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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4

Chapter 1418,972 wordsPublic domain

江省之變,大略具奏內。此人逆謀已非一日,久而未發,蓋其心懷兩圖,是以遲疑未決 ,抑亦慮生之躡其後也。近聞生將赴閩,必經其地,已視生為幾上肉矣。賴朝廷之威靈,諸 老先生之德庇,竟獲脫身虎口。所恨兵力寡弱,不能有為爾。南、贛舊嘗屯兵四千,朝有警 而夕可發。近為戶部必欲奏革商稅,糧餉無所取給,故遂放散,未三月而有此變,復欲召集 ,非數月不能,亦且空然無資矣。世事之相撓阻,每每如此,亦何望乎?今亦一面號召忠義 ,取調各縣機快,且先遣疲弱之卒,張布聲勢於豐城諸處,牽躡其後。天奪其魄,彼果遲疑 而未進。若再留半月,南都必已有備。彼一離窠穴,生將奮搗其虛,使之進不得前,退無所 據。勤王之師,又四面漸集,必成擒矣。此生意料若此,切望諸老先生急賜議處,速遣能將 ,將重兵聲罪而南,以絕其北窺之望。飛召各省,急興勤王之師。此人兇殘忌刻,世所未有 ,使其得志,天下無遺類矣。諒在廟堂,必有成算,區區愚誠,亦不敢不竭盡,生病疲尪, 僅存餘息。近者人閩,已具本乞休,必不得已,且容歸省。不意忽遭此變,本非生之責任。

但闔省無一官見在,人情渙散,洶洶震搖,使無一人牽制其間,彼得安意順流而下,萬一南 都無備,將必失守。彼又分兵四掠,十三郡之民素劫於積威,必向風而靡。如此,則湖、湘 、閩、浙皆不能保。及事聞朝廷,大兵南下,彼之奸計漸成,破之難矣。以是遂忍死暫留於 此,徒以空言收拾散亡,感激忠義。日望命帥之來、生得以輿疾還越,死且暝目。伏惟諸老 先生鑒其血誠,必賜保全,勿遂竭其力所不能,窮其智所不及,以為出身任事者之戒,幸甚 幸甚!

與汪節夫書

足下數及吾門,求一言之益,足知好學勤勤之意。人有言古之學者為己,今之學者為人 。今之學者須先有篤實為己之心,然後可以論學。不然,則紛紜口耳講說,徒足以為為人之 資而已。僕之不欲多言者,非有所靳,無可言耳。以足下之勤勤下問,使誠益勵其篤實為己 之志,歸而求之,有餘師矣。有能一日用其力於仁矣乎,我未見力不足者。足下勉之!「道 南」之說,明道實因龜山南歸,蓋亦一時之言,道豈有南北乎?凡論古人得失,莫非為己之 學,誦其詩,讀其書,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論其世也,是尚友也。果能有所得於尚友之實, 又何以斯錄為哉?節夫姑務為己之實,無復往年務外近名之病,所得必已多矣,此事尚在所 緩也。凡作文,惟務道其心中之實,達意而止,不必過求雕刻,所謂修辭立誠者也。

寄張世文

執謙枉問之意甚盛。相與數月,無能為一字之益,乃今又將遠別矣,愧負愧負!今時友 朋,美質不無,而有志者絕少。謂聖賢不復可冀,所視以為準的者,不過建功名,炫耀一時 ,以駭愚夫俗子之觀聽。嗚呼!此身可以為堯、舜,參天地,而自期若此,不亦可哀也乎?

故區區於友朋中,每以立志為說。亦知往往有厭其煩者,然卒不能捨是而別有所先。誠以學 不立志,如植木無根,生意將無從發端矣。自古及今,有志而無成者則有之,未有無志而能 有成者也。遠別無以為贈,復申其立志之說。賢者不以為迂,庶勤勤執謙枉問之盛心為不虛 矣。

與王晉溪司馬

伏惟明公德學政事高一世,守仁晚進,雖未獲親炙,而私淑之心已非一日。乃者承乏鴻 臚,自以迂腐多疾,無復可用於世,思得退歸田野,苟存餘息。乃蒙大賢君子不遺葑菲,拔 置重地,適承前官謝病之後,地方亦復多事,遂不敢固以疾辭。已於正月十六日抵贛,扶疾 蒞任。雖感恩圖報之心無不欲盡,而精力智慮有所不及,恐不免終為薦舉之累耳。伏惟仁人 君子,器使曲成,責人以其所可勉,而不強人以其所不能,則守仁羈鳥故林之想,必將有日 可遂矣。因遣官詣闕陳謝,敬附申謝私於門下,伏冀尊照。不備。

守仁近因畬賊大修戰具,遠近勾結,將遂乘虛而入,乃先其未發,分兵掩撲。雖斬獲未 盡,然克全師而歸,賊巢積聚亦為一空。此皆老先生申明律例,將士稍知用命,以克有此。

不然,以南贛素無紀律之兵,見賊不奔,亦已難矣。況敢暮夜撲剿,奮呼追擊,功雖不多, 其在南贛,則實創見之事矣。伏望老先生特加勸賞,使自此益加激勵,幸甚。今各巢奔潰之 賊,皆聚橫水、桶岡之間,與郴、桂諸賊接境。生恐其勢窮,或並力復出。且天氣炎毒,兵 難深入遠攻。乃分留重卒於金坑營前,扼其要害,示以必攻之勢,使之旦夕防守,不遑他圖 。又潛遣人於已破各巢山谷間,多張疑兵,使既潰之賊不敢復還舊巢,聊且與之牽持。候秋 氣漸涼,各處調兵稍集,更圖後舉。惟望老先生授之以成妙之算,假之以專一之權,明之以 賞罰之典。生雖庸劣,無能為役,敢不鞭策駑鈍,以期無負推舉之盛心。秋冬之間,地方苟 幸無事,得以歸全病喘於林下,老先生肉骨生死之恩,生當何如為報耶!正署,伏惟為國為 道自重,不宣。

前月奏捷人去,曾瀆短啟,計已達門下。守仁才劣任重,大懼覆餗,為薦揚之累。近者 南贛盜賊雖外若稍定,其實譬之疽癰,但未潰決。至其惡毒,則固日深月積,將漸不可瘳治 。生等固庸醫,又無藥石之備,不過從旁撫摩調護,以紓目前。自非老先生發針下砭,指示 方藥,安敢輕措其手,冀百一之成?前者申明賞罰之請,固來求針砭於門下,不知老先生肯 賜俯從,卒授起死回生之方否也?近得畬中消息,雲將大舉,乘虛入廣。蓋兩廣之兵近日皆 聚府江,生等恐其聲東擊西,亦已密切佈置,將為先事之圖。但其事隱而未露,未敢顯言於 朝。然又不敢不以聞於門下。且聞府江不久班師,則其謀亦將自阻。大抵南、贛兵力極為空 疏,近日稍加募選訓練,始得三千之數。然而糧賞之資,則又百未有措。若夾攻之舉果行, 則其勢尤為窘迫。欲稱貸於他省,則他省各有軍旅之費。欲加賦於貧民,則貧民又有從盜之 虞。惟贛州雖有鹽稅一事,邇來既奉戶部明文停止。但官府雖有禁止之名,而奸豪實竊私通 之利。又鹽利下通於三府,皆民情所深願,而官府稍取其什一,亦商人所悅從。用是輒因官 僚之議,仍舊抽放。蓋事機窘迫,勢不得已。然亦不加賦而財足,不擾民而事辦,比之他圖 ,固猶計之得者也。今特具以聞奏,伏望老先生曲賜扶持,使兵事得賴此以濟,實亦地方生 靈之幸。生等得免於失機誤事之誅,其為感幸,尤深且大矣。自非老先生體國憂民之至,何 敢每事控聒若此?伏冀垂照。不具。

生於前月二十日,地方偶獲徵功,已於是月初二日具本聞奏。差人既發,始領部諮,知 夾攻已有成命。前者嘗具兩可之奏,不敢專主夾攻者,誠以前此三省嘗為是舉,乃往復勘議 ,動經歲月,形跡顯暴,事未及舉,而賊已奔竄大半。今老先生略去繁文之擾,行以實心, 斷以大義,一決而定,機速事果,則夾攻之舉固亦未嘗不善也。凡敗軍僨事,皆緣政出多門 ,每行一事,既稟巡撫,復稟鎮守,復稟巡按,往返需遲之間,謀慮既洩,事機已去。昨睹 老先生所議,謂閫外兵權,貴在專委;征伐事宜,切忌遙制。且復除去總制之名,使各省事 有專責,不令掣肘,致相推託。真可謂一洗近年瑣屑牽擾之弊。非有大公無我之心發強剛毅 者,孰能與於斯矣?廟堂之上,得如老先生者為之張主,人亦孰不樂為之用乎?幸甚幸甚?

今各賊巢穴之近江西者,蓋已焚毀大半。但擒斬不多,徒黨尚盛。其在廣東、湖廣者,猶有 三分之一。若平日相機掩撲,則賊勢分而兵力可省。今欲大舉,賊且並力合勢,非有一倍之 眾,未可輕議攻圍。況南、贛之兵,素稱疲弱,見賊而奔,乃其長技。廣、湖所用,皆土官 狼兵,賊所素畏,夾攻之日,勢必偏潰江西,今欲請調狼兵以當其鋒,非惟慮其所過殘掠, 兼恐緩不及事。生近以漳南之役,親見上杭、程鄉兩處機快,頗亦可用,且在撫屬之內。故 今特調二縣各一千名,並湊南贛新集起倩,共為一萬二千之數。若以軍法五攻之例,必須三 省合兵十萬而後可。但南、贛糧餉無措,不得已而從減省若此。伏望老先生特賜允可。若更 少損其數,斷然力不足以支寇矣。腐儒小生,素不習兵,勉強當事,惟恐覆公之餗。伏惟老 先生憫其不逮,教以方略,使得有所持循,幸甚幸甚!

守仁始至贛,即因閩寇猖獗,遂往督兵。故前者瀆奏謝啟,極為草略,迄今以為罪。閩 寇之始,亦不甚多,大軍既集,乃連絡四面而起,幾不可支。今者偶獲成功,皆賴廟堂德威 成算,不然且不免於罪累矣,幸甚。守仁腐儒小生,實非可用之才。蓋未承南、贛之乏,已 嘗告病求退。後以託疾避難之嫌,遂不敢固請,黽勉至此,實恐得罪於道德,負薦舉之盛心 耳。伏惟終賜指教而曲成之,幸甚幸甚!今閩寇雖平,而南贛之寇又數倍於閩,且地連四省 ,事權不一,兼之敕旨又有不與民事之說,故雖虛擁巡撫之名,而其實號令之所及止於贛州 一城。然且尚多氐牾,是亦非皆有司者敢於違抗之罪,事勢使然也。今為南、贛,止可因仍 坐視,稍欲舉動,便有掣肘。守仁竊以南、贛之巡撫可無特設,止存兵備,而統於兩廣之總 制,庶幾事體可以歸一。不然,則江西之巡撫,雖三省之務尚有牽礙,而南、贛之事猶可自 專。一應軍馬錢糧,皆得通融裁處,而預為之所,猶勝於今之巡撫,無事則開雙眼以坐視, 有事則空兩手以待人也。夫弭盜所以安民,而安民者弭盜之本。今責之以弭盜,而使無與於 民,猶專以藥石攻病,而不復問其飲食調適之宜,病有日增而已矣。今巡撫之改革,事體關 係,或非一人私議之間便可更定,惟有申明賞罰,猶可以稍重任使之權,而因以略舉其職, 故今輒有是奏。伏惟特賜採擇施行,則非獨生一人得以稍逭罪戮,地方之困亦可以少蘇矣。

非恃道誼深愛,何敢冒瀆及此?萬冀鑒恕。不宣。

即日,伏惟經綸幫政之暇,臺候萬福。守仁學徒慕古,識乏周時,謬膺簡用,懼弗負荷 。祇命以來,推尋釀寇之由,率因姑息之弊。所敢陳情,實恃知已。乃蒙天聽,並賜允從, 蕃錫寵石,恩與至重。是非執事,器使曲成,獎飾接引,何以得此?守仁無似,敢不勉奮庸 劣,遵稟成略,冀收微效,以上答聖眷,且報所自乎?茲當發師,匆遽陳謝,伏惟臺照。不 備。

生惟君子之於天下,非知善言之為難,而能用善之為難。舜在深山之中,與木石居,鹿 豕遊,其所以異於深山之野人者幾希。舜亦何以異於人哉?至其聞一善言,見一善行,沛然 若決江河,莫之能御,然後見其與世之人相去甚遠耳。今天下知謀才辯之士,其所思慮謀猷 ,亦無以大相遠者。然多蔽而不知,或雖知而不能用,或雖用而不相決,雷同附和。求其的 然真見,其孰為可行,孰為不可行,孰為似迂而實切,孰為似是而實非,斷然施之於用,如 神醫之用藥,寒暑虛實,惟意所投,而莫不有以曲中其機,此非有明睿之資,正大之學,剛 直之氣,其孰能與於此?若此者,豈惟後世之所難能,雖古之名世大臣,蓋亦未之多聞也。

守仁每誦明公之所論奏,見其洞察之明,剛果之斷,妙應無方之知,燦然剖析之有條,而正 大光明之學,凜然理義之莫犯,未嘗不拱手起誦,歆仰歎服。自其識事以來,見世之名公巨 卿,負盛望於當代者,其所論列,在尋常亦有可觀,至於當大疑,臨大利害,得喪毀譽,眩 瞀於前,力不能正,即依違兩可,掩覆文飾,以幸無事,求其卓然之見,浩然之氣,沛然之 詞,如明公之片言者,無有矣。在其平時,明公雖已自有以異於人,人固猶若無以大異者, 必至於是,而後見其相去之甚遠也。守仁恥為佞詞以諛人,若明公者,古之所謂社稷大臣, 負王佐之才,臨大節而不可奪者,非明公其誰歟!守仁後進於劣,何幸辱在驅策之末。奉令 承教,以效其尺寸,所謂駑駘遇伯樂而獲進於百里,其為感幸何如哉!邇者龍川之役,亦幸 了事,窮本推原,厥功所自,已略具於奏末,不敢復縷縷。所恨福薄之人,難與成功,雖仰 賴方略,僥倖塞責,而病患日深,已成廢棄。昨日乞休疏人,輒嘗恃愛控其懇切之情,日夜 瞻望允報。伏惟明公終始曲成,使得稍慰老父衰病之懷,而百歲祖母,亦獲一見為訣,死生 骨肉之恩,生當何如為報耶!情隘詞迫,氣冀矜亮,死罪死罪!

近領部諮,見老先生之於守仁,可謂心無不盡,而凡其平日見於論奏之間者,亦已無一 言之不酬。雖上公之爵,萬戶侯之封,不能加於此矣。自度鄙劣,何以克堪,感激之私,中 心藏之,不能以言謝。然守仁之所以隱忍扶疾,身披鋒鏑,出百死一生以赴地方之急者,亦 豈苟圖旌賞,希階級之榮而已哉?誠感老先生之知愛,期無負於薦揚之言,不愧稱知己於天 下而已矣。今雖不能大建奇偉之績,以仰答知遇,亦幸苟無撓敗戮辱,遣繆舉之羞於門下, 則守仁之罪責亦已少塞,而志願亦可以無大憾矣,復何求哉!復何求域!伏惟老先生愛人以 德,器使曲成,不責人以其所不備,不強人以其所不能,則凡才薄福,尪羸疾廢如某者,庶 可以遂其骸骨之請矣。乞休疏待報已三月,尚杳未有聞。歸魂飛越,夕不能旦。伏望憫其迫 切之情,早賜允可,是所謂生死而肉骨者也,感德當何如耶!

輒有私梗,仰恃知愛,敢以控陳。近日三省用兵之費,廣、湖兩省皆不下十餘萬,生處 所乞止於三萬,實皆分毫扣算,不敢稍存贏餘。已蒙老先生洞察其隱,極力扶持,盡賜準允 。後戶部復見沮抑,以故昨者進兵之際,凡百皆臨期那借屑湊,殊為窘急。賴老先生指授, 幸而兩月之內,偶克成功。不然,決致敗事矣。此雖已遂之事,然生必欲一鳴其情者,竊恐 因此遂誤他日事耳。又南、贛盜賊巢穴,雖幸破蕩,而漏殄殘黨,難保必無。兼之地連四省 ,深山盤谷,逃流之民,不時嘯聚。輒採民情,議於橫水大寨,請建縣治,為久安之圖。乘 間經營,已略有次第。守仁迂疏病懶,於凡勞役之事,實有不堪。但籌度事勢,有不得不然 者,是以不敢以病軀欲歸之故。閉遏其事而不可聞,苟幸目前之塞責而已也。伏惟老先生並 賜裁度施行,幸甚!

守仁不肖,過蒙薦獎,終始曲成,言無不行,請無不得,既假以賞罰之權,復委以提督 之任,授之方略,指其迷謬,是以南、贛數十年桀驁難攻之賊,兩月之內,掃蕩無遺。是豈 駑劣若守仁者之所能哉?昔人有言,追獲獸免,功狗也;發縱指示,功人也。守仁賴明公之 發縱指示,不但得免於撓敗之戮,而又且與於追獲獸兔之功,感恩懷德,未知此生何以為報 也!因奏執捷人去,先佈下懇。俟兵事稍閒,尚當具啟修謝。伏惟為國為道自重,不宣。

邇者南、贛盜賊遂獲底定,實皆老先生定議授算,以克有此。生輩不過遵守奉行之而已 。何功之有,而敢冒受重賞乎?伏惟老先生橐龠元和,含洪無跡,乃欲歸功於生。物物惟不 自知其生之所自焉爾,苟知其生之所自,其敢自以為功乎?是自絕其生也已。拜命之餘,不 勝漸懼,輒具本辭免,非敢苟為遜避,實其中心有不自安者。陞官則已過甚,又加之蔭子, 若之何其能當之。負且乘,致寇至。生非無貪得之心,切懼寇之將至也。伏惟老生鑒其不敢 自安之誠,特賜允可,使得仍以原職致事而去,是乃所以曲成而保全之也,感刻當何如哉!

瀆冒尊威,死罪死罪!

憂危之際,不敢數奉起居,然此心未嘗一日不在門牆也。事窮勢極,臣子至此,惟有痛 哭流涕而已,可如何哉!生前者屢乞省葬,蓋猶有隱忍苟全之望。今既未可,得以微罪去歸 田裡,即大幸矣。素蒙知愛之深,敢有虛妄,神明誅殛。惟鑒其哀懇,特賜曲成,生死肉骨 之感也。地方事決知無能為,已閉門息念,袖手待盡矣。惟是苦痛切膚,未免復為一控,亦 聊以盡吾心焉爾。臨啟悲愴,不知所云。

自去冬畏途多沮,遂不敢數數奉啟,感刻之情,無由一達,繆劣多忤,尚獲曲全,非老 先生何以得此。「中心藏之,何日忘之。」誦此而已,何能圖報哉!江西之民困苦已極,其 間情狀,計已傳聞,無俟復喋。今騷求既未有艾,錢糧又不得免,其變可立待。去歲首為控 奏,既未蒙旨,繼為申請,又不得達,今茲事窮勢極,只得冒罪復請。伏望憫地方之塗炭, 為朝廷深憂遠慮,得與速免,以救燃眉,幸甚幸甚!生之乞歸省葬,去秋已蒙賊平來說之旨 ,冬底復請,至今未奉允報。生之汲汲為此,非獨情事苦切,亦欲因此稍避怨嫉。素蒙老先 生道誼骨肉之愛,無所不至,於此獨忍不一舉手投足,為生全之地乎?今地方事殘破憊極, 其間宜修舉者百端,去歲嘗繆申一二奏,皆中途被沮而歸。繼是而後,遂以形跡之嫌,不敢 復有所建白。兼賤恙日尪瘠,又以父老憂危致疾之故,神志恍恍,終日如在夢寐中。今雖復 還省城,不過閉門昏臥,服藥喘息而已。此外人事都不復省,況能為地方救災拯難,有所裨 益於時乎?所以復有蠲租之請者,正如夢中人被錐刺,未能不知疼痛,縱其手足撲療不及, 亦復一呻吟耳。老先生幸憐其志,哀其情,速免徵科,以解地方之倒懸。一允省葬之乞,使 生得歸全首領於牖下,則闔省蒙更生之德,生父子一家,受骨肉之恩舉含刻於無涯矣。昏懵 中控訴無敘,臨啟不勝愴慄。

屢奉啟,皆中途被沮,無由上達。幸其間乃無一私語,可以質諸鬼神。自是遂不敢復具 。然此顛頓窘局,苦切屈仰之情,非筆舌可蓋者,必蒙憫照,當不俟控籲而悉也。日來嘔血 ,飲食頓減,潮熱夜作。自計決非久於人世者,望全始終之愛,使得早還故鄉。萬一苟延餘 息,生死肉骨之恩,當何如圖報耶?餘情張御史當亦能悉,伏祈垂亮。不備。

比兵部差官來□示批札,開諭勤卷,佐亦隨至,備傳垂念之厚。昔人有雲,公之知我, 勝於我之自知。若公今日之愛生,實乃勝於生之自愛也,感報當何如哉!明公一身系宗社安 危,持衡甫旬月,略示舉動,已足以大慰天下之望矣。百當有別啟。差官回,便輒先附謝, 伏惟臺鑒。不具。

與陸清伯書

屢得書,見清伯所以省愆罪已之意,可謂真切懇到矣。即此便是清伯本然之良知。凡人 之為不善者,雖至於逆理亂常之極,其本心之良知,亦未有不自知者。但不能致其本然之良 知,是以物有不格,意有不誠,而卒人於小人之歸。故凡致知者,致其本然之良知而已。《 大學》謂之「致知格物」,在《書》謂之「精一」,在《中庸》謂之「慎獨」,在《孟子》 謂之「集義」,其工夫一也。向在南都,嘗謂清伯吃緊於此。清伯亦自以為既知之矣。近睹 來書,往往似尚未悟,輒復贅此。清伯更精思之。《大學》古本一冊寄去,時一覽。近因同 志之士,多於此處不甚理會,故序中特改數語。有得便中寫知之。季惟乾事善類所共冤,望 為委曲周旋之。

與許臺仲書

榮擢諫垣,聞之喜而不寐。非為臺仲喜得此官,為朝廷諫垣喜得臺仲也。孟子云:「人 不足與適也,政不足與間也。惟大人為能格君心之非。」「一正君而國定矣。」碌碌之士, 未論其言之若何,苟言焉,亦足尚矣。若夫君子之志於學者,必時然後言而後可,又不專以 敢言為貴也。去惡先其甚者。顛倒是非。固已得罪於名教;若搜羅瑣屑,亦君子之所恥矣。

尊意以為何如?向時格致之說,近來用工有得力處否?若於此見得真切,即所謂一以貫之。

如前所云,亦為瑣瑣矣。

又

吾子累然憂服之中,顧勞垂念至勤,賢即以書幣遠及,其何以當!其何以當!道不可須 臾而間,故學不須臾而間,居喪亦學也。而喪者以荒迷自居,言不能無荒迷爾,學則不至於 荒迷,故曰:「喪事不敢不勉。寧戚之說,為流俗忘本者言也。」喜怒哀樂,發皆中節謂和 。哀亦有和焉,發於至誠,而無所乘戾之謂也。夫過情,非和也;動氣,非和也;有意必於 其間,非和也。孺子終日啼而不嗌,和之至也。知此,則知居喪之學,固無所異於平居之學 矣。聞吾子近日有過毀之憂,輒敢以是奉告,幸圖其所謂大孝者可也。

與林見素

執事孝友之行,淵博之學,俊偉之才,正大之氣,忠貞之節。某自弱冠從家君於京師, 幸接比鄰,又獲與令弟相往復,其時固已熟聞習見,心悅而誠服矣。第以薄劣之資,未敢數 數有請。其後執事德益盛,望益隆,功業益顯,地益遠,某企仰益切,雖欲忘其薄劣,一至 君子之庭,以濡咳唾之餘,又益不可得矣。執事中遭讒嫉,退處丘園,天下之士,凡有知識 ,莫不為之扼腕不平,思一致其勤卷。而況某素切嚮慕者,當如何中為心?顧終歲奔走於山 夷海僚之區,力不任重,日不暇給,無由一申起居,徒時時於交遊士夫間,竊執事之動履消 息。皆以為人不堪其憂憤,而執事處之恬然,從容禮樂之間,與平居無異。《易》所謂「時 困而德辨,身退而道亨」,於執事見之矣。聖天子維新政化,復起執事,寄之股肱,誠以慰 天下之望。此蓋宗社生民之慶,不獨知遊之幸,善類之光而已也。

正欲作一書,略序其前後傾企紆鬱未伸之懷,並致其歡欣慶忭之意,值時歸省老親,冗 病交集,尚爾未能。而區區一時僥倖之功,連年屈辱之志,乃蒙為之申理,誘掖過情,而褒 賞逾分,又特遣人馳報慰諭。此固執事平日與人為善之素心,大公無我之盛節,顧淺陋卑劣 ,其將何以承之乎!感激惶悚,莫知攸措。使還,冗劇草草,略佈下悃。至於恩命之不敢當 ,厚德之未能謝者,尚容專人特啟。不具。

與楊邃庵

某之繆辱知愛,蓋非一朝一夕矣。自先君之始託交於門下,至於今,且四十餘年。父子 之間,受惠於不知,蒙施於無跡者,何可得而勝舉。就其顯然可述,不一而足者,則如先君 之為祖母乞葬祭也,則因而施及其祖考。某之承乏於南贛,而行事之難也,則因而改授以提 督。其在廣會徵,偶獲微功,而見詘於當事也,則竟違眾議而申之。其在西江,幸夷大憝, 而見構於權奸也,則委曲調護,既允全其身家,又因維新之詔,而特為之表揚暴白於天下, 力主非常之典,加之以顯爵。其因便道而告乞歸省也,則既嘉允其奏,而復優之以存問。其 頒封爵之典也,出非望之恩,而遂推及其三代。此不待人之請,不由有司之議,傍無一人可 致纖毫之力。而獨出於執事之心者,恩德之深且厚也如是,受之者宜何如為報乎!夫人有德 於己,而不知以報者,草木鳥獸也,櫟之樹,隨之蛇,尚有靈焉,人也而顧草木烏獸之弗若 耶?顧無所可效其報者,惟中心藏之而已。中心藏之,而輒復言之,懼執事之謂其藐然若罔 聞知,而遂以草木視之也。邇者先君不幸大故,有司以不肖孤方煢然在疚,謂其且無更生之 望,遂以葬祭贈謚為之代請,頗為該部所抑,而朝廷竟與之以葬祭。是執事之心,何所不容 其厚哉!乃今而復有無厭之乞,雖亦其情之所不得已,實恃知愛之篤,遂徑其情,而不復有 所諱忌嫌沮,是誠有類於藐然若罔聞知者矣。事之顛末,別具附啟。惟執事始終其德而不以 之為戮也,然後敢舉而行之。

與蕭子雍

繆妄迂疏,多招物議,乃其宜然。每勞知已為之憂念不平,徒增悚赧耳。荼毒未死之人 ,此身已非己有,況其外之毀譽得喪,又敢與之乎?哀痛稍蘇時,與希淵一二友喘息於荒榛 叢草間,惴惴焉惟免於戮辱是幸,他更無復願矣。近惟教化大行,已不負平時祝望。知者不 慮其不明,而慮其過察;果者不慮其無斷,而慮其過嚴。若夫尊德樂義,激濁揚清,以不變 陋習,吾與昔人,可無間然矣。盛價還,草草無次。

與德洪

大學或問數條,非不願共學之士盡聞斯義,顧恐藉寇兵而□盜糧,是以未欲輕出。且願 諸公與海內同志口相授受,俟其有風機之動,然後刻之非晚也。此意嘗與謙之面論,當能相 悉也。江、廣兩途,須至杭城始決。若從西道,又得與謙之一話於金、焦之間。冗甚,不及 寫書,幸轉致其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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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生之在滁者,吾心未嘗一日而忘之。然而闊焉無一字之往,非簡也,不欲以世俗無益 之談徒往復為也。有志者,雖吾無一字,固朝夕如面也。其無志者,蓋對面千里,況千里之 外盈尺之牘乎!孟生歸,聊寓此於有志者,然不盡列名,且為無志者諱,其因是而尚能興起 也。

或患思慮紛雜,不能強禁絕。陽明子曰:「紛雜思慮,亦強禁絕不得,只就思慮萌動處 省察克治,到天理精明後,有個物各付物的意思,自然靜專,無紛雜之念。《大學》所謂『 知止而後有定』也。」 德洪曰:「滁陽為師講學首地,四方弟子,從遊日眾。嘉靖癸丑秋,太僕少卿呂子懷復 聚徒於師祠。洪往遊焉,見同門高年有能道師遺事者。當時師懲末俗卑汙,引接學者多就高 明一路,以救時弊。既後漸有流入空虛,為脫落新奇之論。在金陵時,已心切憂焉。故居贛 則教學者存天理,去人慾,致省察克治實功。而徵寧藩之後,專發致良知宗旨,則益明切簡 易矣。茲見滁中子弟尚多能道靜坐中光景。洪與呂子相論致良知之學無間於動靜,則相慶以 為新得。是書孟源、伯生得之金陵。時聞滁士有身背斯學者,故書中多憤激之辭。後附問答 語,豈亦因靜坐頑空而不修省察克治之功者發耶?

家書墨跡四首

四首墨跡,先師胤子正億得之書櫃中,裝制卷冊,手澤燦然,每篇乞洪跋其後。

一 與克彰太叔

克彰號石川師之族叔祖也聽講就弟子列退坐私室,行家人禮 別久缺奉狀,得詩見邇來進修之益,雖中間詞意未盡純瑩,而大致加於時人一等矣。願 且玩心高明,涵泳義理,務在反身而誠,毋急於立論飾辭,將有外馳之病。所云「善念才生 ,惡念又在」者,亦足以見實嘗用力。但於此處須加猛省。胡為而若此也?無乃習氣所纏耶 ?

自俗儒之說行,學者惟事口耳講習,不復知有反身克已之道。今欲反身克已,而猶狃於 口耳講誦之事,固宜其有所牽縛而弗能進矣。夫惡念者,習氣也;善念者,本性也;本性為 習氣所汩者,由於志之不立也。故凡學者為習所移,氣所勝,則惟務痛懲其志。久則志亦漸 立。志立而習氣漸消。學本於立志,志立而學問之功已過半矣。此守仁邇來所新得者,願毋 輕擲。

若初往年亦常有意左、屈,當時不暇與之論,至今缺然。若初誠美質,得遂退休,與若 初了夙心,當亦有日。見時為致此意,務相砥勵以臻有成也。人行,遽不一一。

惡念者,習氣也;善念者,本性也;本性為習所勝、氣所汩者,志不立也。痛懲其志, 使習氣消而本性復,學問之功也。噫!此吾師明訓昭昭告太叔者告吾人也,可深省也夫!德 洪為億弟書。

二 與徐仲仁

仲仁即曰仁,師之妹婿也 北行倉率,不及細話。別後日聽捷音,繼得鄉錄,知秋戰未利。吾子年方英妙,此亦未 足深憾,惟宜修德積學,以求大成。尋常一第,固非僕之所望也。家君捨眾論而擇子,所以 擇子者,實有在於眾論之外,子宜勉之!勿謂隱微可欺而有放心,勿謂聰明可恃而有怠志;

養心莫善於義理,為學莫要於精專;毋為習俗所移,毋為物誘所引;求古聖賢而師法之,切 莫以斯言為迂闊也。

昔在張時敏先生時,令叔在學,聰明蓋一時,然而竟無所成者,蕩心害之也。去高明而 就汙下,念慮之間,顧豈不易哉!斯誠往事之鑒,雖吾子質美而淳,萬無是事,然亦不可以 不慎也。意欲吾子來此讀書,恐未能遂離侍下,且未敢言此,俟後便再議。所不避其切切, 為吾子言者,幸加熟念,其親愛之情,自有不能已也。

海日翁為女擇配,人謂曰仁聰明不逮於其叔,海日翁捨其叔而妻曰仁。既後,其叔果以 蕩心自敗,曰仁卒成師門之大儒。噫!聰明不足恃,而學問之功不可誣也哉!德洪跋。

三 上海日翁書

寓吉安男王守仁百拜書上父親大人膝下: 江省之變,昨遣來隆歸報,大略想已如此。時寧王尚留省城,未敢遠出,蓋慮男之搗其 虛,躡其後也。男處所調兵亦稍稍聚集,忠義之風日以奮揚,觀天道人事,此賊不久斷成擒 矣。昨彼遣人□檄至,欲遂斬其使,奈□檄人乃參政季學,此人平日善士,又其勢亦出於不 得已,姑免其死,械擊之。已發兵至豐城諸處分佈,相機而動。所慮京師遙遠,一時題奏無 由即達。命將出師,緩不及事,為可憂爾。男之慾歸已非一日,急急圖此已兩年,今竟陷身 於難。人臣之義至此,豈復容苟逃幸脫!惟俟命師之至,然後敢申前懇。俟事勢稍定,然後 敢決意馳歸爾。伏望大人陪萬保愛,諸弟必能勉盡孝養,旦暮切勿以不孝男為念。天苟憫男 一念血誠,得全首領,歸拜膝下,當必有日矣。因聞巡檢便,草此。臨書慌憒,不知所云。

七月初二日。

右吾師逢寧濠之變,上父海日翁第二書也。自豐城聞變,與幕士定興兵之策,恐翁不知 ,為賊所襲,即日遣家人間道趨越。至是發兵於吉安,復為是報,慰翁心也。且自稱姓者, 別疑也。嘗聞幕士龍光雲:「時師聞變,返風回舟。濠追兵將及,師欲易舟潛遁。顧夫人諸 公子正憲在舟。夫人手提劍別師曰:『公速去,毋為妾母子憂。脫有急,吾恃此以自衛爾! 』及退還吉安,將發兵,命積薪圍公署,戒守者曰:『儻前報不利,即舉火爇公署。』時鄒 謙之在中軍,聞之,亦取其夫人來吉城,同誓國難。人勸海日翁移家避仇。翁曰:『吾兒以孤 旅急君上之難,吾為國舊臣,顧先去以為民望耶!』遂與有司定守城之策,而自密為之防。 」噫!吾師於君臣、父子、夫婦之間,一家感遇若此,至今人傳忠義凜凜。是書正億得於故 紙堆中,讀之愴然,如身值其時。晨夕展卷,如侍對親顏。嘉靖壬子,海夷寇黃嚴,全城煨 燼。時正億遊北雍,內子黃哀惶奔亡,不攜他物,而獨抱木主圖像以行,是卷亦幸無恙。噫 !豈正億平時孝感所積,抑吾師精誠感通,先時身離患難,而一墨之遺,神明有以護之耶?

後世子孫受而讀之,其知所重也哉!德洪拜手跋。

四 嶺南寄正憲男

初到江西,因聞姚公已在賓州進兵,恐我到彼,則三司及各領兵官未免出來迎接,反致 阻撓其事,是以遲遲其行。意欲俟彼成功,然後往彼,公同與之一處。十一月初七,始過梅 嶺,乃聞姚公在彼以兵少之故,尚未敢發哨,以是隻得晝夜兼程而行。今日已度三水,去梧 州已不遠,再四五日可到矣。途中皆平安,只是咳嗽尚未全愈,然亦不為大患。書到,可即 告祖母汝諸叔知之,皆不必掛念。家中凡百皆只依我戒諭而行。魏廷豹、錢德洪、王汝中當 不負所託,汝宜親近敬信,如就芝蘭可也。廿二叔忠信好學,攜汝讀書,必能切勵。汝不審 近日亦有少進益否?聰兒邇來眠食如何?凡百隻宜謹聽魏廷豹指教,不可輕信奶婆之類,至 囑至囑!一應租稅帳目,自宜上緊,須不俟我丁寧。我今國事在身,豈復能記念家事,汝輩 自宜體悉勉勵,方是佳子弟爾。十一月望。

正億初名聰,師之命名也。嘉靖壬辰秋,依其舅氏黃久庵寓留都,值時相更名於朝,責 洪為文告師,請更今名。當時問眠食如何,今正億壯且立,男女森列矣。噫,吾何以不負師 託乎!方今四方講會日殷,相與出求同志,研究師旨,以成師門未盡之志,庶乎可以慰遺靈 於地下爾。是在二子!嘉靖丁已端陽日,門人錢德洪百拜跋於天真精舍之傳經樓。

贛州書示四侄正思等

近聞爾曹學業有進,有司考校,獲居前列,吾聞之喜而不寐。此是家門好消息,繼吾書 香者,在爾輩矣。勉之勉之!吾非徒望爾輩但取青紫榮身肥家,如世俗所尚,以誇市井小兒 。爾輩須以仁禮存心,以孝弟為本,以聖賢自期,務在光前裕後,斯可矣。吾惟幼而失學無 行,無師友之助,迨今中年,未有所成。爾輩當鑒吾既往,及時勉力,毋又自貽他日之悔, 如吾今日也。習俗移人,如油漬面,雖賢者不免,況爾曹初學小子能無溺乎?然惟痛懲深創 ,乃為善變。昔人云:「脫去凡近,以遊高明。」此言良足以警,小子識之!吾嘗有《立志 說》與爾十叔,爾輩可從鈔錄一通,置之幾間,時一省覽,亦足以發。方雖傳於庸醫,藥可 療夫真病。爾曹勿謂爾伯父只尋常人爾,其言未必足法;又勿謂其言雖似有理,亦只是一場 迂闊之談,非吾輩急務;苟如是,吾末如之何矣!讀書講學,此最吾所宿好,今雖干戈擾攘 中,四方有來學者,吾未嘗拒之。所恨牢落塵網,未能脫身而歸。今幸盜賊稍平,以塞責求 退,歸臥林間,攜爾尊朝夕切劘砥礪,吾何樂如之!偶便先示爾等,爾等勉焉,毋虛吾望。

正德丁丑四月三十日。

又與克彰太叔

日來德業想益進修,但當茲末俗,其於規切警勵,恐亦未免有群雌孤雄之歎,如何?印 弟凡劣,極知有勞心力,聞其近來稍有轉移,亦有足喜。所貴乎師者,涵育薰陶,不言而喻 ,蓋不誠未有能動者也。於此亦可以驗己德。因便布此,言不盡意。

正月廿六日得旨,令守仁與總兵各官解囚至留都。行及蕪湖,復得旨回江西撫定軍民。

皆聖意有在,無他足慮也。家中凡百安心,不宜為人搖惑,但當嚴緝家眾,掃除門庭,清靜 儉樸以自守,謙虛卑下以待人,盡其在我而已,此外無庸慮也。正憲輩狂稚,望以此意曉諭 之。近得書聞老父稍失調,心極憂苦。老年之人,只宜以宴樂戲遊為事,一切家務皆當屏置 ,亦望時時以此開勸,家門之幸也。至祝至祝!事稍定,即當先報歸期。家中凡百,全仗訓 飭照管,不一。

老父瘡疾,不能歸侍,日夜苦切,真所謂欲濟無梁,欲飛無翼。近來誠到,知漸平復, 始得稍慰。早晚更望太叔寬解怡悅其心。聞此時尚居喪次,令人驚駭憂惶。衰年之人,妻孥 子孫日夜侍奉承直,尚恐居處或有未寧,豈有復堪孤疾勞苦如此之理!就使悉遵先生禮制, 則七十者亦惟衰麻在身,飲酒食肉處於內,宴飲從於遊可也。況今七十五歲之人,乃尚爾煢 煢獨苦若此,妻孥子孫何以自安乎?若使祖母在冥冥之中知得如此哀毀,如此孤苦,將何如 為心?老年之人,獨不為子孫愛念乎?況於禮制亦自過甚,使人不可以繼,在賢知者亦當俯 就,切望懇懇勸解,必須入內安歇,使下人亦好早晚服事。時嘗遊嬉宴樂,快適性情,以調 養天和。此便自為子孫造無窮之福。此等言語,為子者不敢直致,惟望太叔為我委曲開譬, 要在必從而後已,千萬千萬!至懇至懇!正憲讀書,一切舉業功名等事皆非所望,但惟教之 以孝弟而已。來誠還,草草不盡。

祖母岑太夫人百歲考終時,海日翁壽七十有五矣,尤煢煢苫塊,哀毀逾制。師十二失恃 ,鞠於祖母。在贛屢乞終養弗遂,至是聞訃,已不勝痛割。又聞海日翁居喪之戚,將何以為 情?「欲濟無梁,欲飛無翼」,讀之令人失涕。師之學發明同體萬物之旨,使人自得其性, 故於人義天常無不懇至,而居常處變,神化妙應,以成天下之務,可由此出。其道可以通諸 萬世而無弊者,得其道之中也。錄此可以想見其概。德洪跋。

寄正憲男手墨二卷

正憲字仲肅,師繼子也。嘉靖丁亥,師起徵思田,正億方二齡。託家政於魏子廷豹,使 飭家眾以字胤子。託正憲於洪與汝中,使切劘學問以飭內外。延途所寄音問,當軍旅倥傯之 時,猶字畫遒勁,訓戒明切。至今讀之,宛然若示嚴範。師沒後,越庚申,鄒子謙之、陳子 惟浚來自懷玉,奠師墓於蘭亭,正憲攜卷請題其後。噫!今二子與正憲俱為泉下人矣,而斯 卷獨存。正憲年十四,襲師錦衣蔭,喜正億生,遂辭職出就科試。即其平生,鄒子所謂「授 簡不忘」,「夫子於昭」之靈,實寵嘉之」,其無愧於斯言矣乎!

即日舟已過嚴灘,足瘡尚未癒,然亦漸輕減矣。家中事凡百與魏廷豹相計議而行。讀書 敦行,是所至囑。內外之防,須嚴門禁。一應賓客來往,及諸童僕出入,悉依所留告示,不 得少有更改。四官尤要戒飲博,專心理家事。保一謹實可託,不得聽人哄誘,有所改動。我 至前途,更有書報也。

舟過臨江,五鼓與叔謙遇於途次,燈下草此報汝知之。沿途皆平安,咳嗽尚未已,然亦 不大作。廣中事頗急,只得連夜速進,南贛亦不能久留矣。汝在家中,凡宜從戒論而行。讀 書執禮,日進高明,乃吾之望。魏廷豹此時想在家,家眾悉宜遵廷豹教訓,汝宜躬率身先之 。書至,汝即可報祖母諸叔。況我沿途平安,凡百想能體悉我意,鈴束下人謹守禮法,皆不 俟吾喋喋也。廷豹、德洪、汝中及諸同志親友,皆可致此意。

近兩得汝書,知家中大小平安。且汝自言能守吾訓戒,不敢違越,果如所言,吾無憂矣 。凡百家事及大小童僕,皆須聽魏廷豹斷決而行。近聞守度頗不遵信,致氐牾廷豹。未論其 間是非曲直,只是氐牾廷豹,便已大不是矣。繼聞其遊蕩奢縱如故,想亦終難化導。試問他 畢竟如何乃可,宜自思之。守悌叔書來,雲汝欲出應試。但汝本領未備,恐成虛願。汝近來 學業所進吾不知,汝自量度而行,吾不阻汝,亦不強汝也。德洪、汝中及諸直諒高明,凡肯 勉汝以德義,規汝以過失者,汝宜時時親就。汝若能如魚之於水,不能須臾而離,則不及人 不為憂矣。吾平生講學,只是「致良知」三字。仁,人心也;良知之誠愛惻怛處,便是仁, 無誠愛惻怛之心,亦無良知可致矣。汝於此處,宜加猛省。家中凡事不暇一一細及,汝果能 敬守訓戒,吾亦不必一一細及也。餘姚諸叔父昆弟皆以吾言告之。前月曾遣捨人任銳寄書, 歷此時當已發回。若未發回,可將江西巡撫時奏報批行稿簿一冊,共計十四本,封固付本捨 帶來。我今已至平南縣,此去田州漸近。田州之事,我承姚公之後,或者可以因人成事。但 他處事務似此者尚多,恐一置身其間,一時未易解脫耳。汝在家凡百務宜守我戒諭,學做好 人。德洪、汝中輩須時時親近,請教求益。聰兒已託魏廷豹時常一看。廷豹忠信君子,當能 不負所託。但家眾或有桀驚不肯遵奉其約束者,汝須相與痛加懲治。我歸來日,斷不輕恕。

汝可早晚常以此意戒飭之。廿二弟近來砥礪如何?守度近來修省如何?保一近來管事如何?

保三近來改過如何?王祥等早晚照管如何?王禎不遠出否?此等事,我方有國事在身,安能 分念及此?瑣瑣家務,汝等自宜體我之意,謹守禮法,不致累我懷抱乃可耳。

東廓鄒守益曰:「先師陽明夫子家書二卷,嗣子正憲仲肅甫什襲藏之。益趨天真,奠蘭 亭,獲睹焉。喜曰:『是能授簡不忘矣!』書中『讀書敦行,日進高明』;『鈴束下人,謹 守禮法』;及切祔道義,請益求教,互相夾持,接引來學,真是一善一藥。至『吾平日講學 ,只是致良知三字。仁,人心也;良知之誠愛惻怛處,便是仁,無誠愛惻怛,亦無良知可致 』,是以繼志述事望吾仲肅也。仲肅日孳孳焉,進而書紳,退而服膺,則大慰吾黨愛助之懷 ,而夫子於昭之靈,實寵嘉之。」 又

去歲十二月廿六日始抵南寧,因見各夷皆有向化之誠,乃盡散甲兵,示以生路。至正月 廿六日,各夷果皆投戈釋甲,自縛歸降,凡七萬餘眾。地方幸已平定。是皆朝廷好生之德感 格上下,神武不殺之威潛孚默運,以能致此。在我一家則亦祖宗德澤陰庇,得天殺戮之慘, 以免覆敗之患。俟處置略定,便當上疏乞歸。相見之期漸可卜矣。家中自老奶奶以下想皆平 安。今聞此信,益可以免勞掛念。我有地方重寄,豈能復顧家事!弟輩與正憲,只照依我所 留戒諭之言,時時與德洪、汝中輩切劘道義,吾復何慮。餘姚諸弟侄,書到鹹報知之。八月 廿七日南寧起程,九月初七日已抵廣城,病勢今亦漸平復,但咳嗽終未能脫體耳。養病本北 上已二月餘,不久當得報。即逾嶺東下,則抵家漸可計日矣。書至即可上白祖母知之。近聞 汝從汝諸叔諸兄皆在杭城就試。科第之事,吾豈敢必於汝,得汝立志向上,則亦有足喜也。

汝叔汝兄今年利鈍如何?想旬月後此間可以得報,其時吾亦可以發舟矣。因山陰林掌教歸便 ,冗冗中寫此與汝知之。

我至廣城已逾半月,因咳嗽兼水瀉,未免再將息旬月,候養病疏命下,即發舟歸矣。家 事亦不暇言,只要戒飭家人,大小俱要謙謹小心,餘姚八弟等事近日不知如何耳?在京有進 本者,議論甚傳播,徒取快讒賊之口,此何等時節,而可如此!兄弟子侄中不肯略體息,正 所謂操戈入室,助仇為寇者也,可恨可痛!兼因謝姨夫回,便草草報平安。書至,即可奉白 老奶奶及汝叔輩知之。錢德洪、王汝中及書院諸同志皆可上覆,德洪、汝中亦須上緊進京, 不宜太遲滯。

近因地方事已平靖,遂動思歸之懷,念及家事,乃有許多不滿人意處。守度奢淫如舊, 非但不當重託,兼亦自取敗壞,戒之戒之!尚期速改可也。寶一勤勞,亦有可取。只是見小 欲速,想福分淺薄之故,但能改創亦可。寶三長惡不悛,斷已難留,須急急遣回餘姚,別求 生理;有容留者,即是同惡相濟之人,宜並逐之。來貴奸惰略無改悔,終須逐出。來隆、來 價不知近來幹辨何如?須痛自改省,但看同輩中有能真心替我管事者,我亦何嘗不知。添福 ,添定、王三等輩,只是終日營營,不知為誰經理,試自思之!添保尚不改過,歸來仍須痛 治。只有書僮一人實心為家,不顧毀譽利害,真可愛念。使我家有十個書僮,我事皆有託矣 。來瑣亦老實可託,只是太執戇,又聽婦言,不長進。王祥、王禎務要替我盡心管事,但有 闕失,皆汝二人之罪。俱要拱聽魏先生教戒,不聽者責之。

明水陳九川曰:「此先師廣西家書付正憲仲肅者也。中間無非戒諭家人謹守素訓。至致 良知三字,乃先師平素教人不倦者。雲『誠愛惻怛之心即是致良知』,此晚年所以告門人者 ,僅見一二於全集中,至為緊要。乃於家書中及之,可見先師之所以丁寧告戒者,無異於得 力之門人矣。仲肅宜世襲之。」 校勘記

〔1〕臆,底本作「億」,《陽明年譜》作「億」,今據耿定向《新建侯文成王先生世 家》改。

黃樓夜濤賦

朱君朝章將復黃樓,為予言其故。夜泊彭城之下,子瞻呼予曰:「吾將與子聽黃樓之夜 濤乎?」覺則夢也。感子瞻之事,作《黃樓夜濤賦》。

子瞻與客宴於黃樓之上。已而客散日夕,暝色橫樓,明月未出。乃隱幾而坐,嗒焉以息 。忽有大聲起於穹窿,徐而察之,乃在西山之麓。倏焉改聽,又似夾河之曲,或隱或隆,若 斷若逢,若揖讓而樂進,歙掀舞以相雄。觸孤憤於崖石,駕逸氣於長風。爾乃乍闔復闢,既 橫且縱,摐摐渢渢,洶洶瀜瀜,若風雨驟至,林壑崩奔,振長平之屋瓦,舞泰山之喬松。咽 悲吟於下浦,激高響於遙空。恍不知其所止,而忽已過於呂梁之東矣。

子瞻曰:「噫嘻異哉!是何聲之壯且悲也?其烏江之兵,散而東下,感帳中之悲歌,慷 慨激烈,吞聲飲泣,怒戰未已,憤氣決臆,倒戈曳戟,紛紛籍籍,狂奔疾走,呼號相及,而 復會於彭城之側者乎?其赤帝之子,威加海內,思歸故鄉,千乘萬騎,霧奔雲從,車轍轟霆 ,旌旗蔽空,擊萬夫之鼓,撞千石之鍾,唱大風之歌,按節翱翔而將返於沛宮者乎?」於是 慨然長噫,欠伸起立,使童子啟戶馮欄而望之。則煙光已散,河影垂虹,帆檣泊於洲渚,夜 氣起於郊垌,而明月固已出於芒碭之峰矣。

子瞻曰:「噫嘻!予固疑其為濤聲也。夫風水之遭於澒洞之濱而為是也,茲非南郭子綦 之所謂天籟者乎?而其誰倡之乎?其誰和之乎?其誰聽之乎?當其滔天浴日,湮谷崩山,橫 奔四潰,茫然東翻,以與吾城之爭於尺寸間也。吾方計窮力屈,氣索神憊,懍孤城之岌岌, 覬須臾之未壞,山頹於目懵,霆擊於耳聵,而豈復知所謂天籟者乎?及其水退城完,河流就 道,脫魚腹而出塗泥,乃與二三子徘徊茲樓之上而聽之也。然後見其汪洋涵浴,潏潏汩汩, 彭湃掀簸,震盪澤渤,籲者為竽,噴者為箎,作止疾徐,鐘磬祝敔,奏文以始,亂武以居, 呶者嗃者,囂者嗥者,翕而同者,繹而從者,而啁啁者,而嘐嘐者,蓋吾俯而聽之,則若奏 簫鹹於洞庭,仰而聞焉,又若張鈞天於廣野,是蓋有無之相激,其殆造物者將以寫千古之不 平,而用以蕩吾胸中之壹鬱者乎?而吾亦胡為而不樂也?」 客曰:「子瞻之言過矣。方其奔騰漂蕩而以厄子之孤城也,固有莫之為而為者,而豈水 之能為之乎?及其安流順道,風水相激,而為是天籟也,亦有莫之為而為者,而豈水之能為 之乎?夫水亦何心之有哉?而子乃欲據其所有者以為歡,而追其既往者以為戚,是豈達人之 大觀,將不得為上士之妙識矣。」 子瞻展然而笑曰:「客之言是也。」乃作歌曰:「濤之興兮,吾聞其聲兮。濤之息兮, 吾泯其跡兮。吾將乘一氣以遊於鴻蒙兮,夫孰知其所極兮。」弘治甲子七月,書於百步洪之 養浩軒。

來雨山雪圖賦

昔年大雪會稽山,我時放跡遊其間。巖岫皆失色,崖壑俱改顏。歷高林兮入深巒,銀幢 寶纛森圍圓。長矛利戟白齒齒,駭心栗膽如穿虎豹之重關。澗溪埋沒不可辨,長松之杪,修 竹之下,時聞寒溜聲潺潺。沓嶂連天,凝華積鉛,嵯峨嶄削,浩蕩無顛。嶙峋眩耀勢欲倒, 溪迴路轉,忽然當之,卻立仰視不敢前。嵌竇飛瀑,忽然中瀉,冰磴崚嶒,上通天罅,枯籐 古葛倚巖□而高掛,如瘦蛟老螭之蟠糾,蛻皮換骨而將化。舉手攀援足未定,鱗甲紛紛而亂 下。側足登龍虯,傾耳俯聽寒籟之颼颼,陸風蹀躡,直際縹緲,恍惚最高之上頭。乃是仙都 玉京,中有上帝遨遊之三十六瑤宮,傍有玉妃舞婆娑十二層之瓊樓,下隔人世知幾許,真境 倒照見毛髮,凡骨高寒難久留。劃然長嘯,天花墜空,素屏縞障坐不厭,琪林珠樹窺玲瓏。

白鹿來飲澗,騎之下千峰。寡猿怨鶴時一叫,彷彿深谷之底呼其侶,蒼茫之外爭行蹙陣排天 風。鑒湖萬頃寒濛濛,雙袖拂開湖上雲,照我鬚眉忽然皓白成衰翁。手掬湖水洗雙眼,回看 群山萬朵玉芙蓉。草圍蒲帳青莎蓬,浩歌夜宿湖水東。夢魂清撤不得寐,乾坤俯仰真在冰壺 中。幽朔陰巖地,歲暮常多雪,獨無湖山之勝,使我每每對雪長鬱結。朝回策馬入秋臺,高 堂大壁寒崔嵬,恍然昔日之湖山,雙目驚喜三載又一開。誰能縮地法此景,何來石田畫師, 我非爾,胸中胡為亦有此?來君神骨清莫比,此景奇絕酷相似。石田此景非爾不能摸,來君 來君非爾不可當此圖。我嘗親遊此景得其趣,為君題詩,非我其誰乎?

詩 雨霽遊龍山次五松韻

晴日須登獨秀臺,碧山重疊畫圖開。閒心自與澂江老,逸興離還白髮來?潮入海門舟亂 髮,風臨松頂鶴雙回。夜憑虛閣窺星漢,殊覺諸峰近斗魁。

嚴光亭子勝雲臺,雨後高憑遠目開。鄉里正須吾輩在,湖山不負此公來。江邊秋思丹楓 盡,霜外緘書白雁回。幽朔會傳戈甲散,已聞南檄授渠魁。

雪窗閒臥

夢迴雙闕曙光浮,懶臥茅齋且自由。巷僻料應無客到,景多唯擬作詩酬。千巖積素供開 卷,疊嶂回溪好放舟,破虜玉關真細事,未將吾筆遂輕投。

次韻畢方伯寫懷之作

孔顏心跡皋夔業,落落乾坤無古今。公自平王懷真氣,誰能晚節負初心?獵情老去驚猶 在,此樂年來不費尋。矮屋低頭真侷促,且從峰頂一高吟。

春晴散步

清晨急雨過林霏,餘點煙稍尚滴衣。隔水霞明桃亂吐,沿溪風暖藥初肥。物情到底能容 懶,世事從前且任非。對眼春光唯自領,如誰歌詠月中歸。

又

祗用舞霓裳,巖花自舉觴。古崖松半朽,陽穀草長芳。徑竹穿風磴,雲蘿繡石床。孤吟 動《梁甫》,何處臥龍岡?

次魏五松荷亭晚興

入座松陰盡日清,當軒野鶴復時鳴。風光於我能留意,世味酣人未解醒。長擬心神窺物 外,休將姓字重鄉評。飛騰豈必皆伊呂,歸去山田亦可耕。

又

醉後飛觴亂擲梭,起從風竹舞婆娑。疏慵已分投箕穎,事業無勞問保阿。碧水層城來鶴 駕,紫雲雙闕笑金娥。摶風自有天池翼,莫倚逢蒿斥鵪窠。

次張體仁聊句韻

眼底湖山自一方,晚林雲石坐高涼。閒心最覺身多系,遊興還堪鬢未蒼。樹杪風泉長滴 翠,霜前巖菊尚餘芳,秋江畫舫休輕發,忍負良宵鐙燭光。

又

日滄江鷗鷺翔。海內交遊唯酒伴,年來蹤跡半僧房。相過未盡青雲話,無奈官程促去航 。

又

青林人靜一燈歸,回首諸天隔翠微。千里月明京信遠,百年行樂故人稀。已知造物終難 定,唯有煙霞或可依。總為迂疏多抵捂,此生何忍便脂韋。

題郭詡濂溪圖

郭生作濂溪像,其類與否吾何從辨之?使無手中一圖,蓋不知其為誰矣。然筆畫老健超 然,自不妨為名筆。

郭生揮寫最超群,夢想形容恐未真。霽月光風千古在,當時黃九解傳神。

西湖醉中謾書

湖光瀲灩暗偏好,此語相傳信不誣。景中況有佳賓主,世上更無真畫圖。溪風欲雨吟堤 樹,春水新添沒渚蒲。南北雙峰引高興,醉攜青竹不須扶。

文衡堂試事畢書壁

棘闈秋鎖動經旬,事了驚看白髮新。造作曾無酣蟻句,支離莫作畫蛇人。寸絲擬得長才 補,五色兼愁過眼頻。袖手虛堂聽明發,此中豪傑定誰真。

諸君以予白髮之句,試觀予鬢,果見一絲。予作詩實未嘗知也。謾書一絕識之:忽然相 見尚非時,豈亦殷勤效一絲?總使皓然吾不恨,此心還有爾能知。

遊泰山

飛湍下雲窟,千尺瀉高寒。昨向山中見,真如畫裡看。松風吹短鬢,霜氣肅群巒。好記 相從地,秋深十八盤。

雪巖次蘇穎濱韻

客途亦幽尋,窈窕穿谷底。塵土填胸臆,到此方一洗。仰視劍戟鋒,巑岏顙有泚。俯窺 蛟龍窟,匍伏首如稽。絕境固靈秘,茲遊實天啟。梵宇遍巖壑,簷牙相角抵。山僧出延客, 經營設酒醴。道引入雲霧,峻陟歷堂陛。石田唯種椒,晚炊仍有米。張燈坐小軒,矮榻便倦 體。清遊感疇昔,陳李兩昆弟。侵晨訪舊跡,古碣埋荒薺。

試諸生有作

醉後相看眼倍明,絕憐詩骨逼人清。菁莪見辱真慚我,膠漆常存底用盟。滄海浮雲悲絕 域,碧山秋月動新情。憂時謾作中宵坐,共聽蕭蕭落木聲。

再試諸生

草堂深酌坐寒更,蠟炬煙消落降英。旅況最憐文作會,客心聊喜困還亨。春回馬帳慚桃 李,花滿田家憶紫荊。世事浮雲堪一笑,百年持此竟何成?

夏日登易氏萬卷樓用唐韻

高樓六月自生寒,沓嶂回峰擁碧蘭。久客已忘非故土,此身兼喜是閒官。幽花傍晚煙初 暝,深樹新晴雨未乾。極目海天家萬裡,風塵關塞欲歸難。

再試諸生用唐韻

天涯猶未隔年回,何處嚴光有釣臺?樽酒可憐人獨遠,封明舊詩石,春來應自長莓苔。

次韻陸文順歛憲

春王正月十七日,薄暮甚雨雷電風。卷我茅堂豈足念,傷茲歲事難為功。金滕秋日亦已 異,魯史冬月將無同。老臣正憂元氣洩,中夜起坐心忡忡。

太子橋

乍寒乍暖早春天,隨意尋芳到水邊。樹裡茅亭藏小景,竹間石溜引清泉。汀花照日猶含 雨,岸柳垂陰漸滿川。欲把橋名尋野老,淒涼空說建文年。

與胡少參小集

細雨初晴蠛蜢飛,小亭花竹晚涼微。後期客到停杯久,遠道春來得信稀。翰墨多憑消旅 況,道心無賴入禪機。何時喜遂風泉賞,甘作山中一白衣?

再用前韻賦鸚鵡

低垂猶憶隴西飛,金鎖長羈念力微。只為能言離土遠,可憐折翼歎群稀。春林羞比黃鸝 巧,晴渚思忘白鳥機。千古正平名正賦,風塵誰與惜毛衣?

送客過二橋

下馬溪邊偶共行,好山當面正如屏。不緣送客何因到,還喜門人伴獨醒。小洞巧容危膝 坐,清泉不厭洗心聽。經過轉眼俱陳跡,多少高崖漫勒銘。

復用杜韻一首

濯纓何處有清流,三月尋幽始得幽。送客正逢催驛騎,笑人且復任沙鷗。崖傍石偃門雙 啟,洞口蘿垂箔半鉤。淡我平生無一好,獨於泉石尚多求。

先日與諸友有郊園之約是日因送客後期小詩寫懷 郊園隔宿有幽期,送客三橋故故遲。樽酒定應須我久,諸君且莫向人疑。同遊更憶春前 日,歸醉先拚日暮時。卻笑相望才咫尺,無因走馬送新詩。

自欲探幽肯後期,若為塵事故能遲。緩歸已受山童促,久坐翻令溪鳥疑。竹裡清醅應幾 酌,水邊相候定多時。臨風無限停雲思,回首空歌《伐木》詩。

三橋客散赴前期,縱轡還嫌馬足遲。好鳥花間先報語,浮雲山頂尚堪疑。曾傳江閣邀賓 句,頗似籬邊送酒時。便與諸公須痛飲,日斜潦倒更題詩。

待諸友不至

花間望眼欲崇朝,何事諸君跡尚遙?自處豈宜同俗駕,相期不獨醉春瓢。忘形爾我雖多 缺,義重師生可待招。自是清遊須秉燭,莫將風雨負良宵。

夏日遊陽明小洞天喜諸生偕集偶用唐韻 古洞閒來日日遊,山中宰相勝封侯。絕糧每自嗟尼父,慍見還時有仲由。雲裡高崖微入 暑,石間寒溜已含秋。他年故國懷諸友,魂夢還須到水頭。

將歸與諸生別於城南蔡氏樓

天際層樓樹杪開,夕陽下見鳥飛回。城隅碧水光連座,檻外青山翠作堆。頗恨眼前離別 近,惟餘他日夢魂來。新詩好記同遊處,長掃溪南舊釣臺。

諸門人送至龍裡道中二首

蹊路高低入亂山,諸賢相送愧閒關。溪雲壓帽兼愁重,峰雪吹衣著鬢斑。花燭夜堂還共 語,桂枝秋殿聽躋攀。躋攀之說甚陋,聊取其對偶耳。相思不用勤書札,別後吾言在訂頑。

雪滿山城入暮天,歸心別意兩茫然。及門真愧從陳日,微服還思過宋年。樽酒無因同歲 晚,緘書有雁寄春前。莫辭秉燭通宵坐,明日相思隔隴煙。

贈陳宗魯

學文須學古,脫俗去陳言。譬若千丈木,勿為籐蔓纏。又如崑崙派,一瀉成大川。人言 古今異,此語皆虛傳。吾苟得其意,今古何異焉?子才良可進,望汝師聖賢。學文乃餘事, 聊雲子所偏。

醉後歌用燕思亭韻

萬峰攢簇高連天,貴陽久客經徂年。思親謾想斑衣舞,寄籠恨已遲,奮翮雲霄苦不早。

緬懷冥寂巖中人,蘿衣菃佩芙蓉巾。黃精紫芝滿山谷,石不愁倉菌貧。清溪常伴明月夜,小 洞自報梅花春。高間豈說商山皓,綽約真如藐姑神。封書遠寄貴陽客,胡不來歸浪相憶?記 取青松澗底枝,莫學楊花滿阡陌。

題施總兵所翁龍

君不見所翁所畫龍,雖畫兩目不點瞳。曾聞弟子誤落筆,即時雷雨飛騰空。運精入神奪 元化,淺夫未識徒驚詫。操舵移山律回陽,世間不獨所翁畫。高堂四壁生風雲,黑雷柴電日 晝昏。山崩谷陷屋瓦震,雨聲如瀉長平軍。頭角崢嶸歲千丈,倏忽神靈露乾象。小臣正抱烏 號思;一墮鬍髯不可上。視久眩定凝心神,生綃漠漠開嶙峋。乃知所翁遺筆跡,當年為寫蒼 龍真。只今旱劇枯原野,萬國蒼生望霑麗。憑誰拈筆點雙睛,一作甘霖遍天下!

鎮遠旅邸書札

別時不勝淒惘,夢寐中尚在西麓,醒來卻在數百里外也。相見未期,努力進修,以俟後 會。即日已抵鎮遠,須臾舟行矣。相去益遠,言之慘然。書院中諸友不能一一書謝,更俟後 便相見,望出此問致千萬意。守仁頓首。

高鳴鳳、何廷遠、陳壽寧勞遠餞,別為致謝,千萬千萬!行時聞範希夷有恙,不及一問 ,諸友皆不及相別。出城時遇二三人於道傍,亦匆匆不暇詳細,皆可為致情也。所買錫,可 令王祥打大碗四個,每個重二斤,須要厚實大樸些方可,其餘以為蔬碟。粗瓷碗買十餘,水 銀擺錫等買一二把。觀上內房門,亦須為之寄去鹽四斤半,用為醬料。朱氏昆季亦為道意。

閻真士甚憐,其客方臥病,今遣馬去迎他,可勉強來此調理。梨木板可收拾,勿令散失,區 區欲刻一小書故也,千萬千萬!

文實、近仁。良丞、伯元諸友均此見意,不盡別寄也。仁白。

惟善秋元賢友。

汪原銘合枳術丸乃可,千萬千萬!

張時裕、向子佩、越文實、鄒近仁、範希夷、郝升之。汪原銘、陳良丞、湯伯元。陳宗 魯、葉子蒼、易輔之。詹良丞、王世丞、袁邦彥、李良丞列位秋元賢友,不能盡列,幸意亮 之!

本篇據陳訓明《淺談王陽明的書藝及其在貴州的遺墨》移錄。原載《貴陽志資料研究》 一九八四年第四期。

與陳以先手札

彭尺木鑒定,真跡帖石影印 往承書惠,隨造拜,前驅已發矣。嘉定之政佳甚,足為鄉閭之光,尚未由一面為快耳。

葛上捨歸省,便草卒布問,餘惟心亮。守仁頓首。

本篇與下篇均錄自日本《陽明學報》第一六一號所載蓬景軒編《姚江雜纂》。

與周文儀手札

彭尺木鑒定,真跡貼石影印 寧賊不軌之謀,積之十有餘年,舉事之日,眾號一十八萬,而間月之內,竟就俘擒,非 天意何以及此!迂疏偶值其會,敢叨以為功乎?遠承教言,曲中機宜,多謝多謝。所調兵快 ,即蒙督發;忠義激烈,乃能若此;四鄰之援,至今尚未有一人應者,人之相去,豈不遠哉 !使回,極冗中草此不盡。友生守仁頓首。

右王文成與華亭周侍御手札也。傳御諱鵷,字文儀,號適齋。正德甲戌進士,拜御史, 巡按福建。鎮守中官羅龠,驕蹇不法,疏奏戌遠方。宸濠之變,文儀籌軍餉,設防禦,不以 兵事諉守土吏。擢知潮州府知府,旋告歸。性峭直,為詩文有風致,著有《適齋集》,見《 松江賢達傳》。武宗南巡,嘗疏力陳,文成稱其「忠義激烈」,確哉!此札蓋在已卯夏秋間 ,待御巡按福建時也。丙寅十二月廿又五日,沈梧敬識於婁江官廨。

與惟善書

祥兒在宅打攪,早晚可戒告,使勿胡行為好,寫去事可令一一為之。諸友至此,多瞢慢 ,見時皆可致意。徐老先生處,可特為一行拜意。朱克相兄,亦為一問,致勉勵之懷。餘諒 能心照,不一一耳。守仁拜。

惟善秋元賢契。

本篇錄自日本《陽明學報》第一八二號,篇名系編者所加。

與道通周沖書五通 (一)

古《易》近時已有刻者,雖與道通所留微有不同,囗囗無大不相遠。中間盡有合商量處 ,憂病中情思未能及,且請勿遽刊刻,俟二三年後,道益加進,乃徐議之,如何? 《易》者,吾心之陰陽動靜也;動靜不失其時,《易》在我矣。自強不息,所以致其功 也。孔子云:「五十以學《易》,可以無大過矣。」今以道通之年計之,正在學《易》之時 ,恐未宜汲汲於是也。道通在諸友中最為溫雅近實,乃亦馳騖於此等不急之事,疑未之思歟 ?

盛價去,昏憒草草,莫既所懷,千萬心亮!

守仁拜手 道通郡博道契文侍 (二)

得書,知養病之圖,闔門母子兄弟之真誠,有足樂也。所論為學工夫,大略皆是,亦是 道通平日用工得力處。但於良知二字,見得尚未透徹。今且只如所論工夫著實做去,時時於 良知上理會,久之自當豁然有見,又與今日所論不同矣。

承令兄遠寄藥,人危處草冗中,不亟別作書,並致此意。

陽明山人守仁拜手 道通郡博道契文侍 (三)

所示《祭田記》,意思甚好,只是太著意,要說許多道理,便覺有補綴支蔓處。此是近 來吾黨作文之弊,亦不可不察也。

欲慰吾生者,即日亦已告歸。渠以尊堂壽圖,索區區寫數語,甚堅。因腹疾大作,遂疏 其意,幸亮之!

記稿改除數字,奉還。新錄一冊,寄覽。

六月朔日 (四)

所謂良知,即孟子所謂:「是非之心,知也」。是非之心,人孰無有?但不能致此知耳 。能致此知,即所謂充其是非之心,而知不可勝用矣。來書既雲「良心發見」,而復雲「不 能辨理欲於疑似之間」,則所謂「良心發見」者果何物耶? 「知行合一」之說,專為近世學者分知行為兩事,必欲先用知之之功而後行,遂致終身 不行,故不得已而為此補偏救弊之言。學者不能著體履,而又牽制纏繞於言語之間,愈失而 愈遠矣。行之明覺精察處即是知,知之真切篤實處即是行。足下但以此語細思之,當自見, 無徒為此紛紛也。

所寄《答明公語》,頗亦無失。若見未瑩澈,而輒有論議,反以晦道,不若此說之渾成 ,不失為真實語也。

令弟歸,草草不另。意惟勉學不怠,以慰所期。無次。

守仁拜手 道通秋元道契文侍 (五)

今時同志中,往往多以仰事俯育為進道之累,此亦只是進道之志不專一,不勇猛耳。若 是進道之志果能勇猛專一,則仰事俯育之事莫非進道之資。顏子當時在陋巷,不改其樂,亦 正是簞食瓢飲之時。當時顏、路尚在,安得無仰事俯育?固有人不堪其憂者矣!近聞道通處 事殊落莫,然愛莫為助,聊以此言相警發耳。病筆不足。

守仁拜手道 通長史道契文侍 本篇原件藏日本天理大學中央圖書館,楊天石據臺灣《大陸雜誌》第四十七卷第二期所 錄標點整理改定,以《王陽明答周沖書》為題,發表於《中國哲學》第一輯。現據楊文移錄 ,題目系編者所加。

上大人書一 正德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