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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Chapter 113,678 wordsPublic doma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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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坡志林 卷一 記遊 記過合浦 餘自海康適合浦,連日大雨,橋梁大壞,水無津涯。自興廉村淨行院下乘小 舟至官寨,聞自此西皆漲水,無復橋船,或勸乘蜑並海即白石。是日六月晦,無 月,碇宿大海中。天水相接,星河滿天,起坐四顧太息:「吾何數乘此險也!已 濟徐聞,復厄於此乎?」稚子過在旁鼾睡,呼不應。所撰《書》、《易》、《論語》 皆以自隨,而世未有別本。撫之而嘆曰:「天未欲使從是也,吾輩必濟。」已而 果然。七月四日合浦記,時元符三年也。

逸人遊浙東 到杭州一遊龍井,謁辨才遺像,仍持密雲團為獻龍井[1]。孤山下有石室, 室前有六一泉,白而甘,當往一酌。湖上壽星院竹極偉[2],其傍智果院有參寥 泉及新泉,皆甘冷異常,當時往一酌,仍尋參寥子、妙總師之遺跡,見穎沙彌亦 當致意。靈隱寺後高峰塔一上五里,上有僧不下三十餘年矣,不知今在否?亦可 一往[3]。

記承天寺夜遊 元豐六年十月十二日夜,解衣欲睡,月色入戶,欣然起行。念無與樂者,遂 至承天寺尋張懷民。懷民亦未寢,相與步於中庭。庭下如積水空明,水中藻荇交 橫,蓋竹柏影也。何夜無月,何處無竹柏,但少閑人如吾兩人耳。

遊沙湖 黃州東南三十里為沙湖,亦曰螺師店,予買田其間。因往相田得疾,聞麻橋 人龐安常善醫而聾,遂往求療。安常雖聾,而穎悟絕人,以紙畫字,書不數字, 輒深了人意。餘戲之曰:「餘以手為口,君以眼為耳,皆一時異人也。」疾愈, 與之同遊清泉寺。寺在蘄水郭門外二里許,有王逸少洗筆泉,水極甘,下臨蘭溪, 溪水西流。餘作歌雲:「山下蘭芽短浸溪,松間沙路淨無泥,蕭蕭暮雨子規啼。

誰道人生無再少?君看流水尚能西,休將白髮唱黃鷄。」是日劇飲而歸。

記遊松江 吾昔自杭移高密,與楊元素同舟,而陳令舉、張子野皆從餘過李公擇於湖, 遂與劉孝叔俱至松江。夜半月出,置酒垂虹亭上。子野年八十五,以歌詞聞於天 下,作《定風波令》,其略雲:「見說賢人聚吳分,試問,也應傍有老人星。」坐 客懽甚,有醉倒者,此樂未嘗忘也。今七年耳,子野、孝叔、令舉皆為異物,而 松江橋亭,今歲七月九日海風架潮,平地丈餘,蕩盡無復孑遺矣。追思曩時,真 一夢耳。元豐四年十二月十二日,黃州臨皐亭夜坐書。

遊白水書付過 紹聖元年十月十二日,與幼子過遊白水佛跡院,浴於湯池,熱甚,其源殆可 熟物。循山而東,少北,有懸水百仞,山八九折,折處輒為潭,深者磓石五丈, 不得其所止。雪濺雷怒,可喜可畏。水厓有巨人跡數十,所謂佛跡也。暮歸倒行, 觀山燒壯甚[4]。俛仰度數谷,至江,山月出,擊汰中流,掬弄珠璧。到家二皷, 復與過飲酒,食餘甘,煮菜,顧影頹然,不復甚寐,書以付過。東坡翁。

記遊廬山 僕初入廬山,山谷奇秀,平生所未見,殆應接不暇,遂發意不欲作詩。已而 見山中僧俗,皆雲:「蘇子瞻來矣!」不覺作一絕雲:「芒鞵青竹杖,自掛百錢遊。

可怪深山裡,人人識故侯。」既自哂前言之謬,又復作兩絕雲:「青山若無素, 偃蹇不相親。要識廬山面,他年是故人。」又云:「自昔憶清賞,初遊杳靄間。

如今不是夢,真箇是廬山。」是日有以陳令舉《廬山記》見寄者,且行且讀,見 其中雲徐凝、李白之詩,不覺失笑。旋入開先寺[5],主僧求詩,因作一絕雲: 「帝遣銀河一派垂,古來惟有謫仙辭。飛流濺沫知多少,不與徐凝洗惡詩。」往 來山南地十餘日,以為勝絕不可勝談,擇其尤者,莫如漱玉亭、三峽橋,故作此 二詩。最後與摠老同遊西林,又作一絕雲:「橫看成嶺側成峰,到處看山了不同。

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僕廬山詩盡於此矣。

記遊松風亭 餘嘗寓居惠州嘉祐寺,縱步松風亭下,足力疲乏,思欲就林止息。望亭宇尚 在木末,意謂是如何得到?良久忽曰:「此間有甚麼歇不得處!」由是如掛鈎之 魚,忽得解脫。若人悟此,雖兵陣相接,皷聲如雷霆,進則死敵,退則死法,當 甚麼時也不妨熟歇。

儋耳夜書 己卯上元,餘在儋耳,有老書生數人來過,曰:「良月佳夜,先生能一齣乎?」 予欣然從之。步城西,入僧舍,歷小巷,民夷雜揉,屠酤紛然,歸舍已三鼓矣。

舍中掩關熟寢,已再鼾矣。放杖而笑,孰為得失?問先生何笑;蓋自笑也,然亦 笑韓退之釣魚無得,更欲遠去。不知釣者,未必得大魚也。

憶王子立 僕在徐州,王子立、子敏皆館於官舍,而蜀人張師厚來過,二王方年少,吹 洞簫飲酒杏花下。明年,餘謫黃州,對月獨飲,嘗有詩云:「去年花落在徐州, 對月酣歌美清夜。今日黃州見花發,小院閉門風露下。」蓋憶與二王飲時也。張 師厚久已死,今年子立復為古人,哀哉!

黎子 吾故人黎錞,字希聲,治《春秋》有家法,歐陽文忠公喜之。然為人質木遲 緩,劉貢父戲之為「黎子」,以謂指其德,不知果木中真有是也。一日聯騎出, 聞市人有唱是果鬻之者,大笑,幾落馬。今吾謫海南,所居有此,霜實累累,然 二君皆入鬼錄。坐念故友之風味,豈復可見!劉固不泯於世者,黎亦能文守道不 苟隨者也。

記劉原父語 昔為鳳翔幕,過長安,見劉原父,留吾劇飲數日。酒酣,謂吾曰:「昔陳季 弼告陳元龍曰:『聞遠近之論,謂明府驕而自矜。』元龍曰:『夫閨門雍穆,有德 有行,吾敬陳元方兄弟;淵清玉潔,有禮有法,吾敬華子魚;清修疾惡,有識有 義,吾敬趙元達;博聞強記,奇逸卓犖,吾敬孔文舉;雄姿傑出,有王霸之略, 吾敬劉玄德。所敬如此,何驕之有?餘子瑣瑣,亦安足錄哉!』」因仰天太息。

此亦原父之雅趣也。吾後在黃州,作詩云:「平生我亦輕餘子,晚歲誰人念此翁?」 蓋記原父語也。原父既沒久矣,尚有貢父在,每與語,今復死矣,何時復見此俊 傑人乎?悲夫!

懷古 廣武嘆 昔先友史經臣彥輔謂餘:「阮籍登廣武而嘆曰:『時無英雄,使豎子成其名!』 豈謂沛公豎子乎?」餘曰:「非也,傷時無劉、項也,豎子指魏、晉間人耳。」 其後餘聞潤州甘露寺有孔明[6]、孫權、梁武、李德裕之遺跡,餘感之賦詩,其 略曰:「四雄皆龍虎,遺跡儼未刓。方其盛壯時,爭奪肯少安!廢興屬造化,遷 逝誰控摶?況彼妄庸子,而欲事所難。聊興廣武嘆,不得雍門彈。」則猶此意也。

今日讀李太白《登古戰場》詩云:「沈湎呼豎子,狂言非至公。」迺知太白亦誤 認嗣宗語,與先友之意無異也。嗣宗雖放蕩,本有意於世,以魏、晉間多故,故 一放於酒,何至以沛公為豎子乎?

塗巷小兒聽說三國語 王彭嘗雲:「塗巷中小兒薄劣,其家所厭苦,輒與錢,令聚坐聽說古話。至 說三國事,聞劉玄德敗,顰蹙有出涕者;聞曹操敗,即喜唱快。以是知君子小人 之澤,百世不斬。」彭,愷之子,為武吏,頗知文章,餘嘗為作哀辭,字大年。

修養 養生說 已饑方食,未飽先止。散步逍遙,務令腹空。當腹空時,即便入室,不拘晝 夜,坐臥自便,惟在攝身,使如木偶。常自念言:「今我此身,若少動搖,如毛 髮許,便墮地獄。如商君法,如孫武令,事在必行,有犯無恕。」又用佛語及老 耼語,視鼻端白,數出入息,緜緜若存,用之不勤。數至數百,此心寂然,此身 兀然,與虛空等,不煩禁制,自然不動。數至數千,或不能數,則有一法,其名 曰「隨」:與息俱出,復與俱入,或覺此息,從毛竅中,八萬四千,雲蒸霧散, 無始以來,諸病自除,諸障漸滅,自然明悟。譬如盲人,忽然有眼,此時何用求 人指路?是故老人言盡於此。

論雨井水 時雨降,多置器廣庭中,所得甘滑不可名,以潑茶煮藥,皆美而有益,正爾 食之不輟,可以長生。其次井泉甘冷者,皆良藥也。《乾》以九二化,《坤》之六 二為《坎》[7],故天一為水。吾聞之道士,人能服井花水,其熱與石硫黃鍾乳 等,非其人而服之,亦能發背腦為疽,蓋嘗觀之。又分、至日取井水,儲之有方, 後七日輒生物如雲母狀,道士謂「水中金」,可養鍊為丹,此固常見之者。此至 淺近,世獨不能為,況所謂玄者乎?

論修養帖寄子由 任性逍遙,隨緣放曠,但盡凡心,別無勝解。以我觀之,凡心盡處,勝解卓 然。但此勝解不屬有無,不通言語,故祖師教人到此便住。如眼翳盡,眼自有明, 醫師只有除翳藥,何曾有求明藥?明若可求,即還是翳。固不可於翳中求明,即 不可言翳外無明。而世之昧者,便將頹然無知認作佛地,若如此是佛,貓兒狗兒 得飽熟睡,腹搖鼻息,與土木同,當恁麼時,可謂無一毫思念,豈謂貓狗已入佛 地?故凡學者,觀妄除愛,自麤及細,念念不忘,會作一日,得無所住。弟所教 我者,是如此否?因見二偈警策,孔君不覺聳然,更以聞之。書至此,牆外有悍 婦與夫相毆,詈聲飛灰火,如豬嘶狗嘷。因念他一點圓明,正在豬嘶狗嘷裡面, 譬如江河鑒物之性,長在飛砂走石之中。尋常靜中推求,常患不見,今日鬧裡忽 捉得些子。元豐六年三月二十五日。

導引語 導引家雲:「心不離田,手不離宅。」此語極有理。又云:「真人之心,如珠 在淵,眾人之心,如泡在水。」此善譬喻者。

錄趙貧子語 趙貧子謂人曰:「子神不全。」其人不服,曰:「吾僚友萬乘,螻蟻三軍,糠 粃富貴而晝夜生死,何謂神不全乎?」貧子笑曰:「是血氣所扶,名義所激,非 神之功也。」明日問其人曰:「子父母在乎?」曰:「亡久矣。」「嘗夢見乎?」 曰:「多矣。」「夢中知其亡乎?抑以為存也?」曰:「皆有之。」貧子曰:「父母 之存亡,不待計議而知者也。晝日問子,則不思而對;夜夢見之,則以亡為存。

死生之於夢覺有間矣,物之眩子而難知者,甚於父母之存亡。子自以神全而不學, 可憂也哉!」予嘗與其語[8],故錄之。

養生難在去慾 昨日太守楊君採、通判張公規邀餘出遊安國寺,坐中論調氣養生之事。餘雲: 「皆不足道,難在去慾。」張雲:「蘇子卿齧雪啖氈,蹈背出血,無一語少屈, 可謂了生死之際矣,然不免為胡婦生子。窮居海上,而況洞房綺疏之下乎?乃知 此事不易消除。」眾客皆大笑。餘愛其語有理,故為記之。

陽丹訣 冬至後齋居,常吸鼻液,漱鍊令甘,乃嚥下丹田。以三十瓷器,皆有蓋,溺 其中,已,隨手蓋之,書識其上,自一至三十。置淨室,選謹樸者守之。滿三十 日開視,其上當結細砂如浮蟻狀,或黃或赤,密絹帕濾取。新汲水淨,淘澄無度, 以穢氣盡為度,淨瓷瓶合貯之。夏至後取細研,棗肉丸如梧桐子大,空心酒吞下, 不限丸數,三五日後服盡。夏至後仍依前法採取,卻候冬至後服。此名陽丹陰煉, 須清淨絕欲,若不絕慾,其砂不結。

陰丹訣 取首生男子之乳,父母皆無疾恙者,並養其子,善飲食之,日取其乳一升, 少只半升已來亦可。以硃砂銀作鼎與匙,如無硃砂銀,山澤銀亦得。慢火熬煉, 不住手攪如淡金色,可丸即丸,如桐子大,空心酒吞下,亦不限丸數。此名陰丹 陽煉。世人亦知服秋石,然皆非清淨所結;又此陽物也,須復經火,經火之餘皆 其糟粕,與燒鹽無異也。世人亦知服乳,乳,陰物,不經火煉則冷滑而漏精氣也。

此陽丹陰煉、陰丹陽煉,蓋道士靈智妙用,沈機捷法,非其人不可輕洩,慎之!

慎之!

樂天燒丹 樂天作廬山草堂,蓋亦燒丹也,欲成而爐鼎敗。來日,忠州刺史除書到。迺 知世間、出世間事,不兩立也。僕有此志久矣,而終無成者,亦以世間事未敗故 也,今日真敗矣。《書》曰:「民之所欲,天必從也。」信而有徵[9]。

贈張鶚 張君持此紙求僕書,且欲發藥。不知藥[10],君當以何品?吾聞《戰國策》 中有一方[11],吾服之有效,故以奉傳。其藥四味而已:一曰無事以當貴,二 曰早寢以當富,三曰安步以當車,四曰晚食以當肉。夫已饑而食,蔬食有過於八 珍,而既飽之餘,雖芻豢滿前,惟恐其不持去也。若此可謂善處窮者矣,然而於 道則未也。安步自佚,晚食為美,安以當車與肉為哉?車與肉猶存於胸中,是以 有此言也。

記三養 東坡居士自今日以往,不過一爵一肉。有尊客,盛饌則三之,可損不可增。

有召我者,預以此先之,主人不從而過是者,乃止。一曰安分以養福,二曰寬胃 以養氣,三曰省費以養財。元符三年八月[12]。

謝魯元翰寄㬉肚餅 公昔遺餘以㬉肚餅,其直萬錢。我今報公亦以㬉肚餅,其價不可言。中空而 無眼,故不漏;上直而無耳,故不懸;以活潑潑為內,非湯非水;以赤歷歷為外, 非銅非鉛;以念念不忘為項,不解不縛;以了了常知為腹,不方不圓。到希領取, 如不肯承當,卻以見還。

闢穀說 洛下有洞穴,深不可測。有人墮其中不能出,飢甚,見龜虵無數,每旦輒引 首東望,吸初日光嚥之,其人亦隨其所向,效之不已,遂不復饑,身輕力強。後 卒還家,不食,不知其所終。此晉武帝時事。闢穀之法以百數,此為上,妙法止 於此。能服玉泉,使鈆汞具體,去僲不遠矣。此法甚易知易行,天下莫能知,知 者莫能行,何則?虛一而靜者,世無有也。元符二年,儋耳米貴,吾方有絕糧之 憂,欲與過子共行此法,故書以授之。四月十九日記。

記服絹 醫官張君傳服絹方,真神仙上藥也。然絹本以禦寒,今乃以充服食,至寒時 當蓋稻草蓆耳。世言著衣吃飯,今乃吃衣著飯耶?

記養黃中 元符三年,歲次庚辰;正月朔,戊辰;是日辰時,則丙辰也。三辰一戊,四 土會焉,而加丙與庚:丙,土母,而庚其子也。土之富,未有過於斯時也。吾當 以斯時肇養黃中之氣,過此又欲以時取薤薑蜜作粥以啖。吾終日默坐,以守黃中, 非謫居海外,安得此慶耶?東坡居士記。

疾病 子瞻患赤眼 餘患赤目,或言不可食膾。餘欲聽之,而口不可,曰:「我與子為口,彼與 子為眼,彼何厚,我何薄?以彼患而廢我食,不可。」子瞻不能決。口謂眼曰: 「他日我㽽,汝視物吾不禁也。」管仲有言:「畏威如疾,民之上也;從懷如流, 民之下也。」又曰:「燕安酖毒,不可懷也。」《禮》曰:「君子莊敬日強,安肆 日偷。」此語乃當書諸紳,故餘以「畏威如疾」為私記雲。

治眼齒 歲日[13],與歐陽叔弻、晁無咎、張文潛同在戒壇。餘病目昬,將以熱水 洗之。文潛曰:「目忌點洗。目有病,當存之,齒有病,當勞之,不可同也[14]。

治目當如治民,治齒當如治軍,治民當如曹參之治齊,治軍當如商鞅之治秦。」 頗有理,故追錄之。

龐安常耳聵 蘄州龐君安常善醫而聵,與人語,須書始能曉。東坡笑曰:「吾與君皆異人 也,吾以手為口,君以眼為耳,非異人乎[15]!」 夢寐 記夢參寥茶詩 昨夜夢參寥師攜一軸詩見過,覺而記其《飲茶詩》兩句雲:「寒食清明都過 了,石泉槐火一時新。」夢中問:「火固新矣,泉何故新?」答曰:「俗以清明淘 井。」當續成詩,以記其事。

記夢賦詩 軾初自蜀應舉京師,道過華清宮,夢明皇令賦《太真妃裙帶詞》,覺而記之。

今書贈柯山潘大臨邠老[16],雲:「百疊漪漪水皺,六銖縰縰雲輕。植立含風 廣殿,微聞環佩搖聲。」元豐五年十月七日。

記子由夢 元豐八年正月旦日,子由夢李士寧,草草為具,夢中贈一絕句雲:「先生惠 然肯見客,旋買雞豚旋烹炙。人間飲酒未須嫌,歸去蓬萊卻無吃。」明年閏二月 六日為予道之,書以遺過子。

記子由夢塔 明日兄之生日,昨夜夢與弟同自眉入京,行利州峽,路見二僧,其一僧鬚髮 皆深青,與同行。問其向去災福,答雲:「向去甚好,無災。」問其京師所需,「要 好硃砂五六錢。」又手擎一小卯塔,雲:「中有舍利。」兄接得,卯塔自開,其 中舍利燦然如花,兄與弟請吞之。僧遂分為三分,僧先吞,兄弟繼吞之,各一兩, 細大不等,皆明瑩而白,亦有飛迸空中者。僧言:「本欲起塔,卻吃了!」弟雲: 「吾三人肩上各置一小塔便了。」兄言:「吾等三人,便是三所無縫塔。」僧笑, 遂覺。覺後胸中噎噎然,微似含物。夢中甚明,故閑報為笑耳。

夢中作祭春牛文 元豐六年十二月二十七日,天欲明,夢數吏人持紙一幅,其上題雲:請《祭 春牛文》。予取筆疾書其上,雲:「三陽既至,庶草將興,爰出土牛,以戒農事。

衣被丹青之好,本出泥塗;成毀須臾之間,誰為喜慍?」吏微笑曰:「此兩句復 當有怒者。」旁一吏雲:「不妨,此是喚醒他。」 夢中論左傳 元祐六年十一月十九日五更,夢數人論《左傳》,雲:「《祈招》之詩固善語, 然未見所以感切穆王之心,已其車轍馬跡之意者。」有答者曰:「以民力從王事, 當如飲酒,適於飢飽之度而已。若過於醉飽,則民不堪命,王不獲沒矣[17]。」 覺而念其言似有理,故錄之。

夢中作靴銘 軾倅武林日,夢神宗召入禁中,宮女圍侍,一紅衣女童捧紅靴一隻,命軾銘 之。覺而記其一聯雲:「寒女之絲,銖積寸累;天步所臨,雲蒸雷起。」既畢進 御,上極歎其敏,使宮女送出。睇眎裙帶間有六言詩一首,雲:「百疊漪漪風皺, 六珠縰縰雲輕。植立含風廣殿,微聞環佩搖聲。」 記夢 予嘗夢客有攜詩相過者,覺而記其一詩云:「道惡賊其身,忠先愛厥親。誰 知畏九折,亦自是忠臣。」文有數句若銘贊者[18],雲:「道之所以成,不害 其耕;德之所以修,不賊其牛[19]。」 予在黃州,夢至西湖上,夢中亦知其為夢也。湖上有大殿三重,其東一殿題 其額雲「彌勒下生」。夢中雲:「是僕昔年所書。」眾僧往來行道,太半相識,辨 才、海月皆在,相見驚異。僕散衫策杖,謝諸人曰:「夢中來遊,不及冠帶。」 既覺,亡之。明日得芝上人信,乃復理前夢,因書以寄之。

宣德郎、廣陵郡王院大小學教授眉山任伯雨德公[20],喪其母呂夫人,六 十四日號踴稍間,欲從事於佛。或勸誦《金光明經》,具言世所傳本多誤,惟鹹 平六年刊行者最為善本,又備載張居道再生事。德公欲訪此本而不可得,方苫臥 柩前,而外甥進士師續假寐於側,忽驚覺曰:「吾夢至相國寺東門,有鬻薑者雲: 『有此經。』夢中問曰:『非鹹平六年本乎?』曰:『然。』『有《居道傳》乎?』 曰:『然。』此大非夢也!」德公大驚,即使續以夢求之,而獲覩鬻薑者之狀, 則夢中所見也。德公舟行扶柩歸葬於蜀,餘方貶嶺外,遇弔德公楚、泗間,乃為 之記[21]。

昨日夢有人告我雲:「如真饗佛壽,識妄吃天廚。」予甚領其意。或曰:「真 即饗佛壽,不妄吃天廚?」予曰:「真即是佛,不妄即是天,何但饗而吃之乎?」 其人甚可予言。

夢南軒 元祐八年八月十一日將朝,尚早,假寐,夢歸穀行宅,遍歷蔬圃中。已而坐 於南軒,見莊客數人方運土塞小池,土中得兩蘆菔根,客喜食之。予取筆作一篇 文,有數句雲:「坐於南軒,對修竹數百,野鳥數千。」既覺,惘然思之。南軒, 先君名之曰「來風」者也。

措大吃飯 有二措大相與言志,一雲:「我平生不足惟飯與睡耳,他日得志,當飽吃飯, 飯了便睡[22],睡了又吃飯。」一雲:「我則異於是,當吃了又吃,何暇復睡 耶!」吾來廬山,聞馬道士嗜睡,於睡中得妙。然吾觀之,終不如彼措大得吃飯 三昧也。

題李巖老 南嶽李巖老好睡,眾人食飽下碁,巖老輒就枕,閱數局乃一展轉,雲[23]: 「君幾局矣?」東坡曰:「巖老常用四腳碁盤,只著一色黑子。昔與邊韶敵手, 今被陳摶饒先。著時自有輸贏,著了並無一物。」歐陽公詩云:「夜涼吹笛千山 月,路暗迷人百種花。碁罷不知人換世,酒闌無奈客思家。」殆是類也。

學問 記六一語 頃歲孫莘老識歐陽文忠公,嘗乘間以文字問之,雲:「無它術,唯勤讀書而 多為之,自工。世人患作文字少,又嬾讀書,每一篇出,即求過人,如此少有至 者。疵病不必待人指擿,多作自能見之。」此公以其嘗試者告人,故尤有味。

命分 退之平生多得謗譽 退之詩云:「我生之辰,月宿南斗[24]。」乃知退之磨蠍為身宮,而僕乃 以磨蠍為命,平生多得謗譽,殆是同病也。

馬夢得同歲 馬夢得與僕同歲月生,少僕八日。是歲生者,無富貴人,而僕與夢得為窮之 冠。即吾二人而觀之,當推夢得為首。

人生有定分 吾無求於世矣,所須二頃田以足饘粥耳,而所至訪問,終不可得。豈吾道方 艱難,無適而可耶?抑人生自有定分,雖一飽亦如功名富貴不可輕得也?

送別 別子開 子開將往河北,相度河寧[25]。以冬至前一日被旨,過節遂行。僕以節日 來賀,且別之,留飲數盞,頹然竟醉。案上有此佳紙,故為作草露書數紙。遲其 北還,則又春矣,當為我置酒、蟹、山藥、桃杏,是時當復從公飲也。

曇秀相別 曇秀來惠州見予,將去,予曰:「山中見公還,必求一物,何以與之?」秀 曰:「鵝城清風,鶴嶺明月,人人送與,只恐它無著處。」予曰:「不如將幾紙字 去,每人與一紙,但向道:此是言《法華》書裡頭有災福。」 別王子直 紹聖元年十月三日,始至惠州,寓於嘉祐寺松風亭,杖履所及,雞犬相識。

明年,遷於合江之行館,得江樓豁徹之觀,忘幽谷窈窕之趣,未見其所休慼,嶠 南、江北何以異也!

虔州鶴田處士王原子直不遠千里訪予於此,留七十日而去。

東坡居士書。

別石塔 石塔別東坡,予雲:「經過草草,恨不一見石塔。」塔起立雲:「遮著是塼浮 圖耶?」予雲:「有縫[26]。」塔雲:「若無縫,何以容世間螻蟻?」予首肯之 [27]。

別姜君 元符己卯閏九月,瓊士姜君來儋耳[28],日與予相從,庚辰三月乃歸。無 以贈行,書柳子厚《飲酒》、《讀書》二詩,以見別意。子歸,吾無以遣日,獨此 二事日相與往還耳。二十一日書。

別文甫子辯 僕以元豐三年二月一日至黃州,時家在南都,獨與兒子邁來,郡中無一人舊 識者。時時策杖在江上,望雲濤渺然,亦不知有文甫兄弟在江南也。居十餘日, 有長髯者惠然見過,乃文甫之弟子辯。留語半日,雲:「迫寒食,且歸東湖。」 僕送之江上,微風細雨,葉舟橫江而去。僕登夏隩尾高邱以望之,髣髴見舟及武 昌步,乃還。爾後遂相往來,及今四周歲,相過殆百數。遂欲買田而老焉,然竟 不遂。近忽量移臨汝,念將復去,而後期未可必。感物悽然,有不勝懷。浮屠不 三宿桑下者,有以也哉。七年三月九日。

卷二 祭祀 八蜡三代之戲禮 八蜡,三代之戲禮也。歲終聚戲,此人情之所不免也,因附以禮義。亦曰不 徒戲而已矣。祭必有屍,無屍曰『奠』,始死之奠與釋奠是也。今蠟謂之「祭」, 蓋有屍也。貓虎之屍,誰當為之?置鹿與女,誰當為之?非倡優而誰!葛帶榛杖, 以喪老物,黃冠草笠,以尊野服,皆戲之道也。子貢觀蠟而不悅,孔子譬之曰: 「一張一弛,文、武之道。」蓋為是也。

記朝鬥 紹聖二年五月望日,敬造真一法酒成,請羅浮道士鄧守安拜奠北斗真君。將 奠,雨作,已而清風肅然,雲氣解駮,月星皆見,魁標皆爽。徹奠,陰雨如初。

謹拜首稽首而記其事。

兵略 匈奴全兵 匈奴圍漢平城,群臣上言:「胡者全兵,請令強弩傅兩矢外鄉,徐行出圍。」 李奇注「全兵」雲:「惟弓矛,無雜仗也。」此說非是。使胡有雜仗,則傅矢外 鄉之策不得行歟?且奇何以知匈奴無雜仗也?匈奴特無弩耳。全兵者,言匈奴自 戰其地,不致死,不得與我行此危事也。

八陣圖 諸葛亮造八陣圖於魚復平沙之上,壘石為八行,相去二丈。桓溫徵譙縱,見 之,曰:「此常山蛇勢也。」文武皆莫識。吾嘗過之,自山上俯視,百餘丈,凡 八行,為六十四蕝,蕝正圜,不見凹凸處,如日中蓋影。予就視,皆卵石,漫漫 不可辨,甚可怪也。

時事 唐村老人言 儋耳進士黎子雲言:城北十五里許有唐村,莊民之老曰允從者,年七十餘, 問子雲言:「宰相何苦以青苗錢困我?於官有益乎?」子雲言:「官患民貧富不均, 富者逐什一益富,貧者取倍稱,至鬻田質口不能償,故為是法以均之。」允從笑 曰:「貧富之不齊,自古已然,雖天公不能齊也,子欲齊之乎?民之有貧富,由 器用之有厚薄也。子欲磨其厚,等其薄,厚者未動,而薄者先穴矣!」元符三年 [29],子雲過予言此。負薪能談王道,正謂允從輩耶?

記告訐事 元豐初,白馬縣民有被殺者,畏賊不敢告,投匿名書於縣。弓手甲得之而不 識字,以示門子乙。乙為讀之,甲以其言捕獲賊,而乙爭其功。吏以為法禁匿名 書,而賊以此發,不敢處之死,而投匿名者當流,為情輕法重,皆當奏。蘇子容 為開封尹,方廢滑州,白馬為畿邑,上殿論奏:「賊可減死,而投匿名者可免罪。」 上曰:「此情雖極輕,而告訐之風不可長。」乃杖而撫之。子容以謂賊不幹己者 告捕,而變主匿名,本不足深過,然先帝猶恐長告訐之風,此所謂忠厚之至。然 熙寧、元豐之間每立一法,如手實、禁鹽、牛皮之類,皆立重賞以勸告訐者,皆 當時小人所為,非先帝本意。時範祖禹在坐,曰:「當書之《實錄》。」 官職 記講筵 秘書監侍講傅堯俞始召赴資善堂,對邇英閣。堯俞致謝,上遣人宣召答曰: 「卿以博學參預經筵,宜尊所聞,以輔不逮。」堯俞講畢曲謝,上復遣人宣諭: 「卿講義淵博,多所發揮,良嘉深歎。」是日,上讀《三朝寶訓》,至天禧中, 有二人犯罪,法當死,真宗皇帝惻然憐之,曰:「此等安知法,殺之則不忍,捨 之無以勵眾。」乃使人持去,笞而遣之,以斬訖奏。又祀汾陰日,見一羊自擲道 左,怪問之,曰:「今日尚食殺其羔。」真宗慘然不樂,自是不殺羊羔。資政殿 學士韓維讀畢,因奏言:「此特真宗皇帝小善耳,然推其心以及天下,則仁不可 勝用也。真宗自澶淵之役卻狄之後,十九年不言兵而天下富,其源蓋出於此。昔 孟子論齊王不忍殺觳觫之牛,以為是心足以王。今恩足以及禽獸而功不及於百 姓,豈不能哉?蓋不為耳!外人皆雲皇帝陛下仁孝發於天性,每行見昆蟲螻蟻, 違而過之,且勑左右勿踐履,此亦仁術也。臣願陛下推此心以及百姓,則天下幸 甚!」軾時為右史,奏曰:「臣今月十五日侍邇英閣,切見資政殿學士韓維因讀 《三朝寶訓》至真宗皇帝好生惡殺,因論皇帝陛下在宮中不忍踐履蟲蟻,其言深 切,可以推明聖德,益增福壽。臣忝備位右史,謹書其事於冊,又錄一本上進, 意望陛下采覽,無忘此心,以廣好生之德,臣不勝大願!」 禁同省往來 元祐元年,餘為中書舍人,時執政患本省事多漏洩,欲於舍人廳後作露籬, 禁同省往來。餘曰:「諸公應須簡要清通,何必栽籬插棘!」諸公笑而止。明年 竟作之。暇日讀樂天集,有云:「西省北院,新構小亭,種竹開窗,東通騎省, 與李常侍窗下飲酒作詩。」乃知唐時得西掖作窗以通東省,而今日本省不得往來, 可歎也。

記盛度誥詞 盛度,錢氏壻,而不喜惟演,蓋邪正不相入也。惟演建言二後並配[30], 御史中丞範諷發其姦,落平章事,以節度使知隨州。時度幾七十,為知制誥,責 詞雲:「三星之媾,多戚里之家;百兩所迎,皆權要之子。」蓋惟演之姑嫁劉氏, 而其子娶於丁謂也。人怪度老而筆力不衰,或曰:「度作此詞久矣。」元祐三年 十二月二十一日講筵,上未出,立延龢殿中,時軾方論周穜擅議宗廟[31],蘇 子容因道此。

張平叔制詞 樂天行張平叔戶部侍郎判度支制誥雲:「吾坐而決事,丞相以下不過四五, 而主計之臣在焉。」以此知唐制,主計蓋坐而論事也,不知四五者悉何人?平叔 議鹽法至為割剝,事見退之集;今樂天制誥亦云「計能析秋毫,吏畏如夏日」, 其人必小人也。

致仕 請廣陵 今年吾當請廣陵,暫與子由相別。至廣陵逾月,遂往南郡,自南郡詣梓州, 泝流歸鄉,盡載家書而行,迤邐致仕,築室種果於眉,以須子由之歸而老焉。不 知此願遂否?言之悵然也。

買田求歸 浮玉老師元公欲為吾買田京口,要與浮玉之田相近者,此意殆不可忘。吾昔 有詩云:「江山如此不歸山,江神見怪驚我頑[32]。我謝江神豈得已,有田不 歸如江水!」今有田矣不歸,無乃食言於神也耶?

賀下不賀上 賀下不賀上,此天下通語。士人歷官一任,得外無官謗,中無所愧於心,釋 肩而去,如大熱遠行,雖未到家,得清涼館舍,一解衣漱濯,已足樂矣。況於致 仕而歸,脫冠佩,訪林泉,顧平生一無可恨者,其樂豈可勝言哉!餘出入文忠門 最久,故見其欲釋位歸田,可謂切矣。他人或苟以藉口,公發於至情,如飢者之 念食也,顧勢有未可者耳。觀與仲儀書,論可退之節三,至欲以得罪、病而去。

君子之慾退,其難如此,可以為進者之戒。

隱逸 書楊樸事 昔年過洛,見李公簡言:「真宗既東封,訪天下隱者,得杞人楊樸,能詩。

及召對,自言不能。上問:『臨行有人作詩送卿否?』樸曰:『惟臣妾有一首雲: 更休落魄耽盃酒,且莫猖狂愛詠詩。今日捉將官裡去,這回斷送老頭皮。』上大 笑,放還山。」餘在湖州,坐作詩追赴詔獄,妻子送餘出門,皆哭。無以語之, 顧語妻曰:「獨不能如楊處士妻作詩送我乎[33]?」妻子不覺失笑,餘乃出。

白雲居士 張愈,西蜀隱君子也,與予先君遊,居岷山下白雲溪,自號白雲居士。本有 經世志,特以自重難合,故老死草野,非槁項黃馘盜名者也。偶至西湖靜軒,見 其遺句,懷仰其人,命寺僧刻之石[34]。

佛教 讀壇經 近讀六祖《壇經》,指說法、報、化三身,使人心開目明。然尚少一喻;試 以眼喻:見是法身,能見是報身,所見是化身。何謂見是法身?眼之見性,非有 非無,無眼之人,不免見黑,眼枯睛亡,見性不滅,故云見是法身。何謂能見是 報身?見性雖存,眼根不具,則不能見,若能安養其根,不為物障,常使光明洞 徹,見性乃全,故云能見是報身。何謂所見是化身?根性既全,一彈指頃,所見 千萬,縱橫變化,俱是妙用,故云所見是化身。此喻既立,三身愈明。如此是否?

改觀音呪 《觀音經》雲:「呪咀諸毒藥,所欲害身者,念彼觀音力,還著於本人。」 東坡居士曰:「觀音,慈悲者也。今人遭呪咀,念觀音之力而使還著於本人,則 豈觀音之心哉?」今改之曰:「呪咀諸毒藥,所欲害身者,念彼觀音力,兩家總 沒事。」 誦經帖 東坡食肉誦經,或雲:「不可誦。」坡取水漱口,或雲:「一盌水如何漱得!」 坡雲:「慚愧,闍黎會得!」 誦金剛經帖 蔣仲甫聞之孫景修言:近歲有人鑿山取銀礦至深處,聞有人誦經聲。發之, 得一人,雲:「吾亦取礦者,以窟壞不能出,居此不知幾年。平生誦《金剛經》 自隨,每有飢渴之念,即若有人自腋下以餅餌遺之。」殆此經變現也。道家言「守 一」,若飢,「一」與之糧;若渴,「一」與之漿。此人於經中,豈所謂得「一」 者乎?

僧伽何國人 泗州大聖《僧伽傳》雲[35]:「和尚何國人也。又世雲莫知其所從來,雲: 『不知何國人也。』」近讀《隋史‧西域傳》,乃有何國。餘在惠州,忽被命責儋 耳。太守方子容自攜告身來,且弔餘曰[36]:「此固前定,可無恨。吾妻沈素 事僧伽謹甚,一夕夢和尚告別,沈問所往,答雲:『當與蘇子瞻同行。後七十二 日,當有命。』今適七十二日矣,豈非前定乎!」餘以謂事之前定者,不待夢而 知。然餘何人也,而和尚辱與同行,得非夙世有少緣契乎?

袁宏論佛說 袁宏《漢紀》曰:「浮屠,佛也,西域天竺國有佛道焉。佛者,漢言覺也, 將以覺悟群生也。其教也,以修善慈心為主,不殺生,專務清淨,其精者為沙門。

沙門,漢言息也,蓋息意去欲,歸於無為。又以為人死精神不滅,隨復受形,生 時善惡皆有報應,故貴行修善道以煉精神,以至無生,而得為佛也。」東坡居士 曰:此殆中國始知有佛時語也,雖淺近,大略具足矣。野人得鹿,正爾煮食之耳, 其後賣與市人,遂入公庖中,饌之百方。然鹿之所以美,未有絲毫加於煮食時也。

道釋 贈邵道士 耳如芭蕉,心如蓮花,百節疏通,萬竅玲瓏。來時一,去時八萬四千。此義 出《楞嚴》,世未有知之者也。元符三年九月二十一日,書贈都嶠邵道士。

書李若之事 《晉‧方技傳》有幸靈者,父母使守稻,牛食之,靈見而不驅。牛去,乃理 其殘亂者。父母怒之,靈曰:「物各欲食,牛方食,奈何驅之?」父母愈怒,曰: 「即如此,何用理亂者為?」靈曰:「此稻又欲得生。」此言有理,靈固有道者 耶?呂猗母足得痿痺病十餘年,靈療之,去母數步坐,瞑目寂然。有頃,曰:「扶 起夫人坐。」猗曰:「夫人得疾十年,豈可倉卒令起耶?」靈曰:「且試扶起。」 兩人夾扶而立,少頃,去夾者,遂能行。學道養氣者,至足之餘,能以氣與人, 都下道士李若之能之,謂之「布氣[37]」。吾中子迨少羸多疾,若之相對坐為 布氣,迨聞腹中如初日所照,溫溫也。蓋若之曾遇得道異人於華嶽下雲。

記蘇佛兒語 元符三年八月,餘在合浦,有老人蘇佛兒來訪,年八十二,不飲酒食肉,兩 目爛然,蓋童子也。自言十二歲齋居修行,無妻子。有兄弟三人,皆持戒念道, 長者九十二,次者九十。與論生死事,頗有所知。居州城東南六七里。佛兒嘗賣 菜之東城,見老人言:「即心是佛,不在斷肉。」餘言:「勿作此念,眾人難感易 流。」老人大喜,曰:「如是,如是。」 記道人戲語 紹聖二年五月九日,都下有道人坐相國寺賣諸禁方,緘題其一曰:賣「賭錢 不輸方」。少年有博者,以千金得之。歸,發視其方,曰:「但止乞頭。」道人亦 善鬻術矣,戲語得千金,然亦未嘗欺少年也。

陸道士能詩 陸道士惟忠字子厚,眉山人,好丹藥,通術數,能詩,蕭然有出塵之姿,久 客江南,無知之者。予昔在齊安,蓋相從遊,因是謁子由高安,子由大賞其詩。

會吳遠遊之過彼[38],遂與俱來惠州,出此詩。

朱氏子出家 朱氏子出家,小名照僧,少喪父,與其母尹皆願出家。照僧師守素,乃參寥 子弟子也。照僧九歲,舉止如成人,誦《赤壁賦》,鏗然鸞鶴聲也,不出十年, 名聞四方。此參寥子之法孫,東坡之門僧也。

壽禪師放生 錢塘壽禪師,本北郭稅務專知官,每見魚蝦,輒買而放,以是破家。後遂盜 官錢為放生之用,事發坐死,領赴市矣。吳越錢王使人視之,若悲懼如常人,即 殺之;否,則捨之。禪師淡然無異色,乃捨之。遂出家,得法眼淨。禪師應以市 曹得度,故菩薩乃現市曹以度之。學出生死法,得向死地走之一遭,抵三十年修 行。吾竄逐海上,去死地稍近,當於此證阿羅漢果。

僧正兼州博士 杜牧集有《燉煌郡僧正兼州學博士僧慧苑除臨壇大德制詞[39]》,蓋宣宗 復河、湟時事也。蕃僧最貴中國紫衣師號,種世衡知青澗城,無以使此等,輒出 牒補授。君子予其權,不責其專也。

卓契順禪話 蘇臺定慧院淨人卓契順,不遠數千里,陟嶺渡海,候無恙於東坡。東坡問: 「將甚麼土物來?」順展兩手。坡雲:「可惜許數千里空手來。」順作荷擔勢, 信步而去。

僧文葷食名 僧謂酒為「般若湯」,謂魚為「水梭花」,雞為「鑽籬菜」,竟無所益,但自 欺而已[40],世常笑之。人有為不義而文之以美名者,與此何異哉!

本秀非浮圖之福 稷下之盛,胎驪山之禍;太學三萬人[41],噓枯吹生,亦兆黨錮之冤。今 吾聞本、秀二僧,皆以口耳區區奔走王公,洶洶都邑,安得而不敗?殆非浮屠氏 之福也。

付僧惠誠遊吳中代書十二 妙摠師參寥子,予友二十餘年矣,世所知其詩文,所不知者,蓋過於詩文也。

好面折人過失,然人知其無心,如虛舟之觸物,蓋未嘗有怒者。

徑山長老維琳,行峻而通,文麗而清。始,徑山祖師有約,後世止以甲乙住 持。予謂以適事之宜而廢祖師之約,當於山門選用有德,乃以琳嗣事。眾初有不 悅其人,然終不能勝悅者之多且公也,今則大定矣。

杭州圓照律師,志行苦卓,教法通洽,晝夜行道二十餘年矣,無一念頃有作 相[42]。自辨才歸寂,道俗皆宗之。

秀州本覺寺一長老,少蓋有名進士,自文字言語悟入。至今以筆研作佛事, 所與遊皆一時文人。

淨慈楚明長老自越州來。始,有旨召小本禪師住法雲寺。杭人憂之,曰:「本 去,則淨慈眾散矣。」餘乃以明嗣事,眾不散,加多,益千餘人。

蘇州仲殊師利和尚,能文,善詩及歌詞,皆操筆立成,不點竄一字。予曰: 「此僧胸中無一毫髮事」,故與之遊。

蘇州定慧長老守欽,予初不識。比至惠州,欽使侍者卓契順來問予安否,且 寄十詩。予題其後曰:「此僧清逸絕俗,語有璨、忍之通,而詩無島、可之寒。」 予往來吳中久矣,而不識此僧,何也?

下天竺淨慧禪師思義學行甚高,綜練世事。高麗非時遣僧來,予方請其事於 朝,使義館之。義日與講佛法,詞辨蜂起,夷僧莫能測。又具得其情以告,蓋其 才有過人者。

孤山思聰聞復師作詩清遠如畫,工而雅逸可愛,放而不流,其為人稱其詩。

祥符寺可久、垂雲、清順三闍黎,皆予監郡日所與往還詩友也。清介貧甚, 食僅足而衣幾於不足也,然未嘗有憂色。老矣,不知尚健否?

法穎沙彌,參寥子之法孫也,七八歲事師如成人。上元夜予作樂滅慧,穎坐 一夫肩上顧之。予謂曰:「出家兒亦看燈耶?」穎愀然變色,若無所容,啼呼求 去。自爾不復出嬉遊,今六七年矣,後當嗣參寥者。

予在惠州,有永嘉羅漢院僧惠誠來謂曰:「明日當還浙東。」問所欲幹者, 予無以答之。念吳、越多名僧,與予善者常十九,偶錄此數人以授惠誠,使歸見 之,致予意,且謂道予居此起居飲食狀,以解其念也。信筆書紙,語無倫次,又 當尚有漏落者,方醉不能詳也。紹聖二年東坡居士書[43]。

異事 王烈石髓 王烈入山得石髓,懷之以餉嵇叔夜。叔夜視之,則堅為石矣。當時若杵碎或 錯磨食之,豈不賢於雲母、鐘乳輩哉?然神仙要有定分,不可力求。退之有言: 「我寧詰曲自世間,安能從汝巢神仙。」如退之性氣,雖出世間人亦不能容,叔 夜婞直,又甚於退之也。

記道人問真 道人徐問真,自言濰州人,嗜酒狂肆,能啖生蔥鮮魚,以指為針,以土為藥, 治病良有驗。歐陽文忠公為青州,問真來從公遊,久之乃求去。聞公致仕,復來 汝南,公常館之,使伯和父兄弟為之主。公常有足疾,狀少異,醫莫能喻。問真 教公汲引氣血自踵至頂,公用其言,病輒已。忽一日求去甚力,公留之,不可, 曰:「我有罪,我與公卿遊,我不復留。」公使人送之,果有冠鐵冠丈夫長八尺 許,立道周俟之。問真出城,顧村童使持藥笥。行數裡,童告之求去。問真於髻 中出小瓢如棗大,再三覆之掌中,得酒滿掬者二,以飲童子,良酒也。自爾不復 知其存亡,而童子徑發狂,亦莫知其所終。軾過汝陰,公具言如此。其後貶黃州, 而黃岡縣令周孝孫暴得重膇疾,軾試以問真口訣授之,七日而愈。元祐六年十一 月二日,與叔弼父、季默父夜坐話其事,事復有甚異者,不欲盡書,然問真要為 異人也。

記劉夢得有詩記羅浮山 山不甚高,而夜見日,此可異也。山有二樓,今延祥寺在南樓下,朱明洞在 沖虛觀後,雲是蓬萊第七洞天。唐永樂道士侯道華以食鄧天師棗仙去,永樂有無 核棗,人不可得,道華得之。餘在岐下,亦得食一枚雲。唐僧契虛遇人導遊稚川 仙府,真人問曰:「汝絕三彭之仇乎?」虛不能答。沖虛觀後有米真人朝鬥壇, 近於壇上獲銅龍六,銅魚一。唐有《夢銘》,雲「紫陽真人山玄卿撰」。又有蔡少 霞者,夢遣書牌,題雲:「五雲閣吏蔡少霞書。」 記羅浮異境 有官吏自羅浮都虛觀遊長壽,中路覩見道室數十間,有道士據檻坐,見吏不 起。吏大怒,使人詰之,至則人室皆亡矣。乃知羅浮凡聖雜處,似此等異境,平 生修行人有不得見者,吏何人,乃獨見之。正使一凡道士見己不起,何足怒?吏 無狀如此,得見此者必前緣也。

東坡昇仙 吾昔謫黃州,曾子固居憂臨川,死焉。人有妄傳吾與子固同日化去,且雲: 「如李長吉時事,以上帝召他。」時先帝亦聞其語,以問蜀人蒲宗孟,且有歎息 語。今謫海南,又有傳吾得道,乘小舟入海不復返者,京師皆雲,兒子書來言之。

今日有從廣州來者[44],雲太守柯述言吾在儋耳一日忽失所在[45],獨道服 在耳,蓋上賓也。吾平生遭口語無數,蓋生時與韓退之相似,吾命在鬥間而身宮 在焉。故其詩曰:「我生之辰,月宿南斗[46]。」且曰:「無善聲以聞,無惡聲 以揚。」今謗我者,或雲死,或雲仙,退之之言良非虛爾。

黃僕射 虔州布衣賴仙芝言:連州有黃損僕射者,五代時人。僕射蓋仕南漢官也,未 老退歸,一日忽遁去,莫知其存亡。子孫畫像事之,凡三十二年。復歸,坐阼階 上,呼家人。其子適不在,孫出見之。索筆書壁雲:「一別人間歲月多,歸來人 事已消磨。惟有門前鑑池水,春風不改舊時波。」投筆竟去,不可留。子歸,問 其狀貌,孫雲:「甚似影堂老人也。」連人相傳如此。其後頗有祿仕者。

沖退處士 章詧,字隱之,本閩人,遷於成都數世矣。善屬文,不仕,晚用太守王素薦, 賜號沖退處士。一日,夢有人寄書召之者,雲東嶽道士書也。明日,與李士寧遊 青城,濯足水中,詧謂士寧曰:「腳踏西溪流去水。」士寧答曰:「手持東嶽寄來 書。」詧大驚,不知其所自來也。未幾,詧果死。其子禩亦以逸民舉,仕一命乃 死。士寧,蓬州人也,語默不常,或以為得道者,百歲乃死。常見餘成都,曰: 「子甚貴,當策舉首。」已而果然。

臞仙帖 司馬相如諂事武帝,開西南夷之隙。及病且死,猶草《封禪書》,此所謂死 而不已者耶?列仙之隱居山澤間,形容甚臞,此殆「四果」人也。而相如鄙之, 作《大人賦》,不過欲以侈言廣武帝意耳。夫所謂大人者,相如孺子,何足以知 之!若賈生《鵩鳥賦》,真大人者也。庚辰八月二十二日,東坡書。

記鬼 秦太虛言:寶應民有以嫁娶會客者,酒半,客一人竟起出門。主人追之,客 若醉甚將赴水者,主人急持之。客曰:「婦人以詩招我,其辭雲:『長橋直下有蘭 舟,破月衝煙任意遊。金玉滿堂何所用,爭如年少去來休。』倉皇就之,不知其 為水也。」然客竟亦無他。夜會說鬼,參寥舉此,聊為之記。

李氏子再生說冥間事 戊寅十一月,餘在儋耳,聞城西民李氏處子病卒兩日復生。餘與進士何旻同 往見其父,問死生狀。雲:初昏,若有人引去,至官府幕下。有言:「此誤追。」 庭下一吏雲:「可且寄禁。」又一吏雲:「此無罪,當放還。」見獄在地窟中,隧 而出入。繫者皆儋人,僧居十六七。有一嫗身皆黃毛如驢馬,械而坐,處子識之, 蓋儋僧之室也。曰:「吾坐用檀越錢物,已三易毛矣。」又一僧亦處子鄰裡,死 已二年矣,其家方大祥,有人持盤飡及錢數千,雲:「付某僧。」僧得錢,分數 百遺門者,乃持飯入門去,繫者皆爭取其飯。僧飯,所食無幾。又一僧至,見者 擎跪作禮。僧曰:「此女可差人速送還。」送者以手擘牆壁使過,復見一河,有 舟,使登之。送者以手推舟,舟躍,處子驚而寤。是僧豈所謂地藏菩薩耶?書此 為世戒。

道士張易簡 吾八歲入小學,以道士張易簡為師。童子幾百人,師獨稱吾與陳太初者。太 初,眉山市井人子也。餘稍長,學日益,遂第進士制策,而太初乃為郡小吏。其 後餘謫居黃州,有眉山道士陸惟忠自蜀來,雲:「太初已尸解矣。蜀人吳師道為 漢州太守,太初往客焉。正歲日,見師道求衣食錢物,且告別。持所得盡與市人 貧者,反坐於戟門下,遂卒。師道使卒舁往野外焚之,卒罵曰:『何物道士,使 吾正旦舁死人!』太初微笑開目曰:『不復煩汝。』步自戟門至金鴈橋下,趺坐 而逝。焚之,舉城人見煙焰上眇眇焉有一陳道人也。」 辨附語 世有附語者,多婢妾賤人,否則衰病不久當死者也。其聲音舉止皆類死者, 又能知人密事,然皆非也。意有奇鬼能為是耶?昔人有遠行者,欲觀其妻於己厚 薄,取金釵藏之壁中,忘以語之。既行而病且死,以告其僕。既而不死。忽聞空 中有聲,真其夫也,曰:「吾已死,以為不信,金釵在某處。」妻取得之,遂發 喪。其後夫歸,妻乃反以為鬼也。

三老語 嘗有三老人相遇,或問之年。一人曰:「吾年不可記,但憶少年時與盤古有 舊。」一人曰:「海水變桑田時,吾輒下一籌,爾來吾籌已滿十間屋。」一人曰: 「吾所食蟠桃,棄其核於崑崙山下,今已與崑山齊矣。」以餘觀之,三子者與蜉 蝣朝菌何以異哉?

桃花悟道 世人有見古德見桃花悟道者,爭頌桃花,便將桃花作飯,五十年轉沒交涉。

正如張長史見擔夫與公主爭路而得草書之氣,欲學長史書,便日就擔夫求之,豈 可得哉?

爾朱道士煉硃砂丹 爾朱道士晚客於眉山,故蜀人多記其事。自言受記於師雲:「汝後遇白石浮, 當飛仙去。」爾朱雖以此語人,亦莫識所謂。後去眉山,乃客於涪州,愛其所產 丹砂,雖瑣細而皆矢鏃狀,瑩徹不雜土石,遂止鍊丹。數年,竟於涪州白石仙去, 乃知師所言不謬。吾聞長老道其事甚多,然不記其名字,可恨也。《本草》言:「丹 砂出符陵谷。」陶隱居雲:「符陵是涪州。」今無復採者。吾聞熟於涪者雲:「採 藥者時復得之,但時方貴辰錦砂,故此不甚採爾。」讀《本草》偶記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