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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4

Chapter 1418,698 wordsPublic domain

食其未行,張良從外來謁。漢王方食,曰:「子房前!客有為我計橈楚權者。」其 以酈生語告,曰:「於子房何如?」良曰:「誰為陛下畫此計者?陛下事去矣。」漢王 曰:「何哉?」張良對曰:「臣請藉前箸為大王籌之。」曰:「昔者湯伐桀而封其後於 杞者,度能制桀之死命也。今陛下能制項籍之死命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一 也。武王伐紂封其後於宋者,度能得紂之頭也。今陛下能得項籍之頭乎?」曰:「未能 也。」「其不可二也。武王入殷,表商容之閭,釋箕子之拘,封比干之墓。今陛下能封 聖人之墓,表賢者之閭,式智者之門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三也。發鉅橋之 粟,散鹿臺之錢,以賜貧窮。今陛下能散府庫以賜貧窮乎?」曰:「未能也。」「其不 可四矣。殷事已畢,偃革為軒,倒置干戈,覆以虎皮,以示天下不復用兵。今陛下能偃 武行文,不復用兵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五矣。休馬華山之陽,示以無所為 。今陛下能休馬無所用乎?」曰:「未能也。」「其不可六矣。放牛桃林之陰,以示不 復輸積。今陛下能放牛不復輸積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七矣。且天下游士離 其親戚,棄墳墓,去故舊,從陛下游者,徒欲日夜望咫尺之地。今複六國,立韓、魏、 燕、趙、齊、楚之後,天下游士各歸事其主,從其親戚,反其故舊墳墓,陛下與誰取天 下乎?其不可八矣。且夫楚唯無彊,六國立者複橈而從之,陛下焉得而臣之?誠用客之 謀,陛下事去矣。」漢王輟食吐哺,罵曰:「豎儒,幾敗而公事!」令趣銷印。

漢四年,韓信破齊而欲自立為齊王,漢王怒。張良說漢王,漢王使良授齊王信印, 語在淮陰事中。

其秋,漢王追楚至陽夏南,戰不利而壁固陵,諸侯期不至。良說漢王,漢王用其計 ,諸侯皆至。語在項籍事中。

漢六年正月,封功臣。良未嘗有戰鬥功,高帝曰:「運籌策帷帳中,決勝千裡外, 子房功也。自擇齊三萬戶。」良曰:「始臣起下邳,與上會留,此天以臣授陛下。陛下 用臣計,幸而時中,臣原封留足矣,不敢當三萬戶。」乃封張良為留侯,與蕭何等俱封 。

上已封大功臣二十餘人,其餘日夜爭功不決,未得行封。上在雒陽南宮,從複道望 見諸將往往相與坐沙中語。上曰:「此何語?」留侯曰:「陛下不知乎?此謀反耳。」 上曰:「天下屬安定,何故反乎?」留侯曰:「陛下起布衣,以此屬取天下,今陛下為 天子,而所封皆蕭、曹故人所親愛,而所誅者皆生平所仇怨。今軍吏計功,以天下不足 遍封,此屬畏陛下不能盡封,恐又見疑平生過失及誅,故即相聚謀反耳。」上乃憂曰: 「為之奈何?」留侯曰:「上平生所憎,群臣所共知,誰最甚者?」上曰:「雍齒與我 故,數嘗窘辱我。我欲殺之,為其功多,故不忍。」留侯曰:「今急先封雍齒以示群臣 ,群臣見雍齒封,則人人自堅矣。」於是上乃置酒,封雍齒為什方侯,而急趣丞相、禦 史定功行封。群臣罷酒,皆喜曰:「雍齒尚為侯,我屬無患矣。」

劉敬說高帝曰:「都關中。」上疑之。左右大臣皆山東人,多勸上都雒陽:「雒陽 東有成皋,西有殽黽,倍河,向伊雒,其固亦足恃。」留侯曰:「雒陽雖有此固,其中 小,不過數百裡,田地薄,四面受敵,此非用武之國也。夫關中左殽函,右隴蜀,沃野 千里,南有巴蜀之饒,北有胡苑之利,阻三面而守,獨以一面東制諸侯。諸侯安定,河 渭漕輓天下,西給京師;諸侯有變,順流而下,足以委輸。此所謂金城千里,天府之國 也,劉敬說是也。」於是高帝即日駕,西都關中。

留侯從入關。留侯性多病,即道引不食穀,杜門不出歲餘。

上欲廢太子,立戚夫人子趙王如意。大臣多諫爭,未能得堅決者也。呂後恐,不知 所為。人或謂呂後曰:「留侯善畫計筴,上信用之。」呂後乃使建成侯呂澤劫留侯,曰 :「君常為上謀臣,今上欲易太子,君安得高枕而臥乎?」留侯曰:「始上數在困急之 中,幸用臣筴。今天下安定,以愛欲易太子,骨肉之間,雖臣等百餘人何益。」呂澤彊 要曰:「為我畫計。」留侯曰:「此難以口舌爭也。顧上有不能致者,天下有四人。四 人者年老矣,皆以為上慢侮人,故逃匿山中,義不為漢臣。然上高此四人。今公誠能無 愛金玉璧帛,令太子為書,卑辭安車,因使辯士固請,宜來。來,以為客,時時從入朝 ,令上見之,則必異而問之。問之,上知此四人賢,則一助也。」於是呂後令呂澤使人 奉太子書,卑辭厚禮,迎此四人。四人至,客建成侯所。

漢十一年,黥布反,上病,欲使太子將,往擊之。四人相謂曰:「凡來者,將以存 太子。太子將兵,事危矣。」乃說建成侯曰:「太子將兵,有功則位不益太子;無功還 ,則從此受禍矣。且太子所與俱諸將,皆嘗與上定天下梟將也,今使太子將之,此無異 使羊將狼也,皆不肯為盡力,其無功必矣。臣聞『母愛者子抱』,今戚夫人日夜待禦, 趙王如意常抱居前,上曰『終不使不肖子居愛子之上』,明乎其代太子位必矣。君何不 急請呂後承間為上泣言:『黥布,天下猛將也,善用兵,今諸將皆陛下故等夷,乃令太 子將此屬,無異使羊將狼,莫肯為用,且使布聞之,則鼓行而西耳。上雖病,彊載輜車 ,臥而護之,諸將不敢不盡力。上雖苦,為妻子自彊。』」於是呂澤立夜見呂後,呂後 承間為上泣涕而言,如四人意。上曰:「吾惟豎子固不足遣,而公自行耳。」於是上自 將兵而東,群臣居守,皆送至灞上。留侯病,自彊起,至曲郵,見上曰:「臣宜從,病 甚。楚人剽疾,原上無與楚人爭鋒。」因說上曰:「令太子為將軍,監關中兵。」上曰 :「子房雖病,彊臥而傅太子。」是時叔孫通為太傅,留侯行少傅事。

漢十二年,上從擊破布軍歸,疾益甚,愈欲易太子。留侯諫,不聽,因疾不視事。

叔孫太傅稱說引古今,以死爭太子。上詳許之,猶欲易之。及燕,置酒,太子侍。四人 從太子,年皆八十有餘,鬚眉皓白,衣冠甚偉。上怪之,問曰:「彼何為者?」四人前 對,各言名姓,曰東園公,角裡先生,綺裡季,夏黃公。上乃大驚,曰:「吾求公數歲 ,公闢逃我,今公何自從吾兒遊乎?」四人皆曰:「陛下輕士善罵,臣等義不受辱,故 恐而亡匿。竊聞太子為人仁孝,恭敬愛士,天下莫不延頸欲為太子死者,故臣等來耳。 」上曰:「煩公幸卒調護太子。」

四人為壽已畢,趨去。上目送之,召戚夫人指示四人者曰:「我欲易之,彼四人輔 之,羽翼已成,難動矣。呂後真而主矣。」戚夫人泣,上曰:「為我楚舞,吾為若楚歌 。」歌曰:「鴻鵠高飛,一舉千里。羽翮已就,橫絕四海。橫絕四海,當可奈何!雖有 矰繳,尚安所施!」歌數闋,戚夫人噓唏流涕,上起去,罷酒。竟不易太子者,留侯本 招此四人之力也。

留侯從上擊代,出奇計馬邑下,及立蕭何相國,所與上從容言天下事甚眾,非天下 所以存亡,故不著。留侯乃稱曰:「家世相韓,及韓滅,不愛萬金之資,為韓報讎彊秦 ,天下振動。今以三寸舌為帝者師,封萬戶,位列侯,此布衣之極,於良足矣。原棄人 間事,欲從赤鬆子遊耳。」乃學闢穀,道引輕身。會高帝崩,呂後德留侯,乃彊食之, 曰:「人生一世間,如白駒過隙,何至自苦如此乎!」留侯不得已,彊聽而食。

後八年卒,諡為文成侯。子不疑代侯。

子房始所見下邳圯上老父與太公書者,後十三年從高帝過濟北,果見穀城山下黃石 ,取而葆祠之。留侯死,並葬黃石。每上塚伏臘,祠黃石。

留侯不疑,孝文帝五年坐不敬,國除。

太史公曰:學者多言無鬼神,然言有物。至如留侯所見老父予書,亦可怪矣。高祖 離困者數矣,而留侯常有功力焉,豈可謂非天乎?上曰:「夫運籌筴帷帳之中,決勝千 裡外,吾不如子房。」餘以為其人計魁梧奇偉,至見其圖,狀貌如婦人好女。蓋孔子曰 :「以貌取人,失之子羽。」留侯亦雲。

【索隱述贊】留侯倜儻,志懷憤惋。五代相韓,一朝歸漢。進履宜假,運籌神算。

橫陽既立,申徒作扞。灞上扶危,固陵靜亂。人稱三傑,辯推八難。赤鬆原遊,白駒難 絆。嗟彼雄略,曾非魁岸。

史記 陳丞相世家

陳丞相平者,陽武戶牖鄉人也。少時家貧,好讀書,有田三十畝,獨與兄伯居。伯 常耕田,縱平使遊學。平為人長美色。人或謂陳平曰:「貧何食而肥若是?」其嫂嫉平 之不視家生產,曰:「亦食糠核耳。有叔如此,不如無有。」伯聞之,逐其婦而棄之。

及平長,可娶妻,富人莫肯與者,貧者平亦恥之。久之,戶牖富人有張負,張負女 孫五嫁而夫輒死,人莫敢娶。平欲得之。邑中有喪,平貧,侍喪,以先往後罷為助。張 負既見之喪所,獨視偉平,平亦以故後去。負隨平至其家,家乃負郭窮巷,以弊席為門 ,然門外多有長者車轍。張負歸,謂其子仲曰:「吾欲以女孫予陳平。」張仲曰:「平 貧不事事,一縣中盡笑其所為,獨奈何予女乎?」負曰:「人固有好美如陳平而長貧賤 者乎?」卒與女。為平貧,乃假貸幣以聘,予酒肉之資以內婦。負誡其孫曰:「毋以貧 故,事人不謹。事兄伯如事父,事嫂如母。」平既娶張氏女,齎用益饒,遊道日廣。

裡中社,平為宰,分肉食甚均。父老曰:「善,陳孺子之為宰!」平曰:「嗟乎, 使平得宰天下,亦如是肉矣!」

陳涉起而王陳,使周市略定魏地,立魏咎為魏王,與秦軍相攻於臨濟。陳平固已前 謝其兄伯,從少年往事魏王咎於臨濟。魏王以為太僕。說魏王不聽,人或讒之,陳平亡 去。

久之,項羽略地至河上,陳平往歸之,從入破秦,賜平爵卿。項羽之東王彭城也, 漢王還定三秦而東,殷王反楚。項羽乃以平為信武君,將魏王咎客在楚者以往,擊降殷 王而還。項王使項悍拜平為都尉,賜金二十溢。居無何,漢王攻下殷。項王怒,將誅定 殷者將吏。陳平懼誅,乃封其金與印,使使歸項王,而平身間行杖劍亡。渡河,船人見 其美丈夫獨行,疑其亡將,要中當有金玉寶器,目之,欲殺平。平恐,乃解衣裸而佐刺 船。船人知其無有,乃止。

平遂至修武降漢,因魏無知求見漢王,漢王召入。是時萬石君奮為漢王中涓,受平 謁,入見平。平等七人俱進,賜食。王曰:「罷,就舍矣。」平曰:「臣為事來,所言 不可以過今日。」於是漢王與語而說之,問曰:「子之居楚何官?」曰:「為都尉。」 是日乃拜平為都尉,使為參乘,典護軍。諸將盡讙,曰:「大王一日得楚之亡卒,未知 其高下,而即與同載,反使監護軍長者!」漢王聞之,愈益幸平。遂與東伐項王。至彭 城,為楚所敗。引而還,收散兵至滎陽,以平為亞將,屬於韓王信,軍廣武。

絳侯、灌嬰等鹹讒陳平曰:「平雖美丈夫,如冠玉耳,其中未必有也。臣聞平居家 時,盜其嫂;事魏不容,亡歸楚;歸楚不中,又亡歸漢。今日大王尊官之,令護軍。臣 聞平受諸將金,金多者得善處,金少者得惡處。平,反覆亂臣也,原王察之。」漢王疑 之,召讓魏無知。無知曰:「臣所言者,能也;陛下所問者,行也。今有尾生、孝己之 行而無益處於勝負之數,陛下何暇用之乎?楚漢相距,臣進奇謀之士,顧其計誠足以利 國家不耳。且盜嫂受金又何足疑乎?」漢王召讓平曰:「先生事魏不中,遂事楚而去, 今又從吾遊,信者固多心乎?」平曰:「臣事魏王,魏王不能用臣說,故去事項王。項 王不能信人,其所任愛,非諸項即妻之昆弟,雖有奇士不能用,平乃去楚。聞漢王之能 用人,故歸大王。臣裸身來,不受金無以為資。誠臣計畫有可採者,大王用之;使無可 用者,金具在,請封輸官,得請骸骨。」漢王乃謝,厚賜,拜為護軍中尉,盡護諸將。

諸將乃不敢複言。

其後,楚急攻,絕漢甬道,圍漢王於滎陽城。久之,漢王患之,請割滎陽以西以和 。項王不聽。漢王謂陳平曰:「天下紛紛,何時定乎?」陳平曰:「項王為人,恭敬愛 人,士之廉節好禮者多歸之。至於行功爵邑,重之,士亦以此不附。今大王慢而少禮, 士廉節者不來;然大王能饒人以爵邑,士之頑鈍嗜利無恥者亦多歸漢。誠各去其兩短, 襲其兩長,天下指麾則定矣。然大王恣侮人,不能得廉節之士。顧楚有可亂者,彼項王 骨鯁之臣亞父、鍾離眛、龍且、周殷之屬,不過數人耳。大王誠能出捐數萬斤金,行反 間,間其君臣,以疑其心,項王為人意忌信讒,必內相誅。漢因舉兵而攻之,破楚必矣 。」漢王以為然,乃出黃金四萬斤,與陳平,恣所為,不問其出入。

陳平既多以金縱反間於楚軍,宣言諸將鍾離眛等為項王將,功多矣,然而終不得裂 地而王,欲與漢為一,以滅項氏而分王其地。項羽果意不信鍾離?等。項王既疑之,使 使至漢。漢王為太牢具,舉進。見楚使,即詳驚曰:「吾以為亞父使,乃項王使!」複 持去,更以惡草具進楚使。楚使歸,具以報項王。項王果大疑亞父。亞父欲急攻下滎陽 城,項王不信,不肯聽。亞父聞項王疑之,乃怒曰:「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為之!原 請骸骨歸!」歸未至彭城,疽發背而死。陳平乃夜出女子二千人滎陽城東門,楚因擊之 ,陳平乃與漢王從城西門夜出去。遂入關,收散兵複東。

其明年,淮陰侯破齊,自立為齊王,使使言之漢王。漢王大怒而罵,陳平躡漢王。

漢王亦悟,乃厚遇齊使,使張子房卒立信為齊王。封平以戶牖鄉。用其奇計策,卒滅楚 。常以護軍中尉從定燕王臧荼。

漢六年,人有上書告楚王韓信反。高帝問諸將,諸將曰:「亟發兵阬豎子耳。」高 帝默然。問陳平,平固辭謝,曰:「諸將雲何?」上具告之。陳平曰:「人之上書言信 反,有知之者乎?」曰:「未有。」曰:「信知之乎?」曰:「不知。」陳平曰:「陛 下精兵孰與楚?」上曰:「不能過。」平曰:「陛下將用兵有能過韓信者乎?」上曰: 「莫及也。」平曰:「今兵不如楚精,而將不能及,而舉兵攻之,是趣之戰也,竊為陛 下危之。」上曰:「為之奈何?」平曰:「古者天子巡狩,會諸侯。南方有雲夢,陛下 弟出偽遊雲夢,會諸侯於陳。陳,楚之西界,信聞天子以好出遊,其勢必無事而郊迎謁 。謁,而陛下因禽之,此特一力士之事耳。」高帝以為然,乃發使告諸侯會陳,「吾將 南遊雲夢」。上因隨以行。行未至陳,楚王信果郊迎道中。高帝豫具武士,見信至,即 執縛之,載後車。信呼曰:「天下已定,我固當烹!」高帝顧謂信曰:「若毋聲!而反 ,明矣!」武士反接之。遂會諸侯於陳,盡定楚地。還至雒陽,赦信以為淮陰侯,而與 功臣剖符定封。

於是與平剖符,世世勿絕,為戶牖侯。平辭曰:「此非臣之功也。」上曰:「吾用 先生謀計,戰勝剋敵,非功而何?」平曰:「非魏無知臣安得進?」上曰;「若子可謂 不背本矣。」乃複賞魏無知。其明年,以護軍中尉從攻反者韓王信於代。卒至平城,為 匈奴所圍,七日不得食。高帝用陳平奇計,使單於閼氏,圍以得開。高帝既出,其計? 必,世莫得聞。

高帝南過曲逆,上其城,望見其屋室甚大,曰:「壯哉縣!吾行天下,獨見洛陽與 是耳。」顧問禦史曰:「曲逆戶口幾何?」對曰:「始秦時三萬餘戶,間者兵數起,多 亡匿,今見五千戶。」於是乃詔禦史,更以陳平為曲逆侯,盡食之,除前所食戶牖。

其後常以護軍中尉從攻陳豨及黥布。凡六齣奇計,輒益邑,凡六益封。奇計或頗秘 ,世莫能聞也。

高帝從破布軍還,病創,徐行至長安。燕王盧綰反,上使樊噲以相國將兵攻之。既 行,人有短惡噲者。高帝怒曰:「噲見吾病,乃冀我死也。」用陳平謀而召絳侯周勃受 詔床下,曰:「陳平亟馳傳載勃代噲將,平至軍中即斬噲頭!」二人既受詔,馳傳未至 軍,行計之曰:「樊噲,帝之故人也,功多,且又乃呂後弟呂嬃之夫,有親且貴,帝以 忿怒故,欲斬之,則恐後悔。寧囚而致上,上自誅之。」未至軍,為壇,以節召樊噲。

噲受詔,即反接載檻車,傳詣長安,而令絳侯勃代將,將兵定燕反縣。

平行聞高帝崩,平恐呂太后及呂嬃讒怒,乃馳傳先去。逢使者詔平與灌嬰屯於滎陽 。平受詔,立複馳至宮,哭甚哀,因奏事喪前。呂太后哀之,曰:「君勞,出休矣。」 平畏讒之就,因固請得宿衛中。太后乃以為郎中令,曰:「傅教孝惠。」是後呂嬃讒乃 不得行。樊噲至,則赦複爵邑。

孝惠帝六年,相國曹參卒,以安國侯王陵為右丞相,陳平為左丞相。

王陵者,故沛人,始為縣豪,高祖微時,兄事陵。陵少文,任氣,好直言。及高祖 起沛,入至鹹陽,陵亦自聚黨數千人,居南陽,不肯從沛公。及漢王之還攻項籍,陵乃 以兵屬漢。項羽取陵母置軍中,陵使至,則東鄉坐陵母,欲以招陵。陵母既私送使者, 泣曰:「為老妾語陵,謹事漢王。漢王,長者也,無以老妾故,持二心。妾以死送使者 。」遂伏劍而死。項王怒,烹陵母。陵卒從漢王定天下。以善雍齒,雍齒,高帝之仇, 而陵本無意從高帝,以故晚封,為安國侯。

安國侯既為右丞相,二歲,孝惠帝崩。高後欲立諸呂為王,問王陵,王陵曰:「不 可。」問陳平,陳平曰:「可。」呂太后怒,乃詳遷陵為帝太傅,實不用陵。陵怒,謝 疾免,杜門竟不朝請,七年而卒。

陵之免丞相,呂太后乃徙平為右丞相,以闢陽侯審食其為左丞相。左丞相不治,常 給事於中。

食其亦沛人。漢王之敗彭城西,楚取太上皇、呂後為質,食其以舍 人侍呂後。其後從破項籍為侯,幸於呂太后。及為相,居中,百官皆因決事。

呂嬃常以前陳平為高帝謀執樊噲,數讒曰:「陳平為相非治事,日飲醇酒,戲婦女 。」陳平聞,日益甚。呂太后聞之,私獨喜。面質呂嬃於陳平曰:「鄙語曰『兒婦人口 不可用』,顧君與我何如耳。無畏呂嬃之讒也。」

呂太后立諸呂為王,陳平偽聽之。及呂太后崩,平與太尉勃合謀,卒誅諸呂,立孝 文皇帝,陳平本謀也。審食其免相。

孝文帝立,以為太尉勃親以兵誅呂氏,功多;陳平欲讓勃尊位,乃謝病。孝文帝初 立,怪平病,問之。平曰:「高祖時,勃功不如臣平。及誅諸呂,臣功亦不如勃。原以 右丞相讓勃。」於是孝文帝乃以絳侯勃為右丞相,位次第一;平徙為左丞相,位次第二 。賜平金千斤,益封三千戶。

居頃之,孝文皇帝既益明習國家事,朝而問右丞相勃曰:「天下一歲決獄幾何?」 勃謝曰:「不知。」問:「天下一歲錢穀出入幾何?」勃又謝不知,汗出沾背,愧不能 對。於是上亦問左丞相平。平曰:「有主者。」上曰:「主者謂誰?」平曰:「陛下即 問決獄,責廷尉;問錢穀,責治粟內史。」上曰:「苟各有主者,而君所主者何事也? 」平謝曰:「主臣!陛下不知其駑下,使待罪宰相。宰相者,上佐天子理陰陽,順四時 ,下育萬物之宜,外鎮撫四夷諸侯,內親附百姓,使卿大夫各得任其職焉。」孝文帝乃 稱善。右丞相大慚,出而讓陳平曰:「君獨不素教我對!」陳平笑曰:「君居其位,不 知其任邪?且陛下即問長安中盜賊數,君欲彊對邪?」於是絳侯自知其能不如平遠矣。

居頃之,絳侯謝病請免相,陳平專為一丞相。

孝文帝二年,丞相陳平卒,諡為獻侯。子共侯買代侯。二年卒,子簡侯恢代侯。二 十三年卒,子何代侯。二十三年,何坐略人妻,棄市,國除。

始陳平曰:「我多陰謀,是道家之所禁。吾世即廢,亦已矣,終不能複起,以吾多 陰禍也。」然其後曾孫陳掌以衛氏親貴戚,原得續封陳氏,然終不得。

太史公曰:陳丞相平少時,本好黃帝、老子之術。方其割肉俎上之時,其意固已遠 矣。傾側擾攘楚魏之間,卒歸高帝。常出奇計,救紛糾之難,振國家之患。及呂後時, 事多故矣,然平竟自脫,定宗廟,以榮名終,稱賢相,豈不善始善終哉!非知謀孰能當 此者乎?

【索隱述贊】曲逆窮巷,門多長者。宰肉先均,佐喪後罷。魏楚更用,腹心難假。

棄印封金,刺船露裸。間行歸漢,委質麾下。滎陽計全,平城圍解。推陵讓勃,裒多益 寡。應變合權,克定宗社。

史記 絳侯周勃世家

絳侯周勃者,沛人也。其先捲人,徙沛。勃以織薄曲為生,常為人吹簫給喪事,材 官引彊。

高祖之為沛公初起,勃以中涓從攻胡陵,下方與。方與反,與戰,卻適。攻豐。擊 秦軍碭東。還軍留及蕭。複攻碭,破之。下下邑,先登。賜爵五大夫。攻蒙、虞,取之 。擊章邯車騎,殿。定魏地。攻爰戚、東緡,以往至慄,取之。攻齧桑,先登。擊秦軍 阿下,破之。追至濮陽,下甄城。攻都關、定陶,襲取宛朐,得單父令。夜襲取臨濟, 攻張,以前至捲,破之。擊李由軍雍丘下。攻開封,先至城下為多。後章邯破殺項梁, 沛公與項羽引兵東如碭。自初起沛還至碭,一歲二月。楚懷王封沛公號安武侯,為碭郡 長。沛公拜勃為虎賁令,以令從沛公定魏地。攻東郡尉於城武,破之。擊王離軍,破之 。攻長社,先登。攻潁陽、緱氏,絕河津。擊趙賁軍屍北。南攻南陽守齮,破武關、嶢 關。破秦軍於藍田,至鹹陽,滅秦。

項羽至,以沛公為漢王。漢王賜勃爵為威武侯。從入漢中,拜為將軍。還定三秦, 至秦,賜食邑懷德。攻槐裡、好畤,最。擊趙賁、內史保於鹹陽,最。北攻漆。擊章平 、姚卬軍。西定汧。還下郿、頻陽。圍章邯廢丘。破西丞。擊盜巴軍,破之。攻上邽。

東守嶢關。轉擊項籍。攻曲逆,最。還守敖倉,追項籍。籍已死,因東定楚地泗、東海 郡,凡得二十二縣。還守雒陽、櫟陽,賜與潁侯共食鍾離。以將軍從高帝反者燕王臧荼 ,破之易下。所將卒當馳道為多。賜爵列侯,剖符世世勿絕。食絳八千一百八十戶,號 絳侯。

以將軍從高帝擊反韓王信於代,降下霍人。以前至武泉,擊胡騎,破之武泉北。轉 攻韓信軍銅鞮,破之。還,降太原六城。擊韓信胡騎晉陽下,破之,下晉陽。後擊韓信 軍於硰石,破之,追北八十裡。還攻樓煩三城,因擊胡騎平城下,所將卒當馳道為多。

勃遷為太尉。

擊陳豨,屠馬邑。所將卒斬豨將軍乘馬絺。擊韓信、陳豨、趙利軍於樓煩,破之。

得豨將宋最、鴈門守圂。因轉攻得雲中守、丞相箕肆、將勳。定鴈門郡十七縣,雲中 郡十二縣。因複擊豨靈丘,破之,斬豨,得豨丞相程縱、將軍陳武、都尉高肆。定代郡 九縣。燕王盧綰反,勃以相國代樊噲將,擊下薊,得綰大將抵、丞相偃、守陘、太尉弱 、御史大夫施,屠渾都。破綰軍上蘭,複擊破綰軍沮陽。追至長城,定上穀十二縣,右 北平十六縣,遼西、遼東二十九縣,漁陽二十二縣。最從高帝得相國一人,丞相二人, 將軍、二千石各三人;別破軍二,下城三,定郡五,縣七十九,得丞相、大將各一人。

勃為人木彊敦厚,高帝以為可屬大事。勃不好文學,每召諸生說士,東鄉坐而責之 :「趣為我語。」其椎少文如此。

勃既定燕而歸,高祖已崩矣,以列侯事孝惠 帝。孝惠帝六年,置太尉官,以勃為太尉。十歲,高後崩。呂祿以趙王為漢上將軍,呂 產以呂王為漢相國,秉漢權,欲危劉氏。勃為太尉,不得入軍門。陳平為丞相,不得任 事。於是勃與平謀,卒誅諸呂而立孝文皇帝。其語在呂後、孝文事中。

文帝既立,以勃為右丞相,賜金五千斤,食邑萬戶。居月餘,人或說勃曰:「君既 誅諸呂,立代王,威震天下,而君受厚賞,處尊位,以寵,久之即禍及身矣。」勃懼, 亦自危,乃謝請歸相印。上許之。歲餘,丞相平卒,上複以勃為丞相。十餘月,上曰: 「前日吾詔列侯就國,或未能行,丞相吾所重,其率先之。」乃免相就國。

歲餘,每河東守尉行縣至絳,絳侯勃自畏恐誅,常被甲,令家人持兵以見之。其後 人有上書告勃欲反,下廷尉。廷尉下其事長安,逮捕勃治之。勃恐,不知置辭。吏稍侵 辱之。勃以千金與獄吏,獄吏乃書牘背示之,曰「以公主為證」。公主者,孝文帝女也 ,勃太子勝之尚之,故獄吏教引為證。勃之益封受賜,盡以予薄昭。及系急,薄昭為言 薄太后,太后亦以為無反事。文帝朝,太后以冒絮提文帝,曰:「絳侯綰皇帝璽,將兵 於北軍,不以此時反,今居一小縣,顧欲反邪!」文帝既見絳侯獄辭,乃謝曰:「吏方 驗而出之。」於是使使持節赦絳侯,複爵邑。絳侯既出,曰:「吾嘗將百萬軍,然安知 獄吏之貴乎!」

絳侯複就國。孝文帝十一年卒,諡為武侯。子勝之代侯。六歲,尚公主,不相中, 坐殺人,國除。絕一歲,文帝乃擇絳侯勃子賢者河內守亞夫,封為條侯,續絳侯後。

條侯亞夫自未侯為河內守時,許負相之,曰:「君後三歲而侯。侯八歲為將相,持 國秉,貴重矣,於人臣無兩。其後九歲而君餓死。」亞夫笑曰:「臣之兄已代父侯矣, 有如卒,子當代,亞夫何說侯乎?然既已貴如負言,又何說餓死?指示我。」許負指其 口曰:「有從理入口,此餓死法也。」居三歲,其兄絳侯勝之有罪,孝文帝擇絳侯子賢 者,皆推亞夫,乃封亞夫為條侯,續絳侯後。

文帝之後六年,匈奴大入邊。乃以宗正劉禮為將軍,軍霸上;祝茲侯徐厲為將軍, 軍棘門;以河內守亞夫為將軍,軍細柳:以備胡。上自勞軍。至霸上及棘門軍,直馳入 ,將以下騎送迎。已而之細柳軍,軍士吏被甲,銳兵刃,彀弓弩,持滿。天子先驅至, 不得入。先驅曰:「天子且至!」軍門都尉曰:「將軍令曰『軍中聞將軍令,不聞天子 之詔』。」居無何,上至,又不得入。於是上乃使使持節詔將軍:「吾欲入勞軍。」亞 夫乃傳言開壁門。壁門士吏謂從屬車騎曰:「將軍約,軍中不得驅馳。」於是天子乃按 轡徐行。至營,將軍亞夫持兵揖曰:「介冑之士不拜,請以軍禮見。」天子為動,改容 式車。使人稱謝:「皇帝敬勞將軍。」成禮而去。既出軍門,群臣皆驚。文帝曰:「嗟 乎,此真將軍矣!曩者霸上、棘門軍,若兒戲耳,其將固可襲而虜也。至於亞夫,可得 而犯邪!」稱善者久之。月餘,三軍皆罷。乃拜亞夫為中尉。

孝文且崩時,誡太子曰:「即有緩急,周亞夫真可任將兵。」文帝崩,拜亞夫為車 騎將軍。

孝景三年,吳楚反。亞夫以中尉為太尉,東擊吳楚。因自請上曰:「楚兵剽輕,難 與爭鋒。原以梁委之,絕其糧道,乃可制。」上許之。

太尉既會兵滎陽,吳方攻梁,梁急,請救。太尉引兵東北走昌邑,深壁而守。梁日 使使請太尉,太尉守便宜,不肯往。樑上書言景帝,景帝使使詔救梁。太尉不奉詔,堅 壁不出,而使輕騎兵弓高侯等絕吳楚兵後食道。吳兵乏糧,饑,數欲挑戰,終不出。夜 ,軍中驚,內相攻擊擾亂,至於太尉帳下。太尉終臥不起。頃之,複定。後吳奔壁東南 陬,太尉使備西北。已而其精兵果奔西北,不得入。吳兵既餓,乃引而去。太尉出精兵 追擊,大破之。吳王濞棄其軍,而與壯士數千人亡走,保於江南丹徒。漢兵因乘勝,遂 盡虜之,降其兵,購吳王千金。月餘,越人斬吳王頭以告。凡相攻守三月,而吳楚破平 。於是諸將乃以太尉計謀為是。由此梁孝王與太尉有郤。

歸,複置太尉官。五歲,遷為丞相,景帝甚重之。景帝廢慄太子,丞相固爭之,不 得。景帝由此疏之。而梁孝王每朝,常與太后言條侯之短。

竇太后曰:「皇后兄王信可侯也。」景帝讓曰:「始南皮、章武侯先帝不侯,及臣 即位乃侯之。信未得封也。」竇太后曰:「人主各以時行耳。自竇長君在時,竟不得侯 ,死後乃其子彭祖顧得侯。吾甚恨之。帝趣侯信也!」景帝曰:「請得與丞相議之。」 丞相議之,亞夫曰:「高皇帝約『非劉氏不得王,非有功不得侯。不如約,天下共擊之 』。今信雖皇后兄,無功,侯之,非約也。」景帝默然而止。

其後匈奴王徐盧等五人降,景帝欲侯之以勸後。丞相亞夫曰:「彼背其主降陛下, 陛下侯之,則何以責人臣不守節者乎?」景帝曰:「丞相議不可用。」乃悉封徐盧等為 列侯。亞夫因謝病。景帝中三年,以病免相。

頃之,景帝居禁中,召條侯,賜食。獨置大胾,無切肉,又不置櫡。條侯心不平, 顧謂尚席取櫡。景帝視而笑曰:「此不足君所乎?」條侯免冠謝。上起,條侯因趨出。

景帝以目送之,曰:「此怏怏者非少主臣也!」

居無何,條侯子為父買工官尚方甲楯五百被可以葬者。取庸苦之,不予錢。庸知其 盜買縣官器,怒而上變告子,事連汙條侯。書既聞上,上下吏。吏簿責條侯,條侯不對 。景帝罵之曰:「吾不用也。」召詣廷尉。廷尉責曰:「君侯欲反邪?」亞夫曰:「臣 所買器,乃葬器也,何謂反邪?」吏曰:「君侯縱不反地上,即欲反地下耳。」吏侵之 益急。初,吏捕條侯,條侯欲自殺,夫人止之,以故不得死,遂入廷尉。因不食五日, 嘔血而死。國除。

絕一歲,景帝乃更封絳侯勃他子堅為平曲侯,續絳侯後。十九年卒,諡為共侯。子 建德代侯,十三年,為太子太傅。坐酎金不善,元鼎五年,有罪,國除。

條侯果餓死。死後,景帝乃封王信為蓋侯。

太史公曰:絳侯周勃始為布衣時,鄙樸人也,才能不過凡庸。及從高祖定天下,在 將相位,諸呂欲作亂,勃匡國家難,複之乎正。雖伊尹、周公,何以加哉!亞夫之用兵 ,持威重,執堅刃,穰苴曷有加焉!足己而不學,守節不遜,終以窮困。悲夫!

【索隱述贊】絳侯佐漢,質厚敦篤。始擊碭東,亦圍屍北。所攻必取,所討鹹克。

陳豨伏誅,臧荼破國。事居送往,推功伏德。列侯還第,太尉下獄。繼相條侯,紹封平 曲。惜哉賢將,父子代辱!

史記 梁孝王世家

梁孝王武者,孝文皇帝子也,而與孝景帝同母。母,竇太后也。

孝文帝凡四男:長子曰太子,是為孝景帝;舅l武;次子參;次子勝。孝文帝即位 二年,以武為代王,以參為太原王,以勝為梁王。二歲,徙代王為淮陽王。以代盡與太 原王,號曰代王。參立十七年,孝文後二年卒,諡為孝王。子登嗣立,是為代共王。立 二十九年,元光二年卒。子義立,是為代王。十九年,漢廣關,以常山為限,而徙代王 王清河。清河王徙以元鼎三年也。

初,武為淮陽王十年,而梁王勝卒,諡為梁懷王。懷王最少子,愛幸異於他子。其 明年,徙淮陽王武為梁王。梁王之初王梁,孝文帝之十二年也。梁王自初王通曆已十一 年矣。

梁王十四年,入朝。十七年,十八年,比年入朝,留,其明年,乃之國。二十一年 ,入朝。二十二年,孝文帝崩。二十四年,入朝。二十五年,複入朝。是時上未置太子 也。上與梁王燕飲,嘗從容言曰:「千秋萬歲後傳於王。」王辭謝。雖知非至言,然心 內喜。太后亦然。

其春,吳楚齊趙七國反。吳楚先擊梁棘壁,殺數萬人。梁孝王城守睢陽,而使韓安 國、張羽等為大將軍,以距吳楚。吳楚以梁為限,不敢過而西,與太尉亞夫等相距三月 。吳楚破,而梁所破殺虜略與漢中分。明年,漢立太子。其後梁最親,有功,又為大國 ,居天下膏腴地。地北界泰山,西至高陽,四十餘城,皆多大縣。

孝王,竇太后少子也,愛之,賞賜不可勝道。於是孝王築東苑,方三百餘裡。廣睢 陽城七十裡。大治宮室,為衤複道,自宮連屬於平臺三十餘裡。得賜天子旌旗,出從千 乘萬騎。東西馳獵,擬於天子。出言?,入言警。招延四方豪桀,自山以東遊說之士。

莫不畢至,齊人羊勝、公孫詭、鄒陽之屬。公孫詭多奇邪計,初見王,賜千金,官至中 尉,梁號之曰公孫將軍,梁多作兵器弩弓矛數十萬,而府庫金錢且百巨萬,珠玉寶器多 於京師。

二十九年十月,梁孝王入朝。景帝使使持節乘輿駟馬,迎梁王於關下。既朝,上疏 因留,以太后親故。王入則侍景帝同輦,出則同車遊獵,射禽獸上林中。梁之侍中、郎 、謁者著籍引出入天子殿門,與漢宦官無異。

十一月,上廢慄太子,竇太后心欲以孝王為後嗣。大臣及袁盎等有所關說於景帝, 竇太后義格,亦遂不復言以梁王為嗣事由此。以事秘,世莫知。乃辭歸國。

其夏四月,上立膠東王為太子。梁王怨袁盎及議臣,乃與羊勝、公孫詭之屬陰使人 刺殺袁盎及他議臣十餘人。逐其賊,未得也。於是天子意梁王,逐賊,果梁使之。乃遣 使冠蓋相望於道,覆按梁,捕公孫詭、羊勝。公孫詭、羊勝匿王後宮。使者責二千石急 ,梁相軒丘豹及內史韓安國進諫王,王乃令勝、詭皆自殺,出之。上由此怨望於梁王。

梁王恐,乃使韓安國因長公主謝罪太后,然後得釋。

上怒稍解,因上書請朝。既至關,茅蘭說王,使乘布車,從兩騎入,匿於長公主園 。漢使使迎王,王已入關,車騎盡居外,不知王處。太后泣曰:「帝殺吾子!」景帝憂 恐。於是梁王伏斧質於闕下,謝罪,然後太后、景帝大喜,相泣,複如故。悉召王從官 入關。然景帝益疏王,不同車輦矣。

三十五年冬,複朝。上疏欲留,上弗許。歸國,意忽忽不樂。北獵良山,有獻牛, 足出背上,孝王惡之。六月中,病熱,六日卒,諡曰孝王。

孝王慈孝,每聞太后病,口不能食,居不安寢,常欲留長安侍太后。太后亦愛之。

及聞梁王薨,竇太后哭極哀,不食,曰:「帝果殺吾子!」景帝哀懼,不知所為。與長 公主計之,乃分梁為五國,盡立孝王男五人為王,女五人皆食湯沐邑。於是奏之太后, 太后乃說,為帝加壹餐。

梁孝王長子買為梁王,是為共王;子明為濟川王;子彭離為濟東王;子定為山陽王 ;子不識為濟陰王。

孝王未死時,財以巨萬計,不可勝數。及死,藏府餘黃金尚四十餘萬斤,他財物稱 是。

梁共王三年,景帝崩。共王立七年卒,子襄立,是為平王。

梁平王襄十四年,母曰陳太后。共王母曰李太后。李太后,親平王之大母也。而平 王之後姓任,曰任王后。任王后甚有寵於平王襄。初,孝王在時,有罍樽,直千金。孝 王誡後世,善保罍樽,無得以與人。任王后聞而欲得罍樽。平王大母李太后曰:「先王 有命,無得以罍樽與人。他物雖百巨萬,猶自恣也。」任王后絕欲得之。平王襄直使人 開府取罍樽,賜任王后。李太后大怒,漢使者來,欲自言,平王襄及任王后遮止,閉門 ,李太后與爭門,措指,遂不得見漢使者。

李太后亦私與食官長及郎中尹霸等士通亂, 而王與任王后以此使人風止李太后,李太后內有淫行,亦已。後病薨。病時,任後未嘗 請病;薨,又不持喪。

元朔中,睢陽人類犴反者,人有辱其父,而與淮陽太守客出同車。太守客出下車, 類犴反殺其仇於車上而去。淮陽太守怒,以讓梁二千石。二千石以下求反甚急,執反親 戚。反知國陰事,乃上變事,具告知王與大母爭樽狀。時丞相以下見知之,欲以傷梁長 吏,其書聞天子。天子下吏驗問,有之。公卿請廢襄為庶人。天子曰:「李太后有淫行 ,而梁王襄無良師傅,故陷不義。」乃削梁八城,梟任王后首於市。梁餘尚有十城。襄 立三十九年卒,諡為平王。子無傷立為梁王也。

濟川王明者,梁孝王子,以桓邑侯孝景中六年為濟川王。七歲,坐射殺其中尉,漢 有司請誅,天子弗忍誅,廢明為庶人。遷房陵,地入於漢為郡。

濟東王彭離者,梁孝王子,以孝景中六年為濟東王。二十九年,彭離驕悍,無人君 禮,昏暮私與其奴、亡命少年數十人行剽殺人,取財物以為好。所殺發覺者百餘人,國 皆知之,莫敢夜行。所殺者子上書言。漢有司請誅,上不忍,廢以為庶人,遷上庸,地 入於漢,為大河郡。

山陽哀王定者,梁孝王子,以孝景中六年為山陽王。九年卒,無子,國除,地入於 漢,為山陽郡。

濟陰哀王不識者,梁孝王子,以孝景中六年為濟陰王。一歲卒,無子,國除,地入 於漢,為濟陰郡。

太史公曰:梁孝王雖以親愛之故,王膏腴之地,然會漢家隆盛,百姓殷富,故能植 其財貨,廣宮室,車服擬於天子。然亦僭矣。

褚先生曰:臣為郎時,聞之於宮殿中老郎吏好事者稱道之也。竊以為令梁孝王怨望 ,欲為不善者,事從中生。今太后,女主也,以愛少子故,欲令梁王為太子。大臣不時 正言其不可狀,阿意治小,私說意以受賞賜,非忠臣也。齊如魏其侯竇嬰之正言也,何 以有後禍?景帝與王燕見,侍太后飲,景帝曰:「千秋萬歲之後傳王。」太后喜說。竇 嬰在前,據地言曰:「漢法之約,傳子適孫,今帝何以得傳弟,擅亂高帝約乎!」於是 景帝默然無聲。太后意不說。

故成王與小弱弟立樹下,取一桐葉以與之,曰:「吾用封汝。」周公聞之,進見曰 :「天王封弟,甚善。」成王曰:「吾直與戲耳。」周公曰:「人主無過舉,不當有戲 言,言之必行之。」於是乃封小弟以應縣。是後成王沒齒不敢有戲言,言必行之。孝經 曰:「非法不言,非道不行。」此聖人之法言也。今主上不宜出好言於梁王。梁王上有 太后之重,驕蹇日久,數聞景帝好言,千秋萬世之後傳王,而實不行。

又諸侯王朝見天子,漢法凡當四見耳。始到,入小見;到正月朔旦,奉皮薦璧玉賀 正月,法見;後三日,為王置酒,賜金錢財物;後二日,複入小見,辭去。凡留長安不 過二十日。小見者,燕見於禁門內,飲於省中,非士人所得入也。今梁王西朝,因留, 且半歲。入與人主同輦,出與同車。示風以大言而實不與,令出怨言,謀畔逆,乃隨而 憂之,不亦遠乎!非大賢人,不知退讓。今漢之儀法,朝見賀正月者,常一王與四侯俱 朝見,十餘歲一至。今梁王常比年入朝見,久留。鄙語曰「驕子不孝」,非惡言也。故 諸侯王當為置良師傅,相忠言之士,如汲黯、韓長孺等,敢直言極諫,安得有患害!

蓋聞梁王西入朝,謁竇太后,燕見,與景帝俱侍坐於太后前,語言私說。太后謂帝 曰:「吾聞殷道親親,周道尊尊,其義一也。安車大駕,用梁孝王為寄。」景帝跪席舉 身曰:「諾。」罷酒出,帝召袁盎諸大臣通經術者曰:「太后言如是,何謂也?」皆對 曰:「太后意欲立梁王為帝太子。」帝問其狀,袁盎等曰:「殷道親親者,立弟。周道 尊尊者,立子。殷道質,質者法天,親其所親,故立弟。周道文,文者法地,尊者敬也 ,敬其本始,故立長子。周道,太子死,立適孫。殷道。太子死,立其弟。」帝曰:「 於公何如?」皆對曰:「方今漢家法周,周道不得立弟,當立子。故春秋所以非宋宣公 。宋宣公死,不立子而與弟。弟受國死,複反之與兄之子。弟之子爭之,以為我當代父 後,即刺殺兄子。以故國亂,禍不絕。故春秋曰『君子大居正,宋之禍宣公為之』。臣 請見太后白之。」袁盎等入見太后:「太后言欲立梁王,梁王即終,欲誰立?」太后曰 :「吾複立帝子。」袁盎等以宋宣公不立正,生禍,禍亂後五世不絕,小不忍害大義狀 報太后。太后乃解說,即使梁王歸就國。而梁王聞其義出於袁盎諸大臣所,怨望,使人 來殺袁盎。袁盎顧之曰:「我所謂袁將軍者也,公得毋誤乎?」刺者曰:「是矣!」刺 之,置其劍,劍著身。視其劍,新治。問長安中削厲工,工曰:「梁郎某子來治此劍。 」以此知而發覺之,發使者捕逐之。獨梁王所欲殺大臣十餘人,文吏窮本之,謀反端頗 見。太后不食,日夜泣不止。景帝甚憂之,問公卿大臣,大臣以為遣經術吏往治之,乃 可解。於是遣田叔、呂季主往治之。此二人皆通經術,知大禮。來還,至霸昌廄,取火 悉燒梁之反辭,但空手來對景帝。景帝曰:「何如?」對曰:「言梁王不知也。造為之 者,獨其倖臣羊勝、公孫詭之屬為之耳。謹以伏誅死,梁王無恙也。」景帝喜說,曰: 「急趨謁太后。」太后聞之,立起坐餐,氣平復。故曰,不通經術知古今之大禮,不可 以為三公及左右近臣。少見之人,如從管中闚天也。

【索隱述贊】文帝少子,徙封於梁。太后鍾愛,廣築睢陽。旌旂警蹕,勢擬天王。

功扞吳楚,計醜孫羊。竇嬰正議,袁盎劫傷。漢窮梁獄,冠蓋相望。禍成驕子,致此倡 狂。雖分五國,卒亦不昌。

史記 五宗世家

孝景皇帝子凡十三人為王,而母五人,同母者為宗親。慄姬子曰榮、德、閼於。程 姬子曰餘、非、端。賈夫人子曰彭祖、勝。唐姬子曰發。王夫人兒姁子曰越、寄、乘、 舜。

河間獻王德,以孝景帝前二年用皇子為河間王。好儒學,被服造次必於儒者。山東 諸儒多從之遊。

二十六年卒,子共王不害立。四年卒,子剛王基代立。十二年卒,子頃王授代立。

臨江哀王閼於,以孝景帝前二年用皇子為臨江王。三年卒,無後,國除為郡。

臨江閔王榮,以孝景前四年為皇太子,四歲廢,用故太子為臨江王。

四年,坐侵廟壖垣為宮,上徵榮。榮行,祖於江陵北門。既已上車,軸折車廢。江 陵父老流涕竊言曰:「吾王不反矣!」榮至,詣中尉府簿。中尉郅都責訊王,王恐,自 殺。葬藍田。燕數萬銜土置塚上,百姓憐之。

榮最長,死無後,國除,地入於漢,為南郡。

右三國本王皆慄姬之子也。

魯共王餘,以孝景前二年用皇子為淮陽王。二年,吳楚反破後,以孝景前三年徙為 魯王。好治宮室苑囿狗馬。季年好音,不喜辭辯。為人吃。

二十六年卒,子光代為王。初好音輿馬;晚節嗇,惟恐不足於財。

江都易王非,以孝景前二年用皇子為汝南王。吳楚反時,非年十五,有材力,上書 原擊吳。景帝賜非將軍印,擊吳。吳已破,二歲,徙為江都王,治吳故國,以軍功賜天 子旌旗。元光五年,匈奴大入漢為賊,非上書原擊匈奴,上不許。非好氣力,治宮觀, 招四方豪桀,驕奢甚。

立二十六年卒,子建立為王。七年自殺。淮南、衡山謀反時,建頗聞其謀。自以為 國近淮南,恐一日發,為所並,即陰作兵器,而時佩其父所賜將軍印,載天子旗以出。

易王死未葬,建有所說易王寵美人淖姬,夜使人迎與姦服舍中。及淮南事發,治黨與頗 及江都王建。建恐,因使人多持金錢,事絕其獄。而又信巫祝,使人禱祠妄言。建又盡 與其姊弟姦。事既聞,漢公卿請捕治建。天子不忍,使大臣即訊王。王服所犯,遂自殺 。國除,地入於漢,為廣陵郡。

膠西於王端,以孝景前三年吳楚七國反破後,端用皇子為膠西王。端為人賊戾,又 陰痿,一近婦人,病之數月。而有愛幸少年為郎。為郎者頃之與後宮亂,端禽滅之,及 殺其子母。數犯上法,漢公卿數請誅端,天子為兄弟之故不忍,而端所為滋甚。有司再 請削其國,去太半。端心慍,遂為無訾省。府庫壞漏盡,腐財物以巨萬計,終不得收徙 。令吏毋得收租賦。端皆去衛,封其宮門,從一門出遊。數變名姓,為布衣,之他郡國 。

相、二千石往者,奉漢法以治,端輒求其罪告之,無罪者詐藥殺之。所以設詐究變 ,彊足以距諫,智足以飾非。相、二千石從王治,則漢繩以法。故膠西小國,而所殺傷 二千石甚眾。

立四十七年,卒,竟無男代後,國除,地入於漢,為膠西郡。

右三國本王皆程姬之子也。

趙王彭祖,以孝景前二年用皇子為廣川王。趙王遂反破後,彭祖王廣川。四年,徙 為趙王。十五年,孝景帝崩。彭祖為人巧佞卑諂,足恭而心刻深。好法律,持詭辯以中 人。彭祖多內寵姬及子孫。相、二千石欲奉漢法以治,則害於王家。是以每相、二千石 至,彭祖衣皂布衣,自行迎,除二千石舍,多設疑事以作動之,得二千石失言,中忌諱 ,輒書之。二千石欲治者,則以此迫劫;不聽,乃上書告,及汙以姦利事。彭祖立五十 餘年,相、二千石無能滿二歲,輒以罪去,大者死,小者刑,以故二千石莫敢治。而趙 王擅權,使使即縣為賈人榷會,入多於國經租稅。以是趙王家多金錢,然所賜姬諸子, 亦盡之矣。

彭祖取故江都易王寵姬王建所盜與姦淖姬者為姬,甚愛之。

彭祖不好治宮室、禨祥,好為吏事。上書原督國中盜賊。常夜從走卒行徼邯鄲中。

諸使過客以彭祖險陂,莫敢留邯鄲。

其太子丹與其女及同產姊姦,與其客江充有卻。充告丹,丹以故廢。趙更立太子。

中山靖王勝,以孝景前三年用皇子為中山王。十四年,孝景帝崩。勝為人樂酒好內 ,有子枝屬百二十餘人。常與兄趙王相非,曰:「兄為王,專代吏治事。王者當日聽音 樂聲色。」趙王亦非之,曰:「中山王徒日淫,不佐天子拊循百姓,何以稱為籓臣!」

立四十二年卒,子哀王昌立。一年卒,子昆侈代為中山王。

右二國本王皆賈夫人之子也。

長沙定王發,發之母唐姬,故程姬侍者。景帝召程姬,程姬有所闢,不原進,而飾 侍者唐兒使夜進。上醉不知,以為程姬而幸之,遂有身。已乃覺非程姬也。及生子,因 命曰發。以孝景前二年用皇子為長沙王。以其母微,無寵,故王卑濕貧國。

立二十七年卒,子康王庸立。二十八年,卒,子鮒鮈立為長沙王。

右一國本王唐姬之子也。

廣川惠王越,以孝景中二年用皇子為廣川王。

十二年卒,子齊立為王。齊有幸臣桑距。已而有罪,欲誅距,距亡,王因禽其宗族 。距怨王,乃上書告王齊與同產姦。自是之後,王齊數上書告言漢公卿及倖臣所忠等。

膠東康王寄,以孝景中二年用皇子為膠東王。二十八年卒。淮南王謀反時,寄微聞 其事,私作樓車鏃矢戰守備,候淮南之起。及吏治淮南之事,辭出之。寄於上最親,意 傷之,發病而死,不敢置後,於是上。寄有長子者名賢,母無寵;少子名慶,母愛幸, 寄常欲立之,為不次,因有過,遂無言。上憐之,乃以賢為膠東王奉康王嗣,而封慶於 故衡山地,為六安王。

膠東王賢立十四年卒,諡為哀王。子慶為王。

六安王慶,以元狩二年用膠東康王子為六安王。

清河哀王乘,以孝景中三年用皇子為清河王。十二年卒,無後,國除,地入於漢, 為清河郡。

常山憲王舜,以孝景中五年用皇子為常山王。舜最親,景帝少子,驕怠多淫,數犯 禁,上常寬釋之。立三十二年卒,太子勃代立為王。

初,憲王舜有所不愛姬生長男梲。梲以母無寵故,亦不得幸於王。王后脩生太子勃 。王內多,所幸姬生子平、子商,王后希得幸。及憲王病甚,諸幸姬常侍病,故王后亦 以妒媢不常侍病,輒歸舍。醫進藥,太子勃不自嘗藥,又不宿留侍病。及王薨,王后、 太子乃至。憲王雅不以長子梲為人數,及薨,又不分與財物。郎或說太子、王后,令諸 子與長子梲共分財物,太子、王后不聽。太子代立,又不收恤梲。梲怨王后、太子。漢 使者視憲王喪,梲自言憲王病時,王后、太子不侍,及薨,六日出舍,太子勃私姦,飲 酒,博戲,擊築,與女子載馳,環城過市,入牢視囚。天子遣大行騫驗王后及問王勃, 請逮勃所與姦諸證左,王又匿之。吏求捕勃大急,使人致擊笞掠,擅出漢所疑囚者。有 司請誅憲王后脩及王勃。上以脩素無行,使梲陷之罪,勃無良師傅,不忍誅。有司請廢 王后脩,徙王勃以家屬處房陵,上許之。

勃王數月,遷於房陵,國絕。月餘,天子為最親,乃詔有司曰:「常山憲王蚤夭, 後妾不和,適孽誣爭,陷於不義以滅國,朕甚閔焉。其封憲王子平三萬戶,為真定王;

封子商三萬戶,為泗水王。」

真定王平,元鼎四年用常山憲王子為真定王。

泗水思王商,以元鼎四年用常山憲王子為泗水王。十一年卒,子哀王安世立。十一 年卒,無子。於是上憐泗水王絕,乃立安世弟賀為泗水王。

右四國本王皆王夫人兒姁子也。其後漢益封其支子為六安王、泗水王二國。凡兒姁 子孫,於今為六王。

太史公曰:高祖時諸侯皆賦,得自除內史以下,漢獨為置丞相,黃金印。諸侯自除 禦史、廷尉正、博士,擬於天子。自吳楚反後,五宗王世,漢為置二千石,去「丞相」 曰「相」,銀印。諸侯獨得食租稅,奪之權。其後諸侯貧者或乘牛車也。

【索隱述贊】景十三子,五宗親睦。慄姬既廢,臨江折軸。閼於早薨,河間儒服。

餘好宮苑,端事馳逐。江都有才,中山禔福。長沙地小,膠東造鏃。仁賢者代,浡亂者 族。兒姁四王,分封為六。

史記 三王世家

「大司馬臣去病昧死再拜上疏皇帝陛下:陛下過聽,使臣去病待罪行間。宜專邊塞 之思慮,暴骸中野無以報,乃敢惟他議以幹用事者,誠見陛下憂勞天下,哀憐百姓以自 忘,虧膳貶樂,損郎員。皇子賴天,能勝衣趨拜,至今無號位師傅官。陛下恭讓不恤, 群臣私望,不敢越職而言。臣竊不勝犬馬心,昧死原陛下詔有司,因盛夏吉時定皇子位 。唯陛下幸察。臣去病昧死再拜以聞皇帝陛下。」三月乙亥,禦史臣光守尚書令奏未央 宮。制曰:「下禦史。」

六年三月戊申朔,乙亥,禦史臣光守尚書令、丞非,下禦史書到,言:「丞相臣青 翟、御史大夫臣湯、太常臣充、大行令臣息、太子少傅臣安行宗正事昧死上言:大司馬 去病上疏曰:『陛下過聽,使臣去病待罪行間。宜專邊塞之思慮,暴骸中野無以報,乃 敢惟他議以幹用事者,誠見陛下憂勞天下,哀憐百姓以自忘,虧膳貶樂,損郎員。皇子 賴天,能勝衣趨拜,至今無號位師傅官。陛下恭讓不恤,群臣私望,不敢越職而言。臣 竊不勝犬馬心,昧死原陛下詔有司,因盛夏吉時定皇子位。唯原陛下幸察。』制曰『下 禦史』。臣謹與中二千石、二千石臣賀等議:古者裂地立國,並建諸侯以承天於,所以 尊宗廟重社稷也。今臣去病上疏,不忘其職,因以宣恩,乃道天子卑讓自貶以勞天下, 慮皇子未有號位。臣青翟、臣湯等宜奉義遵職,愚憧而不逮事。方今盛夏吉時,臣青翟 、臣湯等昧死請立皇子臣閎、臣旦、臣胥為諸侯王。昧死請所立國名。」

制曰:「蓋聞周封八百,姬姓並列,或子、男、附庸。禮『支子不祭』。雲並建諸 侯所以重社稷,朕無聞焉。且天非為君生民也。朕之不德,海內未洽,乃以未教成者彊 君連城,即股肱何勸?其更議以列侯家之。」

三月丙子,奏未央宮。「丞相臣青翟、御史大夫臣湯昧死言:臣謹與列侯臣嬰齊、 中二千石二千石臣賀、諫大夫博士臣安等議曰:伏聞周封八百,姬姓並列,奉承天子。

康叔以祖考顯,而伯禽以周公立,鹹為建國諸侯,以相傅為輔。百官奉憲,各遵其職, 而國統備矣。竊以為並建諸侯所以重社稷者,四海諸侯各以其職奉貢祭。支子不得奉祭 宗祖,禮也。封建使守籓國,帝王所以扶德施化。陛下奉承天統,明開聖緒,尊賢顯功 ,興滅繼絕。續蕭文終之後於酇,?厲群臣平津侯等。昭六親之序,明天施之屬,使諸 侯王封君得推私恩分子弟戶邑,錫號尊建百有餘國。而家皇子為列侯,則尊卑相逾,列 位失序,不可以垂統於萬世。臣請立臣閎、臣旦、臣胥為諸侯王。」三月丙子,奏未央 宮。

制曰:「康叔親屬有十而獨尊者,襃有德也。周公祭天命郊,故魯有白牡、騂剛之 牲。群公不毛,賢不肖差也。『高山仰之,景行鄉之』,朕甚慕焉。所以抑未成,家以 列侯可。」

四月戊寅,奏未央宮。「丞相臣青翟、御史大夫臣湯昧死言:臣青翟等與列侯、吏 二千石、諫大夫、博士臣慶等議:昧死奏請立皇子為諸侯王。制曰:『康叔親屬有十而 獨尊者,?有德也。周公祭天命郊,故魯有白牡、騂剛之牲。群公不毛,賢不肖差也。 「高山仰之,景行鄉之」,朕甚慕焉。所以抑未成,家以列侯可。』臣青翟、臣湯、博 士臣將行等伏聞康叔親屬有十,武王繼體,周公輔成王,其八人皆以祖考之尊建為大國 。康叔之年幼,周公在三公之位,而伯禽據國於魯,蓋爵命之時,未至成人。康叔後扞 祿父之難,伯禽殄淮夷之亂。昔五帝異制,周爵五等,春秋三等,皆因時而序尊卑。高 皇帝撥亂世反諸正,昭至德,定海內,封建諸侯,爵位二等。皇子或在繈褓而立為諸侯 王,奉承天子,為萬世法則,不可易。陛下躬親仁義,體行聖德,表裡文武。顯慈孝之 行,廣賢能之路。內?有德,外討彊暴。極臨北海,西月氏,匈奴、西域,舉國奉師。

輿械之費,不賦於民。虛禦府之藏以賞元戎,開禁倉以振貧窮,減戍卒之半。百蠻之君 ,靡不鄉風,承流稱意。遠方殊俗,重譯而朝,澤及方外。故珍獸至,嘉穀興,天應甚 彰。今諸侯支子封至諸侯王,而家皇子為列侯,臣青翟、臣湯等竊伏孰計之,皆以為尊 卑失序,使天下失望,不可。臣請立臣閎、臣旦、臣胥為諸侯王。」四月癸未,奏未央 宮,留中不下。

「丞相臣青翟、太僕臣賀、行御史大夫事太常臣充、太子少傅臣安行宗正事昧死言 :臣青翟等前奏大司馬臣去病上疏言,皇子未有號位,臣謹與御史大夫臣湯、中二千石 、二千石、諫大夫、博士臣慶等昧死請立皇子臣閎等為諸侯王。陛下讓文武,躬自切, 及皇子未教。群臣之議,儒者稱其術,或誖其心。陛下固辭弗許,家皇子為列侯。臣青 翟等竊與列侯臣壽成等二十七人議,皆曰以為尊卑失序。高皇帝建天下,為漢太祖,王 子孫,廣支輔。先帝法則弗改,所以宣至尊也。臣請令史官擇吉日,具禮儀上,禦史奏 輿地圖,他皆如前故事。」制曰:「可。」

四月丙申,奏未央宮。「太僕臣賀行御史大夫事昧死言:太常臣充言蔔入四月二十 八日乙巳,可立諸侯王。臣昧死奏輿地圖,請所立國名。禮儀別奏。臣昧死請。」

制曰:「立皇子閎為齊王,旦為燕王,胥為廣陵王。」

四月丁酉,奏未央宮。六年四月戊寅朔,癸卯,御史大夫湯下丞相,丞相下中二千 石,二千石下郡太守、諸侯相,丞書從事下當用者。如律令。

「維六年四月乙巳,皇帝使御史大夫湯廟立子閎為齊王。曰:於戲,小子閎,受茲 青社!朕承祖考,維稽古建爾國家,封於東土,世為漢籓輔。於戲念哉!恭朕之詔,惟 命不於常。人之好德,克明顯光。義之不圖,俾君子怠。悉爾心,允執其中,天祿永終 。厥有?臧,乃兇於而國,害於爾躬。於戲,保國艾民,可不敬與!王其戒之。」

右齊王策。

「維六年四月乙巳,皇帝使御史大夫湯廟立子旦為燕王。曰:於戲,小子旦,受茲 玄社!朕承祖考,維稽古,建爾國家,封於北土,世為漢籓輔。於戲!葷粥氏虐老獸心 ,侵犯寇盜,加以姦巧邊萌。於戲!朕命將率徂徵厥罪,萬夫長,千夫長,三十有二君 皆來,降期奔師。葷粥徙域,北州以綏。悉爾心,毋作怨,毋俷德,毋乃廢備。非教士 不得從徵。於戲,保國艾民,可不敬與!王其戒之。」

右燕王策。

「維六年四月乙巳,皇帝使御史大夫湯廟立子胥為廣陵王。曰:於戲,小子胥,受 茲赤社!朕承祖考,維稽古建爾國家,封於南土,世為漢籓輔。古人有言曰:『大江之 南,五湖之間,其人輕心。楊州保疆,三代要服,不及以政。』於戲!悉爾心,戰戰兢 兢,乃惠乃順,毋侗好軼,毋邇宵人,維法維則。書雲:『臣不作威,不作福,靡有後 羞。』於戲,保國艾民,可不敬與!王其戒之。」

右廣陵王策。

太史公曰:古人有言曰「愛之慾其富,親之慾其貴」。故王者壃土建國,封立子弟 ,所以襃親親,序骨肉,尊先祖,貴支體,廣同姓於天下也。是以形勢彊而王室安。自 古至今,所由來久矣。非有異也,故弗論箸也。燕齊之事,無足採者。然封立三王,天 子恭讓,群臣守義,文辭爛然,甚可觀也,是以附之世家。

褚先生曰:臣幸得以文學為侍郎,好覽觀太史公之列傳。傳中稱三王世家文辭可觀 ,求其世家終不能得。竊從長老好故事者取其封策書,編列其事而傳之,令後世得觀賢 主之指意。

蓋聞孝武帝之時,同日而俱拜三子為王:封一子於齊,一子於廣陵,一子於燕。各 因數才力智能,及土地之剛柔,人民之輕重,為作策以申戒之。謂王:「世為漢籓輔, 保國治民,可不敬與!王其戒之。」夫賢主所作,固非淺聞者所能知,非博聞彊記君子 者所不能究竟其意。至其次序分絕,文字之上下,簡之參差長短,皆有意,人莫之能知 。謹論次其真草詔書,編於左方。令覽者自通其意而解說之。

王夫人者,趙人也,與衛夫人並幸武帝,而生子閎。閎且立為王時,其母病,武帝 自臨問之。曰:「子當為王,欲安所置之?」王夫人曰:「陛下在,妾又何等可言者。 」帝曰:「雖然,意所欲,欲於何所王之?」王夫人曰:「原置之雒陽。」武帝曰:「 雒陽有武庫敖倉,天下旻戹,漢國之大都也。先帝以來,無子王於雒陽者。去雒陽, 餘盡可。」王夫人不應。武帝曰:「關東之國無大於齊者。齊東負海而城郭大,古時獨 臨菑中十萬戶,天下膏腴地莫盛於齊者矣。」王夫人以手擊頭,謝曰:「幸甚。」王夫 人死而帝痛之,使使者拜之曰:「皇帝謹使使太中大夫明奉璧一,賜夫人為齊王太后。 」子閎王齊,年少,無有子,立,不幸早死,國絕,為郡。天下稱齊不宜王雲。

所謂「受此土」者,諸侯王始封者必受土於天子之社,歸立之以為國社,以歲時祠 之。春秋大傳曰:「天子之國有泰社。東方青,南方赤,西方白,北方黑,上方黃。」 故將封於東方者取青土,封於南方者取赤土,封於西方者取白土,封於北方者取黑土, 封於上方者取黃土。各取其色物,裹以白茅,封以為社。此始受封於天子者也。此之為 主土。主土者,立社而奉之也。「朕承祖考」,祖者先也,考者父也。「維稽古」,維 者度也,念也,稽者當也,當順古之道也。

齊地多變詐,不習於禮義,故戒之曰「恭朕之詔,唯命不可為常。人之好德,能明 顯光。不圖於義,使君子怠慢。悉若心,信執其中,天祿長終。有過不善,乃兇於而國 ,而害於若身」。齊王之國,左右維持以禮義,不幸中年早夭。然全身無過,如其策意 。

傳曰「青採出於藍,而質青於藍」者,教使然也。遠哉賢主,昭然獨見:誡齊王以 慎內;誡燕王以無作怨,無俷德;誡廣陵王以慎外,無作威與福。

夫廣陵在吳越之地,其民精而輕,故誡之曰「江湖之間,其人輕心。楊州葆疆,三 代之時,迫要使從中國俗服,不大及以政教,以意禦之而已。無侗好佚,無邇宵人,維 法是則。無長好佚樂馳騁弋獵淫康,而近小人。常念法度,則無羞辱矣」。三江、五湖 有魚鹽之利,銅山之富,天下所仰。故誡之曰「臣不作福」者,勿使行財幣,厚賞賜, 以立聲譽,為四方所歸也。又曰「臣不作威」者,勿使因輕以倍義也。

會孝武帝崩,孝昭帝初立,先朝廣陵王胥,厚賞賜金錢財幣,直三千餘萬,益地百 裡,邑萬戶。

會昭帝崩,宣帝初立,緣恩行義,以本始元年中,裂漢地,盡以封廣陵王胥四子: 一子為朝陽侯;一子為平曲侯;一子為南利侯;最愛少子弘,立以為高密王。

其後胥果作威福,通楚王使者。楚王宣言曰:「我先元王,高帝少弟也,封三十二 城。今地邑益少,我欲與廣陵王共發兵雲。廣陵王為上,我複王楚三十二城,如元王時 。」事發覺,公卿有司請行罰誅。天子以骨肉之故,不忍致法於胥,下詔書無治廣陵王 ,獨誅首惡楚王。傳曰「蓬生麻中,不扶自直;白沙在泥中,與之皆黑」者,土地教化 使之然也。其後胥複祝詛謀反,自殺,國除。

燕土墝埆,北迫匈奴,其人民勇而少慮,故誡之曰「葷粥氏無有孝行而禽獸心,以 竊盜侵犯邊民。朕詔將軍往徵其罪,萬夫長,千夫長,三十有二君皆來,降旗奔師。葷 粥徙域遠處,北州以安矣」。「悉若心,無作怨」者,勿使從俗以怨望也。「無俷德」 者,勿使背德也。「無廢備」者,無乏武備,常備匈奴也。「非教士不得從徵」者,言 非習禮義不得在於側也。

會武帝年老長,而太子不幸薨,未有所立,而旦使來上書,請身入宿衛於長安。孝 武見其書,擊地,怒曰:「生子當置之齊魯禮義之鄉,乃置之燕趙,果有爭心,不讓之 端見矣。」於是使使即斬其使者於闕下。

會武帝崩,昭帝初立,旦果作怨而望大臣。自以長子當立,與齊王子劉澤等謀為叛 逆,出言曰:「我安得弟在者!今立者乃大將軍子也。」欲發兵。事發覺,當誅。昭帝 緣恩寬忍,抑案不揚。公卿使大臣請,遣宗正與太中大夫公戶滿意、禦史二人,偕往使 燕,風喻之。到燕,各異日,更見責王。宗正者,主宗室諸劉屬籍,先見王,為列陳道 昭帝實武帝子狀。侍御史乃複見王,責之以正法,問:「王欲發兵罪名明白,當坐之。

漢家有正法,王犯纖介小罪過,即行法直斷耳,安能寬王。」驚動以文法。王意益下, 心恐。公戶滿意習於經術,最後見王,稱引古今通義,國家大禮,文章爾雅。謂王曰: 「古者天子必內有異姓大夫,所以正骨肉也;外有同姓大夫,所以正異族也。周公輔成 王,誅其兩弟,故治。武帝在時,尚能寬王。今昭帝始立,年幼,富於春秋,未臨政, 委任大臣。古者誅罰不阿親戚,故天下治。方今大臣輔政,奉法直行,無敢所阿,恐不 能寬王。王可自謹,無自令身死國滅,為天下笑。」於是燕王旦乃恐懼服罪,叩頭謝過 。大臣欲和合骨肉,難傷之以法。

其後旦複與左將軍上官桀等謀反,宣言曰「我次太子,太子不在,我當立,大臣共 抑我」云云。大將軍光輔政,與公卿大臣議曰:「燕王旦不改過悔正,行惡不變。」於 是脩法直斷,行罰誅。旦自殺,國除,如其策指。有司請誅旦妻子。孝昭以骨肉之親, 不忍致法,寬赦旦妻子,免為庶人。傳曰「蘭根與白芷,漸之滫中,君子不近,庶人不 服」者,所以漸然也。

宣帝初立,推恩宣德,以本始元年中盡複封燕王旦兩子:一子為安定侯;立燕故太 子建為廣陽王,以奉燕王祭祀。

【索隱述贊】三王封系,舊史爛然。褚氏後補,冊書存焉。去病建議,青翟上言。

天子沖挹,志在急賢。太常具禮,請立齊燕,閎國負海,旦社惟玄。宵人不邇,葷粥遠 邊。明哉監戒,式防厥愆。

列傳

史記 伯夷列傳

夫學者載籍極博,猶考信於六蓺。詩書雖缺,然虞夏之文可知也。堯將遜位,讓於 虞舜,舜禹之閒,嶽牧鹹薦,乃試之於位,典職數十年,功用既興,然後授政。示天下 重器,王者大統,傳天下若斯之難也。而說者曰堯讓天下於許由,許由不受,恥之逃隱 。及夏之時,有卞隨、務光者。此何以稱焉?太史公曰:餘登箕山,其上蓋有許由塚雲 。孔子序列古之仁聖賢人,如吳太伯、伯夷之倫詳矣。餘以所聞由、光義至高,其文辭 不少概見,何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