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3
昨承遣人喻以禍福利害,且令勉赴太府請謝,此非道誼深情,決不至此,感激之至,言 無所容!但差人至龍場陵侮,此自差人挾勢擅威,非太府使之也。龍場諸夷與之爭鬥,此自 諸夷憤恨不平,亦非某使之也。然則太府固未嘗辱某,某亦未嘗傲太府,何所得罪而遽請謝 乎?跪拜之禮,亦小官常分,不足以為辱,然亦不當無故而行之。不當行而行,與當行而不 行,其為取辱一也。廢逐小臣,所守待死者,忠信禮義而已,又棄此而不守,禍莫大焉!凡 禍福利害之說,某亦嘗講之。君子以忠信為利,禮義為福。苟忠信禮義之不存,雖祿之萬鐘 ,爵以侯王之貴,君子猶謂之禍與害;如其忠信禮義之所在,雖剖心碎首,君子利而行之, 自以為福也,況於流離竄逐之微乎?某之居此,蓋瘴癘蠱毒之與處,魑魅魍魎之與遊,日有 三死焉;然而居之泰然,未嘗以動其中者,誠知生死之有命,不以一朝之患而忘其終身之憂 也。太府苟欲加害,而在我誠有以取之,則不可謂無憾;使吾無有以取之而橫罹焉,則亦瘴 癘而已爾,蠱毒而已爾,魑魅魍魎而已爾,吾豈以是而動吾心哉!執事之喻,雖有所不敢承 ,然因是而益知所以自勵,不敢苟有所隳墮,則某也受教多矣,敢不頓首以謝!
與安宣慰 戊辰
某得罪朝廷而來,惟竄伏陰崖幽谷之中以御魍魎,則其所宜。故雖夙聞使君之高誼,經 旬月而不敢見,若甚簡伉者。然省愆內訟,痛自削責,不敢比數於冠裳,則亦逐臣之禮也。
使君不以為過,使廩人饋粟,庖人饋肉,園人代薪水之勞,亦寧不貴使君之義而諒其為情乎 !自惟罪人何可以辱守土之大夫,懼不敢當,輒以禮辭。使君復不以為罪,昨者又重之以金 帛,副之以鞍馬,禮益隆,情益至,某益用震悚。是重使君之辱而甚逐臣之罪也,愈有所不 敢當矣!使者堅不可卻,求其說而不得。無已其周之乎?周之亦可受也。敬受米二石,柴炭 雞鵝悉受如來數。其諸金帛鞍馬,使君所以交於卿士大夫者,施之逐臣,殊駭觀聽,敢固以 辭。伏惟使君處人以禮,恕物以情,不至再辱,則可矣。
二 戊辰
減驛事非罪人所敢與聞,承使君厚愛,因使者至,閒問及之,不謂其遂達諸左右也。悚 息悚息!然已承見詢,則又不可默。
凡朝廷制度,定自祖宗;後世守之,不可以擅改,在朝廷且謂之變亂,況諸侯乎!縱朝 廷不見罪,有司者將執法以繩之,使君必且無益,縱倖免於一時,或五六年,或八九年,雖 遠至二三十年矣,當事者猶得持典章而議其後。若是則使君何利焉?使君之行先,自漢、唐 以來千幾百年,土地人民未之或改,所以長久若此者,以能世守天子禮法,竭忠盡力,不敢 分寸有所違。是故天子亦不得逾禮法,無故而加諸忠良之臣。不然,使君之土地人民富且盛 矣,朝廷悉取而郡縣之,其誰以為不可?夫驛,可減也,亦可增也;驛可改也,宣慰司亦可 革也。由此言之,殆甚有害,使君其未之思耶?
所云奏功升職事,意亦如此。夫劃除寇盜以撫綏平良,亦守士之常職,今縷舉以要賞, 則朝廷平日之恩寵祿位,顧將欲以何為?使君為參政,亦已非設官之舊,今又幹進不已,是 無抵極也。眾必不堪。夫宣慰守士之官,故得以世有其土地人民;若參政,則流官矣,東 西南北,惟天子所使。朝廷下方尺之檄,委使君以一職,或閩或蜀,其敢弗行乎?則方命之 誅不旋踵而至,捧檄從事,千百年之土地人民非復使君有矣。由此言之,雖今日之參政,使 君將恐辭去之不速,其又可再乎!凡此以利害言,揆之於義,反之於心,使君必自有不安者 。夫拂心違義而行,眾所不與,鬼神所不嘉也。
承問及,不敢不以正對,幸亮察!
三 戊辰
阿賈、阿札等畔宋氏,為地方患,傳者謂使君使之。此雖或出於妒婦之口,然阿賈等自 言使君嘗錫之以氈刀,遺之以弓弩。雖無其心,不幸乃有其跡矣。始三堂兩司得是說,即欲 聞之於朝;既而以使君平日忠實之故,未必有是,且信且疑,姑令使君討賊;苟遂出軍剿撲 ,則傳聞皆妄,何可以濫及忠良;其或坐觀逗遛,徐議可否,亦未為晚;故且隱忍其議,所 以待使君者甚厚。既而文移三至,使君始出;眾論紛紛,疑者將信。喧騰之際,適會左右來 獻阿麻之首,偏師出解洪邊之圍,群公又復徐徐。今又三月餘矣。使君稱疾歸臥,諸軍以次 潛回,其間分屯寨堡者,不聞擒斬以宣國威,惟增剽掠以重民怨,眾情愈益不平。而使君之 民罔所知識,方揚言於人,謂「宋氏之難當使宋氏自平,安氏何與而反為之役?我安氏連地 千里,擁眾四十八萬,深坑絕坉,飛鳥不能越,猿猱不能攀。縱遂高坐,不為宋氏出一卒, 人亦卒如我何!」斯言已稍稍傳播,不知三堂兩司已嘗聞之否?使君誠久臥不出,安氏之禍 必自斯言始矣。使君與宋氏同守士,而使君為之長。地方變亂,皆守士者之罪,使君能獨委 之宋氏乎?夫連地千里,孰與中士之一大郡?擁眾四十八萬,孰與中士之一都司?深坑絕坉 ,安氏有之,然如安氏者,環四面而居以百數也。今播州有楊愛,愷黎有楊友,酉楊、保靖 有彭世麒等諸人,斯言苟聞於朝,朝廷下片紙於楊愛諸人,使各自為戰,共分安氏之所有, 蓋朝令而夕無安氏矣。深坑絕坉,何所用其險?使君可無寒心乎!且安氏之職,四十八支更 迭而為,今使君獨傳者三世,而群支莫敢爭,以朝廷之命也,苟有可乘之釁,孰不欲起而代 之乎?然則揚此言於外,以速安氏之禍者,殆漁人之計,蕭牆之憂,未可測也。使君宜速出 軍,平定反側,破眾讒之口,息多端之議,弭方興之變,絕難測之禍,補既往之愆,要將來 之福。某非為人作說客者,使君幸熟思之!
答人問神仙 戊辰
詢及神仙有無,兼請其事,三至而不答,非不欲答也,無可答耳。昨令弟來,必欲得之 。僕誠生八歲而即好其說,今已餘三十年矣,齒漸搖動,發已有一二莖變化成白,目光僅盈 尺,聲聞函丈之外,又常經月臥病不出,藥量驟進,此殆其效也。而相知者猶妄謂之能得其 道,足下又妄聽之而以見詢。不得已,姑為足下妄言之。
古有至人,淳德凝道,和於陰陽,調於四時,去世離俗,積精全神;遊行天地之間,視 聽八遠之外,若廣成子之千五百歲而不衰,李伯陽歷商、周之代,西度函谷,亦嘗有之。若 是而謂之曰無,疑於欺子矣。然則呼吸動靜,與道為體,精骨完久,稟於受氣之始,此殆天 之所成,非人力可強也。若後世拔宅飛升,點化投奪之類,譎怪奇駭,是乃秘術曲技,尹文 子所謂「幻」,釋氏謂之「外道」者也。若是謂之曰有,亦疑於欺子矣,夫有無之間,非言 語可況。存久而明,養深而自得之;未至而強喻,信亦未必能及也。蓋吾儒亦自有神仙之道 ,顏子三十二而卒,至今未亡也。足下能信之乎?後世上陽子之流,蓋方外技術之士,未可 以為道。若達磨、慧能之徒,則庶幾近之矣,然而未易言也。足下欲聞其說,須退處山林三 十年,全耳目,一心志,胸中灑灑不掛一塵,而後可以言此;今去仙道尚遠也。妄言不罪。
答徐成之 壬午
承以朱、陸同異見詢,學術不明於世久矣,此正吾儕今日之所宜明辨者。細觀來教,則 輿庵之主象山既失,而吾兄之主晦庵亦未為得也,是朱非陸,天下之論定久矣,久則難變也 。雖微吾兄之爭,輿庵亦豈能遽行其說乎?故僕以為二兄今日之論,正不必求騰。務求象山 之所以非,晦庵之所以是,窮本極源,真有以見其幾微得失於毫忽之間。若明者之聽訟,其 事之曲者,既有以辨其情之不得已;而辭之直者,復有以察其處之或未當。使受罪者得以伸 其情,而獲伸者亦有所不得辭其責,則有以盡夫事理之公,即夫人心之安,而可以俟聖人於 百世矣。今二兄之論,乃若出於求勝者。求勝則是動於氣也。動於氣,則於義理之正何啻千 裡,而又何是非之論乎!凡論古人得失,決不可以意度而懸斷之。今輿庵之論象山曰:「雖 其專以尊德性為主,未免墮於禪學之虛空;而其持守端實,終不失為聖人之徒。若晦庵之一 於道問學,則支離決裂,非復聖門誠意正心之學矣」。吾兄之論晦庵曰:「雖其專以道問學 為主,未免失於俗學之支離,而其循序漸進,終不背於《大學》之訓。若象山之一於尊德性 ,則虛無寂滅,非復大學『格物致知』之學矣」。夫既曰「尊德性」,則不可謂「墮於禪學 之虛空」;「墮於禪學之虛空」,則不可謂之「尊德性」矣。既曰「道問學」,則不可謂「 失於俗學之支離」;「失於俗學之支離」,則不可謂之「道問學」矣,二者之辯,間不容髮 。然則二兄之論,皆未免於意度也。昔者子思之論學,蓋不下千百言,而括之以「尊德性而 道問學」之一語。即如二兄之辯,一以「尊德性」為主,一以「道問學」為事,則是二者固 皆未免於一偏,而是非之論尚未有所定也,烏得各持一是而遽以相非為乎?故僕顧二兄置心 於公平正大之地,無務求勝。夫論學而務以求勝,豈所謂「尊德性」乎?豈所謂「道問學」 乎?以某所見,非獨吾兄之非象山、輿庵之非晦庵皆失之非,而吾兄之是晦庵、輿庵之是象 山,亦皆未得其所以是也。稍暇當面悉,姑務養心息辯,毋遽。
二 壬午
昨所奉答,適有遠客酬對紛紜,不暇細論。姑願二兄息未定之爭,各反究其所是者,必 己所是已無絲發之憾,而後可以及人之非。早來承教,乃為僕漫為含胡兩解之說,而細繹辭 旨,若有以陰助輿庵而為之地者,讀之不覺失笑。曾為吾兄而亦有是言耶?僕嘗以為君子論 事當先去其有我之私,一動於有我,則此心已陷於邪僻,雖所論盡合於理,既已亡其本矣。
嘗以是言於朋友之間,今吾兄乃雲爾,敢不自反其殆陷於邪僻而弗覺也?求之反覆,而昨者 所論實未嘗有是。則斯言也無乃吾兄之過歟?雖然,無是心而言之未盡於理,未得為無過也 。僕敢自謂其言之已盡於理乎?請舉二兄之所是者以求正。
輿庵是象山,而謂其「專以尊德性為主」,今觀《象山文集》所載,未嘗不教其徒讀書 窮理。而自謂「理會文字頗與人異」者,則其意實欲體之於身。其亟所稱述以晦人者,曰「 居處恭,執事敬,與人忠」曰「克己復禮」,曰「萬物皆備於我,反身而誠,樂莫大焉」, 曰「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曰「先立乎其大者,而小者不能奪」。是數言者,孔子 、孟軻之言也,烏在其為空虛者乎?獨其「易簡覺悟」之說頗為當時所疑。然「易簡」之說 出於《系辭》,「覺悟」之說雖有同於釋氏,然釋氏之說亦自有同於吾儒,而不害其為異者 ,惟在於幾微毫忽之間而已。亦何必諱於其同而遂不敢以言、狃於其異而遂不以察之乎?是 輿庵之是象山,固猶未盡其所以是也。
吾兄是晦庵,而謂其「專以道問學為事」。然晦庵之言,曰「居敬窮理」,曰「非存心 無以致知」,曰「君子之心常存敬畏,雖不見聞,亦不敢忽,所以存天理之本然,而不使離 於須臾之頃也」。是其為言雖未盡瑩,亦何嘗不以尊德性為事?而又烏在其為支離者乎?獨 其平日汲汲於訓解,雖韓文、《楚辭》、《陰符》、《參同之》屬,亦必與之註釋考辯,而 論者遂疑其玩物。又其心慮恐學者之躐等而或失之於妄作,使必先之以格致而無不明,然後 有以實之於誠正而無所謬。世之學者掛一漏萬,求之愈繁而失之愈遠,至有敝力終身,苦其 難而卒無所入,而遂議其支離。不知此乃後世學者之弊,而當時晦庵之自為,則亦豈至是乎 ?是吾兄之是晦庵,固猶未盡其所以是也。
夫二兄之所信而是者既未盡其所以是,則其所疑而非者亦豈必盡其所以非乎?然而二兄 往復之辯不能一反焉,此僕之所以疑其或出於求勝也。一有求勝之心,則已亡其學問之本, 而又何以論學為哉!此僕之所以惟願二兄之自反也,安有所謂「含胡兩解而陰為輿庵之地」 者哉!夫君子之論學,要在得之於心。眾皆以為是,苟求之心而未會焉,未敢以為是也;眾 皆以為非,苟求之心而有契焉,未敢以為非也。心也者,吾所得於天之理也,無間於天人, 無分於古今。苟盡吾心以求焉,則不中不遠矣。學也者,求以盡吾心也。是故尊德性而道問 學,尊者,尊此者也;道者,道此者也。不得於心而惟外信於人以為學,烏在其為學也已!
僕嘗以為晦庵之與象山,雖其所為學者若有不同,而要皆不失為聖人之徒。今晦庵之學,天 下之人童而習之,既已入人之深,有不容於論辯者。而獨惟象山之學,則以其嘗興晦庵之有 言,而遂藩籬之。使若由、賜之殊科焉,則可矣,而遂擯放廢斥,若碔砆之與美玉,則豈不 過甚矣乎?夫晦庵折衷群儒之說,以發明《六經》、《語》、《孟》之旨於天下,其嘉惠後 學之心,真有不可得而議者。而象山辯義利之分,立大本,求放心,以示後學篤實為己之道 ,其功亦寧可得而盡誣之!而世之儒者,附和雷同,不究其實,而概目之以禪學,則誠可冤 也已!故僕嘗欲冒天下之譏,以為象山一暴其說,雖以此得罪,無恨。僕於晦庵亦有罔極之 恩,豈欲操戈而入室者?顧晦庵之學,既已若日星之章明於天下;而象山獨蒙無實之誣,於 今且四百年,莫有為之一洗者。使晦庵有知,將亦不能一日安享於廟廡之間矣。此僕之至情 ,終亦必為吾兄一吐者,亦何肯「漫為兩解之說以陰助於輿庵?」輿庵之說,僕猶恨其有未 盡也。
夫學術者,今古聖賢之學術,天下之所公共,非吾三人者所私有也。天下之學術,當為 天下公言之,而豈獨為輿庵地哉!兄又舉太極之辯,以為象山「於文義且有所未能通曉,而 其強辯自信,曾何有於所養」。夫謂其文義之有未詳,不害其為有未詳也;謂其所養之未至 ,不害其為未至也。學未至於聖人,寧免太過不及之差乎!而論者遂欲以是而蓋之,則吾恐 晦庵禪學之譏,亦未免有激於不平也。夫一則不審於文義,一則有激於不平,是皆所養之未 至。昔孔子,大聖也,而猶曰「假我數年以學《易》,可以無大過」;仲虺之贊成湯,亦惟 曰「改過,不吝」而已。所養之未至,亦何傷於二先生之為賢乎?此正晦庵、象山之氣象, 所以未及於顏子、明道者在此。吾儕正當仰其所以不可及,而默識其所未至者,以為涵養規 切之方,不當置偏私於其間,而有所附會增損之也。夫君子之過也,如日月之食,人皆見之 ;更也,人皆仰之。而小人之過也必文。世之學者以晦庵大儒,不宜復有所謂過者,而必曲 為隱飾增加,務詆象山於禪學,以求伸其說;且自以為有助於晦庵,而更相倡引,謂之扶持 正論。不知晦庵乃君子之過,而吾反以小人之見而文之。晦庵有聞過則喜之美,而吾乃非徒 順之,又從而為之辭也。晦庵之心,以聖賢君子之學期後代,而世之儒者,事之以事小人之 禮,是何誣象山之厚而待晦庵之薄耶!
僕今者之論,非獨為象山惜,實為晦庵惜也。兄視僕平日於晦庵何如哉?而乃有是論, 是亦可以諒其為心矣。惟吾兄去世俗之見,宏虛受之誠,勿求其必同,而察其所以異;勿以 無過為聖賢之高,而以改過為聖賢之學;勿以其有所未至者為聖賢之諱,而以其常懷不滿者 為聖賢之心;則兄與輿庵之論,將有不待辯說而釋然以自解者。孟子云:「君子亦仁而已, 何必同?」惟吾兄審擇而正之!
答儲柴墟 壬申
盛價來,適人事紛紜,不及細詢比來事;既還,卻殊怏怏。承示《劉生墓誌》,此實友 義所關,文亦縝密;獨敘乃父側室事頗傷忠厚,未刻石,刪去之為佳。子於父過,諫而過激 ,不可以為幾;稱子之美,而發其父之陰私,不可以為訓。宜更詳之!
喻及交際之難,此殆謬於私意。君子與人,惟義所在,厚薄輕重,己無所私焉,此所以 為簡易之道。世人之心,雜於計較,毀譽得喪交於中,而眩其當然之則,是以處之愈周,計 之愈悉,而行之愈難。夫大賢吾師,次賢吾友,此天理自然之則,豈以是為炎涼之嫌哉?吾 兄以僕於今之公卿,若某之賢者,則稱謂以「友生」,若某與某之賢不及於某者,則稱謂以 「侍生」,豈以矯時俗炎涼之弊?非也。夫彼可以為吾友,而吾可以友之,彼又吾友也,吾 安得而弗友之?彼不可以為吾友,而吾不可以友之,彼又不吾友也,吾安得而友之?夫友也 者,以道也、以德也。天下莫大於道,莫貴於德。道德之所在,齒與位不得而於焉,僕與某 之謂矣。彼其無道與德,而徒有其貴與齒也,則亦貴齒之而已。然若此者,與之見亦寡矣, 非以事相臨不往見也。若此者與凡交遊之隨俗以侍生而來者,亦隨俗而侍生之。所謂「事之 無害於義者,從俗可也」。千乘之君,求與之友而不可得,非在我有所不屑乎?嗟乎!友未 易言也。今之所謂友,或以藝同,或以事合,徇名逐勢,非吾所謂輔仁之友矣。仁者,心之 德,人而不仁,不可以為人。輔仁,求以全心德也,如是而後友。今特以技藝文辭之工,地 勢聲翼之重,而驁然欲以友乎賢者,賢者弗與也。吾兄技藝炎涼之說,貴賤少長之論,殆皆 有未盡歟?孟子曰:「友也者,不可以有挾。」孟獻子之友五人,無獻子之家者也,曾以貴 賤乎?仲由少顏、路三歲,回、由之贈處,蓋友也。回與曾點同時,參曰:「昔者吾友」, 曾以少長乎?將矯時俗之炎涼而自畔於禮,其間不能以寸矣。吾兄又以僕於後進之來,其質 美而才者,多以先後輩相處;其庸下者,反待以客禮,疑僕別有一道。是道也,奚有於別?
凡後進之來,其才者皆有意於斯道者也,吾安得不以斯道處之?其庸下者,不過世俗泛然一 接,吾亦世俗泛然待之,如鄉人而已。昔伊川初與呂希哲為同捨友,待之友也;既而希哲師 事伊川,待之弟子也。謂敬於同捨而慢於弟子,可乎?孔子待陽貨以大夫,待回、賜以弟子 ,謂待回、賜不若陽貨,可乎?師友道廢久,後進之中,有聰明特達者,頗知求道,往往又 為先輩待之不誠,不諒其心而務假以虛禮,以取悅於後進,幹待士之譽,此正所謂病於夏畦 者也,以是師友之道日益淪沒,無由復明。僕常以為世有周、程諸君子,則吾固得而執弟子 之役,乃大幸矣,其次有周、程之高弟焉,吾猶得而私淑也。不幸世又無是人,有志之士, 倀倀其將焉求乎?然則何能無憂也?憂之而不以責之己,責之己而不以求輔於人,求輔於人 而待之不以誠,終亦必無所成而已耳。凡僕於今之後進,非敢以師道自處也,將求其聰明特 達者與之講明,因以自輔也。彼自以後進求正於我,雖不師事,我固有先後輩之道焉。伊川 瞑目而坐,遊、楊侍立不敢去,重道也。今世習於曠肆,憚於檢飾,不復知有此事。幸而有 一二後進略知求道為事,是有復明之機;又不誠心直道與之發明,而徒閹然媚世,苟且阿俗 ,僕誠痛之惜之!傳曰:「師嚴然後道尊,道尊然後民知敬學。」夫人必有所嚴憚,然後言 之,而聽之也審;施之,而承之也肅。凡若此者,皆求以明道,皆循理而行,非有容私於其 間也。伊尹曰:「天之生斯民也,使先知覺後知,使先覺覺後覺。予天民之先覺也,非予覺 之而誰也?」是故大知覺於小知,小知覺於無知;大覺覺於小覺,小覺覺於無覺。夫已大知 大覺矣,而後以覺於天下,不亦善乎?然而未能也,遂自以小知小覺而不敢以覺於人,則終 亦莫之覺矣。仁者固如是乎?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僕之意以為,己有分 寸之知,即欲同此分寸之知於人;己有分寸之覺,即欲同此分寸之覺於人。人之小知小覺者 益眾,則其相與為知覺也益易且明,如是而後大知大覺可期也。僕於今之後進,尚不敢以小 知小覺自處。譬之凍餒之人,知耕桑之可以足衣食,而又偶聞藝禾樹桑之法,將試為之,百 遂以告其凡凍餒者,使之共為之也,亦何嫌於己之未嘗樹藝,而遂不可以告之乎?雖然,君 子有諸己而後求諸人,僕蓋未嘗有諸己也,而可以求諸人乎?夫亦謂其有意於僕而來者耳。
承相問,輒縷縷至此。有未當者,不惜往復。
二 壬申
昨者草率奉報,意在求正,不覺蕪冗。承長箋批答,推許過盛,殊增悚汗也。來喻責僕 不以師道自處,恐亦未為誠心直道。顧僕何人,而敢以師道自處哉?前書所謂「以前後輩處 之」者,亦謂僕有一日之長,而彼又有求道之心者耳。若其年齒相若而無意於求道者,自當 如常待以客禮,安得例以前後輩處之?是亦妄人矣。又況不揆其來意之如何,而抗顏以師道 自居,世寧有是理耶?夫師法者,非可以自處得也,彼以是求我,而我以是應之耳。嗟乎!
今之時,孰有所謂師雲乎哉!今之習技藝者則有師,習舉業求聲利者則有師,彼誠知技藝之 可以得衣食,舉業之可以得聲利,而希美官爵也。自非誠知己之性分,有急於衣食官爵者, 孰肯從而求師哉!夫技藝之不習,不過乏衣食;舉業之不習,不過無官爵;己之性分有所蔽 悖,是不得為人矣。人顧明彼而暗此也,可不大哀乎!往時僕與王寅之、劉景素同遊太學, 每季考,寅之恆居景素前列,然寅之自以為講貫不及景素,一旦執弟子禮師之。僕每歎服, 以為如寅之者,真可為豪傑之士。使寅之易此心以求道,亦何聖賢之不可及!然而寅之能於 彼不能於此也。曾子病革而易簀,子路臨絕而結纓,橫渠撤虎皮而使其子弟從講於二程,惟 天下之大勇無我者能之。今天下波頹風靡,為日已久,何異於病革臨絕之時,然又人是己見 ,莫肯相下求正。故居今之世,非有豪傑獨立之士的見性分之不容己,毅然以聖賢之道自任 者,莫之從而求師也。
吾兄又疑後進之來,其資稟向意雖不足以承教,若其齒之相遠者,恐亦不當概以客禮相 待。僕前書所及,蓋與有意於斯道者相屬而言,亦謂其可以客,可以無客者耳。若其齒數邈 絕,則名分具存,有不待言矣。孔子使闕黨童子將命,曰:「吾見其居於位也,見其與先生 並行也,非求益者也,欲速成者也,」亦未嘗無誨焉。雖然,此皆以不若己者言也。若其德 器之夙成,識見之超詣者,雖生於吾後數十年,其大者吾師,次者吾友也,得以齒序論之哉 ?
人歸遽劇,極潦草。便間批復可否。不一一。
答何子元 壬申
來書雲:「《禮曾子問》:『諸侯見天子,入門不得終禮,廢者幾?孔子曰:四。又問 :諸侯相見,揖,入門不得終禮,廢者幾?孔子曰:六,而日食存焉。曾子曰:當祭而日食 ,太廟火,其祭也如之何?孔子曰:接祭而已矣。如牲至,未殺,則廢。』孟春於此有疑焉 :天子崩,太廟火,後夫人之喪,雨沾服失容,此事之不可期,或適相值。若日食則可預推 也,諸侯行禮,獨不容以少避乎?祭又何必專於是日而匆匆於接祭哉?牲未殺,則祭廢,當 殺牲之時,而不知日食之候者,何也?執事幸以見教,千萬千萬!」 承喻《曾子問》「日食接祭」之說,前此蓋未嘗有疑及此者,足見為學精察,深用歎服 。如某淺昧,何足以辨此!
古者天子有日官,諸侯有日御。日官居卿以底日,日御不失日以授百官之朝,豈有當祭 之日而尚未知有日食者?夫子答曾子之問,竊意春秋之時,日官多失其職,固有日食而弗之 知者矣。堯命羲和,敬授人時,何重也!仲康之時,去堯未遠,羲和已失其職,迷於天象, 至日食罔聞知,故有胤之徵。降及商、周,其職益輕。平王東遷,政教號令不及於天下。自 是而後,官之失職,又可知矣。《春秋》所書日食三十有六,今以《左傳》考之,其以鼓用 牲幣於社及其他變常失禮書者三之一,其以官失其職書者四之二,凡日食而不書朔日者,杜 預皆以為官失之,故其必有考也。《經》:「桓公十七年冬十月朔,日有食之。」《傳》曰 :「不書日,官失之也。」「僖公十五年夏五月,日有食之。」《傳》曰:「不書朔與日, 官失之也。」則《傳》固已言之矣。襄公之二十七年冬十二月乙卯朔,日有食之,而《傳》 曰:「辰在申,司歷過也,再失閏矣。」夫推候之繆,至於再失閏,則日食之不知,殆其細 者矣。古之祭者,七日戒,三日齋,致其誠敬以交於神明,謂之「當祭而日食」,則固已 行禮矣。如是而中輟之,不可也。接者,疾速之義。其儀節固已簡慢,接祭則可兩全而無害 矣。況此以天子嘗禘郊社而言,是乃國之大祀。若其他小祭則或自有可廢者,在權其輕重而 處之。若祭於太廟,而太廟火,則亦似有不得不廢者。然此皆無明文,竊意其然,不識高明 且以為何如也?
上晉溪司馬 戊寅
郴、衡諸處群孽,漏殄尚多,蓋緣進剿之時,彼省土兵不甚用命,而廣兵防夾,又復稍 遲,是以致此。其在目今,若無兇荒之災,兵革之釁,料亦未敢動作,但恐一二年後,則有 所不能保耳。今大徵甫息,勢既未可輕舉;而地方新遭土兵之擾,復不堪重困。將紓目前之 患,不過添立屯堡;若欲稍為以久之圖,亦不過建立縣治。然此二端,彼省鎮巡已嘗會奏舉 行,生雖復往,豈能別有區劃?但度其事勢,屯堡之設雖可以張布聲威,然使守瞭日久,未 免怠弛散歸。無事則虛具名數,冒費糧餉;有急則張惶賊勢,復須調兵;此其勢之所必至者 。惟建縣一事頗為得策。又聞所設縣分乃瓜分兩省三縣之地,彼此各吝土地人民,豈肯安然 割己所有以資異省別郡?必有紛爭異同之論,未能歸一。則立縣之舉,勢亦未易克就。既承 責委,亦已遣入再往詢訪,苟有利弊稍可裨益者,當復舉請。但因閩事孔棘,遙聞廟堂之議 亦欲繆以見責,故且未敢輒往郴、桂。然敕書又未見到,則閩中亦不敢遽往,旦夕諮訪其事 ,頗悉顛末,大概閩中之變,亦由積漸所致。其始作於延平,繼發於邵武,又繼發於建寧, 發於汀、漳,發於沿海諸衛所。其間驚哄雖小大不一,然亦皆困倡於前者略無懲創,遂敢傚 尤而興。今省城渠魁雖已授首,人心尚爾驚惶未定,郡武諸處尤不可測。急之必致變,縱而 不問,將來之禍尤有不可勝言者。蓋福建之軍,縱恣驕驁已非一日,既無漕運之勞,又無徵 戍之役,飽食安坐,徭賦不及,居則朘民之膏血以供其糧,有事返藉民之子弟而為之鬥。有 司豢養若驕子,百姓疾畏如虎狼。稍不如意,呼呶群聚而起,焚掠居民,綁笞官吏;氣焰所 加,帖然惟其所欲而後已。今其勢既盈,如將潰之堤,岌乎洶洶,匪朝伊夕。雖有知者,難 善其後,固非迂劣如守仁者所能辦此也。又況積弱之軀,百病侵剝,近日復聞祖母病危,日 夜痛苦,方寸已亂,豈復堪任!臨期敗事,罪戮益重,輒敢先以情訴,伏望曲加矜憫,改授 能者,使生得全首領,歸延殘息於田野,非生一人之幸,實一省數百萬生靈之幸也!情蹙辭 隘,忘其突冒,死罪死罪!
二 己卯
□奏人回,每辱頒教,接引開慰,勤倦懇惻,不一而足,仁人君子愛物之誠,與人之厚 ,雖在木石,亦當感動激發,而況於人乎!無能報謝,銘諸心腑而已。
生始懇疏乞歸,誠以祖母鞠育之恩,思一面為訣。後竟牽滯兵戈,不及一見,卒抱終天 之痛。今老父衰疾,又復日亟;而地方已幸無事,且蒙朝廷曾有「賊平來說」之旨,若再拘 縛,使不獲一申其情,後雖萬死,無以贖其痛恨矣!老先生亦何惜一舉手投足之勞而不以曲 全之乎?今生已移疾舟次,若復候命不至,斷亦逃歸,死無所憾,老先生亦何惜一舉手投足 之勞而必欲置之有罪之地乎?情隘辭迫,瀆冒威嚴;臨紙涕泣,不知所云,死罪死罪!
上彭幸庵 壬午
不孝延禍先子,自惟罪逆深重,久擯絕於大賢君子之門矣,然猶強息忍死,未即殞滅, 又復有所控籲者。痛惟先子平生孝友剛直,言行一齣其心之誠然,而無所飾於其外。與人不 為邊幅,而至於當大義,臨大節,則毅然奮卓而不可回奪。忝從大夫之後。逮事先朝,亦既 薦被知遇;中遭逆瑾之變,退伏田野。忠貞之志,抑而不申。近幸中興之會,聖君賢相方與 振廢起舊,以發舒幽枉,而先子則長已矣,德蘊壅閼於而未宣,終將泯溷於俗,豈不痛哉!
伏惟執事才德勳烈動一世,忠貞之節,剛大之氣,屹然獨峙,百撼不搖,真足以廉頑而立懦 。天子求舊圖新,復起以相,海內仰望其風采,凡天下之氣之韜伏堙滯,窒而求通,曲而求 直者,莫不延頸跂足,望下風而奔訴。況先子素辱知與,不肖孤亦嘗受教於門下,近者又蒙 為之刷垢雪穢,謬承推引之恩,蓋不一而足者,反自疏外,不一以其情為請?是委先子於溝 壑,而重棄於大賢君子也。不孝之罪不滋為甚歟?先子之沒,有司以贈謚乞,非執事之憫之 也,而為之一表白焉。其敢覬覦於萬一乎?荒迷懇迫,不自知其僭罔瀆冒,死罪死罪!
寄楊邃庵閣老 壬午
孤聞之,昔古之君子之葬其親也,必求名世大賢君子之言,以圖其不朽。然而大賢君子 之生,不數數於世,固有世有其人而不獲同其時者矣,又有同其時面限於勢分無由自通於門 牆之下者矣,則夫圖不朽於斯人者,不亦難乎!痛惟先君宅心制行,庶亦無愧於古人;雖已 忝在公卿之後,而遭時未久,志未大行,道未大明,取嫉權奸,斂德而歸,今則復長已矣。
不孝孤將以是歲之冬舉葬事,圖所以為不朽者,惟墓石之志為重。伏惟明公道德文章,師表 一世;言論政烈,儀刑百辟。求之昔人,蓋歐陽文忠、範文正、韓魏公其人也,所謂名世之 大賢君子,非明公其誰歟!不幸而生不同時也,則亦已矣;幸而猶及。在後進之末,雖明公 固所不屑,揮之門牆之外,猶將冒昧強顏而入焉,況先君素辱知與,不肖孤又嘗在屬吏之末 ,受教受恩,懷知己之感,有道誼骨肉之愛;邇者又嘗辱使臨吊,寵之以文詞,惻然憫念其 遺孤,而不忍遽棄遺之者,是以忘其不孝之罪,犯僭逾之戮,而輒敢以志為請。伏惟明公休 休容物,篤厚舊故;甄陶一世之士,而各欲成其名;收錄小大之才,而惟恐沒其善。則如先 君之素受知愛者,其忍靳一言之惠而使之泯然無聞於世耶?不腆先人之幣,敢以陸司業之狀 先於將命者。惟明公特垂哀矜,生死受賜,世世子孫捐軀殞命,未足以為報也!不勝惶悚顛 越之至!荒迷無次。
二 癸未
前日嘗奉啟,計已上達。自明公進秉機密,天下士夫忻忻然動顏相慶,皆為太平可立致 矣。門下鄙生獨切生憂,以為猶甚難也。亨屯傾否,當今之時,捨明公無可以望者,則明公 雖欲逃避乎此,將亦有所不能。然而萬斛之舵,操之非一手,則緩急折旋,豈能盡如己意?
臨事不得專操舟之權,而僨事乃與同覆舟之罪,此鄙生之所謂難也。夫不專其權而漫同其罪 ,則莫若預逃其任。然在明公亦既不能逃矣;逃之不能,專又不得,則莫若求避其罪,然在 明公亦終不得避矣。天下之事,果遂卒無所為歟?夫惟身任天下之禍,然後能操天下之權;
操天下之權,然後能濟天下之患。當其權之未得也,其致之甚難;而其歸之也,則操之甚易 。萬斛之舵,平時從而爭操之者,以利存焉。一旦風濤顛沛,變起不測,眾方皇惑震喪,救 死不遑,而誰復與爭操乎?於是起而專之,眾將恃以無恐,而事因以濟。苟亦從而委靡焉。
固淪胥以溺矣。故曰「其歸之也,則操之甚易」者,此也。古之君子,洞物情之向背而握其 機,察陰陽之消長以乘其運,是以動必有成而吉無不利,伊、旦之於商、周是矣。其在漢、 唐,蓋亦庶幾乎。此者雖其學術有所不逮,然亦足以定國本而安社稷,則亦斷非後世偷生苟 免者之所能也。夫權者,天下之大利大害也。小人竊之以成其惡,君子用之以濟其善,固君 子之不可一日去,小人之不可一日有者也。欲濟天下之難,而不操之以權,是猶倒持太阿而 授人以柄,希不割矣。故君子之致權也有道,本之至誠以立其德,植之善類以多其輔;示之 以無不容之量,以安其情;擴之以無所競之心,以平其氣;昭之以不可奪之節,以端其向;
神之以不可測之機,以攝其奸;形之以必可賴之智,以收其望。坦然為之,下以上之;退然 為之,後以先之。是以功蓋天下而莫之嫉,善利萬物而莫與爭。此皆明公之能事,素所蓄而 有者,惟在倉卒之際,身任天下之禍,決起而操之耳。夫身任天下之禍,豈君子之得已哉?
既當其任,知天下之禍將終不能免也,則身任之而已。身任之而後可以免於天下之禍。小人 不知禍之不可以倖免,而百詭以求脫,遂致釀成大禍,而已亦卒不能免。故任禍者,惟忠誠 憂國之君子能之,而小人不能也。某受知門下,不能效一得之愚以為報,獻其芹曝,伏惟鑒 其忱悃而憫其所不逮,幸甚!
三 丁亥
某素辱愛下,然久不敢奉狀者,非敢自外於門牆,實以地位懸絕,不欲以寒暄無益之談 塵瀆左右。蓋避嫌之事,賢者不為,然自歎其非賢也。非才多病,待罪閒散,猶懼不堪,乃 今復蒙顯擢,此固明公不遺下體之盛,某亦寧不知感激!但量能度分,自計已審,貪冒苟得 ,異時僨事,將為明公知人之累。此所以聞命驚惶而不敢當耳。謹具奏辭免,祈以原職致仕 。伏惟明公因材而篤於所不能,特賜曲成,俾得歸延病喘於林下,則未死餘年皆明公之賜, 其為感激,寧有窮已乎!懇切至情,不覺瀆冒,伏冀宥恕。不具。
四 丁亥
竊惟大臣報國之忠,莫大於進賢去讒,故前者兩奉起居,皆嘗僭及此意;亦其自信山林 之志已堅,而素受知己之愛,不當復避嫌疑,故率意言之若此。乃者忽蒙兩廣之命,則是前 日之言適以為己地也,悚懼何以自容乎!某以迂疏之才,口耳講說之學耳,簿書案牘,已非 其能,而況軍旅之重乎?往歲江西之役,實亦僥倖偶成。近年以來,憂病積集,尪羸日盛, 惟養痾丘園,為鄉裡子弟考訂句讀,使知向方,庶於保身及物亦稍得效其心力,不致為天地 間一蠹,此其自處亦既審矣。聖天子方勵精求治,而又有老先生主張國是於上,荀有襪線之 長者,不於此時出而自效,則亦無其所矣。老先生往歲方秉銓軸時,有以邊警薦用彭司馬者 ,老先生不可,曰:「彭始成功,今或少挫,非所以完之矣。」老先生之愛惜人才而欲成就 之也如此,至今相傳,以為美談,今獨不能以此意而推之某乎?懇辭疏上,望賜曲成,使得 苟延喘息。俟病痊之後,老先生不忍終廢,必欲強使一齣,則如留都之散部,或南北太常國 子之任,量其力之可能者使之自效,則圖報當有日也。不勝恃愛懇瀆,幸賜矜察!
寄席元山 癸未
某不孝,延禍先子,罪逆之深,自分無復比數於人。仁人君子尚未之知,憫念其舊,遠 使存錄,重以多儀,號慟拜辱,豈勝哀感!豈勝哀感!伏惟執事長才偉志,上追古人,進德 勇義,罕與儔匹。向見《鳴冤錄》及承所寄《道山書院記》,蓋信道之篤,任道之勁,海內 同志莫敢有望下風者矣,何幸何幸!不肖方在苦毒中,意所欲請者千萬,荒迷割裂,莫得其 端緒。使還遽,臨疏昏塞,不盡所云。
答王門庵中丞 甲申
往歲旌節臨越,猥蒙枉顧。其時憂病懵懵,不及少申款曲。自後林居,懶僻成性,平生 故舊不敢通音問。企慕之懷雖日以積,竟未能一奉起居,其為傾渴,如何可言!使來,遠辱 問惠,登拜感作。捨親宋孔瞻亦以書來,備道執事勤勤下問之盛。不消奚以得此!
近世士夫之相與,類多虛文彌誑而實意衰薄,外和中妒,徇私敗公,是以風俗日惡而世 道愈降。執事忠信高明,克勤小物,長才偉識,翹然海內之望。而自視焰然,遠念不遺,若 古之君子;有而若無,以能問於不能者也。僕誠喜聞而樂道,自顧何德以承之?僕已無所可 用於世,顧其心痛聖學之不明,是以人心陷溺至此,思守先聖之遺訓,與海內之同志者講求 切劘之,庶亦少資於後學,不徒生於聖明之朝。然蔽惑既久,人是其非,其能虛心以相聽者 鮮矣。若執事之德盛禮恭而與人為善,此誠僕所願效其愚者,然又邑裡隔絕,無因握手一敘 ,其為傾渴又如何可言耶!雖然,目擊而道存,僕見執事之書,既已知執事之心,雖在千萬 裡外,當有不言而信者。謹以新刻小書二冊奉求教正。蓋鄙心之所欲效者,亦略具於其中矣 。便間幸示。
與陸清伯 甲申
惟乾之事將申遂沒,痛哉!冤乎!
不如是無以明區區罪惡之重至於貽累朋友,不如是無 以彰諸君之篤於友道。痛哉!冤乎!不有諸君在,則其身沒之後,將莫知所在矣,況有為之衣 衾棺殮者乎!是則猶可以見惟乾平日為善之報,於大不幸之中而尚有可幸者存也。嗚呼,痛 哉!即欲為之一洗,自度事勢未能遽脫,或必須進京,候到京日再與諸君商議而行之。苟遂 歸休,終須一舉,庶可少洩此痛耳。其歸喪一事,託王邦相為之經理。倘有不便,須僕到京 ,圖之未晚也。行李倥傯中,未暇悉欲所言,千萬心照!
與黃誠甫 甲申
近得宗賢寄示《禮疏》,明甚。誠甫之議,當無不同矣。古之君子,恭敬撙節退讓以明 禮,僕之所望於二兄者,則在此而不彼也。果若是,以為斯道之計,進於議禮矣。先妻不幸 於前日奄逝,方在悲悼中;適陳子文往,草草存間闊。
二 甲申
別久極渴一語,子莘來,備道諸公進修,亦殊慰。大抵吾人習染已久,須得朋友相挾持 。離群索居,即未免隳惰。諸公既同在留都,當時時講習為佳也。
三 乙酉
盛價來,領手札,知有貴恙,且喜漸平復矣。賤軀自六月暑病,然兩目濛濛,兩耳蓬蓬 ,幾成廢人,僅存微息,旬日前,元忠、宗賢過此,留數日北去。山廬臥病,期少謝人事, 而應接亦多。今復歸臥小閣,省愆自訟而已。聞有鼓枻之興,果爾,良慰渴望。切劘砥礪之 益,彼此誠不無也。
與黃勉之 乙酉
承欲刻王信伯遺言,中間極有獨得之見,非餘儒所及。惜其零落既久,後學莫有傳之者 。因勉之寄此。又知程門有此人也,幸甚幸甚!中間如論明道、伊川處,似未免尚有執著, 然就其所到,已甚高明特遠,不在遊、楊諸公之下矣。中間可省略者,刪去之為佳。凡刻古 人文字,要在發明此學,惟簡明切實之為貴;若支辭蔓說,徒亂人耳目者,不傳可也。高明 以為何如?
復童克剛 乙酉
春初枉顧,時承以八策見示,鄙意甚不為然。既而思之,皆學術不明之故,姑且與克剛 講學,未暇細論策之是非。旬日之後,學術漸明,克剛知見豁然,如白日之開雲霧,遂翻然 悔其初志,即欲焚棄八策,以為自此以後誓不復萌此等好高務外之念矣。當時同志諸友,無 不歎服克剛,以為不憚改過而勇於從善若此,人人皆自以為莫及也。盛價遠來,忽尋長箋巨 冊,諄諄懇懇,意求刪改前策,將圖復上,與臨別丁寧意大相矛盾。豈間闊之久,切磋無力 ,遂爾迷誤至此耶?《易》曰:「君子思不出其位」,若克剛斯舉,乃所謂「思出其位」矣 。又曰:「不易乎世,不成乎名,遁世無悶,憂則違之。」若克剛斯舉,是易乎世而成乎名 ,非「遁世無悶,憂則違之」之謂矣。克剛向處山林,未嘗知有朝廷事體。今日群司之中, 縉紳士夫之列,其間高明剴切之論,經略康濟之謨,何所不有?如八策中所陳,蓋已不知幾 十百人幾十百上矣,寧復有俟於克剛耶?克剛此舉,雖亦仁人志士之心,然夜光之璧無因而 投,人亦且按劍而怒,況此八策者,特克剛之敝帚耳,亦何保嗇之深而必以投人為哉?若此 策遂上,亦非獨不見施行,且將有指摘非訾之者,其為克剛之累不小小也。克剛亦何苦而汲 汲於為是哉?八策之中,類皆老生常談,惟第五策於地方利害頗有相關,然亦不過訴狀之詞 ,一有司聽之足矣。而克剛乃以為致治垂統之一策,得無以身家之故,遂為利害所蔽,而未 暇深思之耶?明者一覽,如見肺肝,但克剛不自知耳。昔者顏子在陋巷簞瓢,孔子賢之。夫 陋巷單瓢,豈遂至於人不堪憂?其間蓋亦必有患害屈抑,常情所不能當,如克剛今日之所遭 際者矣。若其時遂以控之於時君世主,譾譾屑屑,求白於人,豈得復謂之賢乎?禹、稷昌言 於朝,過門不入,以有大臣之責也,今克剛居顏子陋巷之地,而乃冒任禹、稷之憂,是宗祝 而代庖人之割,希不傷手矣。
冊末「授受」之說,似未端的,此則姑留於此,俟後日再講。至於八策,斷斷不宜復留 ,遂會同志諸友共付丙丁,為克剛焚此魔障。克剛自此但宜收斂精神,日以忠信進德為務, 默而成之,不言而信,不見是而無悶可也。
與鄭啟範侍御 丁亥
某愚不自量,痛此學之不講,而竊有志於發明之。自以劣弱,思得天下之豪傑相與扶持 砥礪,庶幾其能有成,故每聞海內之高明特達,忠信而剛毅者,即欣慕愛樂,不啻骨肉之親 。以是於吾啟範雖未及一面之識,而心孚神契,已如白首之道交者,亦數年矣。每得封事讀 之,其間乃有齒及不肖者,則又為之赧顏汗背,促蹐不安。古之君子,恥有其名而無其實。
吾於啟範,惟切劘之是望,乃不考其實,而過情以譽於朝,異時苟有不稱,將使啟範為失言 矣,如之何而可!不肖志雖切於求學,而質本迂狂疏謬,招尤速謗,自其所宜。近者復聞二 三君子以不肖之故,相與憤爭力辯於鑠金銷骨之地,至於衝鋒冒刃而弗顧,僕何以當此哉!
二三君子之心,豈不如青天白日,誰得而瑕滓之者!顧僕自反,亦何敢自謂無愧!則不肖之 軀,將不免為輕雲薄霧於二三君子矣,如之何而可!病軀懶放日久,已成廢人;尚可勉強者 ,惟宜山林之下讀書講學而已。兩廣之任斷非所堪,已具疏懇辭;必不得請,恐異日終為知 己之憂也。言不能謝,惟自鞭策,以期天負相知,庶以為報耳。
答方叔賢 丁亥
久不奉狀,非敢自外,實以憂疾頻仍,平生故舊類不敢通問。在吾兄誠不當以此例視, 然廣士之來遊者相踵,山中啟處,時時聞之。簡札虛文,似有不必然者,吾兄當能亮之也。
聖主聰明不世出,諸公既蒙知遇若此,安可不一齣圖報!今日所急,惟在培養君德,端 其志向。於此有立,政不足間,人不足謫,是謂「一正君而國定。」然此非有忠君報國之誠 ,其心斷斷休休者,亦只好議論粉飾於其外而已矣。僕積衰之餘,病廢日甚,豈復更堪兵甲 驅馳之勞?況讒構未息,又可復出而冒為之乎?懇辭疏下,望與扶持,得具養痾林下。稍俟 痊復,出而圖報,非晚也。
二 丁亥
昨見邸報,知西樵、兀崖皆有舉賢之疏,此誠士君子立朝之盛節,若干年無此事矣,深 用歎服!但與名其間,卻有一二未曉者,此恐鄙人淺陋,未能知人之故。然此乃天下治亂盛 衰所繫,君子小人進退存亡之機,不可以不慎也。此事譬之養蠶,但雜一爛蠶於其中,則一 筐好蠶盡為所壞矣。凡薦賢於朝,與自己用人又自不同,自己用人,權度在我,故雖小人而 有才者,亦可以器使。若以賢才薦之於朝,則評品一定,便如白黑,其間捨短錄長之意,若 非明言,誰復知之?小人之才,豈無可用?如砒硫芒硝皆有攻毒破壅之功,但混於參芩耆術 之間而進之,養生之人萬一用之不精,鮮有不誤者矣。僕非不樂二公有此盛舉,正恐異日或 為此舉之累,故輒叨叨,當不以為罪也。
思、田事,貴鄉往來人當能道其詳。俗諺所謂生事事生,此類是矣。今其事體既已壞, 盡欲以無事處之,要已不能,只求減省一分,則地方亦可減省一分勞攘耳。鄙見略具奏內, 深知大拂喜事者之心,然欲殺數千無罪之人以求成一己之功,仁者之所不忍也!□奏人去, 凡百望指示之,舟次草草,未盡鄙懷,千萬鑒恕!
與黃宗賢 丁亥
僕多病積衰,潮熱痰嗽,日甚一日,皆吾兄所自知,豈復能堪戎馬之役者?況讒構未息 ,而往年江西從義將士,至今查勘未已,往往廢業傾家,身死牢獄,言之實為痛心,又何面 目見之!今若不量可否,冒昧輕出,非獨精力決不能支,極其事勢,正如無舵之舟乘飄風而 泛海,終將何所止泊乎?在諸公亦不得不為多病之人一慮此也。懇辭疏下,望相扶持,終得 養痾林下是幸。
席元山喪已還蜀否?前者奠辭想已轉達。天不遺,此痛何極!數日間唐生自黃巖歸,知 宅上安好。世恭書來,備道佳子弟悉知向方。可喜間,附之知。
二 丁亥
得書,知別後動定,且知世事之難為,人情之難測有若此者,徒增慨歎而已!朽才病廢 ,百念俱息,忽承重寄,豈復能堪?若懇辭不獲,自此將為知己之憂矣,奈何奈何!江西功 次固不足道,但已八年餘矣,尚爾查勘未息,致使效忠赴義之士廢產失業,身死道途。縱使 江西之功盡出冒濫,獨不可比於都、湖、浙之賞乎?此事終須一白。但今日言之,又若有挾 而要者。奈何奈何!
木翁旬日間亦且啟行矣。此老慎默簡重,當出流輩,但精力則向衰。若如兀崖之論,欲 使之破長格以用財,不顧天下之毀譽榮辱,以力主國議,則恐勢有所未能盡行耳。因論偶及 ,幸自知之。
東南小蠢,特瘡疥之疾;群僚百司各懷讒嫉黨比之心,此則腹心之禍,大為可憂者。近 見二三士夫之論,始知前此諸公之心尚未平貼,姑待釁耳。一二當事之老,亦未見有同寅協 恭之誠,間聞有口從面諛者,退省其私,多若仇讎。病廢之人,愛莫為助,竊為諸公危之, 不知若何而可以善其後,此亦不可不早慮也。
兵部差官還,病筆草草附此。西樵、兀崖皆不及別簡,望同致意。近聞諸公似有德色傲 容者,果爾,將重失天下善類之心矣。相見間可隱言及之。
三 丁亥
近得邸報及親友書,聞知石龍之於區區,乃無所不用其極若此;而西樵、兀崖諸公愛厚 勤拳,亦復有加無已,深用悚懼。嗟乎!今求朝廷之上,信其有事君之忠、憂世之切、當事 之勇、用心之公若諸公者,復何人哉!若之何而不足悲也!諸公既為此一大事出世,則其事 亦不得不然。但於不肖則似猶有溺愛過情者,異日恐終不免為諸公知人之累耳。悚懼悚懼!
思、田之事,本亦無大緊要,只為從前張惶太過,後來遂不可輕易收拾。所謂天下本無 事,在人自擾之耳。其略已具奏詞,今往一通,必得朝廷如奏中所請,則地方庶可以圖久安 ;不然,反覆未可知也。賤軀患咳,原自南、贛蒸暑中得來,今地益南,氣類感觸,咳發益 甚,恐竟成痼疾,不復可藥。地方之事苟幸塞責,山林田野則惟其宜矣,他尚何說哉?
西樵、兀崖家事,極為時輩所擠排,殊可駭歎!此亦皆由學術不明,近來士夫專以客氣 相尚,凡所毀譽,不惟其是,惟其多,且勝者是附是和,是以至此。近日來接見者,略已一 講,已覺豁然有省發處,自後等意思亦當漸消除。
京師近來事體如何?君子道長,則小人道消;疾病既除,則元氣亦當自復。但欲除疾病 而攻治太厲,則亦足以耗其元氣。藥石之施,亦不可不以漸也。木翁、邃老相與如何?能不孤 海內之望否?亦在諸公相與調和。此如行舟,若把舵不定而東撐西曳,亦何以致遠涉險?今 日之事,正須同舟共濟耳。□本人去,凡百望指示。
四 戊子
兩廣大勢,罷敞已極,非得誠於為國為民,強力有為者為之數年,未可以責效也。思、 田之患則幸已平靖,其間三五大巢,久為廣西諸賊之根株淵藪者,亦已用計剿平。就今日久 困積冤之民言之,亦可謂之太平無事矣。病軀咳患日增,平生極畏炎暑,今又深入炎毒之鄉 ,遍身皆發腫毒,旦夕動履且有不能。若巡撫官再候旬月不至,亦只得且為歸休之圖,待罪 於南、贛之間耳。聖天子在上,賢公卿在朝,真所謂明良相遇,千載一時。鄙人世受國恩, 從大臣之末,固非果於忘世者,平生亦不喜為尚節求名之事,何忍遽言歸乎?自度病勢,非 還故土就舊醫,決將日甚一日,難復療治,不得不然耳。
靜庵,東羅、見山、西樵、兀崖諸公,聞京中方嚴書禁,故不敢奉啟。諸公既當事,且 須持之以鎮定久遠。今一旦名位俱極,固非諸公之得已,是乃聖天子崇德任賢,更化善治, 非常之舉,諸公當之,亦誠無愧。但貴不期驕,滿不期溢。賢者充養有素,何俟人言?更須 警惕朝夕,謙虛自居。其所以感恩報德者,不必務速效,求近功,要在誠心實意,為久遠之 圖,庶不負聖天子今日之舉,而亦不負諸公今日之出矣。僕於諸公,誠有道義骨肉之愛,故 不覺及此,會間幸轉致之。
五 戊子
前□奏去,曾具白區區心事,不審已能逐所願否?自入廣來,精神頓衰。雖因病患侵凌 ,水土不服,要亦中年以後之人,其勢亦自然至此,以是懷歸之念日切。誠恐坐廢日月,上 無益於國家,下無以發明此學,竟成虛度此生耳,奈何奈何!
春初思、田之議,悉蒙朝廷裁允,遂活數萬生靈。近者八寨、斷籐之役,實以一方塗炭 既極,不得已而為救焚之舉,乃不意遂獲平靖。此非有諸公相與協贊,力主於內,何由而致 是乎?書去,各致此感謝之私,相見時,更望一申其懇懇。
巡撫官久未見推,僕非厭外而希內者,實欲早還鄉里耳。恐病勢日深,歸之不及,一生 未了心事,石龍其能為我恝然乎?身在而後道可弘,皮之不存,毛將焉附?諸公不敢輒以此 意奉告,至於西樵,當亦能諒於是矣,曷亦相與曲成之?地方處置數事附進,自度已不能了 此。倘遂允行,亦所謂盡心焉耳已。舟次伏枕草草,不盡所懷。
答見山塚宰 丁亥
向□本人去,曾奉短札,計已達左右矣。朽才病廢,寧堪重託?懇辭之疏,必須朝廷憐 準。與其他日蒙顛覆之戮,孰若今日以是獲罪乎?東南小夷,何足以動煩朝廷若此!致有今 日,皆由憤激所成。以主上聖明,德威所被,指日自將平定。但廟堂之上,至今未有同寅協 恭之風,此則殊為可憂者耳。不知諸公竟何以感化而斡旋之?大抵讒邪不遠,則賢士君子斷 不能安其位,以有為於時。自昔當事諸公,亦豈盡不知進賢而去不肖之為美?顧其平日本無 忠君愛國之誠,不免阿時附俗,以苟目前之譽,卒之悅諛信讒,終於蔽賢病國而已矣。來官 守催,力遣數四,始肯還。病筆草草,未盡傾企。
與霍兀崖宮端 丁亥
往歲曾辱《大禮議》見示,時方在哀疚,心善其說而不敢奉復。既而元山亦有示,使者 必求復書,草草作答。意以所論良是,而典禮已成,當事者未必能改,言之徒益紛爭,不若 姑相與講明於下,俟信從者眾,然後圖之。其後議論既興,身居有言不信之地,不敢公言於 朝。然士夫之問及者,亦時時為之辯析,其在委曲調停,漸求挽復,卒亦不能有益也。後來 賴諸公明目張膽,已申其義。然如倒倉滌胃,積於宿痰,雖亦快然一去,而病勢亦甚危矣。
今日急務,惟在扶養元氣,諸公必有回陽奪化之妙矣。僕衰病陋劣,何足以與於斯耶!數年 來頻罹疾構,痰嗽潮熱,日益尪羸,僅存喘息,無復人間意矣。乃者忽承兩廣之推,豈獨任 非其才,是蓋責以其力之所必不能支,將以用之而實以斃之也。懇辭疏下,望相與扶持曲成 ,使得就醫林下。幸而痊復,量力圖報,尚有時也。
答潘直卿 丁亥
遠承遣問,情意藹切,兼復獎與過分,僕何以得此哉!僕何以當此哉!愧悚愧悚!病廢 日久,習成懶放,雖問水尋山,漸亦倦興,況茲軍旅之役,豈其精力所復能堪?已具疏懇辭 ,必須得請,始可免於後悔。不然,將不免為知己之憂矣,奈何奈何!
寧藩之役,湖、浙及留都之有功者皆已升賞,獨江西功次,今已六七年矣,尚爾查勘未 息。今復欲使之荷戈從役,僕將何辭以出號令?亦何面目見之?賞罰,國之大典,今乃用之 以快恩仇若此,僕一人不足惜,其如國事何!連年久分廢棄,此等事不復掛之齒牙;今疼痛 切身,不覺呻吟之發,不知畢竟何如而可耳!知子文道長尚未至,且不作書,見時望致意。
寄翟石門閣老 戊子
思、田之議,悉蒙裁允,遂活一方數萬之生靈。近者八寨、斷籐之役,實以生民塗炭既 極,不得已而為之救焚之舉,乃不意遂獲平靖。此非有魏公力主於朝,則金城之議無因而定 ;非有裴公贊決於內,則淮、蔡之績何由而成?今日之事,敢忘其所由來乎?□奏人去,輒 申感謝之誠,並附起居之敬。但惟六月徂徵,沖冒瘴疫,將士危險,頗異他時。稍得沾濡, 亦少慰其勤苦耳。處置地方數事附進,得蒙贊允,尤為萬幸。舟中伏枕,莫既下懷,伏祈鑒 亮!
寄何燕泉 戊子
某久臥山中,習成懶僻;平生故舊,音問皆疏。遙聞執事養高歸郴,越東楚西,何因一 話?煙水之涯,徒切瞻望而已!去歲復以兵革之役,扶病強出,殊乖始願。正如野麋入市, 投足搖首,皆成駭觸。忽枉箋教,兼辱佳章,捧誦灑然。蓋安石東出之高,靖節柴桑之興, 執事兼而有之矣,仰歎可知!地方事苟幸平靖,伏枕已逾月,旬日後亦且具疏乞還。果遂所 圖,雖不獲握手林泉,然郴嶺之下,稽山之麓,聊復同此悠悠之懷也。使來,值湖兵正還, 兼有計處地方之奏,冗冗乃爾久稽,又未能細請,臨紙惘然,伏冀照亮!不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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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生至,得手書,備悉善甫相念之懇切。苟心同志協,工夫不懈,雖隔千里,不異幾席 ,又何必朝夕相與一堂之上而為後快耶?
來書所問數節,楊仁夫去,適禪事方畢,親友紛至,未暇細答。然致知格物之說,善甫 已得其端緒。但於此涵泳深厚,諸如數說,將沛然融釋,有不俟於他人之言者矣。荒歲道路 多阻,且不必遠涉,須稍收稔,然後乘興一來。不縷縷。
寄楊仕德
臨別數語極奮勵,區區聞之,亦悚然有警。歸途又往西樵一過,所進當益不同矣。此時 已抵家。大抵忘己逐物,虛內事外,是近來學者時行症候。仁德既已看破此病,早晚自不廢 藥石。康節雲:「與其病後能服藥,不若病前能自防。」此切喻,愛身者自當無所不用其極 也。病疏至今未得報,此間相聚日眾,最可喜。但如仕德、謙之既遠去,而惟乾復多病,又 以接濟乏人為苦爾。尚謙度未能遽出。仕德明春之約果能不爽,不獨區區之望,尤諸同遊之 切望也。
與顧惟賢
聞有枉顧之意,傾望甚切。繼聞有夾剿之事,蓋我獨賢勞,自昔而然矣。此間上猶、南 康諸賊,幸已掃蕩,渠魁悉已授首,回軍且半月。以湖廣之故,留兵守隘而已。奏捷須湖廣 略有次第,然後舉。朱守忠聞在對哨有面會之圖,此亦一奇遇。近得甘泉書,已與叔賢同往 西樵,令人想企,不能一日處此矣。承示「既飽,不必問其所食之物。」此語誠有病。已不 能記當時所指,恐亦為世之專務辨論講說而不求深造自得者說,故其語意之間,不無抑揚太 過。雖然,苟誠知求飽,將必五穀是資。鄙意所重,蓋以責夫不能誠心求飽者,故遂不覺其 言之過激,亦猶養之未至也。凡言意所不能達,多假於譬喻。以意逆志,是為得之。若必拘 文泥像,則雖聖人之言,且亦不能無病,況於吾儕,學未有至,詞意之間本已不能無弊者, 何足異乎。今時學者大患,不能立懇切之志,故鄙意專以責志立誠為重。同志者亦觀其大意 之所在,斯可矣。惟賢謂:「有所疑而未解,正如饑者之求食,若一日不食,則一日不飽。 」誠哉是言!果能如饑者之求飽,安能一日而不食,又安能屏棄五穀而食畫餅者乎?此亦可 以不言而喻矣。承示為益已多,友朋切劘之職,不敢言謝。何時遇甘泉,更出此一正之。
閩廣之役,偶幸了事,皆諸君之功,區區蓋坐享其成者。但閩寇雖平,而虔南之寇乃數 倍於閩,善後之圖,尚未知所出。野人歸興空切,不知知己者亦嘗為念及此否也?曰仁近方 告病,與二三友去耕霅上。霅上之謀實始於陸澄氏。陸與潮人薛侃皆來南都從學,二子並佳 士,今皆舉進士,未免又失卻地主矣。向在南都相與者,曰仁之外,尚有太常博士馬明衡、 兵部主事黃宗明、見素之子林達有、御史陳傑、舉人蔡宗兗、饒文璧之屬,蔡今亦舉進士, 其時凡二三十人,日覺有相長之益。今來索居,不覺漸成放倒,可畏可畏!閒中有見,不妨 寫寄,庶亦有所警發也。甘泉此時已報滿。叔賢聞且束裝,會相見否?霍渭先亦美質,可與 言。見時皆為致意。
承喻討有罪者,執渠魁而散脅從,此古之政也,不亦善乎!顧浰賊皆長惡怙終,其間脅 從者無幾,朝撤兵而暮聚黨,若是者亦屢屢矣,誅之則不可勝誅,又恐以其患遺諸後人。惟 賢謂:「政教之不行,風俗之不美,以至於此。」豈不信然。然此膏肓之疾,吾其旬日之間 可奈何哉?故今三省連累之賊,非殺之為難,而處之為難;非處之為難,而處之者能久於其 道之為難也。賤軀以多病之故,日夜冀了此塞責而去,不欲復以其罪累後來之人,故猶不免 於意必之私,未忍一日捨置。嗟乎!我躬不閱,遑恤我後,盡其力之所能為。今其大勢亦幸 底定,如其禮樂,以俟君子而已。數日前,已還軍贛州。風毒大作,壅腫於坐臥,恐自此遂 成廢人,行且告休。人還,草草復。
承喻用兵之難,非獨曲盡利害,足以開近議之惑,其所以致私愛於僕者,尤非淺也,愧 感愧感!但龍川群盜為南贛患,幾無虛月,剿捕之命屢下,所以未敢輕動,正亦恐如惟賢所 雲耳。雖今郴、桂夾攻之舉,亦甚非鄙意所欲,況龍川乎!夏間嘗具一疏,頗上其事,以湖 廣奉有成命,遂付空言。今錄去一目,鄙心可知矣。湖廣夾攻,為備已久。郴、桂之賊為湖 廣兵勢所迫,四出攻掠,南贛日夜為備,今始稍稍支持。然廣東以府江之役,尚未調集,必 待三省齊發,復恐老師費財,欲視其緩急以次漸舉。蓋桂東上游之賊,湖廣與江西夾攻,廣 東無與也。昌樂、乳源之賊,廣東與湖廣夾持,江西無與也。龍川之賊,江西與廣東夾攻, 湖廣無與也。事雖一體,而其間賊情地勢自不相及,若先舉桂東上游,候廣東兵集,然後舉 乳源諸處,末乃及於龍川,似亦可以節力省費而易為功。不知諸公之見又何如耶?所云龍川 ,亦止浰頭一巢。蓋環巢數邑被害已極,人之痛憤,勢所不容已也。
來論謂:「得書之後,前疑渙然冰釋。」幸甚幸甚!學不如此,只是一場說話,非所謂 盈科而後進,成章而後達也。又自謂:「終夜思之,如汙泥在面而不能即去。」果如汙泥在 面有不能即去者乎,幸甚幸甚!自來南、贛,平生益友離群索居,切劘之間不聞。近日始有 薛進士輩一二人自北來,稍稍各有砥礪。又以討賊事急,今屯浰頭且已授首。漏網者甲從一 二輩,其餘固可略也。狼兵利害相半,若調猶未至,且可已之。此間所用皆機快之屬,雖不 能如狼兵之犀利,且易軀策,就約束。聞乳源諸賊已平蕩,可喜。湖兵四哨,不下數萬,所 獲不滿二千,始得子月朔日會剿依期而往。彼反以先期見責,所謂文移時出侵語,誠有之。
此舉本渠所倡,今所俘獲反不能多,意有未愜而憤激至此,不足為怪。浰頭巢穴雖已破蕩, 然須建一縣治以控制之,庶可永絕嘯聚之患。已檄贛、惠二知府會議可否。高見且以為何如 ?南、贛大患,惟桶岡、橫水、浰頭三大賊,幸皆以次削平。年來歸思極切,所恨風波漂蕩 ,茫無涯涘。乃今幸有灣泊之機,知己當亦為吾喜也。乳源各處克捷,有兩廣之報,區區不 敢冒捷。然亦且須題知,事畢之日,須備始末知之。
近得甘泉、叔賢書,知二君議論既合。自此吾黨之學廓然同途,無復疑異矣,喜幸不可 言!承喻日來進修警省不懈,尤足以慰傾望。此間朋友亦集,亦頗有奮起者。但惟鄙人冗疾 相仍,精氣日耗,兼之淹滯風塵中,未遂脫屣林下,相與專心講習,正如俳優場中奏雅,縱 復音調盡協,終不免於劇戲耳。乞休疏已四上,鑾輿近聞且南幸,以瘡疾暫止。每一奏事, 輒往復三四月。此番倘得遂請,亦須冬盡春初矣。後山應援之說,審度事勢,亦不必然,但 奉有詔旨,不得不一行。此亦公文體面如此。聞彼中議論頗不齊,惟賢何以備見示,區區庶 可善處也。
近得省城及南都諸公書報雲,即日初十日聖駕北還,且雲船頭已發,不勝喜躍。賤恙亦 遂頓減。此宗社之福,天下之幸,人臣之至願,何喜何慰如之!但區區之心猶懷隱憂,或恐 須及霜降以後,冬至以前,方有的實消息。其時賤恙當亦平復,即可放舟東下,與諸群一議 地方事,遂圖歸計耳。聞永豐、新淦、白沙一帶皆被流劫,該道守巡官皆宜急出督捕,非但 安靖地方,亦可乘此機會整頓兵馬,以預備他變。今恐事勢昭彰,驚動遠近,且不行文,書 至,即可與各守巡備道區區之意,即時一齣,勿更遲遲,輕忽坐視。思抑歸興,近卻如何, 若必不可已,俟迴鑾信的,徐圖之未晚也。
近得江西策問,深用警惕。然自反而縮,固有舉世非之而不顧者矣,其敢因是遂靡然自 弛耶?《易》曰:「知至至之。」「知至」者,知也;「至之」者,致知也;此知行之所以 合一也。若後世致知之說,止說得一知字,不曾說得致字,此知行所以二也。病發荼苦之人 ,已絕口人間事,念相知之篤,輒復一及。
北行不及一面,甚闕久別之懷。承寄《慈湖文集》,客冗未能遍觀。來喻欲摘其尤粹者 再圖翻刻,甚喜。但古人言論,自各有見,語脈牽連,互有發越。今欲就其中以己意刪節之 ,似亦甚有不易。莫若盡存,以俟具眼者自加分別。所云超捷,良如高見。今亦但當論其言 之是與不是,不當逆觀者之致疑,反使吾心昭明洞達之見,有所掩覆而不盡也。尊意以為何 如?
與當道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