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8
楊貴妃,把梅妃江採璟貶入冷宮。後來思想他,懼怕楊妃不敢去
,將珠子一封私下賜與他。梅妃拜辭不受,回詩一首,後二句:
‘長門盡日無梳洗,何必珍珠慰寂寥?’今縣君不受我珠子,卻寫
此一句來,分明說你家主不在,他獨居寂寥,不是珠子安慰得的
,卻不是要我來伴他寂寥麼?”小童道:“果然如此,官人如何謝
我?”宣教道:“惟卿所欲。”小童道:“縣君既不受珠子,何不就
送與我了?”宣教道:“珠子雖然回來,卻還要送去。我另自謝你
便是。”宣教箱中去取通天犀簪一枝,海南香扇墜二個,將出來
送與小童道:“權為寸敬,事成重謝。這珠子再煩送一送去,我
再附一首詩在內,要他必受。”詩云:“往返珍珠不用疑,還珠垂
淚古來痴。知音但使能欣賞,何必相逢未嫁時”?
宣教便將一幅冰鳷帕寫了,連珠子付與小童。小童看了笑道
:“這詩意,我又不曉得了。”宣教道:“也是用著個故事。唐張
籍詩云:‘還君明珠雙淚垂,恨不相逢未嫁時。’今我反用其意,
說道只要有心,便是嫁了何妨?你縣君若有意於我,見了此詩,
此珠必受矣。”小童笑道:“原來官人是偷香老手。”宣教也笑道
:“將就看得過。”小童拿了,一逕自去。此番不見來推辭,想多
應受了。宣教暗自歡喜,只待好音。丁惜惜那堮伀`叫小二來請
他走走,宣教好一似朝門外候旨的官,惟恐不時失誤了宣召,那
奡捲劓吤b步?
忽然一日傍晚,小童笑嘻嘻的走來道:“縣君請官人過來說話
。”宣教聽罷,忖道:“平日只我去挨光,才設法得見面,並不是
他著人來請我的。這番卻是先叫人來相邀,必有光景。”因問小
童道:“縣君適才在那堙H怎生對你說叫你來請我的?”小童道:
“適來縣君在臥房堙A卸了妝飾,重新梳裹過了,叫我進去,問
說:‘對門吳官人可在下處否?’我回說:‘他這幾時只在下處,再
不到外邊去。”縣君道:‘既如此,你可與我悄悄請過來,竟到房
堥茯菬ㄐA切不可驚張。’如此吩咐的。”宣教不覺踴躍道:“依你
說來,此番必成好事矣!”小童道:“我也覺得有些異樣,決比前
幾次不同。只是一件,我家人口頗多,耳目難掩。日前只是體面
上往來,所以外觀不妨。今卻要到內室去,須瞞不得許多人。就
是悄著些,是必有幾個知覺,露出事端,彼此不便,須要商量。
”宣教道:“你家中事體,我怎生曉得備細?須得你指引我道路,
應該怎生才妥?”小童道:“常言道,‘有錢使得鬼推磨’。世上那
一個不愛錢的?你只多把些賞賜分送與我家堣H了,我去調開他
每。他每各人心照,自然躲開去了,任你出入,就有撞見的也不
說破了。”宣教道:“說得甚是有理,真可以築壇拜將。你前日說
我是偷香老手,今日看起來,你也像個老馬泊六了。”小童道:“
好意替你計較,休得取笑。”當下吳宣教拿出二十兩零碎銀兩,
付與小童說道:“我須不認得宅上甚麼人,煩你與我分派一分派
,是必買他們盡皆口靜方妙。”小童道:“這個在我,不勞吩咐。
我先行一步,停當了眾人,看個動靜,即來約你同去。”宣教道
:“快著些個。”小童先去了。吳宣教急揀時樣濟楚衣服,打扮得
齊整,真個賽過潘安,強如宋玉,眼巴巴只等小童到來,即去行
事。正是:羅綺層層稱體裁,一心指望赴陽臺。巫山神女雖相待
,雲雨寧知到底諧?
說這宣教坐立不安,只想赴期。須臾,小童已至,回復道:“
眾人多有了賄賂,如今一去,徑達寢室,毫無阻礙了。”宣教不
勝歡喜,整一整巾幘,灑一灑衣裳,隨著小童,便走過了對門,
不由中堂,在旁邊一條弄娷鄐F一兩個灣曲,已到臥房之前。只
見趙縣君懶梳妝模樣,早立在簾兒下等候。見了宣教,滿面堆下
笑來,全不比日前的莊嚴了。開口道:“請官人房塈丹a。”一個
丫鬟掀起門簾,縣君先走了進房,宣教隨後入來。只見房娷\設
得精緻,爐中香煙馥鬱,案上酒餚齊列。宣教此時蕩了三魂,失
了六魂,不知該怎麼樣好,只得低聲柔語道:“小子有何德能,
過蒙縣君青盼如此?”縣君道:“一向承蒙厚情,今良宵無事,不
揣特請官人清話片晌,別無他說。”宣教道:“小子客居旅邸,縣
君獨守清閨,果然兩處寂寥,每遇良宵,不勝懷想。前蒙青絲之
惠,小子緊系懷袖,勝如貼肉。今蒙寵召,小子所望,豈在酒食
之類哉?”縣君微笑道:“休說閒話,且自飲酒。”宣教只得坐了
。縣君命丫鬟一面斟下熱酒,自己舉杯奉陪。宣教三杯酒落肚,
這點熱團團興兒直從腳跟下冒出天庭來,那堳鰩Дo住?面孔紅
了又白,白了又紅,箸子也倒拿了,灑盞也潑翻了,手腳都忙亂
起來。覷個丫鬟走了去,連忙走過縣君這邊來,跪下道:“縣君
可憐見,急救小子性命則個!”縣君一把扶起道:“且休性急!妾
亦非無心者,自前日博柑之日,便覺鍾情於子。但禮法所拘,不
敢自逞。今日久情深,清夜思動,愈難禁制,冒禮忘嫌,願得親
近。既到此地,決不教你空回去了。略等人靜後,從容同就枕蓆
便了。”宣教道:“我的親親的娘!既有這等好意,早賜一刻之歡
,也是好的。叫小子如何忍耐得住?”縣君笑道:“怎恁地饞得緊
?” 即喚丫鬟們快來收拾。未及一半,只聽得外面喧嚷,似有人
喊馬嘶之聲,漸漸近前堂來了。宣教方在神魂蕩颺之際,恰像身
子不是自己的,雖然聽得有些詫異,沒工夫得疑慮別的,還只一
味痴想。忽然一個丫鬟慌慌忙忙撞進房來,氣喘喘的道:“官人
回來了!官人回來了!”縣君大驚失色道:“如何是好?快快收拾
過了桌上的!”即忙自己幫著搬得桌上罄淨。宣教此時任是奢遮
膽大的,不由得不慌張起來,道:“我卻躲在那堨h?”縣君也著
了忙道:“外邊是去不及了。”引著宣教的手,指著床底下道:“
權躲在堶悼h,勿得做聲!”宣教思量走了出去便好,又恐不認
得門路,撞著了人。左右看著房中,卻別無躲處,一時慌促,沒
計奈何,只得依著縣君說話,望著床底下一鑽,顧不得甚麼塵灰
齷齪。且喜床底寬闊,戰陡陡的蹲在媕Y,不敢喘氣。一眼偷覷
著外邊,那暗處望明處,卻見得備細。看那趙大夫大踏步走進房
來,口媢D:“這一去不覺好久,家堥S事麼?”縣君著了忙的,
口堣齒捉對兒廝打著,回言道:“家、家、家堥S事。你、你
、你如何今日才來?”大夫道:“家堬鰜D有甚事故麼?如何見了
我舉動慌張,語言失措,做這等一個模樣?”縣君道:“沒、沒、
沒甚事故。”大夫對著丫鬟問道:“縣君卻是怎的?”丫鬟道:“果
、果、果然沒有甚麼怎、怎、怎的。”宣教在床下著急,恨不得
替了縣君、丫鬟的說話,只是不敢爬出來。大夫遲疑了一回道:
“好詫異!好詫異!”縣君安定了性兒,才說得話兒囫圇,重複問
道:“今日在那堸_身?怎夜間到此?”大夫道:“我離家多日,
放心不下。今因有事在婺州,在此便道,暫歸來一看,明日五更
就要起身過江的。” 宣教聽得此言,驚中有喜,恨不得天也許下了半邊,道:“原
來還要出去,卻是我的造化也!”縣君問道:“可曾用過晚飯?”
大夫道:“晚飯已在船上吃過,只要取些熱水來洗腳。”縣君即命
丫鬟安好了足盆,廚下去取熱水來傾在媕Y了。大夫便脫了外衣
,坐在盆間,大肆澆洗。澆洗了多時,潑得水流滿地,一直淌進
床下來。因是地板房子,鋪床處壓得重了,地板必定低些,做了
下流之處。那宣教正蹲在媕Y,身上穿著齊整衣服,起初一時極
了,顧不得惹了灰塵,鑽了進去。而今又見水流來了,恐怕汙了
衣服,不覺的把袖子東收西斂來避那些齷齷水,未免有些窸窸窣
窣之聲。大夫道:“奇怪!床底下是甚麼響?敢是蛇鼠之類,可
拿燈燭來照照。”丫鬟未及答應,大夫急急揩抹乾淨,即伸手桌
子上去取燭臺過來。捏在手中,向床底下一看。不看時萬事全休
,這一看,好似霸王初入垓心內,張飛剛到灞陵橋。大夫大吼一
聲道:“這是個甚麼鳥人?躲在這底下!”縣君支吾道:“敢是個
賊。”大夫一把將宣教拖出來道:“你看!難道有這樣齊整的賊?
怪道方才見吾慌張,原來你在家養姦夫!我去得幾時,你就是這
等羞辱門戶!”先是一掌打去,把縣君打個滿天星。縣君啼哭起
來。大夫喝教眾奴僕都來。此時小童也只得隨著眾人行止。大夫
叫將宣教四馬攢蹄,捆做一團。聲言道:“今夜且與我送去廂
吊著,明日臨安府推問去!”大夫又將一條繩來,親自動手也把
縣君縛住道:“你這淫婦,也不與你幹休!”縣君只是哭,不敢回
答一言。大夫道:“好惱!好惱!且暖酒來我吃著消悶!”從人丫
鬟們多慌了,急去灶上撮哄些嗄飯,燙了熱酒拿來。大夫取個大
甌,一頭吃,一頭罵。又取過紙筆,寫下狀詞,一邊寫,一邊吃
酒。吃得不少了,不覺懵懵睡去。
縣君悄對宣教道:“今日之事固是我誤了官人,也是官人先有
意向我,誰知隨手事敗。若是到官,兩個都不好了。為之奈何?
”宣教道:“多蒙縣君好意相招,未曾沾得半點恩惠。今事若敗露
,我這一官只當斷送在你這冤家手堣F。”縣君道:“沒奈何了,
官人只是下些小心求告他。他也是心軟的人,求告得轉的。”正
說之間,大夫醒來,口堣S喃喃的罵道:“小的們打起火把,快
將這賊弟子孩兒送到廂堨h!”眾人答應一聲,齊來動手。宣教
著了急,喊道:“大夫息怒,容小子一言。小子不才,忝為宣教
郎。因赴吏部磨勘,寓居府上對門。蒙縣君青盼,往來雖久,實
未曾分毫犯著玉體。今若到公府,罪犯有限,只是這官職有累。
望乞高抬貴手,饒過小子,容小子拜納微禮,贖此罪過罷!”大
夫笑道:“我是個宦門,把妻子來換錢麼?”宣教道:“今日便壞
了小子微官,與君何益?不若等小子納些錢物,實為兩便。小子
亦不敢輕,即當奉送五百千過來。”大夫道:“如此口輕,你一個
官,我一個妻子,只值得五百千麼?”宣教聽見論量多少,便道
是好處的事了,滿口許道:“便再加一倍,湊做千緡罷。”大夫還
只是搖頭。縣君在旁哭道:“我為買這官人的珠翠,約他來議價
,實是我的不是。誰知撞著你來捉破了。我原不曾點汙,今若拿
這官人到官,必然扳下我來,我也免不得到官對理,出乖露醜,
也是你的門面不雅。不如你看日前夫妻之面,寬恕了我,放了這
官人罷!”大夫冷笑道:“難道不曾點汙?”眾從人與丫鬟們先前
是小童賄賂過的,多來磕頭討饒道:“其實此人不曾犯著縣君,
只是暮夜不該來此。他既情願出錢贖罪,官人罰他重些,放他去
罷。一來免累此人官職,二來免致縣君出醜,實為兩便。”縣君
又哭道:“你若不依我,只是尋個死路罷了!”大夫默然了一晌,
指著縣君道:“只為要保全你這淫婦,要我忍這樣贓汙!”小童忙
攛到宣教耳邊廂低言道:“有了口風了,快快添多些,收拾這事
罷。”宣教道:“錢財好處,放綁要緊。手腳多麻木了。”大夫道
:“要我饒你,須得二千緡錢,還只是買那官做。羞辱我門庭之
事,只當不曾提起。便宜得多了。”宣教連聲道:“就依著是二千
緡,好處!好處!” 大夫便喝從人,教且鬆了他的手。小童急忙走去把索子頭解
開,松出兩隻手來。大夫叫將紙墨筆硯拿過來,放在宣教面前,
叫他寫個不願當官的招伏。宣教只得寫道:“吏部候勘宣教郎吳
某,只因不合闖入趙大夫內室,不願經官,情甘出錢二千貫贖罪
,並無詞說。私供是實。”趙大夫取來看過,要他押了個字。便
叫放了他綁縛,只把脖子拴了,叫幾個方才隨來家的戴大帽、穿
一撒的家人,押了過對門來,取足這二千緡錢。
此時亦有半夜光景,宣教下處幾個手下人已是都睡熟了。這
些趙家人個個如狼似虎,見了好東西便搶,珠玉犀象之類,狼藉
了不知多少,這多是二千緡外加添的。吳宣教足足取夠了二千數
目,分外又把些零碎銀兩送與眾家人,做了東道錢,眾人方才住
手。齎了東西,仍同了宣教,押至家主面前交割明白。大夫看過
了東西,還指著宣教道:“便宜了這弟子孩兒!”喝叫:“打出去
!” 宣教抱頭鼠竄走歸下處,下處店家燈尚未熄。宣教也不敢把
這事對主人說,討了個火,點在房堣F。坐了一回,驚心方定,
無聊無賴,叫起個小廝來,燙些熱酒,且圖解悶。一邊吃,一連
想道:“用了這幾時工夫,才得這個機會,再差一會兒也到手了
。誰想卻如此不偶,反費了許多錢財。”又自解道:“還算造化哩
。若不是趙縣君哭告,眾人拜求,弄得到當官,我這官做不成了
。只是縣君如此厚情厚德,又為我如此受辱。他家大夫說明日就
出去的,這倒還好個機會。只怕有了這番事體,明日就使不在家
,是必分外防守,未必如前日之便了。不知今生到底能夠相傍否
?”心口相問,不覺潸然淚下,鬱抑不快,呵欠上來,也不脫衣
服,倒頭便睡。
只因辛苦了大半夜,這一睡直睡到第二日晌午方才醒來。走
出店中舉目看去,對門趙家門也不關,簾子也不見了。一望進去
,直看到媕Y,內外洞然,不見一人。他還懷著昨夜鬼胎,不敢
自進去,悄悄叫個小廝,一步一步捱到媕Y探聽。直到內房左右
看過,並無一個人走動蹤影。只見幾間空房,連傢伙什物一件也
不見了。出來回復了宣教。宣教忖道:“他原說今日要到外頭去
,恐怕出去了我又來走動,所以連家眷帶去了。只是如何搬得這
等罄淨?難道再不回來住了?其間必有緣故。”試問問左右鄰人
,才曉得這趙家也是那媟h來的,住得不十分長久。這房子也只
是賃下的,原非己宅,是用著美人之局,?了火囤去了。
宣教渾如做一個大夢一般,悶悶不樂,且到丁惜惜家堮艭
一消遣。惜惜接著宣教,笑容可掬道:“甚好風吹得貴人到此?”
連忙置酒相待。飲灑中間,宣教頻頻的歎氣。惜惜道:“你向來
有了心上人,把我冷落了多時。今日既承不棄到此,如何只是嗟
歎,像有甚不樂之處?”宣教正是事在心頭,巴不得對人告訴,
只是把如何對門作寓,如何與趙縣君往來,如何約去私期,卻被
丈夫歸來拿住,將錢買得脫身,備細說了一遍。惜惜大笑道:“
你枉用痴心,落了人的圈套了。你前日早對我說,我敢也先點破
你,不著他道兒也不見得。我那年有一夥光棍將我包到揚州去,
也假了商人的愛妾,?了一個少年子弟千金,這把戲我也曾弄過
的。如今你心愛的縣君,又不知是那一家歪刺貨也!你前日瞞得
我好,撇得我好,也教你受些業報。”宣教滿臉羞慚,懊恨無已
。丁惜惜又只顧把說話盤問,見說道身畔所有剩得不多,武武家
本色,就不十分親熱得緊了。
宣教也覺怏怏,住了一兩晚,走了出來。滿城中打聽,再無
一些消息。看看盤費不夠用了,等不得吏部改秩,急急走回故鄉
。親眷朋友曉得這事的,把來做了笑柄。宣教常時忽忽如有所失
,感了一場纏綿之疾,竟不及調官而終。
可憐吳宣教一個好前程,惹著了這一些魔頭,不自尊重,被
人弄得不尷不尬,沒個收場如此。奉勸人家子弟,血氣未定貪淫
好色、不守本分不知利害的,宜以此為鑒!詩云:一臠肉味不曾
嘗,已遣纏頭罄橐裝。盡道陷人無底洞,誰知洞口賺劉郎!
卷十五 韓侍郎婢作夫人 顧提控掾居郎署
詩云: 曾聞陰德可迴天,古往今來效灼然。奉勸世人行好事,到頭
原是自周全。
話說湖州府安吉州地浦灘有一居民,家道貧窘,因欠官糧銀
二兩,監禁在獄。家中只有一妻,抱著個一週未滿的小兒子度日
,別無門路可救。欄中畜養一豬,算計賣與客人,得價還官。因
性急銀子要緊,等不得好價,見有人來買,即便成交。婦人家不
認得銀子好歹,是個白晃晃的,說是還得官了。客人既去,拿出
來與銀匠熔著銀子。銀匠說:“這是些假銀,要他怎麼?”婦人慌
問:“有多少成色在媕Y?”銀匠說:“那埵野b毫銀氣?多是鉛
銅錫鑞裝成,見火不得的。”婦人著了忙,拿在手中走回家來,
尋思一回道:“家中並無所出,止有此豬。指望賣來救夫,今已
被人騙去,眼見得丈夫出來不成。這是我不仔細上害了他,心下
怎麼過得去?我也不要這性命了!”待尋個自盡,看看小兒子,
又不捨得,發個狠道:“罷!罷!索性抱了小冤家,同赴水而死
,也免得牽掛。”急急奔到河邊來,正待攛下去,恰好一個徽州
商人立在那堙A見他忙忙投水,一把扯住,問道:“清白後生,
為何做此短見夠當?”婦人拭淚答道:“事急無奈,只圖一死。”
因將救夫賣豬、誤收假銀之說,一一告訴。徽商道:“既然如此
,與小兒子何干?”婦人道:“沒爹沒娘,少不得一死,不如同死
了乾淨。”徽商惻然道:“所欠官銀幾何?”婦人道:“二兩。”徽商
道:“能得多少,壞此三條性命!我下處不遠,快隨我來,我舍
銀二兩,與你還官罷。”婦人轉悲作喜,抱了兒子,隨著徽商行
去。不上半堙A已到下處。徽商走入房,秤銀二兩出來,遞與婦
人道:“銀是足紋,正好還官,不要又被別人騙了。” 婦人千恩萬謝轉去,央個鄰舍同到縣堙A納了官銀,其夫始
得放出監來。到了家堸搯_道:“那得這銀子還官救我?”婦人將
前情述了一遍,說道:“若非遇此恩人,不要說你不得出來,我
母子兩人已作黃泉之鬼了。”其夫半喜半疑:喜的是得銀解救,
全了三命;疑的是婦人家沒志行,敢怕獨自個一時喉極了,做下
了些不伶俐的夠當,方得這項銀也不可知。不然怎生有此等好人
,直如此湊巧?口中不說破他,心生一計道:“要見明白,須得
如此如此。”問婦人道:“你可認得那恩人的住處麼?”婦人道:“
隨他去秤銀的,怎不認得?”其夫道:“既如此,我與你不可不去
謝他一謝。”婦人道:“正該如此。今日安息了,明日同去。”其
夫道:“等不得明日,今夜就去。”婦人道:“為何不要白日堨h
,到要夜間?”其夫道:“我自有主意,你不要管我!” 婦人不好拗得,只得點著燈,同其夫走到徽商下處門首。此
時已是黃昏時候,人多歇息寂靜了。其夫叫婦人扣門,婦人道:
“我是女人,如何叫我黑夜敲人門房?”其夫道:“我正要黑夜試
他的心事。”婦人心下曉得丈夫有疑了,想到一個有恩義的人,
到如此猜他,也不當人子。卻是恐怕丈夫生疑,只得出聲高叫。
徽商在睡夢間,聽得是婦人聲音,問道:“你是何人,卻來叫我
?”婦人道:“我是前日投水的婦人。因蒙恩人大德,救了吾夫出
獄,故此特來踵門叩謝。”看官,你道徽商此時若是個不老成的
,聽見一個婦女黑夜尋他,又是施恩過來的,一時動了不良之心
,未免說句把倬俏綽趣的話,開出門來撞見其夫,可不是老大一
場沒趣,把起初做好事的念頭多弄髒了?不想這個朝奉煞是有正
經,聽得婦人說話,便厲聲道:“此我獨臥之所,豈汝婦女家所
當來?況昏夜也不是謝人的時節。但請回步,不必謝了。”其夫
聽罷,才把一天疑心盡多消散。婦人乃答道:“吾夫同在此相謝
。” 徽商聽見其夫同來,只得披衣下床,要來開門。走得幾步,
只聽得天崩地塌之聲,連門外多震得動。徽商慌了自不必說,夫
婦兩人多吃了一驚。徽商忙叫小二掌火來看,只見一張臥床壓得
四腳多折,滿床儘是磚頭泥土。原來那一垛牆走了,一向床遮著
不覺得,此時偶然坍將下來,若有人在床時,便是銅筋鐵骨也壓
死了。徽商看了,伸出舌頭出來,一時縮不進去。就叫小二開門
,見了夫婦二人,反謝道:“若非賢夫婦相叫起身,幾乎一命難
存!”夫婦兩人看見牆坍床倒,也自大加驚異,道:“此乃恩人洪
福齊天,大難得免,莫非恩人陰德之報。”兩相稱謝。徽商留夫
婦茶話少時,珍重而別。只此一件,可見商人二兩銀子,救了母
子兩命,到底因他來謝,脫了牆壓之厄,仍舊是自家救自家性命
一般,此乃上天巧於報德處。所以古人說:“與人方便,自己方
便。” 小子起初說“到頭原是自周全”,並非誑語。看官每不信,小子
而今單表一個周全他人,仍舊周全了自己一段長話,作個正文。
有詩為證:有女顏如玉,酬德詎能足?遇彼素心人,清操同秉燭
。蘭蕙保幽芳,移來貯金屋。容臺粉署郎,一朝畀掾屬。聖明重
義人,報施同轉轂。
這段話文,出在弘治年間直隸太倉州地方。州中有一個吏典
,姓顧名芳。平日迎送官府出城,專在城外一個賣餅的江家做下
處歇腳。那江老兒名溶,是個老實忠厚的人,生意盡好,家道將
就過得。看見顧吏典舉動端方,容儀俊偉,不像個衙門中以下人
,私心敬愛他。每遇他到家,便以“提控”呼之,待如上賓。江家
有個嬤嬤,生得個女兒,名喚愛娘,年方十七歲,容貌非凡。顧
吏典家堣]自有妻子,便與江家內堻q往來,竟成了一家骨肉一
般。常言道:一家飽暖千家怨。江老雖不怎的富,別人看見他生
意從容,衣食不缺,便傳說了千金、幾百金家事。有那等眼光淺
、心不足的,目中就著不得,不由得不妒忌起來。
忽一日江老正在家堸筋﹛A只見如狼似虎一起捕人,打將進
來,喝道:“拿海賊!”把店中家火打得粉碎。江老出來分辨,眾
捕一齊動手,一索子捆倒。江嬤嬤與女兒顧不得羞恥,大家啼啼
哭哭嚷將出來,問道:“是何事端?說個明白。”捕人道:“崇明
解到海賊一起,有江溶名字,是個窩家,還問什麼事端!”江老
夫妻與女兒叫起撞天屈來,說道:“自來不曾出外,那婸{得什
麼海賊?卻不屈殺了平人!”捕人道:“不管屈不屈,到州堣擦
去,與我們無幹。快些打發我們見官去!”江老是個鄉子堣H,
也不曉得盜情利害,也不曉得該怎的打發公差,闔家只是一味哭
。捕人每不見動靜,便發起狠來道:“老兒奸詐,家堨畢傅B物
,我們且搜一搜!”眾人不管好歹,打進內堣@齊動手,險些把
地皮翻了轉來,見了細軟便藏匿了。江老夫妻、女兒三口,殺豬
也似的叫喊,擂天倒地價哭。捕人每揎拳裸手,耀武揚威。
正在沒擺佈處,只見一個人踱將進來,喝道:“有我在此,不
得無理!”眾人定睛看時,不是別人,卻是州媗U提控。大家住
手道:“提控來得正好,我們不要粗魯,但憑提控便是。”江老一
把扯住提控道:“提控,救我一救!”顧提控問道:“怎的起?”捕
人拿牌票出來看,卻是海賊指扳窩家,巡捕衙堥荇釭滿C提控道
:“賊指的事,多出仇口。此家良善,明是冤屈。你們為我面上
,須要周全一分。”捕人道:“提控在此,誰敢多話?只要吩咐我
們,一面打點見官便是。”提控即便主張江老支持酒飯魚肉之類
,擺了滿桌,任他每狼飧虎嚥吃個盡情。又摸出幾兩銀子做差使
錢。眾捕人道:“提控吩咐,我們也不好推辭,也不好較量,權
且收著。凡百看提控面上,不難為他便了。”提控道:“列位別無
幫襯處,只求遲帶到一日。等我先見官人替他分拆一番,做個道
理,然後投牌,便是列位盛情。”捕人道:“這個當得奉承。”當
下江老隨捕人去了。提控轉身安慰他母子道:“此事只要破費,
須有分辨處,不妨大事。”母子啼哭道:“全仗提控搭救則個。”
提控道:“且關好店門,安心坐著,我自做道理去。” 出了店門,進城來,一徑到州前來見捕盜廳官人,道:“顧某
有個下處主人江溶,是個良善人戶。今被海賊所扳,想必是仇家
陷害。望乞爺臺為顧某薄面周全則個。”捕官道:“此乃堂上公事
,我也不好自專。”提控道:“堂上老爺,顧某自當稟明。只望爺
臺這堭a到時,寬他這一番拷究。”捕官道:“這個當得奉命。” 須臾,知州升堂,顧提控覷個堂事空便,跪下稟道:“吏典平
日伏侍老父,並不敢有私情冒稟。今日有個下處主人江溶,被海
賊誣扳。吏典熟知他是良善人戶,必是仇家所陷,故此鬥膽稟明
。望老爺天鑒之下,超豁無辜。若是吏典虛言妄稟,罪該萬死。
”知州道:“盜賊之事,非同小可。你敢是私下受人買囑,替人講
解麼?”提控叩頭道:“吏典若有此等情弊,老爺日後必然知道,
吏典情願受罪。”知州道:“待我細審,也聽不得你一面之詞。”
提控道:“老爺細審二字,便是無辜超生之路了。”複叩一頭,走
了下來。想道:“官人方才說聽不得一面之詞,我想人眾則公,
明日約同同衙門幾位朋友,大家稟一聲,必然聽信。”是日拉請
一般的十數個提控到酒館中坐一坐,把前事說了,求眾人明日幫
他一說。眾人平日與顧提控多有往來,無有不依的。
次日,捕人已將江溶解到捕廳。捕廳因顧提控面上,不動刑
法,竟送到堂上來。正值知州投文,挨牌唱名。點到江溶名字,
顧提控站在旁邊,又跪下來稟道:“這江溶即是小吏典昨日所稟
過的,果是良善人戶。中間必有冤情,望老爺詳察。”知州作色
道:“你兩次三番替人辨白,莫非受了賄賂,故敢大膽?”提控叩
頭道:“老爺當堂明查,若不是小吏典下處主人及有賄賂情弊,
打死無怨。”只見眾吏典多跪下來,稟道:“委是顧某主人,別無
情弊,眾吏典敢百口代保。知州平日也曉得顧芳行徑,是個忠直
小心的人,心下有幾分信他的,說道:“我審時自有道理。”便問
江溶:“這夥賊人扳你,你平日曾認得一兩個否?”江老兒叩頭道
:“爺爺,小的若認得一人,死也甘心。”知州道:“他們有人認
得你否?”江老兒道:“這個小的雖不知,想來也未必認得小的。
”知州道:“這個不難。”喚一個皂隸過來,教他脫下衣服與江溶
穿了,扮做了皂隸。卻叫皂隸穿了江溶的衣服,扮做了江溶,吩
咐道:“等強盜執著江溶時,你可替他折證,看他認得認不得。” 皂隸依言與江溶更換停當,然後帶出監犯來。知州問賊首道
:“江溶是你窩家麼?”賊首道:“爺爺,正是。”知州敲著氣拍,
故意問道:“江溶,怎麼說?”這個皂隸扮的江溶,假著口氣道:
“爺爺,並不幹小人之事。”賊首看看假江溶,那媥撅o不是,一
口指著道:“他住在城外,倚著賣餅為名,專一窩著我每贓物,
怎生賴得?”皂隸道:“爺爺,冤枉!小的不曾認得他的。”賊首
道:“怎生不認得?我們長在你家吃餅,某處贓若干,某處贓若
幹,多在你家,難道忘了?”知州明知不是,假意說道:“江溶是
窩家,不必說了,卻是天下有名姓相同。”一手指著真正江溶扮
皂隸的道:“我這個皂隸,也叫得江溶,敢怕是他麼?”賊首把皂
隸一看,那婸{得?連喊道:“爺爺,是賣餅的江溶,不是皂隸
的江溶。”知州又手指假江溶道:“這個賣餅的江溶,可是了麼?
”賊首道:“正是。”這個知州冷笑一聲,連敲氣拍兩三下,指著
賊首道:“你這殺剮不盡的奴才!自做了歹事,又受人買囑,扳
陷良善。”賊首連喊道:“這江溶果是窩家,一些不差,爺爺!”
知州喝叫:“掌嘴!”打了十來下。知州道:“還要嘴強!早是我
先換過了,試驗虛實,險些兒屈陷平民。這個是我皂隸周才,你
卻認做了江溶,就信口扳殺他;這個扮皂隸的,正是賣餅江溶,
你卻又不認得,就說道無幹。可知道你受人買囑來害江溶,原不
曾認得江溶的麼!”賊首低頭無語,只叫:“小的該死!” 知州叫江溶與皂隸仍舊換過了衣服,取夾棍來,把賊首夾起
,要招出買他指扳的人來。賊首是頑皮賴肉,那堜韘b心上?任
你夾打,只供稱是因見江溶殷實,指望扳賠贓物是實,別無指使
。知州道:“眼見得是江溶仇家所使,無得可疑。今奴才死不肯
招,若必求其人,他又要信口誣害,反生株連。我只釋放了江溶
,不根究也罷。”江溶叩頭道:“小的也不願曉得害小的的仇人,
省得中心不忘,冤冤相結。”知州道:“果然是個忠厚人。”提起
筆來,把名字註銷,喝道:“江溶無幹,直趕出去!”當下江溶叩
頭不止,皂隸連喝:“快走!” 江溶如籠中放出飛鳥,歡天喜地出了衙門。衙門堻\多人撮
空叫喜,擁住了不放。又虧得顧提控走出來,把幾句話解散開了
眾人,一同江溶走回家來。江老兒一進門,便喚過妻女來道:“
快來拜謝恩人!這番若非提控搭救,險些兒相見不成了。”三個
人拜做一堆。提控道:“自家家堙A應得出力;況且是知州老爺
神明做主,與我無幹,快不要如此!”江嬤嬤便問老兒道:“怎麼
回來得這樣撇脫,不曾吃虧麼?”江老兒道:“兩處俱仗提控先說
過了,並不動一些刑法。天字型大小一場官司,今沒一些干涉,
竟自平淨了。”江嬤嬤千恩萬謝。提控立起身來道:“你們且慢慢
細講,我還要到衙門去謝謝官府去。”當下提控作別自去了。
江老送了出門,回來對嬤嬤說:“正是閉門家塈醜A禍從天上
來。誰想遭此一場飛來橫禍,若非提控出力,性命難保。今雖然
破費了些東西,幸得太平無事。我每不可忘了恩德,怎生酬報得
他便好?”嬤嬤道:“我家家事向來不見怎的,只好度日。不知那
堸噸F人眼,被天殺的暗算,招此非災。前日眾捕人一番擄掠,
狠如打劫一般,細軟東西盡被抄?過了,今日有何重物謝得提控
大恩?”江老道:“便是沒東西難處,就湊得些少也當不得數,他
也未必肯受。怎麼好?”嬤嬤道:“我到有句話商量。女兒年一十
七歲,未曾許人。我們這樣人家,就許了人,不過是村莊人口。
不若送與他做了妾,扳他做個女婿,支持門戶,也免得外人欺侮
。可不好?”江老道:“此事倒也好,只不知女兒肯不肯。”嬤嬤
道:“提控又青年,他家大娘子又賢慧,平日極是與我女兒說得
來的,敢怕也情願。”遂喚女兒來,把此意說了。女兒道:“此乃
爹孃要報恩德,女兒何惜此身?”江老道:“雖然如此,提控是個
近道理的人,若與他明說,必是不從。不若你我三人,只作登門
拜謝,以後就留下女兒在彼,他便不好推辭得。”嬤嬤道:“言之
有理。” 當下三人計議已定,拿本曆日來看,來日上吉。次日起早,
把女兒裝扮了,江老夫妻兩個步行,女兒乘著小轎,抬進城中,
竟到顧家來。提控夫妻接了進去,問道:“何事光降?”江老道:
“老漢承提控活命之恩,今日同妻女三口登門拜謝。”提控夫妻道
:“有何大事,直得如此?且勞煩小娘子過來,一發不當。”江老
道:“老漢有一句不知進退的話奉告:老漢前日若是受了非刑,
死於獄底,留下妻女,不知流落到甚處。今幸得提控救命重生,
無恩可報。止有小女愛娘,今年正十七歲,與老妻商議,送來與
提控娘子鋪床疊被,做個箕帚之妾。提控若不棄嫌粗醜,就此俯
留,老漢夫妻終身有託。今日是個吉日,一來到此拜謝,二來特
送小女上門。”提控聽罷,正色道:“老丈說哪裡話!顧某若做此
事,天地不容。”提控娘子道:“難得老伯伯、乾娘、妹妹一同到
此,且請過小飯,有話再說。”提控一面吩咐廚下擺飯相待。飲
酒中間,江老又把前話提起,出位拜提控一拜道:“提控若不受
老漢之託,老漢死不瞑目。”提控情知江老心切,暗自想道:“若
不權且應承,此老必不肯住,又去別尋事端謝我,反多事了。且
依著他言語,我日後自有處置。”飯罷,江老夫妻起身作別,吩
咐女兒留住,道:“你在此伏侍大娘。”愛娘含羞忍淚,應了一聲
。提控道:“休要如此說!荊妻且權留小娘子盤桓幾日,自當送
還。”江老夫妻也道是他一時門面說話,兩下心照罷了。
兩口兒去得,提控娘子便請愛娘到堶惘菑v房塈中F,又擺
出細果茶品請他,吩咐走使丫鬟鋪設好了一間小房,一床被臥。
連提控娘子心堙A也只道提控有意留住的,今夜必然趁好日同宿
。他本是個大賢慧不撚酸的人,又平日喜歡著愛娘,故此是件周
全停當,只等提控到晚受用。正是:一朵鮮花好護持,芳菲只待
賞花時。等閒未動東君意,惜處重將帷幕施。
誰想提控是夜竟到自家娘子房堥蚨峇F,不到愛娘處去。提
控娘子問道:“你為何不到江小娘那堨h宿?莫要忌我。”提控道
:“他家不幸遭難,我為平日往來,出力救他。今他把女兒謝我
,我若貪了女色,是乘人危處,遂我歡心,與那海賊指扳、應捕
搶擄肚腸有何兩樣?顧某雖是小小前程,若壞了行止,永遠不吉
!”提控娘子見他說出咒來,知是真心。便道:“果然如此, 也是
你的好處。只是日間何不力辭脫了,反又留在家中做甚?”提控
道:“江老兒是老實人,若我不允女兒之事,他又剜肉補瘡,別
尋道路謝我,反為不美。他女兒平日與你相愛,通家姊妹,留下
你處住幾日,這卻無妨。我意欲就此看個中意的人家子弟,替他
尋下一頭親事,成就他終身結果,也是好事。所以一時不辭他去
,原非我自家有意也。”提控娘子道:“如此卻好。”當夜無詞。
自此江愛娘只在顧家住,提控娘子與他如同親姐妹一般,甚
是看待得好。他心中也時常打點提控到他房堛滿A怎知道:落花
有意隨流水,流水無情戀落花。直待他年榮貴後,方知今日不為
差。提控只如常相處,並不曾起一毫邪念,說一句戲語,連愛娘
房婺}也不甗進去一步。愛娘初時疑惑,後來也不以為怪了。
提控衙門事多,時常不在家堙C匆匆過了一月有餘。忽一日
得閒在家中,對娘子道:“江小娘在家,初意要替他尋個人家,
急切奡磥ㄤ菪屆C而今一月多了,久留在此,也覺不便。不如備
下些禮物,送還他家。他家父母必然問起女兒相處情形,他曉得
我心事如此,自然不來強我了。”提控娘子道:“說得有理。”當
下把此意與江愛娘說明瞭,就備了六個盒盤,又將出珠花四朵、
金耳環一雙,送與江愛娘插戴好,一乘轎著個從人徑送到江老家
堥荂C江老夫妻接著轎子,曉得是顧家送女兒回家,心媞羅D:
“為何叫他獨自個歸來?”問道:“提控在家麼?”從人道:“提控不
得工夫來,多多拜上阿爹,這幾時有慢了小娘子,今特送還府上
。”江老見說話蹺蹊,反懷著一肚子鬼胎道:“敢怕有甚不恰當處
。”忙領女兒到媄銣中F,同嬤嬤細問他這一月的光景。愛娘把
顧娘子相待甚厚,並提控不進房、不近身的事,說了一遍。江老
呆了一晌道:“長要來問個信,自從為事之後,生意淡薄,窮忙
沒有工夫,又是素手,不好上門。欲待央個人來,急切堥S便處
。只道你一家和睦,無些別話,誰想卻如此行徑。這怎麼說?”
嬤嬤道:“敢是日子不好,與女兒無緣法。得個人解禳解禳便好
。”江老道:“且等另揀個日子,再送去又做處。”愛娘道:“據女
兒看起來,這顧提控不是貪財好色之人,乃是正人君子。我家強
要謝他,他不好推辭得,故此權留這幾時,誓不玷汙我身。今既
送了歸家,自不必再送去。”江老道:“雖然如此,他的恩德畢竟
不曾報得,反住他家打攪多時,又加添禮物送來,難道便是這樣
罷了?還是改日再送去的是。” 愛娘也不好阻當,只得憑著父母說罷了。過了兩日,江老夫
妻做了些餅食,買了幾件新鮮物事,辦著十來個盒盤,一壇泉酒
,僱個擔夫挑了,又是一乘轎抬了女兒,留下嬤嬤看家,江老自
家伴送過顧家來。提控迎著江老,江老道其來意。提控作色道:
“老丈難道不曾問及令愛來?顧某心事唯天可表,老丈何不見諒
如此?此番決不敢相留,盛惠謹領。令愛不及款接,原轎請回。
改日登門拜謝!”江老見提控詞色嚴正,方知女兒不是誑語,連
忙出門止住來轎,叫他仍舊抬回家去。提控留江老轉去茶飯,江
老也再三辭謝,不敢叨領,當時別去。
提控轉來,受了禮物,出了盒盤,打發了腳擔錢,吩咐多謝
去了。進房對娘子說江老今日複來之意。娘子道:“這個便老沒
正經,難道前番不諧,今番有再諧之理?只是難為了愛娘,又來
一番,不曾會得一會去。”提控道:“若等他下了轎,接了進來,
又多一番事了。不如決絕回頭了的是。這老兒真誠,卻不見機。
既如此把女兒相纏,此後往來到也要稀疏了些。外人不知就堙A
惹得造下議論來,反害了女兒終身,是要好成歉了。”娘子道:“
說得極是。”自此提控家不似前日十分與江家往來得密了。
那江家原無甚麼大根基,不過生意濟楚,自經此一番橫事剝
削之後,家計蕭條下來。自古道:“人家天做。”運來時,撞著就
是趁錢的,火焰也似長起來。運退時,撞著就是折本的,潮水也
似退下去。江家悔氣頭堙A連五熱行堨芛N多不濟了。做下餅食
,常管五七日不發市,就是餿蒸氣了,喂豬狗也不中。你道為何
如此?先前為事時不多幾日,只因驚怕了,自女兒到顧家去後,
關了一個多月店門不開,主顧家多生疏,改向別家去,就便拗不
轉來。況且窩盜為事,聲名揚開去不好聽,別人不管好歹,信以
為實,就怕來纏帳。以此生意冷落,日吃月空,漸漸支持不來。
要把女兒嫁個人家,思量靠他過下半世,又高不湊,低不就。光
陰眨眼,一錯就是論年,女兒也大得過期了。
忽一日,一個微州商人經過,偶然回瞥,見愛娘顏色,訪問
鄰人,曉得是賣餅江家,因問可肯與人家為妾否。鄰人道:“往
年為官事時,曾送與人做妾。那家行善事,不肯受還了的。做妾
的事,只怕也肯。”徽商聽得此話,去央個熟事的媒婆到江家來
說此親事,只要事成,不惜重價。媒婆得了口氣,走到江家,便
說出徽商許多富厚處,情願出重禮,聘小娘子為偏房。江老夫妻
正在喉急頭上,見說得動火,便問道:“討在何處去的?”媒婆道
:“這個朝奉只在揚州開當中鹽,大孺人自在徽州家。今討去做
二孺人,住在揚州當中,是兩頭大的,好不受用!亦且路不多遠
。”江老夫妻道:“肯出多少禮?”媒婆道:“說過只要事成,不惜
重價。你每能要得多少,那富家心性,料必夠你每心下的,憑你
每討禮罷了。”江老夫妻商量道:“你我心下不割捨得女兒,欲待
留下他,遇不著這樣好主。有心得把與別處人去,多討得些禮錢
,也夠上半世做生意度日方可。是必要他三百兩,不可少了。”
商量已定,對媒婆說過。媒婆道:“三百兩,忒重些。”江嬤嬤道
:“少一釐,我不肯。”媒婆道:“且替你們說說看,只要事成後
,謝我多些兒。”三個人盡說三百兩是一大主財物,極頂價錢了
。不想商人慕色心重,二三百金之物,那埵b他心上?一說就允
。如數下了財禮,揀個日子娶了過去,開船往揚州。江愛娘哭哭
啼啼,自道終身不得見父母了。江老雖是賣去了女兒,心中悽楚
,卻幸了得一主大財,在家別做生理不題。
卻說顧提控在州六年,兩考役滿,例當赴京聽考。吏部點卯
過,撥出在韓侍郎門下辦事效勞。那韓侍郎是個正直忠厚的大臣
,見提控謹厚小心,儀錶可觀,也自另眼看他,時留在衙前聽候
差役。一日侍郎出去拜客,提控不敢擅離衙門左右,只在前堂伺
候歸來。等了許久,侍郎又往遠處赴席,一時未還。提控等得不
耐煩,睏倦起來,坐在檻上打盹,朦朧睡去。見空中雲端媔擬s
現身,彩霞一片,映在自己身上。正在驚看之際,忽有人蹴他起
來,颯然驚覺,乃是後堂傳呼,高聲喝:“夫人出來!”提控倉皇
失措,連忙趨避不及。夫人步至前堂,親看見提控慌遽走出之狀
,著人喚他轉來。提控正道失了禮度,必遭罪責,趨至庭中跪倒
,俯伏地下,不敢仰視。夫人道:“抬起頭來我看。”提控不敢放
肆,略把脖子一伸。夫人看見道:“快站起來,你莫不是太倉顧
提控麼?為何在此?”提控道:“不敢。小吏顧芳,實是太倉人,
考滿赴京,在此辦事。”夫人道:“你認得我否?”提控不知甚麼
緣故,摸個頭路不著,不敢答應一聲。夫人笑道:“妾身非別人
,即是賣餅江家女兒也。昔年徽州商人娶去,以親女相待。後來
嫁於韓相公為次房。正夫人亡逝,相公立為繼室,今已受過封誥
。想來此等榮華,皆君所致也。若是當年非君厚德,義還妾身,
今日安能到此地位?妾身時刻在心,正恨無由補報。今天幸相逢
於此,當與相公說知就堙A少圖報效。”提控聽罷,恍如夢中一
般,偷眼覷著堂上夫人,正是江家愛娘,心下道:“誰想他卻有
這個地位?”又尋思道:“他分明賣與徽州商人做妾了,如何卻嫁
得與韓相公?方才聽見說徽商以親女相待,這又不知怎麼解說。
”當下退出外來,私下偷問韓府老都管,方知事體備細。
當日徽商娶去時節,徽人風俗,專要鬧房炒新郎。凡親戚朋
友相識的,在住處所在,聞知娶親,就攜了酒?前來稱慶。說話
之間,名為祝頌,實半帶笑耍,把新郎灌得爛醉,方以為樂。是
夜徽商醉極,講不得甚麼雲雨夠當,在新人枕畔一覺睡倒,直到
天明。朦朧中見一個金甲神人,將瓜錘撲他腦蓋一下,蹴他起來
道:“此乃二品夫人,非凡人之配,不可造次胡行!若違我言,
必有大咎!”徽商驚醒,覺得頭疼異常,只得扒了起來,自想此
夢稀奇,心下疑惑。平日最信的是關聖靈簽,梳洗畢,開個隨身
小匣,取出十個錢來,對空虔誠禱告,看與此女緣分如何。蔔得
個乙戊,乃是第十五簽。簽曰:“兩家門戶各相當,不是姻緣莫
較量。直待春風好消息,卻調琴瑟向蘭房。”詳了簽意,疑道:“
既明說不是姻緣了,又道直待春風、卻調琴瑟,難道放著見貨,
等待時來不成?”心下一發糊塗。再繳一簽,卜得個辛丙,乃是
第七十三簽。簽曰:“憶昔蘭房分半釵,而今忽報信音乖。痴心
指望成連理,到底誰知事不諧。”得了簽,想道此簽說話明白,
分明不是我的姻緣,不能到底的了。夢中說有二品夫人之分,若
把來另嫁與人,看是如何?禱告過,再蔔一簽,得了個丙庚,乃
是第二十七簽。簽曰:“世間萬物各有主,一粒一毫君莫取。英
雄豪傑本天生,也須步步循規矩。”徽商看罷道:“簽句明白如此
,必是另該有個主。吾意決矣。”雖是這等說,日間見他美色,
未免動心,然但是有些邪念,便覺頭疼。到晚來走近床邊,愈加
心神恍惚,頭疼難支。徽商想道:“如此蹺蹊,要見夢言可據。
簽語分明,萬一破他女身,必為神所惡。不如放下念頭,認他做
個幹女兒,尋個人嫁了他,後來果得富貴,也不可知。”遂把此
意對江愛娘說道:“在下年四十餘歲,與小娘子年紀不等。況且
家中原有大孺人,今揚州典當內,又有二孺人。前日只因看見小
娘子生得貌美,故此一時聘娶了來。昨晚夢見神明,說小娘子是
個貴人,與在下非是配偶。今不敢胡亂辱莫了小娘子,在下痴長
一半年紀,不若認為義父女,等待尋個好姻緣配著,圖個往來。
小娘子意下如何?”江愛娘聽見說不做妾做女,有甚麼不肯處?
答應道:“但憑尊意,只恐不中抬舉。”當下起身,插燭也似拜了
徽商四拜。以後只稱徽商做“爹爹”,徽商稱愛娘做“大姐”,各床
而睡。同行至揚州當堙A只說是路上結拜的朋友女兒,託他尋人
家的,也就吩咐媒婆替他四下奡M親事。
正是春初時節,恰好湊巧韓侍郎帶領家眷上任,舟過揚州,
夫人有病,要娶個偏房,就便伏侍夫人,停舟在關下。此話一聞
,那些做媒的如蠅聚羶,來的何止三四十起?各處尋將出來,多
看得不中意。落末有個人說:“徽州當埵陪虓F女兒,說是太倉
州來的,模樣絕美,也是肯與人為妾的,問問也好。”其間就有
媒婆叨攬去當堥蚖﹛C原來徽州人有個僻性,是“烏紗帽”、“紅
繡鞋”,一生只這兩件不爭銀子,其餘諸事慳吝了。聽見說個韓
侍郎娶妾,先自軟攤了半邊,自誇夢兆有準,巴不得就成了。韓
府也叫人看過,看得十分中意。徽商認做自己女兒,不爭財物,
反賠嫁裝,只貪個紗帽往來,便自心滿意足。韓府仕宦人家,做
事不小,又見徽商行徑冠冕,不說身價,反輕易不得了。連釵環
首飾、緞匹銀兩,也下了三四百金禮物。徽商受了,增添嫁事,
自己穿了大服,大吹大擂,將愛娘送下官船上來。侍郎與夫人看
見人物標致,更加禮儀齊備,心下喜歡,另眼看待。到晚雲雨之
際,儼然是處子,一發敬重。一路相處,甚是相得。
到了京中,不料夫人病重不起,一應家事盡囑愛娘掌管。愛
娘處得井井有條,勝過夫人在日。內外大小,無不喜歡。韓相公
得意,揀個吉日,立為繼房。恰遇弘治改原覃恩,竟將江氏入冊
報去,請下了夫人封誥,從此內外俱稱夫人了。自從做了夫人,
心堭`念先前嫁過兩處,若非多遇著好人,怎生保全得女兒之身
,致今日有此享用?那徽商認做幹爺,兀自往來不絕,不必說起
。只不知顧提控近日下落。忽在堂前相遇,恰恰正在門下走動。
正所謂一葉浮萍歸大海,人生何處不相逢?
夫人見了顧提控,返轉內房。等候侍郎歸來,對侍郎說道:“
妾身有個恩人,沒路報效,誰知卻在相公衙門中服役。”侍郎問
是誰人,夫人道:“即辦事吏顧芳是也。”侍郎道:“他與你有何
恩處?”夫人道:“妾身原籍太倉人,他也是太倉州吏。因妾家
父母被盜扳害,得他救解,倖免大禍。父母將身酬謝,堅辭不受
。強留在彼,他與妻子待以賓禮,誓不相犯。獨處室中一月,以
禮送歸。後來過繼與徽商為女。得有今日,豈非恩人?”侍郎大
驚道:“此柳下惠、魯男子之事,我輩所難。不道掾吏之中,卻
有此等仁人君子,不可埋沒了他。”竟將其事寫成一本,奏上朝
廷,本內大略雲:竊見太倉州吏顧芳,暴白冤事,俠骨著於公庭
;峻絕謝私,貞心矢乎暗室。品流雖賤,衣冠所難。合行特旌,
以彰篤行。
孝宗見奏大喜道:“世間那有此等人?”即召韓侍郎面對,問其
詳細。侍郎一一奏知,孝宗稱歎不置。侍郎道:“此皆陛下中興
之化所致,應與表揚。”孝宗道:“何止表揚,其人堪為國家所用
。今在何處?”侍郎道:“今在京中考滿,撥臣衙門辦事。”孝宗
回顧內侍,命查那部堹吤q官。司禮監秉筆內侍奏道:“昨日吏
部上本,禮部儀制司缺主事一員。”孝宗道:“好,好。禮部乃風
化之原,此人正好。”即御批“顧芳除補,吏部知道”。韓侍郎當
下謝恩而出。
侍郎初意不過要將他旌表一番,與他個本等職銜,夢堣]不
料聖恩如此嘉獎,驟與殊等美官,真個喜出望外。出了朝中,竟
回衙來,說與夫人知道。夫人也自歡喜不勝,謝道:“多感相公
為妾報恩,妾身萬幸。”侍郎看見夫人歡喜,心下愈加快活,忙
叫親隨報知顧提控。提控聞報,猶如地下昇天,還服著本等衣服
,隨著親隨進來,先拜謝相公。侍郎不肯受禮,道:“如今是朝
廷命官,自有體制。且換了冠帶,謝恩之後,然後私宅少敘不遲
。”須臾便有禮部衙門人來伺候,伏侍去到鴻臚寺報了名。次早
,午門外謝了聖恩,到衙門到任。正是:昔年蕭主吏,今日叔孫
通。兩翅何曾異?只是錦袍紅。
當日顧主事完了衙門堣膘ヾA就穿著公服,竟到韓府私宅中
來拜見侍郎。顧主事道:“多謝恩相提攜,在皇上面前極力舉薦
,故有今日。此恩天高地厚。”韓侍郎道:“此皆足下陰功浩大,
以致聖上寵眷非常,得此殊典。老夫何功之有?”拜罷,主事請
拜見夫人,以謝推許大恩。侍郎道:“賤室既忝同鄉,今日便同
親戚。”傳命請夫人出來相見。夫人見主事,兩相稱謝,各拜了
四拜,夫人進去治酒。是日侍郎款待主事,盡歡而散。夫人又傳
問顧主事離家在幾時、父親的安否下落。顧主事回答道:“離家
一年,江家生意如常,卻幸平安無事。”侍郎與顧主事商議,待
主事三月之後,給個假限回籍,就便央他迎取江老夫婦。顧主事
領命,果然給假衣錦回鄉,鄉人無不稱羨。因往江家拜候,就傳
女兒消息。江家喜從天降。主事假滿,攜了妻子回京複任,就吩
咐二號船媯蛝角F江老夫妻。到京相會,一家歡忭無極。
自此侍郎與主事通家往來,儼如伯叔子侄一般。顧家大娘子
與韓夫人愈加親密,自不必說。後來顧主事三子,皆讀書登第。
主事壽登九十五歲,無病而終。此乃上天厚報善人也。所以奉勸
世間行善,原是積來自家受用的。有詩為證:美色當前誰不慕,
況是酬恩去複來。若使偶然通一笑,何緣掾吏入容臺?
卷十六 遲取券毛烈賴原錢 失還魂牙僧索剩命
詩云: 一陌金錢便返魂,公私隨處可通門。鬼神有德開生路,日月
無光照覆盆。
貧者何緣蒙佛力?富家容易受天恩。早知善惡多無報,多積
黃金遺子孫。
這首詩乃是令狐撰所作。他鄰近有個烏老,家資巨萬,平時
好貪不義。死去三日,重複還魂。問他緣故,他說死後虧得家
廣作佛事,多燒楮錢,冥官大喜,所以放還。令狐撰聞得,大為
不平道:“我只道只有陽世間貪官汙吏受財枉法,賣富差貧,豈
知陰間也自如此!”所以做這首詩。後來冥司追去,要治他謗訕
之罪,被令狐撰是長是短辨析一番。冥司道他持論甚正,放教還
魂,仍追烏老置之地獄。蓋是世間沒分剖處的冤枉,盡拚到陰司
堬z直。若是陰司也如此糊塗,富貴的人只消作惡造業,到死後
吩咐家人多做些功課,多燒些楮錢,便多退過了,卻不與陽間一
樣沒分曉?所以令狐生不伏,有此一詩。其實陰司報應,一毫不
差的。
宋淳熙年間,明州有個夏主簿,與富民林氏共出本錢,買撲
官酒坊地店,做那沽拍生理。夏家出得本錢多些,林家出得少些
。卻是經紀營運儘是林家家人主當。夏家只管在媕Y照本算帳,
分些幹利錢。夏主簿是個忠厚人,不把心機提防,指望積下幾年
,總收利息。雖然零碎支動了些,擾統算著,還該有二千緡錢多
在那堙C若把銀算,就是二千兩了。去到林家取討時,林家店管
帳的共有八個,你推我推,只說算帳未清,不肯付還。討得急了
兩番,林家就說出沒行止話來道:“我家累年價辛苦,你家打點
得自在錢,正不知錢在那堶龤I”夏主簿見說得蹊蹺,曉得要賴
他的,只得到州塈i了一狀,林家得知告了,笑道:“我家將貓
兒尾拌貓飯吃,拚得將你家利錢折去了一半,官司好歹是我贏的
。”遂將二百兩送與州官,連夜叫八個幹僕把簿籍盡情改造,數
目字眼多換過了,反說是夏家透支了,也訴下狀來。州官得了賄
賂,那管青紅皂白?竟斷道:“夏家欠林家二千兩。”把夏主簿收
監追比。
其時郡中有個劉八郎,名原,人叫他做劉原八郎,平時最有
直氣。見了此事,大為不平,在人前裸臂揎拳的嚷道:“吾鄉這
樣冤枉事!主簿被林家欠了錢,告狀反致坐監,要那州縣何用?
他若要上司去告,指我作證,我必要替他伸冤理枉,等林家這些
沒天理的個個吃棒!”到一處,嚷一處。林家這八個人見他如此
行徑,恐怕弄到官府知道了,公道上去不得,翻過案來。商量道
:“劉原八郎是個窮漢,與他些東西,買他口靜罷。”就中推兩個
有口舌的去邀了八郎,到旗亭中坐定。八郎問道:“兩位何故見
款?”兩人道:“仰慕八郎義氣,敢此沽一杯奉敬。”酒中說起夏
家之事,兩人道:“八郎不要管別人家閒事,且只吃酒。”酒罷,
兩人袖中摸出官券二百道來送與八郎,道:“主人林某曉得八郎
家貧,特將薄物相助,以後求八郎不要多管。”八郎聽罷,把臉
兒漲得通紅,大怒起來道:“你每做這樣沒天理的事,又要把沒
天理的東西贓汙我,我就餓死了,決不要這樣財物!”歎一口氣
道:“這等看起來,你每財多力大,夏家這件事在陽世間不能夠
明白了。陰間也有官府,他少不得有剖雪處。且看!且看!”忿
忿地叫酒家過來,問道:“我每三個吃了多少錢鈔?”酒家道:“
算該一貫八百文。”八郎道:“三個同吃,我該出六百文。”就解
一件衣服,到隔壁櫃上解當了六百文錢,付與酒家。對這兩人拱
手道:“多謝攜帶。我是清白漢子,不吃這樣不義無名之酒。”大
踏步竟自走了。兩個人反覺沒趣,算結了酒錢自散了。
且說夏主簿遭此無妄之災,沒頭沒腦的被貪贓州官收在監
。一來是好人家出身,不曾受慣這苦;二來被別人少了錢,反關
在牢中,心中氣蠱,染了牢瘟,病將起來。家屬央人保領,方得
放出,已病得八九分了。臨將死時,吩咐兒子道:“我受了這樣
冤恨。今日待死。凡是一向撲官酒坊公店,並林家欠錢帳目與管
帳八人名姓,多要放在棺內,吾替他地府申辨去。”才死得一月
,林氏與這八個人陸陸續續盡得暴病而死。眼見得是陰間狀準了
。
又過一個多月,劉八郎在家忽覺頭眩眼花,對妻子道:“眼前
境界不好,必是夏主簿要我做對證,勢必要死。奈我平時沒有惡
業,對證過了,還要重生。且不可入殮!三日後不還魂,再作道
理。”果然死去兩日,活將轉來,拍手笑道:“我而今才出得這口
惡氣!”家人問其緣故,八郎道:“起初見兩上公吏邀我去。走夠
百來婺禲A到了一個官府去處。見一個綠袍官人在廊房中走出來
,仔細一看,就是夏主簿。再三謝我道:‘煩勞八郎來此。這
文書都完,只要八郎略一證明,不必憂慮。’我抬眼看見丹墀之
下,林家與八個管帳人共頂著一塊長枷,約有一丈五六尺長,九
個頭齊露出在枷上。我正要消遣他,忽報王升殿了。吏引我去見
過,王道:‘夏家事已明白,不須說得。旗亭吃酒一節,明白說
來。’我供道:‘是兩人見招飲酒,與官券二百道,不曾敢接。’王
對左右歎道:‘世上卻有如此好人,須商議報答他。可檢他來算
。’吏稟:‘他該七十九。’王道:‘貧人不受錢,更為難得,豈可不
賞?添他陽壽一紀。’就著原追公吏送我回家。出門之時,只見
那一夥連枷的人趕入地獄堨h了。必然細細要償還他的,料不似
人世間葫蘆提。我今日還魂,豈不快活也!”後來此人整整活到
九十一歲,無疾而終。
可見陽世間有冤枉,陰司事再沒有不明白的,只是這一件事
陰報雖然明白,陽世間見的錢鈔到底不曾顯還得,未為大暢。而
今說一件陽間賴了,陰間斷了,仍舊陽間還了,比這事說來好聽
。陽世全憑一張紙,是非顛倒多因此。豈似幽中業鏡臺,半點欺
心沒處使。
話說宋紹興年間,廬州合江縣趙氏村有一個富民,姓毛名烈
。平日貪奸不義,一味欺心,設謀詐害。凡是人家有良田美宅,
百計設法,直到得上手才住。掙得潑天也似人家,心堣ㄣ縝酗@
毫止足。看見人家略有些小釁隙,便在媕Y挑唆,於中取利,沒
便宜不做事。其時昌州有一個人,姓陳名祈,也是個狠心不守分
之人,與這毛烈十分相好。你道為何?只因陳祈也有好大家事。
他一母所生還有三個兄弟,年紀多幼小,只是他一個年紀長成,
獨掌家事。時常恐兄弟每大來,這家事須四分分開,要趁權在他
手之時做個計較,打些偏手,討些便宜。曉得毛烈是個極算計的
人,早晚用得他著,故此與他往來交好。毛烈也曉得陳祈有三個
幼弟,卻獨掌著家事,必有欺心毛病,他日可以在堿搥漸舠﹛A
得些漁人之利。所以兩下親密,語語投機,勝似同胞一般。
一日,陳祈對毛烈計較道:“吾家小兄弟們漸漸長大,少不得
要把家事四股份了。我枉替他們白做這幾時奴才,心不甘伏。怎
麼處?”毛烈道:“大頭在你手堙A你把要緊好的藏起了些不得?
”陳祈道:“藏得的藏了。田地是露天盤子,須藏不得。”毛烈道
:“只要會計較,要藏時田地也藏得。”陳祈道:“如何計較藏地
?”毛烈道:“你如今只推有甚麼公用,將好的田地賣了去,收銀
子來藏了,不就是藏田地一般?”陳祈道:“祖上的好田好地,又
不捨得賣掉了。”毛烈道:“這更容易,你只揀那好田地,少些價
錢,權典在我這堙C目下拿些銀子去用用,以後直等你們兄弟已
將見在田地四股份定了,然後你自將原銀在我處贖了去。這田地
不多是你自己的了?”陳祈道:“此言誠為有見。但你我雖是相好
,產業交關,少不得立個文書,也要用著個中人才使得。”毛烈
道:“我家出入銀兩,置買田產,大半是大勝寺高公做牙儈。如
今這件事,也要他在媕Y做個中見罷。”陳祈道:“高公我也是相
熟的。我去查明瞭田地,寫下了文書,去要他著字便了。”原來
這高公法名智高,雖然是個僧家,到有好些不象出家人處。頭一
件是好利,但是風吹草動,有些個賺得錢的所在,他就鑽的去了
,所以囊缽充盈,經紀慣熟。大戶人家做中做保,到多是用得他
著的,分明是個沒頭髮的牙行。毛家債利出入,好些經他的手,
就是做過幾件欺心事體,也有與他首尾過來的。陳祈因此央他做
了中,將田立券典與毛烈。因要後來好贖,十分不典他重價錢,
只好三分之一,做個交易的意思罷了。陳祈家堨虷a廣有,非止
一處,但是自家心堻g著的,便把來典在毛烈處做後門。如此一
番,也累起本銀三千多兩了,其田足值萬金,自不消說。毛烈放
花作利,已此便宜得多了。只為陳祈自有欺心,所以情願把便宜
與毛烈得了去。以後陳祈母親死過,他將見在戶下的田產分做四
股,把三股份與三個兄弟,自家得了一股。兄弟們不曉得其中委
曲,見眼前分得均平,多無說話了。
過了幾時,陳祈端正起贖田的價銀,徑到毛烈處取贖。毛烈
笑道:“而今這田卻不是你獨享的了?”陳祈道:“多謝主見高妙
。今兄弟們皆無言可說,要贖了去自管。”隨將原價一一交明。
毛烈照數收了,將進去交與妻子張氏藏好。此時毛烈若是個有本
心的,就該想著出的本錢原輕,收他這幾年花息,便宜多了。今
有了本錢,自該還他去,有何可說?誰知狠人心性,卻又不然。
道這田是欺心來的,今贖去獨吞,有好些放不過。他就起個不良
之心,出去對陳祈道:“原契在我拙荊處,一時有些身子不快,
不便簡尋。過一日還你罷。”陳祈道:“這等,寫一張收票與我。
”毛烈笑道:“你曉得我寫字不大便當,何苦難我?我與你甚樣交
情,何必如此?待一二日間翻出來就送還罷了。”陳祈道:“幾千
兩往來,不是取笑。我交了這一主大銀子,難道不要討一些把柄
回去?”毛烈道:“正為幾千兩的事,你交與我了,又好賴得沒有
不成?要甚麼把柄?老兄忒過慮了。”陳祈也託大,道是毛烈平
日相好,其言可信,料然無事。
隔了兩日,陳祈到毛烈家去取前券,毛烈還推道一時未尋得
出。又隔了兩日去取,毛烈躲過,竟推道不在家了。如此兩番,
陳祈走得不耐煩,再不得見毛烈之面,才有些著急起來。走到大
勝寺高公那堨h商量,要他去問問毛烈下落。高公推道:“你交
銀時不曾通我知道,我不好管得。”陳祈沒奈何,只得又去伺候
毛烈。一日撞見了,好言與他取券。毛烈冷笑道:“天下欺心事
只許你一個做?將眾兄弟的田偷典我處,今要出去自吞。我便公
道欺心,再要你多出兩千也不為過。”陳祈道:“原只典得這些,
怎要我多得?”毛烈道:“不與我,我也不還你券,你也管田不成
。”陳祈大怒道:“前日說過的說話,怎到要詐我起來?當官去說
,也只要的我本錢。”毛烈道:“正是,正是。當官說不過時,還
你罷了。” 陳祈一忿之氣,歸家寫張狀詞,竟到縣塈i了毛烈。當得毛
烈預先防備這著的,先將了些錢鈔去尋縣吏丘大,送與他了,求
照管此事。丘大領諾。比及陳祈去見時,丘大先自裝腔了,問其
告狀本意。陳祈把實情告訴了一遍。丘大隻是搖頭道:“說不去
,許多銀兩交與他了,豈沒個執照的理?教我也難幫襯你。”陳
祈道:“因為相好的,不防他欺心,不曾討得執照。今告到了官
,全要提控說得明白。”丘大含糊應承了。卻在知縣面前只替毛
烈說了一邊的話,又替毛家送了些孝順意思與知縣了,知縣聽信
。到得兩家聽審時,毛烈把交銀的事一口賴定,陳祈其實一些執
照也拿不出。知縣聲口有些向了毛烈,陳祈發起極來,在知縣面
前指神罰咒。知縣道:“就是銀子有的,當官只憑文券;既沒有
文券,把甚麼做憑據斷還得你?分明是一登混賴!”倒把陳祈打
了二十竹篦,問了“不合圖賴人”罪名,量決脊杖。這三千銀子只
當丟去東洋大海,竟沒說處。陳祈不服,又到州堨h告,準了;
及至問起來,知是縣間問過的,不肯改斷,仍複照舊。又到轉運
司告了,批發縣間,一發是原問衙門。只多得一番紙筆,有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