑿垣牆而殖蓬蒿。」然心雖自信,而於所謂本體者,若猶有端倪可即,於心未有當也。

年華浸盛,至道無聞,每一念及,潸然淚落,遂時時反觀自訟,一旦有契於先生所謂「無善 無噁心之體」者,遂躍如曰:「先生蓋已上達天德,非腐儒所能窺測。」然元標從事先生之 學蓋三變矣。

蓋嘗論先生之倡道當時,如清風披拂。諸君之齊心服刑,如群鼠飲河,各得其性之所近 而已。有謂「知必鍛煉而後良」者,則「不慮而知」之說非乎?有謂「必揭良能始足該括」 者,則「孩提知愛知敬」之說非乎?夫知愛知敬者,知也;能愛能敬者,即良能也。有謂「 必歸寂而之感」者,不知良知之體無寂感、無內外,而分內外寂感者,是二見也。有窺生機 盎然,日以暢愉為得力者,不知「戰戰兢兢,小心翼翼」,未必非生機也。夫此於先生之學 者皆具一體,然於世亦各有補。予獨怪夫「萬物一體」、「圓融無礙」之說倡,而學浸以偽 也。夫良知,理一也,而分則殊;體圓也,而用則方。先儒之一體也,合天下以成其身;後 儒之一體也,借天下以濟其私。先儒之圓,神也,本之方以知;後儒之圓,神也,流於詭與 隨。藉口交道接禮之說,無論宋薛齊七十、五十、百鎰皆可受矣;藉口委曲行道之說,轍環 列國,棲棲依依,為是不脫冕而行非矣;藉口獵較猶可之說,和光同塵,為是先簿正祭器非 矣;藉口《中庸》之說,鄉願、德賊,味道模稜皆所不計矣;藉口泛愛眾之說,孔子不必瞰 亡於陽貨,孟子不必示默於王歡矣。神出鬼沒,朝更夕易,夫豈先生之教端使之然哉?

說者曰:「良知醒而蕩,非良知蕩也。贗儒蕩也。蕩非良知也。」或曰:「聖賢立教, 各因其時,當時註疏訓詁,牿我性靈。學者昧反身之學,孳孳矻矻,老而無成。先生一破俗 學,如洪鐘之醒群寐,其群而趨之也,如百川之赴壑。今流弊若茲,司世道者,宜易其塗轍 ,以新學者心志。」予曰:「此非予所能測也。孔、孟不嘗言仁義哉?流弊至於『為我』、 『兼愛』,則仁議亦可廢耶?聖賢言語,無非欲人識其本心耳。本心既明,即良知亦虛譚也 ,而何必復為更端。」 曰:「然則先生之教卒不明耶!」予曰:「先生所謂良知者,通天地,互古今,徹晝夜 ,一死生,賢愚同共,非推測影響之知也。先生以全體為知,而世儒以推測影響為知,其去 先生之教益遠矣。良知本庸,勿厭常而喜新;良知本淡,勿吊詭以博名;良知本實,勿慕虛 而譚高。子臣弟友造造高高,即聖人復起,能易先生教哉!《大學》曰『先致其知』,宋儒 曰『進學在致知』,是知非自先生倡之,聖賢己先詔之矣。先生之祠所至增修,而先生之旨 不明,則誰之憂乎?子等與有責矣。」 祠始議於予師大中丞鑒塘朱公、同年操江元張公,二公皆當時名臣。贊成於下,則予同 年兵憲玉峰侯君,都諫文臺吳君、太守滄南何君。蔡君下車未幾,首先茲典,可謂知所重矣 。是為記。 (錄自《願學集》卷五下)

重修陽明先生祠碑記 陶望齡

物必有職,得職而後物舉。農職耕,工職器,胥職簿領,商職貿遷。耕、器、簿領、貿 遷者,所以為農、工、胥、商者也。性者,人之所以為人,故人之職在乎知性。農不知耕, 工不知器,胥不知簿領,商不知貿遷,是謂失職,失職則無以為農工胥商。魁然命為人,而 不知性何狀,此亦失人職矣。群職墜一則一事曠,人職失則人曠,古先賢哲,皆畢世以研之 ,群居以辨之,黽黽亟亟,若甚饑祁寒之不可解,幾以修人職而憂其曠耳。吾無遠引,維我 陽明先生,天授超穎,平生所建立,尺節寸膏,分丐數輩,皆足憑睨而介立,榮名而潤身, 而先生視若秋雲絢空,不足有也。自登朝蒞官,至窮愁竄逐之鄉,鋒馳刃接之地,巖 □□□之時,靡不儔侶,正衣冠,徵詰講明於此學。雖處群姍,涉至險,而不變不疑,蓋明 此之謂人悖則禽、迷則鬼矣。人曠而入於鬼與禽,此至痛也,至哀也,先生憂之,故拳拳思 與天下共舉其人職,無使曠佚,而標指二字,以立判乎人禽鬼之關,所謂良知者是也。

夫自私用智,生民之通蔽也。自私者,存乎形累;用智者,紛乎心害;此未達於良知之 妙也。混同萬有,昭察天地,靈然而獨運之謂知;離聞泯睹,超絕思慮,寂然而萬應之謂良 ;明乎知而形累捐矣,明乎良而心害遣矣,良知者所以為人而遠禽與鬼之路也。誠舉人職, 則先生之學不可一日而不明,其功亦不容一日而泯。道衰教湮,良知為鈴說,末谷侮聖耳;

斁心訾友,指為浮浪之談,迂緩不切之務,詞章聲利,汩汩滔滔,終身於氛霧醉眠之境,而 猶自居為實修庸履。嘻!其亦惑矣!

先生祠堂肇建於嘉靖十六年,時御史周公汝員實成之,有司以歲時庀俎豆,門人自汝中 先生以降,嘗率其鄉人講會於中。歲既久,像設榱桷,丹青弗嚴,階城陵夷,垣記庭穢。御 史皖魯嶽方公以鹺使者省方會稽,祗謁祠下,爰檄山陰令餘君以贖金若干兩,鳩工飭新之。

再閱旬,夷者圭,敗者堅,黯者煥,登先生堂,為之改觀易慮,若懦起什植而暗破也。方公 尊人談道江、淮之間,蔚為儒宗,人稱本庵先生。公紹明庭聞,超然自得於良知之傳,獨契 微奧,嘉與越人士修舉絕學,作新之旨;寓諸廟貌。工甫竣,會巡撫都御史贛紫亭甘公視師 海上,道越,乃用牲於祠,大鳩其郡縉紳文學之士,登壇講道,為言良知在日用,非闊迂虛 遠之謂,聞者灑然。蓋祠之興七十餘祺,而二公始以憲節之重式臨之,褒崇闡繹,相賁於一 時,甚盛事也。山陰令過予,請鏤文牲石,以紀其盛。

予維古者仕而歸,則教於其裡,沒以配社,謂之鼓宗,是學校之始也。孔子、孟氏之道 足以師天下萬世,故秩祀遍於郡國,然鄒魯之鄉,彬彬如也,學士大夫鹹宗之。先生於越所 稱鄉先生,其祠蓋古者瞽宗之義,而越於天下,所謂鄒魯也。地近勢親,守其道為甚易,其 士之賢不肖,學之明晦,足以系四方。觀視其責,甚重且艱。夫不圖其所艱,而屑越於所易 ,誕嫚無信,浮談不重,以負其上之人,所以章教厲俗之意,此《易》所謂「匪人溺其職, 而弗舉」者也。意者,予亦未免歟。嘻!可懼也哉!可懼也哉! (錄自《歇庵集》卷六)

王文成公碑 黃道周

予觀於禮樂,蓋積百年未備也。夫亦待人遲久,乃起其經制功德,相為近遠也。我太祖 定天下,既百五十年,吾漳郡邑,始有定製。而平和一縣,為文成建置之始,去文成數十年 ,始為特祠麗學宮。又且百年,而黎獻思之,參政施公、大令王公始議於東郊別崇廟貌。所 議別廟者,以祖功德,且正復祠禮也。嗚呼!夫豈其經始隱括不遽迨此乎!亦各待人,智不 必身出,力不必自己。方文成初破賊,從上杭分道銜枚趨象湖時,我漳西鄙,實為發軔之阿 ;既再用師,破橫水,劃九連山東至河頭,從民情設茲治,則公聲名已爛然照於窮壑。故公 之殊猷偉績,盛於虔、吉,收於南昌,迎刃破竹,則皆於是始也。公既治虔中,不數至嶺左 ,然以漳西不治,則嶺左右皆不得治,故其精魄所注,在嶺左不下虔中。今自平和設縣以來 ,百二十年,弦誦文物,著於郡治,在崇義、和平,邈不敢望者,豈獨其山川雄駿苞鬱使然 ?

亦以為名賢巨掌高蹠之所專導靈宰實護之。嗚呼!士君子諄諄講道德理義命,無大顯貴, 人為之屏扆前後,則峨冠側岸者翻捲姍笑之;及際風雲、逢特達,大者跨素臣享所未有,小 者順民情別地利,為蒼赤數萬,食報無窮,雖大君子名賢亦皆不能自知也。文成之初涉江, 從武夷出龍場,樵蘇自給,蛇豕與居,召僕自誓,此時即得山城斗大,南面鳴琴,其中豈下 於中都之宰?然文成廓然不以此貳念,獨於文字散落之餘,豁然神悟,以為聲華刊落,靈晃 自出。今其學被於天下,高者嗣鵝湖,卑者溷鹿苑,天下爭辨又四五十年,要於文成原本所 以得此未之或知也。

吾漳自紫陽蒞治以來,垂五百年,人為詩書,家成鄒魯,然已久浸淫佛、老之徑。平和 獨以偏處敦樸,無皮邪相靡,其士夫篤於經論,尊師取友,坊肆貿書,不過舉業傳注而已, 是豈《庚桑》所謂「建德之國」,抑若昌黎所云「民醇易於道古」者乎?憶餘舞象時嘗遊邑 中,時時出黌西過瞻舊祠,疑其庭徑湫側,意世有達人溯源番岷,必有起而更事者,距今五 十餘年,而當道偉識,果為更卜奕起。鳴呼!人學與治,亦何常各致所應致、治所應治者, 皆治矣。即使山川效靈,以其雄駿苞鬱者暢其清淑,令譽髦來彥溯文成之業,以上正鵝湖, 下且鹿苑,使天下之小慧聞說者無以自託。是則文成之發軔,藉為收實也,於紫陽祖檷又何 間焉?

於時主縣治者,為天台王公,諱立準,蒞任甫數月,舉百廢,以保甲治諸盜有聲。而四 明施公蒞吾漳八九年矣,漳郡之於四明,猶虔、吉之於姚江也。王公即選勝東郊,負郭臨流 ,為堂宇甚壯。施公從姚江得文成像,遂貌之並為祠,費具備,屬餘紀事。餘以文成祀枉兩 廡,可奏諸雅其別廟者,宜自為風,因為迎送神之曲,其辭曰: 折瑤枝兮搗瓊糜,思君兮中阻饑;揚靈鼉兮播靈旗,矯欲來兮何期?大江橫兮大嶺絕, 射朝曦兮馬當發。招餘弓兮雲中,遺予佩兮木末;雖無德兮心所知,昔曾來兮安足辭!露所 生兮雨膏之,菊有芳兮蘭與吹。追鄒車兮抗嶧馬,上天兮下土;不同時兮安得遊?登君堂兮 不得語,耿徘徊兮中夜。

令諸生歌之,得毋以為楚聲乎! (錄自《黃漳浦集》卷二十五)

和平縣重修王文成公祠碑記

明儒從祀孔子者有四,而新建伯文成王公實集孔、孟以後諸儒之成。公之以兵底定南土 也,曰撫贛,曰擒濠,曰徵思、田,曰討斷籐。而撫贛之功則平浰頭為最。其贛時新設之縣 有三,曰漳之平和,韶之崇義,惠之和平。而和平處四邑之中,當三省之會,其規模措置為 尤大。文廟之祀公以道,而和邑之祀公以功以恩,道與功與恩同,宜百世祀矣。

自池仲容據和峒、三浰,僭王號,假官屬,江、廣、閩為不寧者二十餘年。公一旦設方 略,羈仲容於帳下,而督兵四面齊進,獸角而草剃之。乃疆乃畝,乃城乃濠,乃集流亡,乃 立室家,乃興學校,矜其勞費,捨徵弛禁,使狼奔豕突之俗,一變為敦時講藝之鄉。後之守 者感公斯意,愛吾民如赤子,保護斯土如護元氣。更百數十年,風俗日以益登,雖由循吏之 勤、民性之易與為善,要皆公之遺教有以及之也。

叔祖恕庵先生為和平宰,初至,即構新文成祠堂而使屬採曰:「此和人所欲。君三世守 陽明書,知其政跡,其為我勒茲碑。」採惟祀典,法施於民,以勞定國,有其舉之,俱莫敢 廢。公始設和平,仿古者殊並授廛、移郊興學諸法,為萬世慮,非秦、漢以下苟簡小利苴補 之謀。莫箕子封朝鮮,能以文明開絕徼;近世沐氏嗣守滇南,六詔荒陋,浸淫齊於中夏。和 平之事,比之昔賢又何多讓?而經生者流不求論公持身經世本末,猥沿桂萼詖說,訾其學術 不已,至並議其事功。夫公之事功,如日月之麗天,容光皆照。和平經歲久遠,野老童豎罔 不謳吟思慕文成,歲時奔走祠下,喟然瞻拜,非得旭氣之先者歟?夫庶民之心淳古,經生之 見雕薄。庶民興,斯邪慝息。處士橫議,致有坑儒焚書之禍。吾烏知今日之所流?而以和人 士之廟公碑公,正舉世之為經生者,雖未獲造公斯祠,竊喜為之記述先人所聞,敢自謂知公 之學耶?

先生姓邵,名大成,號恕庵,餘姚人。嘗粵屬旱,聽民鹽米貿遷,須全活。已飭公祠, 別為堂,祀前令有功澤者。和人慕今令君,並請建賢侯書院於祠之右,意以風勸後來,廣公 之道於天下。吾知茲地教化蒸蒸日進,將有起而發陽明之學者於是焉。在先生特修斯祠以待 其人,非徒為閭閻申春秋禱祀報賽之義已也。

高則之曰:是論祀典,不是論學術,是和平廟碑,不是他處廟碑。

黃主一曰:南宋以後,學術苦支離。文成倡明易簡,然後人人知有作聖之路,蓋振古重 開日月手也。彼訾議之者如蚍蜉撼大樹,豈足與辯乎!允兄深深原本,反覆證議,而詞旨無 失和平。使人競心冰釋,粹然儒者之文。 (《思復堂文集》卷四) 明史王守仁傳 張廷玉

王守仁,字伯安,餘姚人。父華,字德輝,成化十七年進士第一。授修撰。弘治中,累 官學士、少詹事。華有器度,在講幄最久,孝宗甚眷之。李廣貴幸,華講大學衍義,至唐李 輔國與張後表裡用事,指陳甚切。帝命中官賜食勞焉,正德初,進禮部左侍郎。以守仁忤劉 瑾,出為南京吏部尚書,坐事罷。旋以會典小誤,降右侍郎。瑾敗,乃復故,無何,卒。華 性孝,母岑年逾百歲卒。華已年七十餘,猶寢苫蔬食,士論多之。

守仁娠十四月而生。祖母夢神人自雲中送兒下,因名雲。五歲不能言,異人拊之,更名 守仁,乃言。年十五,訪客居庸、山海關。時闌出塞,縱觀山川形勝。弱冠舉鄉試,學大進 。顧益好言兵,且善射。登弘治十二年進士。使治前威寧伯王越葬,還而朝議方急西北邊, 守仁條八事上之。尋授刑部主事。決囚江北,引疾歸。起補兵部主事。

正德元年冬,劉瑾逮南京給事中御史戴銑等二十餘人。守仁抗章救,瑾怒,廷杖四十, 謫貴州龍場驛丞。龍場萬山業薄,苗、僚雜居。守仁因俗化導,夷人喜,相率伐木為屋,以 棲守仁。瑾誅,量移廬陵知縣。人覲,遷南京刑部主事,吏部尚書楊一清改之驗封。屢遷考 功郎中,擢南京太僕少卿,就遷鴻臚卿。

兵部尚書王瓊素奇守仁才。十一年八月擢右歛都御史,巡撫南、贛。當是時,南中盜賊 蜂起。謝志山據橫水、左溪、桶岡,池仲容據浰頭,皆稱王,與大庾陳曰能、樂昌高快馬、 郴州龔福全等攻剽府縣。而福建大帽山賊詹師富等又起。前巡撫文森託疾避去。志山合樂昌 賊掠大庾,攻南康、贛州,贛縣主簿吳玭戰死。守仁至,知左右多賊耳目,乃呼老黠隸詰之 。隸戰慄不敢隱,因貰其罪,令詗賊,賊動靜無勿知。於是檄福建、廣東會兵,先討大帽山 賊。

明年正月,督副使楊璋等破賊長富村,逼之象湖山,指揮覃桓、縣丞紀鏮戰死。守仁親 率銳卒屯於上杭。佯退師,出不意搗之,連破四十餘寨,俘斬七千有奇,指揮王鎧等擒師富 。疏言權輕,無以令將士,請給旗牌,提督軍務,得便宜從事。尚書王瓊奏從其請。乃更兵 制:二十五人為伍,伍有小甲;二伍為隊,隊有總甲;四隊為哨,哨有長,協哨二佐之;二 哨為營,營有官,參謀二佐之;三營為陣,陣有偏將;二陣為軍,軍有副將。皆臨事委,不 命於朝;副將以下,得遞相罰治。

其年七月,進兵大庾。志山乘間急攻南安,知府季學擊敗之。副使楊璋等亦生縶日能以 歸。遂議討橫水、左溪。十月,都指揮許清、贛州知府邢旬、寧都知縣王天與各一軍會橫水 ,學及守備郟文、汀州知府唐淳、縣丞舒富各一軍會左溪,吉安知府伍文定、程鄉知縣張戩 遏其奔軼。守仁自駐南康,去橫水三十里,先遣四百人伏賊巢左右,進軍逼之。賊方迎戰, 兩山舉幟。賊大驚,謂官軍已盡犁其巢,遂潰。乘勝克橫水,志山及其黨蕭貴模等皆走桶岡 。左溪亦破。守仁以桶岡險固,移營近地,諭以禍福。賊首藍廷鳳等方震恐,見使至大喜, 期仲冬朔降,而珣、文定已冒雨奪險入。賊阻水陣,珣直前搏戰,文定與戩自右出,賊倉卒 敗走,遇淳兵又敗。諸軍破桶岡,志山、貴模、廷鳳面縛降。凡破巢八十有四,俘斬六千有 奇。時湖廣巡撫秦金亦破福全。其黨千人突至,諸將擒斬之。乃設崇義縣於橫水,控諸瑤。

還至贛州,議討浰頭賊。

初,守仁之平師富也,龍川賊盧珂、鄭志高、陳英鹹請降。及徵橫水、浰頭賊黃金巢亦 以五百人降,獨仲容未下。橫水破,仲容始遣弟仲安來歸,而嚴為戰守備。詭言珂、志高, 仇也,將襲我,故為備。守仁佯杖擊珂等,而陰使珂弟集兵待,遂下令散兵。歲首大張燈樂 ,仲容信且疑。守仁賜以節物,誘人謝。仲容率九十三人營教場,而自以數人人謁。守仁呵 之曰:「若皆吾民,屯於外,疑我乎?」悉引入祥符宮,厚飲食之。賊大喜過望,益自安。

守仁留仲容觀燈樂。正月三日大享,伏甲士於門,諸賊入,以次悉擒戮之。自將抵賊巢,連 破上、中、下三浰,斬馘二千有奇。餘賊奔九連山。山橫亙數百里,陡絕不可攻。乃簡壯士 七百人衣賊衣,奔崖下,賊招之上。官軍進攻,內外合擊,擒斬無遺。乃於下浰立和平縣, 置戍而歸。自是境內大定。

初,朝議賊勢強,發廣東、湖廣兵合剿。守仁上疏止之,不及。桶岡既滅,湖廣兵始至 。及平浰頭,廣東尚未承檄。守仁所將皆文吏及偏裨小校,平數十年巨寇,遠近驚為神。進 右副都御史,予世襲錦衣衛百戶,再進副千戶。

十四年六月,命勘福建叛軍。行至豐城而寧王宸濠反,知縣顧必以告。守仁急趨吉安, 與伍文定徵調兵食,治器械舟楫,傳檄暴宸濠罪,俾守令各率吏士勤王。都御史王懋中,編 修鄒守益,副使羅循、羅欽德,郎中曾直,御史張鰲山、周魯,評事羅僑,同知郭祥鵬,進 士郭持平,降謫驛丞王思、李中,鹹赴守仁軍。御史謝源、伍希儒自廣東還,守仁留之紀功 。因集眾議曰:「賊若出長江順流東下,則南都不可保。吾欲以計撓之,少遲旬日無患矣。 」乃多遣間諜,檄府縣言:「都督許泰、郤永將邊兵,都督劉暉、桂勇將京兵,各四萬,水 陸並進。南贛王守仁、湖廣秦金、兩廣楊旦各率所部合十六萬,直搗南昌,所至有司缺供者 ,以軍法論。」又為蠟書遺偽相李士實、劉養正,敘其歸國之誠,令從臾早發兵東下,而縱 諜洩之。宸濠果疑。與士實、養正謀,則皆勸之疾趨南京即大位,宸濠益大疑。十餘日詗知 中外兵不至,乃悟守仁紿之。七月壬辰朔,留宜春王拱條居守,而劫其眾六萬人,襲下九江 、南康,出大江,薄安慶。

守仁聞南昌兵少則大喜,趨樟樹鎮。知府臨江戴德孺、袁州徐璉、贛州邢珣,都指揮餘 恩,通判瑞州胡堯元、童琦、撫州鄒琥、安吉談儲,推官王暐、徐文英,知縣新淦李美、泰 和李楫、萬安王冕、寧都王天與,各以兵來會,合八萬人,號三十萬。或請教安慶,守仁曰 :「不然。今九江、南康已為賊守,我越南昌與相持江上,二郡兵絕我後,是腹背受敵也。

不如直搗南昌。賊精銳悉出,守備虛。我軍新集氣銳,攻必破。賊聞南昌破,必解圍自救。

逆擊之湖中,蔑不勝矣。」眾曰:「善。」己酉次豐城,以文定為前鋒,先遣奉新知縣劉守 緒襲其伏兵。庾戌夜半,文定兵抵廣潤門,守兵駭散。辛亥黎明,諸軍梯□登,縛拱條等, 宮人多焚死。軍士頗殺掠,守仁戮犯令者十餘人,宥脅從,安士民,慰諭宗室,人心乃悅。

居二日,遣文定、珣、璉、德孺各將精兵分道進,而使堯元等設伏。宸濠果自安慶還兵 。乙卯遇於黃家渡。文定當其前鋒,賊趨利。珣繞出賊背貫其中,文定、恩乘之,璉、德孺 張兩翼分賊勢,堯元等伏發,賊大潰,退保八字腦。宸濠懼,盡發南康、九江兵。守仁遣知 府撫州陳槐、饒州林城取九江,建昌曾璵、廣信周朝佐取南康。丙辰復戰,官軍卻,守仁斬 先卻者。諸軍殊死戰,賊復大敗,退保樵捨,聯舟為方陣,盡出金寶犒士。明日,宸濠方晨 朝其群臣,官軍奄至。以小舟載薪,乘風縱火,焚其副舟,妃婁氏以下皆投水死。宸濠舟膠 淺,倉卒易舟遁,王冕所部兵追執之。士實、養正及降賊按察使楊璋等皆就擒。南康、九江 亦下。凡三十五日而賊平。京師聞變,諸大臣震懼。王瓊大言曰:「王伯安居南昌上游,必 擒賊。」至是,果奏捷。

帝時已親徵,自稱威武大將軍,率京邊驍卒數萬南下。命安邊伯許泰為副將軍,偕提督 軍務太監張忠、平賊將軍左都督劉暉將京軍數千,溯江而上,抵南昌。諸嬖倖故與宸濠通, 守仁初上宸濠反書,因言:「覬覦者非特一寧王,請黜奸諛以迴天下豪傑心。」諸嬖倖皆恨 。宸濠既平,則相與女冒功。且懼守仁見天子發其罪,競為蜚語,謂守仁先與通謀,慮事不 成,乃起兵。又欲令縱宸濠湖中,待帝自擒。

守仁乘忠、泰未至,先俘宸濠,發南昌。忠、泰以威武大將軍檄邀之廣信。守仁不與, 間道趨玉山,上書請獻俘,止帝南征。帝不許。至錢塘遇太監張永。永提督贊畫機密軍務, 在忠、泰輩上,而故與楊一清善,除劉瑾,天下稱之。守仁夜見永,頌其賢,因極言江西困 敝,不堪六師擾。永深然之,曰:「永此來,為調護聖躬,非邀功也。公大勳,永知之,但 事不可直情耳。」守仁乃以宸濠付永,而身至京口,欲朝行在。聞巡撫江西命,乃還南昌。

忠、泰已先至,恨失宸濠。故縱京軍犯守仁,或呼名謾罵。守仁不為動,撫之愈厚。病予藥 ,死予棺,遭喪於道,必停車慰問良久始去。京軍謂王都堂愛我,無復犯者。忠、泰言:「 寧府富厚甲天下,今所蓄安在?」守仁曰:「宸濠異時盡以輸京師要人,約內應,籍可按也 。」忠、泰故嘗納宸濠賄者,氣懾不敢復言。已,輕守仁文士,強之射。徐起,三發三中。

京軍皆歡呼,忠、泰益沮。會冬至,守仁命居民巷祭,已,上塚哭。時新喪亂,悲號震野。

京軍離家久,聞之無不泣下思歸者。忠、泰不得已班師。比見帝,與紀功給事中祝續、御史 章綸讒毀百端,獨永時時左右之。忠揚言帝前曰:「守仁必反,試召之,必不至。」忠、泰 屢矯旨召守仁。守仁得永密信,不赴。及是知出帝意,立馳至。忠、泰計沮,不令見帝。守 仁乃入九華山,日晏坐僧寺。帝覘知之,曰:「王守仁學道人,聞召即至,何謂反?」乃遣 還鎮,令更上捷音。守仁乃易前奏,言奉威武大將軍方略討平叛亂,而盡入諸嬖倖名,江彬 等乃無言。

當是時,讒邪構煽,禍變叵測,微守仁,東南事幾殆。世宗深知之。甫即位,趣召入朝 受封。而大學士楊廷和與王瓊不相能。守仁前後平賊,率歸功瓊,廷和不喜,大臣亦多忌其 功。會有言國哀未畢,不宜舉宴行賞者,因拜守仁南京兵部尚書。守仁不赴,請歸省。已, 論功封特進光祿大夫、柱國、新建伯,世襲,歲一千石。然不予鐵券,歲祿亦不給。諸同事 有功者,惟吉安守伍文定至大官,當上賞。其他皆名示遷,而陰絀之,廢斥無存者。守仁憤 甚。時已丁父憂,屢疏辭爵,乞錄諸臣功,鹹報寢。免喪,亦不召。久之,所善席書及門人 方獻夫、黃綰以議禮得幸,言於張[王總]、桂萼,將召用,而費宏故銜守仁,復沮之。屢推 兵部尚書,三邊總督,提督團營,皆弗果用。

嘉靖六年,思恩、田州土酋盧蘇、王受反。總督姚鏌不能定,乃詔守仁以原官兼左都御 史,總督兩廣兼巡撫。綰因上書訟守仁功,請賜鐵券歲祿,並敘討賊諸臣,帝鹹報可。守仁 在道,疏陳用兵之非,且言:「思恩未設流官,土酋歲出兵三千,聽官徵調。既設流官,我 反歲遣兵數千防戍。是流官之設,無益可知。且田州鄰交址,深山絕谷,悉瑤、僮盤據,必 仍設土官,斯可藉其兵力為屏蔽。若改土為流,則邊鄙之患,我自當之,後必有悔。」章下 兵部,尚書王時中條其不合者五,帝令守仁更議。十二月,守仁抵潯州,會巡按御史石金定 計招撫。悉散遣諸軍,留永順、保靖土兵數千,解甲休息。蘇、受初求撫不得,聞守仁至益 懼,至是則大喜。守仁赴南寧,二人遣使乞降,守仁令詣軍門。二人竊議曰:「王公素多詐 ,恐給我。」陳兵入見。守仁數二人罪,杖而釋之。親入營,撫其眾七萬。奏聞於朝,陳用 兵十害,招撫十善。因請復設流官,量割田州地,別立一州,以岑猛次子邦相為吏目,署州 事,俟有功擢知州。而於田州置十九巡檢司,以蘇、受等任之,並受約束於流官知府。帝皆 從之。

斷籐峽瑤賊,上連八寨,下通仙台、花相諸洞蠻,盤亙三百餘裡,郡邑罹害者數十年。

守仁欲討之,故留南寧。罷湖廣兵,示不再用。伺賊不備,進破牛腸、六寺等十餘寨,峽賊 悉平。遂循橫石江而下,攻克仙台、花相、白竹、古陶、羅鳳諸賊。令布政使林富率蘇、受 兵直抵八寨,破石門,副將沈希儀邀斬軼賊,盡平八寨。

始,帝以蘇、受之撫,遣行人奉璽書獎諭。及奏斷籐峽捷,則以手詔問閣臣楊一清等, 謂守仁自誇大,且及其生平學術。一清等不知所對。守仁之起由[王總]、萼薦,萼故不善守 仁,以[王總]強之。後萼長吏部,[王總]人內閣,積不相下。萼暴貴喜功名,風守仁取交址 ,守仁辭不應。一清雅知守仁,而黃綰嘗上疏欲令守仁入輔,毀一清,一清亦不能無遺憾。

萼遂顯詆守仁徵撫交失,賞格不行。獻夫及霍韜不平,上疏爭之,言:「諸瑤為患積年,初 嘗用兵數十萬,僅得一田州,旋復召寇。守仁片言馳諭,思、田稽首。至八寨、斷籐峽賊, 阻深巖絕岡,國初以來未有輕議剿者,今一舉蕩平,若拉枯朽。議者乃言守仁受命徵思、田 ,不受命徵八寨。夫大夫出疆,有可以安國家,利社稷,專之可也。況守仁固承詔得便宜從 事者乎?守仁討平叛藩,忌者誣以初同賊謀,又誣其輦載金帛。當時大臣楊廷和、喬宇飾成 其事,至今未白。夫忠如守仁,有功如守仁,一屈於江西,再屈於兩廣。臣恐勞臣灰心,將 士解體,後此疆圍有事,誰復為陛下任之!」帝報聞而已。

守仁已病甚,疏乞骸骨,舉鄖陽巡撫林富自代,不俟命竟歸。行至南安卒,年五十七。

喪過江西,軍民無不縞素哭送者。

守仁天姿異敏。年十七謁上饒婁諒,與論朱子格物大指。還家,日端坐,講讀《五經》 ,不苟言笑。遊九華歸,築室陽明洞中。氾濫二氏學,數年無所得。謫龍場,窮荒無書,日 繹舊聞。忽悟格物致知,當自求諸心,不當求諸事物,喟然曰:「道在是矣。」遂篤信不疑 。其為教,專以致良知為主。謂宋周、程二子後,惟象山陸氏簡易直捷,有以接孟氏之傳。

而朱子《集註》、《或問》之類,乃中年未定之說。學者翕然從之,世遂有「陽明學」雲。

守仁既卒,桂萼奏其擅離職守。帝大怒,下廷臣議。萼等言:「守仁事不師古,言不稱 師。欲立異以為高,則非朱熹格物致知之論;知眾論之不予,則為《朱熹晚年定論》之書。

號召門徒,互相倡和。才美者樂其任意,庸鄙者借其虛聲。傳習轉訛,背謬彌甚。但討捕畬 賊,擒獲叛藩,功有足錄,宜免追奪伯爵以章大信,禁邪說以正人心。」帝乃下詔停世襲, 卹典俱不行。隆慶初,廷臣多頌其功。詔贈新建侯,謚文成。二年予世襲伯爵。既又有請以 守仁與薛瑄,陳獻章同從祀文廟者。帝獨允禮臣議,以瑄配。及萬歷十二年,御史詹事講申 前請。大學士申時行等言:「守仁言致知出《大學》,良知出《孟子》。陳獻章主靜,沿宋 儒周敦頤、程顥。且孝友出處如獻章,氣節文章功業如守仁,不可謂禪,誠宜崇祀。」且言 胡居仁純心篤行,眾論所歸,亦宜並祀。帝皆從之。終明之世,從祀者止守仁等四人。

始守仁無子,育弟子正憲為後。晚年,生子正億,二歲而孤。既長,襲錦衣副千戶。隆 慶初,襲新建伯。萬歷五年卒。子承勳嗣,督漕運二十年。子先進,無子,將以弟先達子業 弘繼。先達妻曰:「伯無子,爵自傳吾夫。由父及子,爵安往?」先進怒,因育族子業洵為 後。及承勳卒,先進未襲死。業洵自以非嫡嗣,終當歸爵先達,且虞其爭,乃謗先達為乞養 ,而別推承勳弟子先通當嗣,屢爭於朝,數十年不決。崇禎時,先達子業弘復與先通疏辨。

而業洵兄業浩時為總督,所司懼忤業浩,竟以先通嗣。業弘憤,持疏入禁門訴。自刎不殊, 執下獄,尋釋。先通襲伯四年,流賊陷京師,被殺。

贊曰:王守仁始以直節著。比任疆事,提弱卒,從諸書生掃積年逋寇,平定孽藩。終明 之世,文臣用兵制勝,未有如守仁者也。當危疑之際,神明愈定,智慮無遺,雖由天資高, 其亦有得於中者歟。矜其創獲,標異儒先,卒為學者譏。守仁嘗謂胡世寧少講學,世寧曰: 「某恨公多講學耳。」桂萼之議雖出於娼忌之私,抑流弊實然,固不能以功多為諱矣。 (錄自《明史》卷一百九十五《列傳》第八十三)

文成王陽明先生守仁傳 黃宗羲

王守仁字伯安,學者稱為陽明先生,餘姚人也。父華,成化辛丑進士第一人,仕至南京 吏部尚書。先生娠十四月而生,祖母岑夫人夢神人送兒自雲中至,因命名為雲。五歲,不能 言,有異僧過之曰:「可惜道破。」始改今名。豪邁不羈。十五歲,縱觀塞外,經月始返。

十八歲,過廣信,謁婁一齊,慨然以聖人可學而至。

登弘治己未進士第,授刑部主事,改兵部。逆瑾矯旨逮南京科道官,先生抗疏救之,下 詔獄,廷杖四十,謫貴州龍場驛丞。瑾遣人跡而加害,先生託投水脫去,得至龍場。瑾誅, 知廬陵縣,歷吏部主事、員外郎、郎中,升南京太僕寺少卿、鴻臚寺卿。時虔、閩不靖,兵 部尚書王瓊特舉先生以左歛都御史巡撫南、贛。未幾,遂平漳南、橫水、桶岡、大帽、浰頭 諸寇。

己卯六月,奉敕勘處福建叛軍。至豐城而聞宸濠反,遂返吉安,起兵討之。宸濠方圍安 慶,先生破南昌,濠返兵自救,遇之於樵捨,三戰,俘濠。武宗率師親徵,群小張忠、許泰 欲縱濠鄱湖,待武宗接戰而後奏凱。先生不聽,乘夜過玉山,集浙江三司,以濠付太監張永 。張永者,為武宗親信,群小之所憚也。命兼江西巡撫。又明年,升南京兵部尚書,封新建 伯。嘉靖壬午,丁塚宰憂。丁亥,原官兼左都御史,起徵思、田。思、田平,以歸師襲八寨 、斷籐峽,破之。先生幻夢謁馬伏波廟,題詩於壁。至是,道出祠下,恍如夢中。時先生已 病,疏請告。至南安,門人周積侍疾,問遺言,先生曰:「此心光明,亦復何言?」頃之而 逝,七年戊子十一月二十九日也,年五十七。

先生之學,始氾濫於祠章,繼而遍讀考亭之書,循序格物,顧物理吾心終判為二,無所 得入。於是出入於佛、老者久之。及至居夷處困,動心忍性,因念聖人處此更有何道?忽悟 格物致知之旨,聖人之道,吾性自足,不假外求。其學凡三變而始得其門。自此以後,盡去 枝葉,一意本原,以默坐澄心為學的。有未發之中,始能有發而中節之和,此知之後更無已 發。此知自能收斂,不須更主於收斂;此知自能發散,不須更期於發散。收斂者,感之體, 靜而動也;發散者,寂之用,動而靜也。知之真切篤實處即是行,行之明覺精察處即是知, 無有二也。居越以後,所操益熟,所空而萬象畢照。是學成之後又有此三變也。先生憫宋儒 之後,學者以知識為知,謂「人心之所有者不過明覺,而理為天地萬物之所公共,故必窮盡 天地萬物之理,然後吾心之明覺與之渾合而無間」,說是無內外,其實全靠外來聞見以填補 其靈明者也。先生以聖人之學,心學也。心即理也,故於致知格物之訓,不得不言「致吾心 良知之天理於事事物物,則事事物物皆得其理」。夫以知識為知,則輕浮而不實,故必以力 行為功夫。良知感應神速,無有等待,本心之明即知,不欺本心之明即行也,不得不言「知 行合一」。此其立言之大旨不出於是。而或者以釋氏本心之說,頗近於心學,不知儒釋界限 只一理字。釋氏於天地萬物之理,一切置之度外,更不復講,而止守此明覺;世儒則不恃此 明覺,而求理於天地萬物之間。所為絕異,然其歸理於天地萬物,歸明覺於吾心,則一也。

向外尋理,終是無源之水,無根之木,總使合得,本體上已費轉手,故沿門乞火與閤眼見暗 ,相去不遠。先生點出心之所以為心,不在明覺而在天理,金鏡已墜而復收,遂使儒釋疆界 渺若山何,此有目者所共睹也。試以孔、孟之言證之。致吾良知於事物,事物皆得其理,非 所謂人能弘道乎?若在事物,則是道能弘人矣。告子之外義,豈滅義而不顧乎?亦於事物之 間求其義而合之,正如世儒之所謂窮理也,孟子胡以不許之,而四端必歸之心哉!嗟乎,糠 枇瞇目,四方易位,而後先生可疑也。

隆慶初,贈新建侯,謚文成。萬歷中,詔從祀孔廟,稱「先儒王子」。 (錄自黃宗羲《明儒學案》卷十《姚江學案》)

王守仁傳 查繼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