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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

Chapter 212,996 wordsPublic domain

卷三 異事下 朱炎學禪 芝上人言:近有節度判官朱炎學禪,久之,忽於《楞嚴經》若有所得者。問 講僧義江曰:「此身死後,此心何住?」江雲:「此身未死,此心何住?」炎良久 以偈答曰:「四大不須先後覺,六根還向用時空。難將語默呈師也,只在尋常語 默中。」師可之。炎後竟坐化,真廟時人也。

故南華長老重辨師逸事 契嵩禪師常瞋,人未嘗見其笑[47];海月慧辨師常喜,人未嘗見其怒。予 在錢塘,親見二人皆趺坐而化。嵩既茶毗,火不能壞,益薪熾火,有終不壞者五。

海月比葬,面如生,且微笑。乃知二人以瞋喜作佛事也。世人視身如金玉,不旋 踵為糞土,至人反是。予以是知一切法以愛故壞,以捨故常在,豈不然哉!予遷 嶺南,始識南華重辨長老,語終日,知其有道也。予自嶺南還,則辨已寂久矣。

過南華弔其眾,問塔墓所在,曰:「我師昔有壽塔南華之東數裡,有不悅師者葬 之別墓,既七百餘日矣,今長老明公獨奮不顧[48],發而歸之壽塔。改棺易衣, 舉體如生,衣皆鮮芳,眾乃大愧服。」東坡居士曰:辨視身為何物,棄之屍陁林, 以飼烏鳶何有,安以壽塔為?明公知辨者,特欲以化服同異而已。乃以茗果奠其 塔而書其事,以遺其上足南華塔主可興師,時元符三年十二月十九日[49]。

冢中棄兒吸蟾氣 富彥國在青社,河北大飢,民爭歸之。有夫婦襁負一子,未幾,迫於飢困, 不能皆全,棄之道左空冢中而去。歲定歸鄉,過此冢,欲收其骨,則兒尚活,肥 健愈於未棄時,見父母,匍匐來就。視冢中空無有,惟有一竅滑易,如蛇鼠出入, 有大蟾蜍如車輪,氣咻咻然,出穴中。意兒在冢中常呼吸此氣,故能不食而健。

自爾遂不食,年六七歲,肌膚如玉。其父抱兒來京師,以示小兒醫張荊筐。張曰: 「物之有氣者能蟄,燕蛇蝦蟆之類是也。能蟄則能不食,不食則壽,此千歲蝦蟆 也。決不當與藥,若聽其不食不娶,長必得道。」父喜,攜去,今不知所在。張 與餘言,蓋嘉祐六年也。

石普見奴為祟 石普好殺人,以殺為娛,未嘗知暫悔也。醉中縛一奴,使其指使投之汴河, 指使哀而縱之。既醒而悔,指使畏其暴,不敢以實告。居久之,普病,見奴為祟, 自以必死。指使呼奴示之,祟不復出,普亦愈。

陳昱被冥吏誤追 今年三月,有書吏陳昱者暴死三日而蘇,雲:初見壁有孔,有人自孔擲一物, 至地化為人,乃其亡姊也。攜其手自孔中出,曰:「冥吏追汝,使我先。」見吏 在旁,昏黑如夜,極望有明處,空有橋,榜曰「會明」。人皆用泥錢,橋極高, 有行橋上者。姊曰:「此生天也。」昱行橋下,然猶有在下者,或為鳥鵲所啄。

姊曰:「此網捕者也。」又見一橋,曰「陽明」,人皆用紙錢。有吏坐曹十餘人, 以狀及紙錢至者,吏輒刻除之,如抽貫然。已而見冥官,則陳襄述古也。問昱何 故殺乳母,昱曰:「無之。」呼乳母至,血被面,抱嬰兒,熟視昱曰:「非此人也, 乃門下吏陳周。」官遂放昱還,曰:「路遠,當給竹馬。」又使諸曹檢己籍,曹 示之,年六十九,官左班殿直。曰:「以平生不燒香,故不甚壽。」又曰:「吾輩 更此一報,即不同矣。」意謂當超也。昱還,道見追陳周往。既蘇,周果死。

記異 有道士講經茅山,聽者數百人。中講,有自外入者,長大肥黑,大罵曰:「道 士奴!天正熱,聚眾造妖何為?」道士起謝曰:「居山養徒,資用乏,不得不爾。」 罵者怒少解,曰:「須錢不難,何至作此!」乃取釜灶杵臼之類,得百餘斤,以 少藥鍛之,皆為銀,乃去。後數年,道士復見此人從一老道士,鬚髮如雪,騎白 驢,此人腰插一驢鞭從其後。道士遙望叩頭,欲從之。此人指老道士,且搖手作 驚畏狀,去如飛,少頃即不見。

豬母佛 眉州青神縣道側有一小佛屋,俗謂之「豬母佛」,雲百年前有牝豬伏於此, 化為泉,有二鯉魚在泉中,雲:「蓋豬龍也。」蜀人謂牝豬為母,而立佛堂其上, 故以名之。泉出石上,深不及二尺,大旱不竭,而二鯉莫有見者。餘一日偶見之, 以告妻兄王願,願深疑,意餘之誕也。餘亦不平其見疑,因與願禱於泉上曰:「餘 若不誕者,魚當復見。」已而二鯉復出,願大驚,再拜謝罪而去。此地應為靈異。

青神文及者,以父病求醫,夜過其側,有髽而負琴者邀至室,及辭以父病,不可 留,而其人苦留之,欲曉乃遣去。行未數裡,見道傍有劫賊所殺人,赫然未冷也, 否則及亦未免耳。泉在石佛鎮南五里許,青神二十五里。

王翊夢鹿剖桃核而得雄黃 黃州岐亭有王翊者,家富而好善。夢於水邊見一人為人所毆傷,幾死,見翊 而號,翊救之得免。明日偶至水邊,見一鹿為獵人所得,已中幾鎗。翊發悟,以 數千贖之。鹿隨翊起居,未嘗一步捨翊。又翊所居後有茂林果木,一日,有村婦 林中見一桃,過熟而絕大,獨在木杪,乃取而食之。翊適見,大驚。婦人食已棄 其核,翊取而剖之,得雄黃一塊如桃仁,及嚼而吞之,甚甘美。自是斷葷肉,齋 居一食,不復殺生,亦可謂異事也。

徐則不傳晉王廣道 東海徐則隱居天台,絕粒養性。太極真人徐君降之曰:「汝年出八十,當為 王者師,然後得道。」晉王廣聞其名,往召之。則謂門人曰:「吾年八十來召我, 徐君之言信矣。」遂詣揚州。王請受道法,辭以時日不利。後數日而死,支體如 生,道路皆見其徒步歸,雲:「得放還山。」至舊居,取經書分遺弟子,乃去。

既而喪至。予以謂徐生高世之人,義不為煬帝所汙,故辭不肯傳其道而死。徐君 之言,蓋聊以避禍,豈所謂危行言遜者耶?不然,煬帝之行,鬼所唾也,而太極 真人肯置之齒牙哉!

先夫人不許發藏 昔吾先君夫人不僦宅於眉,為紗穀行。一日,二婢子熨帛[50],足陷於地。

視之,深數尺,有大甕覆以烏木板,先夫人急命以土塞之。甕有物如人咳聲,凡 一年乃已,人以為此有宿藏物慾出也。夫人之姪之問者,聞之慾發焉。會吾遷居, 之問遂僦此宅,掘丈餘,不見甕所在。其後某官於岐下,所居大柳下,雪方尺不 積;雪晴,地墳起數寸。軾疑是古人藏丹藥處,欲發之。亡妻崇德君曰:「使吾 先姑在,必不發也。」軾愧而止。

太白山舊封公爵 吾昔為扶風從事,歲大旱,問父老境內可禱者,雲:「太白山至靈,自昔有 禱無不應。近歲向傳師少師為守,奏封山神為濟民侯,自此禱不驗,亦莫測其故。」 吾方思之,偶取《唐會要》看,雲:「天寶十四年,方士上言太白山金星洞有寶 符靈藥,遣使取之而獲,詔封山神為靈應公。」吾然後知神之所以不悅者,即告 太守遣使禱之,若應,當奏乞復公爵,且以瓶取水歸郡[51]。水未至,風霧相 纏,旗幡飛舞,髣髴若有所見。遂大雨三日,歲大熟。吾作奏檢具言其狀,詔封 明應公。吾復為文記之,且修其廟。祀之日,有白鼠長尺餘,歷酒饌上,嗅而不 食。父老雲:「龍也。」是歲嘉祐七年。

記範蜀公遺事 李方叔言:範蜀公將薨數日,鬚髮皆變蒼,鬱然如畫也。公平生虛心養氣, 數盡神往而血氣不衰,故發於外耶?然範氏多四乳,固與人異,公又立德如此, 其化也必不與萬物同盡,蓋有不可知者也。元符四年四月五日。

記張憨子 黃州故縣張憨子,行止如狂人,見人輒罵雲:「放火賊!」稍知書,見紙輒 書鄭谷雪詩。人使力作,終日不辭。時從人乞,予之錢,不受。冬夏一布褐,三 十年不易,然近之不覺有垢穢氣。其實如此,至於土人所言,則甚異者,蓋不可 知也。

記女仙 予頃在都下,有傳太白詩者,其略曰:「朝披夢澤雲。」又云:「笠釣清茫茫。」 此非世人語也,蓋有見太白在肆中而得此詩者[52]。神仙之道,真不可以意度。

紹聖元年九月,過廣州,訪崇道大師何德順。有神僊降於其室,自言女僊也。賦 詩立成,有超逸絕塵語。或以其託於箕帚,如世所謂「紫姑神」者疑之。然味其 言,非紫姑所能至。人有入獄鬼、群鳥獸者託於箕帚,豈足怪哉;崇道好事喜客, 多與賢士大夫為遊,其必有以致之也哉?

池魚踴起 眉州人任達為餘言:少時見人家畜數百魚深池中,沿池磚甃,四周皆屋舍, 環遶方丈間凡三十餘年,日加長。一日天晴無雷,池中忽發大聲如風雨,魚皆踴 起,羊角而上,不知所往。達雲:「舊說不以神守,則為蛟龍所取,此殆是爾。」 餘以為蛟龍必因風雨,疑此魚圈局三十餘年,日有騰拔之念,精神不衰,久而自 達,理自然爾。

孫抃見異人 眉之彭山進士有宋籌者,與故參知政事孫抃夢得同赴舉,至華陰,大雪,天 未明,過華山下。有牌堠雲「毛女峰」者,見一老姥坐堠下,鬢如雪而無寒色。

時道上未有行者,不知其所從來,雪中亦無足跡。孫與宋相去數百步,宋先過之, 亦怪其異[53],而莫之顧。孫獨留連與語,有數百錢掛鞍,盡與之。既追及宋, 道其事。宋悔,復還求之,已無所見。是歲,孫第三人及第,而宋老死無成。此 事蜀人多知之者。

修身曆 子由言:有一人死而復生,問冥官如何修身,可以免罪?答曰:「子宜置一 卷曆,晝日之所為,莫夜必記之,但不記者,是不可言不可作也。無事靜坐,便 覺一日似兩日,若能處置此生常似今日,得至七十,便是百四十歲。人世間何藥 可能有此效!既無反惡,又省藥錢。此方人人收得,但苦無好湯使,多嚥不下。」 晁無咎言:司馬溫公有言:「吾無過人者,但平生所為,未嘗有不可對人言者耳。」 予亦記前輩有詩曰:「怕人知事莫萌心。」皆至言,可終身守之[54]。

技術 醫生 近世醫官仇鼎,療癰腫為當時第一,鼎死,未有繼者。今張君宜所能,殆不 減鼎。然鼎性行不甚純淑,世或畏之。今張君用心平和,專以救人為事,殆過於 鼎遠矣[55]。元豐七年四月七日。

論醫和語 男子之生也覆,女子之生也仰[56],其死於水也亦然。男子內陽而外陰, 女子反是。故《易》曰「《坤》至柔而動也剛」,《書》曰「沈潛剛克」,世之達者, 蓋如此也。秦醫和曰:「天有六氣,淫為六疾:陽淫熱疾,陰淫寒疾,風淫末疾, 雨淫腹疾,晦淫惑疾,明淫心疾。夫女陽物而晦時,故淫則為內熱蠱惑之疾。」 女為蠱惑,世之知者眾,其為陽物而內熱,雖良醫未之言也。五勞七傷,皆熱中 而蒸,晦淫者不為蠱則中風,皆熱之所生也。醫和之語,吾當表而出之。讀《左 氏》,書此。

記與歐公語 歐陽文忠公嘗言:有患疾者,醫問其得疾之由,曰:「乘船遇風,驚而得之。」 醫取多年柂牙為柂工手汗所漬處,刮末,雜丹砂、茯神之流,飲之而愈。今《本 草注‧別藥性論》雲:「止汗,用麻黃根節及故竹扇為末服之。」文忠因言:「醫 以意用藥多此比,初似兒戲,然或有驗,殆未易致詰也。」予因謂公:「以筆墨 燒灰飲學者,當治昬惰耶?推此而廣之,則飲伯夷之盥水,可以療貪;食比干之 餕餘,可以已佞;舐樊噲之盾,可以治怯;齅西子之珥,可以療惡疾矣。」公遂 大笑。元祐六年閏八月十七日[57],舟行入潁州界,坐念二十年前見文忠公於 此,偶記一時談笑之語,聊復識之。

參寥求醫 龐安常為醫,不志於利,得善書古畫,喜輒不自勝。九江湖道士頗得其術, 與予用藥,無以酬之,為作行草數紙而已,且告之曰:「此安常故事,不可廢也。」 參寥子病,求醫於胡,自度無錢,且不善書畫,求予甚急。予戲之曰:「子粲、 可、皎、徹之徒,何不下轉語作兩首詩乎?」龐、胡二君與吾輩遊,不曰「索我 於枯魚之肆」矣[58]。

王元龍治大風方 王斿元龍言:「錢子飛有治大風方,極驗,常以施人。一日夢人自雲:『天使 已以此病人,君違天怒,若施不已,君當得此病,藥不能愈。』子飛懼,遂不施。」 僕以為天之所病,不可療耶,則藥不應服有效;藥有效者,則是天不能病。當是 病之祟,畏是藥而假天以禁人耳。晉侯之病,為二豎子,李子豫赤丸,亦先見於 夢,蓋有或使之者。子飛不察,為鬼所脅。若餘則不然,苟病者得愈,願代受其 苦。家有一方,能下腹中穢惡,在黃州試之,病良已。今後當常以施人。

延年術 自省事以來,聞世所謂道人有延年之術者,如趙抱一、徐登、張元夢[59], 皆近百歲,然竟死,與常人無異。及來黃州,聞浮光有朱元經尤異,公卿尊師之 者甚眾,然卒亦病,死時中風搐搦。但實能黃白,有餘藥金皆入官。不知世果無 異人耶?抑有而人不見,此等舉非耶?不知古所記異人虛實,無乃與此等不大相 遠,而好事者緣飾之耶?

單驤孫兆 蜀人單驤者,舉進士不第,顧以醫聞。其術雖本於《難經》、《素問》,而別 出新意,往往巧發奇中,然未能十全也。仁宗皇帝不豫,詔孫兆與驤入侍,有間, 賞賚不貲。已而大漸,二子皆坐誅,賴皇太后仁聖,察其非罪,坐廢數年。今驤 為朝官,而兆已死矣。予來黃州,鄰邑人龐安常者,亦以醫聞,其術大類驤,而 加之以針術絕妙。然患聾,自不能愈,而愈人之病如神。此古人所以寄論於目睫 也耶?驤、安常皆不以賄謝為急,又頗博物,通古今,此所以過人也。元豐五年 三月,予偶患左手腫,安常一針而愈,聊為記之。

僧相歐陽公 歐陽文忠公嘗語:「少時有僧相我:『耳白於面,名滿天下;唇不著齒,無事 得謗。』其言頗驗。」耳白於面,則眾所共見,唇不著齒,餘亦不敢問公,不知 其何如也。

記真君籤 沖妙先生季君思聰所製觀妙法象,居士以憂患之餘,稽首洗心,歸命真寂, 自惟塵緣深重,恐此志未遂,敢以籤卜,得吳真君第三籤,雲:「平生常無患, 見善其何樂。執心既堅固,見善勤修學。」敬再拜受教,書《莊子‧養生》一篇, 致自厲之意,不敢廢墜,真聖驗之。紹聖元年八月二十一日,東坡居士南遷過虔, 與王嵓翁同謁祥符宮,拜九天使者堂下,觀之妙象,實同此言。

信道智法說 東坡居士遷於海南,憂患之餘,戊寅九月晦,遊天慶觀,謁北極真聖,探靈 簽,以決餘生之禍福吉凶。其辭曰:「道以信為合,法以智為先。二者不離析, 壽命不得延。」覽之竦然,若有所得,書而藏之,以無忘信道法智二者不相離之 意。軾恭書:古之真人未有不以信人者,子思則曰:「自誠明謂之性」,此之謂也。

孟子曰:「執中無權,由執一也。」法而不智,則天下之死法也。道不患不知, 患不凝;法不患不立,患不活。以信合道,則道凝;以智先法,則法活。道凝而 法活,雖度世可也,況延壽乎?

記筮卦 戊寅十月五日,以久不得子由書,憂不去心,以《周易》筮之。遇《渙》之 三爻,《初六》變《中孚》,其繇曰:「用拯馬壯吉。」《中孚》之《九二》變為《益》, 其繇曰:「鳴鶴在陰,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與爾靡之。」《益》之《初六》變 為《家人》,其繇曰:「益之,用凶事,無咎。有孚中行,告公用圭。」《家人》 之繇曰:「《家人》利女貞。」象曰:「風自火出,《家人》。君子以言有物,而行 有恆也。」吾考此卦極精詳,口以授過,又書而藏之。

費孝先卦影 至和二年,成都人有費孝先者始來眉山,雲:近遊青城山,訪老人村,壞其 一竹床。孝先謝不敏,且欲償其直。老人笑曰:「子視其下字雲:此床以某年月 日某造,至某年月日為費孝先所壞。成壞自有數,子何以償為!」孝先知其異, 乃留師事之,老人受以《易》軌革卦影之術,前此未知有此學者。後五六年[6 0],孝先以致富。今死矣,然四方治其學者,所在而有,皆自託於孝先,真偽 不可知也。聊復記之,使後人知卦影之所自也。

記天心正法呪 王君善書符,行天心正法,為里人療疾驅邪。僕嘗傳此呪法,當以傳王君。

其辭曰:「汝是已死我,我是未死汝。汝若不吾祟,吾亦不汝苦。」 辨五星聚東井 天上失星,崔浩乃雲:「當出東井」,已而果然,所謂「億則屢中」者耶?漢 十月,五星聚東井,金、水嘗附日不遠;而十月,日在箕、尾,此浩所以疑其妄。

以餘度之,十月為正,蓋十月乃今之八月爾。八月而得七月節,則日猶在翼、軫 間,則金、水聚於井亦不甚遠。方是時,沛公未得天下,甘、石何意諂之?浩之 說,未足信也。

四民 論貧士 俗傳書生入官庫,見錢不識。或怪而問之,生曰:「固知其為錢,但怪其不 在紙裹中耳。」予偶讀淵明《歸去來詞》雲:「幼稚盈室,瓶無儲粟。」乃知俗 傳信而有徵。使瓶有儲粟,亦甚微矣,此翁平生只於瓶中見粟也耶?《馬後紀》 [61]:夫人見大練以為異物;晉惠帝問飢民何不食肉糜,細思之皆一理也,聊 為好事者一笑。永叔常言:「孟郊詩:『鬢邊雖有絲,不堪織寒衣』,縱使堪織, 能得多少?」 梁賈說 梁民有賈於南者,七年而後返。茹杏實海藻,呼吸山川之秀,飲泉之香,食 土之潔,泠泠風氣,如在其左右,朔易弦化,磨去風瘤,望之蝤蠐然,蓋項領也。

倦遊以歸,顧視形影,日有德色,徜徉舊都,躊躇顧乎四鄰,意都之人與鄰之人, 十九莫己若也。入其閨,登其堂,視其妻,反驚以走:「是何怪耶?」妻勞之, 則曰:「何關於汝!」饋之漿,則憤不飲;舉案而飼之,則憤不食;與之語,則 向牆而欷歔;披巾櫛而視之,則唾而不顧。謂其妻曰:「若何足以當我?亟去之!」 妻俛而怍,仰而歎曰:「聞之:居富貴者不易糟糠,有姬姜者不棄憔悴。子以無 癭歸,我以有癭逐。嗚呼,癭邪!非妾婦之罪也!」妻竟出。於是賈歸家三年, 鄉之人憎其行,不與婚。而土地風氣,蒸變其毛脈,啜菽飲水,動搖其肌膚,前 之醜稍稍復故。於是還其室,敬相待如初。君子謂是行也,知賈之薄於禮義多矣。

居士曰:貧易主,貴易交,不常其所守,茲名教之罪人,而不知學術者,蹈而不 知恥也。交戰乎利害之場,而相勝於是非之境,往往以忠臣為敵國,孝子為格虜, 前後紛紜,何獨梁賈哉!

梁工說 梁工治丹灶有日矣。或有自三峰來,持淮南王書,欲授枕中奇秘坎離生養之 法,陰陽九六之數,子女南北之位,或黃或白,生生而不窮,以是強兵,以是緒 餘以博施濟眾。而其始也,密室為場,空地為爐,外燼山木之上煮天一,壞父鼎 母,養以既濟,風火絪縕,而瓦礫化生。方士未畢其說,工悅之,然以為盡之矣。

退試其術,逾月破灶,而黃金已芽矣。於是謝方士,方士曰:「子得予之方,未 得究其良,知其一不知其二。餘弗邀利於子,後日不成,不以相仇,則子之惠也。」 工重謝之曰:「若之術殫於是矣,予固知之矣,豈若愚我者哉!」遂歌《驪駒》 以遣送之。束書在於腰,長揖而去。工日治其訣,更增益劑量,其貪婪無厭。童 東山之木,汲西江之水,夜火屬月魄,晝火屬日光,操之彌勤,而其術愈疎,為 之不已。而其費滋甚,牛馬銷於鉛汞,室廬盡於鉗鎚,券土田,質妻子,蕭條繿 縷,而其效不進。至老以死,終不悟。君子曰:術之不慎,學之不至者然也,非 師之罪也。居士曰:杇牆畫墁,天下之賤工,而莫不有師。問之不下,思之不熟, 與無師同。其師之不至,杇牆畫墁之不若也。不至,則欺其中,亦以欺其外。欺 其中者己窮,欺外者人窮。如梁工蓋自窮,亦安能窮人哉!

女妾 賈氏五不可 晉武帝欲為太子娶婦,衛瓘曰:「賈氏有五不可:青、黑、短、妬而無子。」 竟為群臣所譽,娶之,竟以亡晉。婦人黑白美惡,人人知之,而愛其子,欲為娶 婦,且使多子者,人人同也。然至其惑於眾口,則顛倒錯繆如此。俚語曰:「證 龜成鼈」,此未足怪也。以此觀之,當雲「證龜成蛇」。小人之移人也,使龜蛇易 位,而況邪正之在其心,利害之在歲月後者耶!

賈婆婆薦昌朝 溫成皇后乳母賈氏,宮中謂之賈婆婆。賈昌朝連結之,謂之姑姑。臺諫論其 姦,吳春卿欲得其實而不可。近侍有進對者曰:「近日臺諫言事,虛實相半,如 賈姑姑事,豈有是哉!」上默然久之,曰:「賈氏實曾薦昌朝。」非吾仁宗盛德, 豈肯以實語臣下耶!

石崇家婢 王敦至石崇家如廁,脫故著新,意色不怍。廁中婢曰:「此客必能作賊也。」 此婢能知人,而崇乃令執事廁中,殆是無所知也。

賊盜 盜不劫幸秀才酒 幸思順,金陵老儒也。皇祐中,沽酒江州,人無賢愚,皆喜之。時劫江賊方 熾,有一官人艤舟酒壚下,偶與思順往來相善,思順以酒十壺餉之。已而被劫於 蘄、黃間,群盜飲此酒,驚曰:「此幸秀才酒邪?」官人識其意,即紿曰:「僕與 幸秀才親舊。」賊相顧歎曰:「吾儔何為劫幸老所親哉!」斂所劫還之,且戒曰: 「見幸慎勿言。」思順年七十二,日行二百里,盛夏曝日中不渴,蓋嘗啖物而不 飲水雲。

樑上君子 近日頗多賊,兩夜皆來入吾室。吾近護魏王葬,得數千緡,略已散去,此梁 上君子當是不知耳。

夷狄 曹瑋語王鬷元昊為中國患 天聖中,曹瑋以節鎮定州。王鬷為三司副使,疏決河北囚徒,至定州。瑋謂 鬷曰:「君相甚貴,當為樞密使。然吾昔為秦州,聞德明歲使人以羊馬貨易於邊, 課所獲多少為賞罰,時將以此殺人。其子元昊年十三,諫曰:『吾本以羊馬為國, 今反以資中原,所得皆茶綵輕浮之物,適足以驕惰吾民,今又欲以此戮人。茶綵 日增,羊馬日減,吾國其削乎!』乃止不戮。吾聞而異之,使人圖其形,信奇偉。

若德明死,此子必為中國患,其當君之為樞密時乎?盍自今學兵講邊事?」鬷雖 受教,蓋亦未必信也。其後鬷與張觀、陳執中在樞府,元昊反,楊義上書論土兵 事,上問三人,皆不知,遂皆罷之。鬷之孫為子由壻,故知之。

高麗 昨日見泗倅陳敦固道言:「胡孫作人狀,折旋俯仰中度,細觀之,其相侮慢 也甚矣。人言『弄胡孫』,不知為胡孫所弄!」其言頗有理,故為記之。又見淮 東提舉黃實言:「見奉使高麗人言:所致贈作有假金銀錠,夷人皆坼壞,使露胎 素,使者甚不樂。夷雲:非敢慢也,恐北虜有覘者以為真爾。」由此觀之,高麗 所得吾賜物,北虜皆分之矣。而或者不察,謂北虜不知高麗朝我,或以為異時可 使牽制北虜,豈不誤哉!今日又見三佛齊朝貢者過泗州,官吏妓樂,紛然郊外, 而椎髻獸面,睢盱船中[62]。遂記胡孫弄人語良有理,故並記之。

高麗公案 元祐五年二月十七日[63],見王伯虎炳之言:「昔為樞密院禮房檢詳文字, 見高麗公案。始因張誠一使契丹,於虜帳中見高麗人,私語本國主嚮慕中國之意, 歸而奏之,先帝始有招徠之意。樞密使呂公弼因而迎合[64],親書劄子乞招致, 遂命發運使崔極遣商人招之。」天下知非極,而不知罪公弼。如誠一,蓋不足道 也。

卷四 古蹟 鐵墓厄臺 餘舊過陳州,留七十餘日,近城可遊觀者無不至。柳湖旁有邱,俗謂之「鐵 墓」,雲陳胡公墓也,城濠水注嚙其址[65],見有鐵錮之。又有寺曰「厄臺」, 雲孔子厄於陳、蔡所居者,其說荒唐,在不可信[66]。或曰東漢陳愍王寵「散 弩臺」[67],以控黃巾者,此說為近之。

黃州隋永安郡 昨日讀《隋書‧地理志》,黃州乃永安郡。今黃州東十五里許有永安城[68], 而俗謂之「女王城」,其說甚鄙野。而《圖經》以為春申君故城,亦非是。春申 君所都,乃故吳國,今無錫惠山上有春申廟,庶幾是乎?

漢講堂 漢時講堂今猶在,畫固儼然。丹青之古,無復前比。

記樊山 自餘所居臨皐亭下,亂流而西,泊於樊山,為樊口,或曰「燔山」,歲旱燔 之,起龍致雨;或曰樊氏居之,不知孰是。其上為盧洲,孫仲謀汎江遇大風,柂 師請所之,仲謀欲往盧洲,其僕谷利以刀擬柂師,使泊樊口。遂自樊口鑿山通路 歸武昌,今猶謂之「吳王峴」。有洞穴,土紫色,可以磨鏡。循山而南至寒谿寺, 上有曲山,山頂即位壇、九曲亭,皆孫氏遺跡。西山寺泉水白而甘,名菩薩泉, 泉所出石,如人垂手也。山下有陶母廟,陶公治武昌,既病登舟,而死於樊口。

尋繹故跡,使人悽然。仲謀獵於樊口,得一豹,見老母曰:「何不逮其尾?」忽 然不見。今山中有聖母廟,予十五年前過之,見彼板彷彿有「得一豹」三字,今 亡矣。

赤壁洞穴 黃州守居之數百步為赤壁,或言即周瑜破曹公處,不知果是否?斷崖壁立, 江水深碧,二鶻巢其上,有二蛇,或見之。遇風浪靜,輒乘小舟至其下,捨舟登 岸,入徐公洞。非有洞穴也,但山崦深邃耳。《圖經》雲是徐邈,不知何時人, 非魏之徐邈也。岸多細石,往往有溫瑩如玉者,深淺紅黃之色,或細紋如人手指 螺紋也。既數遊,得二百七十枚,大者如棗栗,小者如芡實,又得一古銅盆盛之, 注水粲然。有一枚如虎豹首,在口鼻眼處,以為群石之長。

玉石 辨真玉 今世真玉甚少[69],雖金鐵不可近,須沙碾而後成者,世以為真玉矣,然 猶未也,特珉之精者。真玉須定州磁芒所不能傷者,乃是雲。問後苑老玉工,亦 莫知其信否。

紅絲石 唐彥猷以青州紅絲石為甲。或雲:「惟堪作骰盆,蓋亦不見佳者。」今觀雪 菴所藏,乃知前人不妄許爾。

井河 筒井用水鞴法 蜀去海遠,取鹽於井。陵州井最古,淯井、富順鹽亦久矣,惟邛州蒲江縣井, 乃祥符中民王鸞所開,利入至厚。自慶曆、皇祐以來,蜀始創「筒井」,用圜刃 鑿如碗大,深者數十丈,以巨竹去節,牝牡相銜為井,以隔橫入淡水,則醎泉自 上。又以竹之差小者出入井中為桶,無底而竅其上,懸熟皮數寸,出入水中,氣 自呼吸而啟閉之,一筒致水數鬥。凡筒井皆用機械,利之所在,人無不知[70]。 《後漢書》有「水鞴」,此法惟蜀中鐵冶用之,大略似鹽井取水筒。太子賢不識, 妄以意解,非也。

汴河鬥門 數年前朝廷作汴河鬥門以淤田,識者皆以為不可,竟為之,然卒亦無功。方 樊山水盛時放鬥門,則河田墳墓廬舍皆被害,及秋深水退而放,則淤不能厚,謂 之「蒸餅淤」,朝廷亦厭之而罷。偶讀白居易《甲乙判》,有云:「得轉運使以汴 河水淺不通運,請築塞兩河鬥門,節度使以當管營田悉在河次,在鬥門築塞,無 以供軍。」乃知唐時汴河兩岸皆有營田鬥門,若運水不乏,即可沃灌。古有之而 今不能,何也?當更問知者。

卜居 太行卜居 柳仲舉自共城來,摶大官米作飯食我,且言百泉之奇勝,勸我卜鄰。此心飄 然已在太行之麓矣!元祐三年九月七日,東坡居士書。

範蜀公呼我卜鄰 範蜀公呼我卜鄰許下,許下多公卿,而我蓑衣篛笠,放蕩於東坡之上,豈復 能事公卿哉?居人久放浪[71],不覺有病,或然持養,百病皆作。如州縣久不 治,因循苟簡,亦曰無事,忽遇能吏,百弊紛然,非數月不能清淨也。要且堅忍 不退,所謂一勞永逸也。

合江樓下戲 合江樓下,秋碧浮空,光搖几席之上,而有茅店廬屋七八間,橫斜砌下。今 歲大水再至,居人散避不暇。豈無寸土可遷,而乃眷眷不去,常為人眼中沙乎?

名西閣 元豐七年冬至[72],過山陽,登西閣,時景繁出巡未歸[73]。軾方乞歸 常州,得請,春中方當復過此。故有閣欲名,思之未有佳者。蔡謨、廓,名父子 也[74],晉、宋間第一流,輒以仰公家[75],不知可否?

亭堂 臨皐閑題 臨皐亭下八十數步[76],便是大江,其半是峨嵋雪水,吾飲食沐浴皆取焉, 何必歸鄉哉!江山風月,本無常主,閑者便是主人。聞範子豐新第園池,與此孰 勝?所以不如君子,上無兩稅及助役錢爾。

名容安亭 陶靖節雲:「倚南窗以寄傲,審容膝之易安。」故常欲作小軒,以容安名之。

陳氏草堂 慈湖陳氏草堂,瀑流出兩山間,落於堂後,如懸布崩雪,如風中絮,如群鶴 舞。參寥子問主人乞此地養老,主人許之。東坡居士投名作供養主,龍邱子欲作 庫頭。參寥不納,雲:「待汝一口吸盡此水,令汝作。」 雪堂問潘邠老 蘇子得廢園於東坡之脅,築而垣之,作堂焉,號其正曰「雪堂」。堂以大雪 中為,因繪雪於四壁之間,無容隙也。起居偃仰,環顧睥睨,無非雪者,蘇子居 之,真得其所居者也。蘇子隱幾而晝瞑,栩栩然若有所適,而方興也,未覺,為 物觸而寤。其適未厭也,若有失焉,以掌抵目,以足就履,曳於堂下。客有至而 問者,曰:「子世之散人耶?拘人耶?散人也而未能,拘人也而嗜慾深。今似繫 馬止也,有得乎?而有失乎?」蘇子心若省而口未嘗言,徐思其應,揖而進之堂 上。客曰:「嘻,是矣!子之慾為散人而未得者也。予今告子以散人之道:夫禹 之行水,庖丁之提刀,避眾礙而散其智者也。是故以至柔馳至剛,故石有時以泐;

以至剛遇至柔,故未嘗見全牛也。予能散也,物固不能縛;不能散也,物固不能 釋。子有惠矣,用之於內可也,今也如蝟之在囊,而時動其脊脅,見於外者不特 一毛二毛而已。風不可搏,影不可捕,童子知之。名之於人,猶風之與影也,子 獨留之。故愚者視而驚,智者起而軋。吾固怪子為今日之晚也,子之遇我,幸矣!

吾今邀子為籓外之遊,可乎?」蘇子曰:「予之於此,自以為籓外久矣,子又將 安之乎?」客曰:「甚矣,子之難曉也!夫勢利不足以為籓也,名譽不足以為籓 也,陰陽不足以為籓也,人道不足以為籓也,所以籓子者[77],特智也爾。智 存諸內,發而為言,則言有謂也,形而為行,則行有謂也。使子欲嘿不欲嘿,欲 息不欲息,如醉者之恚言,如狂者之妄行,雖掩其口,執其臂,猶且喑嗚跼䠞之 不已[78]。則籓之於人,抑又固矣。人之為患以有身,身之為患以有心。是圃 之構堂,將以佚子之身也,是堂之繪雪,將以佚子之心也。身待堂而安,則形固 不能釋,心以雪而警,則神固不能凝。子之知既焚而燼矣,燼又復然,則是堂之 作也,非徒無益,而又重子蔽蒙也。子見雪之白乎?則恍然而目眩。子見雪之寒 乎?則竦然而毛起。五官之為害,惟目為甚,故聖人不為。雪乎雪乎,吾見子知 為目也,子其殆矣!」客又舉杖而指諸壁,曰:「此凹也,此凸也。方雪之雜下 也,均矣,厲風過焉,則凹者留而凸者散。天豈私於凹凸哉?勢使然也。勢之所 在,天且不能違,而況於人乎!子之居此,雖遠人也,而圃有是堂,堂有是名, 實礙人耳,不猶雪之在凹者乎?」蘇子曰:「予之所為,適然而已,豈有心哉?

殆也,奈何?」客曰:「子之適然也?適有雨,則將繪以雨乎?適有風,則將繪 以風乎?雨不可繪也,觀雲氣之洶湧,則使子有怒心;風不可繪也,見草木之披 靡,則使子有懼意。覩是雪也,子之內亦不能無動矣。苟有動焉,丹青之有靡麗, 水雪之有水石,一也。德有心,心有眼,物之所襲,豈有異哉!」蘇子曰:「子 之所言是也,敢不聞命?然未盡也,予不能默,此正如與人訟者,其理雖已屈, 猶未能絕辭者也。子以為登春臺與入雪堂,有以異乎?以雪觀春,則雪為靜,以 臺觀堂,則堂為靜。靜則得,動則失。黃帝,古之神也,遊乎赤水之北,登乎崑 崙之邱,南望而還,遺其玄珠焉。遊以適意也,望以寓情也,意適於遊,情寓於 望,則意暢情出而忘其本矣,雖有良貴,豈得而寶哉?是以不免有遺珠之失也。

雖然,意不久留,情不再至,必復其初而已矣,是又驚其遺而索之也。餘之此堂, 追其遠者近之,收其近者內之,求之眉睫之間,是有八荒之趣。人而有知也,升 是堂者,將見其不遡而僾,不寒而慄,淒凜其肌膚,洗滌其煩鬱,既無炙手之譏, 又免飲冰之疾。彼其趦趄利害之途,猖狂憂患之域者,何異探湯執熱之俟濯乎?

子之所言者,上也;餘之所言者,下也。我將能為子之所為,而子不能為我之為 矣。譬之厭膏粱者與之糟糠,則必有忿詞;衣文繡者被之以皮弁,則必有愧色。

子之於道,膏粱文繡之謂也,得其上者耳。我以子為師,子以我為資,猶人之於 衣食,缺一不可。將其與子游,今日之事姑置之以待後論,予且為子作歌以道之。」 歌曰: 雪堂之前後兮春草齊,雪堂之左右兮斜徑微。雪堂之上兮有碩人之頎頎,考 槃於此兮芒鞋而葛衣。挹清泉兮,抱甕而忘其機;負頃筐兮,行歌而采薇。吾不 知五十九年之非而今日之是,又不知五十九年之是而今日之非,吾不知天地之大 也寒暑之變,悟昔日之癯而今日之肥。感子之言兮,始也抑吾之縱而鞭吾之口, 終也釋吾之縛而脫吾之鞿。是堂之作也,吾非取雪之勢,而取雪之意;吾非逃世 之事,而逃世之機。吾不知雪之為可觀賞,吾不知世之為可依違。性之便,意之 適,不在於他,在於群息已動,大明既升,吾方輾轉一觀曉隙之塵飛。子不棄兮, 我其子歸!

客忻然而笑,唯然而出,蘇子隨之。客顧而頷之曰:「有若人哉!」 人物 堯舜之事 夫學者載籍極博,猶考信於六藝。《詩》、《書》雖闕,然虞、夏之文可知也。

堯將遜位,讓於虞舜,舜、禹之間,嶽牧鹹薦,乃試之於位,典職數十年,功用 既興,然後授政。示天下重器,王者大統,傳天下若斯之難也。而說者曰堯讓天 下於許由,由不受,恥之,逃隱。及夏之時,有卞隨、務光者。此何以稱焉?東 坡先生曰:士有以簞食豆羹見於色者。自吾觀之,亦不信也。

論漢高祖羹頡侯事 高祖微時,嘗避事,時時與賓客過其丘嫂食。嫂厭叔與客來,陽為羹盡轑釜, 客以故去。已而視其釜中有羹,由是怨嫂。及立齊、代王,而伯子獨不侯。太上 皇以為言,高祖曰:「非敢忘之也,為其母不長者。」封其子信為羹頡侯。高祖 號為大度不記人過者,然不置轑釜之怨,不畏太上皇緣此記分杯之語乎?

武帝踞廁見衛青 漢武帝無道,無足觀者,惟踞廁見衛青,不冠不見汲長孺,為可佳耳。若青 奴才,雅宜舐痔,踞廁見之,正其宜也。

元帝詔與論語孝經小異 楚孝王囂疾,成帝詔雲:「夫子所痛,『蔑之,命矣夫』。」東平王不得於太 後,元帝詔曰:「諸侯在位不驕,然後富貴離其身,而社稷可保。」皆與今《論 語》、《孝經》小異。離,附離也,今作「不離於身」,疑為俗儒所增也。

跋李主詞 「三十餘年家國,數千里地山河,幾曾慣干戈?一旦歸為臣虜,沈腰潘鬢消 磨。最是倉惶辭廟日,教坊猶奏別離歌,揮淚對宮娥。」後主既為樊若水所賣, 舉國與人,故當慟哭於九廟之外,謝其民而後行,顧乃揮淚宮娥,聽教坊離曲!

真宗仁宗之信任 真宗時,或薦梅詢可用者,上曰:「李沆嘗言其非君子。」時沆之沒,蓋二 十餘年矣。歐陽文忠公嘗問蘇子容曰:「宰相沒二十年,能使人主追信其言,以 何道?」子容言:「以無心,故爾。」軾因贊其語,且言:「陳執中俗吏耳,特以 至公猶能取信主上[79],況如李公之才識,而濟之無心耶!」時元祐三年興龍 節,賜宴尚書省,論此。是日,又見王鞏雲其父仲儀言:「陳執中罷相,仁宗問: 『誰可代卿者?』執中舉吳育,上即召赴闕。會乾元節侍宴,偶醉坐睡,忽驚顧 拊床呼其從者。上愕然,即除西京留臺。」以此觀之,執中雖俗吏,亦可賢也。

育之不相,命矣夫!然晚節有心疾,亦難大用,仁宗非棄材之主也。

孔子誅少正卯 孔子為魯司寇七日而誅少正卯,或以為太速。此叟蓋自知其頭方命薄,必不 久在相位,故汲汲及其未去發之。使更遲疑兩三日,已為少正卯所圖矣。

戲書顏回事 顏回簞食瓢飲,其為造物者費亦省矣,然且不免於夭折。使回更吃得兩簞食 半瓢飲,當更不活得二十九歲。然造物者輒支盜跖兩日祿料,足為回七十年糧矣, 但恐回不要耳。

辨荀卿言青出於藍 荀卿雲:「青出於藍而青於藍,冰生於水而寒於水。」世之言弟子勝師者, 輒以此為口實,此無異夢中語!青即藍也,冰即水也。釀米為酒,殺羊豕以為膳 羞,曰「酒甘於米,膳羞美於羊」,雖兒童必笑之,而荀卿以是為辨,信其醉夢 顛倒之言!以至論人之性,皆此類也。

顏蠋巧於安貧 顏蠋與齊王遊,食必太牢,出必乘車,妻子衣服麗都。蠋辭去,曰:「玉生 於山,制則破焉,非不寶貴也,然而太璞不完。士生於鄙野,推選則祿焉,非不 尊遂也,然而形神不全。蠋願得歸,晚食以當肉,安步以當車,無罪以當貴,清 靜貞正以自娛。」嗟乎,戰國之士未有如魯連、顏蠋之賢者也,然而未聞道也。

晚食以當肉,安步以當車,是猶有意於肉於車也。晚食自美,安步自適,取其美 與適足矣,何以當肉與車為哉!雖然,蠋可謂巧於居貧者也。未飢而食,雖八珍 猶草木也;使草木如八珍,惟晚食為然。蠋固巧矣,然非我之久於貧,不能知蠋 之巧也。

張儀欺楚商於地 張儀欺楚王以商於之地六百里,既而曰:「臣有奉邑六里。」此與兒戲無異, 天下無不疾張子之詐而笑楚王之愚也,夫六百里豈足道哉!而張又非楚之臣,為 秦謀耳,何足深過?若後世之臣欺其君者,曰:「行吾言,天下舉安,四夷畢服, 禮樂興而刑罰措。」其君之所欲得者,非特六百里也[80],而卒無絲毫之獲, 豈特無獲,所喪已不勝言矣。則其所以事君者,乃不如張儀之事楚。因讀《晁錯 論》,書此。

趙堯設計代周昌 方與公謂周昌之吏趙堯年雖少,奇士,「君必異之,且代君」。昌笑曰:「堯, 刀筆吏爾,何至是!」居頃之,堯說高祖為趙王置貴強相[81],周昌為可。高 祖用其策,堯竟代昌為御史大夫。呂后殺趙王,昌亦無能為,特謝病不朝爾。由 此觀之,堯特為此計代昌爾,安能為高祖謀哉!呂后怨堯為此計,亦抵堯罪。堯 非特不能為高祖謀,其自為謀亦不善矣,昌謂之刀筆吏,豈誣也哉!

黃霸以鶡為神爵 吾先君友人史經臣彥輔,豪偉人也,嘗言:「黃霸本尚教化,庶幾於富,而 教之者乃復用烏攫小數,陋哉!潁川鳳皇,蓋可疑也,霸以鶡為神爵,不知潁川 之鳳以何物為之?」雖近於戲,亦有理也。

王嘉輕減法律事見梁統傳 漢仍秦法,至重。高、惠固非虐主,然習所見以為常,不知其重也,至孝文 始罷肉刑與參夷之誅。景帝復孥戮晁錯,武帝罪戾有增無損,宣帝治尚嚴,因武 之舊。至王嘉為相,始輕減法律,遂至東京,因而不改。班固不記其事,事見《梁 統傳》,固可謂疎略矣。嘉,賢相也,輕刑,又其盛德之事,可不記乎?統乃言 高、惠、文、景以重法興,哀、平以輕法衰,因上書乞增重法律,賴當時不從其 議。此如人年少時不節酒色而安,老後雖節而病,見此便謂酒可以延年,可乎?

統亦東京名臣,一齣此言,遂獲罪於天,其子松、竦皆以非命而死,冀卒滅族。

嗚呼,悲夫,戒哉!「疎而不漏」,可不懼乎?

李邦直言周瑜 李邦直言:周瑜二十四經略中原,今吾四十,但多睡善飯,賢愚相遠。如叔 安上言吾子以快活[82],未知孰賢與否?

勃遜之[83] 與朱勃遜之會議於潁,或言洛人善接花,歲出新枝,而菊品尤多。遜之曰: 「菊當以黃為正,餘可鄙也。」昔叔向聞鬷蔑一言,得其為人,予於遜之亦云然。

劉聰吳中高士二事 劉聰聞當為須遮國王,則不復懼死,人之愛富貴,有甚於生者。月犯少微, 吳中高士求死不得,人之好名,有甚於生者。

郄超出與桓溫密謀書以解父 郄超雖為桓溫腹心,以其父愔忠於王室,不知之。將死,出一箱付門生,曰: 「本欲焚之,恐公年尊,必以相傷為斃。我死後,公若大損眠食,可呈此箱,不 爾便燒之。」愔後果哀悼成疾,門生以指呈之,則悉與溫往反密計。愔大怒,曰: 「小子死晚矣!」更不復哭矣。若方回者,可謂忠臣矣,當與石碏比。然超謂之 不孝,可乎?使超知君子之孝,則不從溫矣。東坡先生曰:超,小人之孝也。

論桓範陳宮 司馬懿討曹爽,桓範往奔之。懿謂蔣濟曰:「智囊往矣!」濟曰:「範則智矣, 駑馬戀棧豆,必不能用也。」範說爽移車駕幸許昌,招外兵,爽不從。範曰:「所 憂在兵食,而大司農印在吾許。」爽不能用。陳宮、呂布既擒,曹操謂宮曰:「公 臺平生自謂智有餘,今日何如?」宮曰:「此子不用宮言,不然,未可知也!」 僕嘗論此二人:呂布、曹爽,何人也?而為之用,尚何言知!臧武仲曰:「抑君 似鼠,此之謂智。」元祐三年九月十八日書[84]。

錄溫嶠問郭文語 溫嶠問郭文曰:「人皆有六親相容,先生棄之,何樂?」文曰:「本行學道, 不謂遭世亂,欲歸無路耳。」又曰:「飢思食,壯思室,自然之理,先生獨無情 乎?」曰:「情由憶生,不憶故無情。」又問:「先生處窮山,死為烏鳶所食,奈 何?」曰:「埋藏者食於螻蟻,復何異?」又問:「猛虎害人,先生不畏耶?」曰: 「人無害獸心,則獸亦不害人。」又問:「世不寧則身不安,先生不出濟世乎?」 曰:「非野人之所知也。」予嘗監錢塘郡,遊餘杭九鎮山[85],訪大滌洞天, 即郭生之舊隱。洞大,有巨壑,深不可測,蓋嘗有勑使投龍簡雲。戊寅九月七日 書。

劉伯倫 劉伯倫常以鍤自隨,曰:「死即埋我。」蘇子曰,伯倫非達者也,棺槨衣衾, 不害為達。苟為不然,死則已矣,何必更埋!

房琯陳濤斜事 房次律敗於陳濤斜,殺四萬人,悲哉!世之言兵者,或取《通典》,《通典》 雖杜佑所集,然其源出於劉秩。陳濤之敗,秩有力焉。次律雲:「熱洛河雖多, 安能當我劉秩!」挾區區之辨以待熱洛河[86],疎矣。

張華鷦鷯賦 阮籍見張華《鷦鷯賦》,歎曰:「此王佐才也!」觀其意,獨欲自全於禍福之 間耳,何足為王佐乎?華不從劉卞言,竟與賈氏之禍,畏八王之難,而不免倫、 秀之虐[87]。此正求全之過,失《鷦鷯》之本意。

王濟王愷 王濟以人乳蒸豚,王愷使妓吹笛,小失聲韻便殺之,使美人行酒[88],客 飲不盡,亦殺之。時武帝在也,而貴戚敢如此,知晉室之亂也久矣。

王夷甫 王夷甫既降石勒,自解無罪,且勸僭號。其女惠風為愍懷太子妃,劉曜陷洛, 以惠風賜其將喬屬[89]。將妻之,惠風杖劍大罵而死。乃知王夷甫之死,非慙 見晉公卿,乃當羞見其女也。

衛瓘欲廢晉惠帝 晉惠帝為太子,衛瓘欲陳啟廢立之策而未敢發。會燕凌雲臺,瓘託醉跪帝前, 曰:「臣欲有所啟。」欲言之而止者三,因拊床曰:「此坐可惜!」帝意乃悟,曰: 「公真大醉。」賈后由是怨之。此何等語,乃於眾中言之,豈所謂「不密失身」 者耶?以瓘之智,不宜暗此,殆鄧艾之冤,天奪其魄爾。

裴頠對武帝 晉武帝探策,豈亦如籤也耶?惠帝不肖,得一,蓋神以實告。裴頠諂對,士 君子恥之,而史以為美談,鄙哉!惠、懷、愍皆不終,牛繫馬後,豈及亡乎!

劉凝之沈麟士 《南史》[90]:劉凝之為人認所著履,即與之,此人後得所失履,送還, 不肯復取。又沈麟士亦為鄰人認所著履,麟士笑曰:「是卿履耶?」即與之。鄰 人得所失履,送還,麟士曰:「非卿履耶?」笑而受之。此雖小事,然處事當如 麟士,不當如凝之也。

柳宗元敢為誕妄 柳宗元敢為誕妄,居之不疑。呂溫為道州、衡州,及死,二州之人哭之逾月, 客舟之過於此者,必呱呱然。雖子產不至此,溫何以得之!其稱溫之弟恭亦賢豪 絕人者,又云恭之妻裴延齡之女也。孰有士君子肯為裴延齡壻者乎?柳宗元與 伾、叔文交,蓋亦不差於延齡姻也。恭為延齡壻不見於史,宜表而出之,見宗元 文集恭墓誌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