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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

Chapter 213,513 wordsPublic domain

堡宮現在分作幾個博物院,盡北頭是國家畫院。德國藏畫,要算這裡最精了。也創 始於奧古斯都,而他的兒子繼承其志。

奧古斯都自己花錢派了好多人到歐洲各處搜 求有價值的畫。到他死的時候,院中已有好些不朽的名作。他的兒子奧古斯都第二 在位三十年,教大臣勃呂兒伯爵主持收買名畫。一七四五年在威尼斯買著百多張義 大利重要的作品,為阿爾卑斯山以北所未曾有。一七五四年又從義大利得著拉飛爾 的歇司陀的《聖母圖》。這是他的傑作。圖中間是“聖處女”與“聖嬰”,左右是 聖巴巴拉與教皇歇克司都第二,下面是兩個小天使。有人說“這張畫裡‘聖處女’ 的臉,美而秀雅,幾乎是女性美的最完全的表現,真動人,真出色”。最妙的,端 莊與和藹都夠味,一個與耶穌教毫不相干的遊客也會起多少敬愛的意思。圖中各人 的眼光奇極;從“聖處女”而聖巴巴拉而小天使而教皇,恰好可以鈎一個橢圓圈兒 。這樣一來,那對稱的安排才有活氣。

畫院馳名世界,全靠勃呂兒伯爵手裡買的這些畫。現在院中差不多有畫二千五百件 ,以義大利及荷蘭的為最多。畫排列得比那兒都整齊清楚,見出德國人的脾氣。十 八世紀義大利畫家卡那來陀在這裡住過,留下不少腐刻畫,畫著堡宮和街巷的景色 。還有他的威尼斯風景畫,這兒也多,色調構圖,鮮明精巧,為別處收藏的所不及。

大街東有聖母堂,也是著名的古蹟。

一七三六年十二月奧古斯都第二在這裡舉行過 一回管風琴比賽會。與賽的,大音樂家巴赫和一個法國人叫馬降的。那時巴赫還未 大大出名,馬降心高氣傲,自以為能手。比賽的前一天,巴赫從來比錫來,看見管 風琴好,不覺技癢,就坐下彈了一回。想不到馬降在一旁竊聽。這一聽可夠他受的 。等不到第二天,他半夜裡便溜出德瑞司登了。結果巴赫在奧古斯都第二和四千聽 眾之前演了出獨腳戲。

一八四三年樂聖瓦格納也在這裡演奏過他的名曲《使徒宴》 。哥德也站在這裡的講臺上說過話,他讚美易北河上的景緻,就是在他眼前的。這 在一八一三年八月。教堂上有一座高塔頂,遠遠的就瞧見。相傳一七六九年弗雷德 力大帝攻打此地,想著這高頂上必有敵人的瞭望臺,下令開炮轟。也不知怎樣,轟 了三天還沒轟著。大帝又恨又惱,透著滿瞧不起的神兒回頭命令炮手道:“由那老 笨傢夥去罷!”德瑞司登瓷器最著名。大街上有好幾家瓷器鋪。看來看去,只有舞 女的裙子做得實在好。裙子都是白色雕空了像紗一樣,各色各樣的折紋都有,自然 不能像真的那樣流動,但也難為他們了。中國瓷器沒有如此精巧的,但有些東西卻 比較著有韻味。

1933 年3 月13 日作。

萊茵河

萊茵河發源於瑞士阿爾卑斯山中,穿過德國東部,流入北海,長約二千五百里。分 上中下三部分。從馬恩斯到哥龍算是“中萊茵”;遊萊茵河的都走這一段兒。天然 風景並不異乎尋常地好;古蹟可異乎尋常地多。尤其是馬恩斯與考勃倫茲(Ko ” l “nz)之間,兩岸山上佈滿了舊時的堡壘,高高下下的,錯錯落落的,斑斑駁 駁的:有些已經殘破,有些還完好無恙。這中間住過英雄,住過盜賊,或據險自豪, 或縱橫馳驟,也曾熱鬧過一番。現在卻無精打採,任憑日曬風吹,一聲兒不響。坐在 輪船上兩邊看,那些古色古香各種各樣的堡壘歷歷的從眼前過去;彷彿自己已經跳出 了這個時代而在那些堡壘裡過著無拘無束的日子。遊這一段兒,火車卻不如輪船:朝 日不如殘陽,晴天不如陰天,陰天不如月夜——月夜,再加上幾點兒螢火,一閃一閃 的在尋覓荒草裡的幽靈似的。最好還得爬上山去,在堡壘內外徘徊徘徊。

這一帶不但史蹟多,傳說也多。

最淒豔的自然是膾炙人口的聲聞巖頭的仙女子。聲聞 巖在河東岸,高四百三十英尺,一大片暗淡的懸巖,嶙嶙峋峋的;河到巖南,向東拐 個小灣,這裡有頂大的回聲,巖因此得名。相傳往日巖頭有個仙女美極,終日歌唱不 絕。一個船伕傍晚行船,走過巖下。聽見她的歌聲,仰頭一看,不覺忘其所以,連船 帶人都撞碎在巖上。後來又死了一位伯爵的兒子。這可闖下大禍來了。伯爵派兵遣將 ,給兒子報仇。他們打算捉住她,鎖起來,從巖頂直摔下河裡去。但是她不願死在他 們手裡,她呼喚萊茵母親來接她;河裡果然白浪翻騰,她便跳到浪裡。從此聲聞巖下 聽不見歌聲,看不見倩影,只剩晚霞在巖頭明滅。德國大詩人海涅有詩詠此事;此事 傳播之廣,這篇詩也有關係的。

友人淦克超先生曾譯第一章雲:

傳聞舊低徊,我心何悒悒。

兩峰隱夕陽,萊茵流不息。

峰際一美人,粲然金發明,

清歌時一曲,餘音響入雲。

凝聽複凝望,舟子忘所向,

怪石耿中流,人與舟俱喪。

這座巖現在是已穿了隧道通火車了。哥龍在萊茵河西岸,是萊茵區最大的城,在全德 國數第三。

從甲板上看教堂的鐘樓與尖塔這兒那兒都是的。雖然多麼繁華一座商業城 ,卻不大有俗塵撲到臉上。

英國詩人柯勒列治說:

人知萊茵河,洗淨哥龍市;水仙你告我,今有何神力,洗淨萊茵水?

那些樓與塔鎮壓著塵土,不讓飛揚起來,與萊茵河的洗刷是異曲同工的。哥龍的大教 堂是哥龍的榮耀;單憑這個,哥龍便不死了。這是戈昔式,是世界上最宏大的戈昔式 教堂之一。建築在一二四八年,到一八八零年才全部落成。歐洲教堂往往如此,大約 總是錢不夠之故。教堂門牆偉麗,尖拱和直稜,特意繁密,又雕了些小花,小動物, 和《聖經》人物,零星點綴著;近前細看,其精工真令人驚歎。門牆上兩尖塔,高五 百十五英尺,直入雲霄。戈昔式要的是高而靈巧,讓靈魂容易上通於天。這也是月光 裡看好。淡藍的天乾乾淨淨的,只有兩條尖尖的影子映在上面;像是人天僅有的通路 ,又像是人類祈禱的一雙胳膊。森嚴肅穆,不說一字,抵得千言萬語。教堂裡非常寬 大,頂高一百六十英尺。大石柱一行行的,高的一百四十八英尺,低的也六十英尺, 都可合抱;在裡面走,就像在大森林裡,和世界隔絕。尖塔可以上去,玲瓏剔透,有 淩雲之勢。塔下通迴廊。廊中向下看教堂裡,覺得別人小得可憐,自己高得可怪,真 是顛倒夢想。

1933 年3 月14 日作。

巴黎

塞納河穿過巴黎城中,像一道圓弧。河南稱為左岸,著名的拉丁區就在這裡。河北稱 為右岸,地方有左岸兩個大,巴黎的繁華全在這一帶;說巴黎是“花都”,這一溜兒 才真是的。右岸不是窮學生苦學生所能常去的,所以有一位中國朋友說他是左岸的人 ,抱“不過河”主義;區區一衣帶水,卻分開了兩般人。但論到藝術,兩岸可是各有 勝場;我們不妨說整個兒巴黎是一座藝術城。從前人說“六朝”賣菜傭都有煙水氣, 巴黎人誰身上大概都長著一兩根雅骨吧。你瞧公園裡,大街上,有的是噴水,有的是 雕像,博物院處處是,展覽會常常開;他們幾乎像呼吸空氣一樣呼吸著藝術氣,自然 而然就雅起來了。

右岸的中心是剛果方場。這方場很寬闊,四通八達,周圍都是名勝。中間巍巍地矗立 著埃及拉米塞司第二的紀功碑。碑是方錐形,高七十六英尺,上面刻著象形文字。一 八三六年移到這裡,轉眼就是一百年了。左右各有一座銅噴水,大得很。水池邊環列 著些銅雕像,代表著法國各大城。其中有一座代表司太司堡。自從一八七零年那地方 割歸德國以後,法國人每年七月十四國慶日總在像上放些花圈和大草葉,終年地擱著 讓人驚醒。直到一九一八年十一月和約告成,司太司堡重歸法國,這才停止。紀功碑 與噴水每星期六晚用弧光燈照耀。那碑像從幽暗中穎脫而出;那水像山上崩騰下來的 雪。這場子原是法國革命時候斷頭臺的舊址。在“恐怖時代”,路易十六與王后,還 有各黨各派的人輪班在這兒低頭受戮。但現在一點痕跡也沒有了。場東是磚廠花園。

也有一個噴水池;白石雕像成行,與一叢叢綠樹掩映著。在這裡徘徊,可以一直徘徊 下去,四圍那些紛紛的車馬,簡直若有若無。花園是所謂法國式,將花草分成一畦畦 的,各各排成精巧的花紋,互相對稱著。又整潔,又玲瓏,教人看著賞心悅目;可是 沒有野情,也沒有蓬勃之氣,像北平的叭兒狗。這裡春天遊人最多,擠擠挨挨的。有 時有音樂會,在綠樹蔭中。樂韻悠揚,隨風飄到場中每一個人的耳朵裡。再東是加羅 塞方場,只隔著一道不寬的馬路。路易十四時代,這是一個校場。場中有一座小凱旋 門,是拿破侖造來紀勝的,仿羅馬某一座門的式樣。拿破侖叫將從威尼斯聖馬克堂搶 來的駟馬銅像安在門頂上。但到了一八一四年,那銅像終於回了老家。法國只好換上 一個新的,光彩自然差得多。

剛果方場西是大名鼎鼎的仙街,直達凱旋門。有四里半長。凱旋門地勢高,從剛果方 場望過去像沒多遠似的,一走可就知道。街的東半截兒,兩旁簡直是園子,春天綠葉 子密密地遮著;西半截兒才真是街。街道非常寬敞。夾道兩行樹,筆直筆直地向凱旋 門奔湊上去。凱旋門巍峨爽朗地盤踞在街盡頭,好像在半天上。歐洲名都街道的形勢 ,怕再沒有趕上這兒的;稱為“仙街”,不算說大話。街上有戲院,舞場,飯店,夠 遊客們玩兒樂的。凱旋門一八零六年開工,也是拿破侖造來紀功的。但他並沒有看它 的完成。門高一百六十英尺,寬一百六十四英尺,進身七十二英尺,是世界凱旋門中 最大的。

門上雕刻著一七九二至一八一五年間法國戰事片段的景子,都出於名手。其 中羅特的“出師”一景,慷慨激昂,至今還可以作我們的氣。這座門更有一個特別的 地方:在拿破侖周忌那一天,從仙街向上看,團團的落日恰好扣在門圈兒裡。門圈兒 底下是一個無名兵士的墓;他埋在這裡,代表大戰中死難的一百五十萬法國兵。墓是 平的,地上嵌著文字;中央有個紀念火,焰子粗粗的,紅紅的,在風裡搖晃著。這個 火每天由參戰軍人團團員來點。門頂可以上去,乘電梯或爬石梯都成;石梯是二百七 十三級。上面看,周圍不下十二條林蔭路,都輻輳到門下,宛然一個大車輪子。

剛果方場東北有四道大街銜接著,是巴黎最繁華的地方。大鋪子差不多都在這一帶, 珠寶市也在這兒。各店家陳列窗裡五花八門,五光十色,珍奇精巧,兼而有之;管保 你走一天兩天看不完,也看不倦。步道上人挨挨湊湊,常要躲閃著過去。電燈一亮, 更不容易走。街上“咖啡”東一處西一處的,沿街安著座兒,有點兒像北平中山公園 裡的茶座兒。客人慢慢地喝著咖啡或別的,慢慢地抽煙,看來往的人。“咖啡”本是 法國的玩意兒;巴黎差不多每道街都有,怕是比那兒都多。巴黎人喝咖啡幾乎成了癖 ,就像我國南方人愛上茶館。“咖啡”裡往往備有紙筆,許多人都在那兒寫信;還有 人讓“咖啡”收信,簡直當做自己的家。文人畫家更愛坐”咖啡”;他們愛的是無拘 無束,容易會朋友,高談闊論。愛寫信固然可以寫信,愛做詩也可以做詩。大詩人魏 爾侖的詩,據說少有不在“咖啡”裡寫的。坐“咖啡”也有派別。一來“咖啡”是熟 的好,二來人是熟的好。久而久之,某派人坐某“咖啡”便成了自然之勢。這所謂派 ,當然指文人藝術家而言。一個人獨自去坐“咖啡”,偶爾一回,也許不是沒有意思 ,常去卻未免寂寞得慌;這也與我國南方人上茶館一樣。若是外國人而又不懂話,那 就更可不必去。巴黎最大的“咖啡”有三個,卻都在左岸。這三座“咖啡”名字裡都 含著“圓圓的”意思,都是文人藝術家薈萃的地方。裡面裝飾滿是新派。其中一家, 電燈壁畫滿是立體派,據說這些畫全出於名家之手。另一家據說時常陳列著當代畫家 的作品,待善價而沽之。坐“咖啡”之外還有站“咖啡”,卻有點像我國南方的喝櫃 檯酒。這種“咖啡”大概小些。櫃檯長長的,客人圍著要吃的喝的。吃喝都便宜些, 為的是不用多伺候你,你吃喝也比較不舒服些。站“咖啡”的人臉向裡,沒有甚麼看 的,大概吃喝完了就走。但也有人用胳膊肘兒斜靠在櫃檯上,半邊身子偏向外,寫意 地眺望,談天兒。巴黎人吃早點,多半在“咖啡”裡。普通是一杯咖啡,兩三個月芽 餅就夠了,不像英國人吃得那麼多。月芽餅是一種麵包,月芽形,酥而軟,趁熱吃最 香;法國人本會烘麵包,這一種不但好吃,而且好看。

盧森堡花園也在左岸,因盧森堡宮而得名。宮建於十七世紀初年,曾用作監獄,現在 是上議院。花園甚大。裡面有兩座大噴水,背對背緊挨著。其一是梅疊契噴水,雕刻 的是亞西司與加拉臺亞的故事。巨人波力非摩司愛加拉臺亞。他曉得她喜歡亞西司, 便向他頭上扔下一塊大石頭,將他打死。加拉臺亞無法使亞西司復活,只將他變成一 道河水。這個故事用在一座噴水上,倒有些遠意。園中綠樹成行,濃蔭滿地,白石雕 像極多,也有銅的。巴黎的雕像真如家常便飯。花園南頭,自成一局,是一條蔭道。

最南頭,天文臺前面又是一座噴水,中央四個力士高高地扛著四限儀,下邊環繞著四 對奔馬,氣象雄偉得很。這是卡波所作。卡波與羅特同為寫實派,所作以形線柔美著。

沿著塞納河南的河牆,一帶舊書攤兒,六七里長,也是左岸特有的風光。有點像北平東 安市場裡舊書攤兒。可是背景太好了。河水終日悠悠地流著,兩頭一眼望不盡;左邊盧 佛宮,右邊聖母堂,古香古色的。書攤兒黯黯的,低低的,窄窄的一溜;一小格兒一小 格兒,或連或斷,可沒有東安市場裡的大。

攤上放著些破書;旁邊小凳子上坐著掌櫃的。到時候將攤兒蓋上,鎖上小鐵鎖就走。這 些情形也活像東安市場。鐵塔在巴黎西頭,塞納河東岸,高約一千英尺,算是世界上最 高的塔。工程艱難浩大,建築師名愛非爾也稱為愛非爾塔。全塔用鐵骨造成,如網狀, 空處多於實處,輕便靈巧,亭亭直上,頗有戈昔式的餘風。塔基佔地十七畝,分三層。

頭層離地一百八十六英尺,二層三百七十七英尺,三層九百二十四英尺,連頂九百八十 四英尺。頭二層有“咖啡”,酒館及小攤兒等。電梯步梯都有,電梯分上下兩廂,一廂 載直上直下的客人,一廂載在頭層停留的客人。最上層卻非用電梯不可。那梯口常常擁 擠不堪。壁上貼著“小心扒手”的標語,收票人等嘴裡還不住地唱道,“小心呀!”這 一段兒走得可慢極,大約也是”小心”吧。

最上層只有賣紀念品的攤兒和一些問心機。

這種問心機歐洲各遊戲場中常見;是些小鐵箱,一箱管一事。放一個錢進去,便可得到 回答;回答若干條是印好的,指標所停止的地方就是專答你。也有用電話回答的。譬如 你要問流年,便向流年箱內投進錢去。這實在是一種開心的玩意兒。這層還專設一信箱 ;寄的信上蓋鐵塔形郵戳,好讓親友們留作紀念。塔上最宜遠望,全巴黎都在眼下。但 儘是密匝匝的房子,只覺應接不暇而無蒼茫之感。塔上滿綴著電燈,晚上便是種種廣告 ;在暗夜裡這種明妝倒值得一番領略。隔河是特羅卡代羅大廈,有道橋筆直地通著。這 所大廈是為一八七八年的博覽會造的。中央圓形,圓窗圓頂,兩支高高的尖塔分列頂側 ;左右翼是新月形的長房。下面許多級臺階,階下一個大噴水池,也是圓的。大廈前是 公園,鐵塔下也是的;一片空闊,一片綠。所以大廈遠看近看都顯出雄巍巍的。大廈的 正廳可容五千人。它的大在橫裡;鐵塔的大在直裡。一橫一直,恰好稱得住。

歌劇院在右岸的鬧市中。門牆是威尼斯式,已經烏暗暗的,走近前細看,才見出上面精 美的雕飾。下層一排七座門,門間都安著些小雕像。其中羅特的《舞群》,最有血有肉 ,有情有力。羅特是寫實派作家,所以如此。但因為太生動了,當時有些人還見不慣;

一八六九年這些雕像揭幕的時候,一個宗教狂的人,趁夜裡悄悄地向這群像上倒了一瓶 墨水。這件事傳開了,然而羅特卻因此成了一派。院裡的樓梯以宏麗著名。全用大理石 ,又白,又滑,又寬;欄杆是低低兒的。加上羅馬式圓拱門,一對對愛翁匿克式石柱, 雕像上的電燈燭,真是堆花簇錦一般。那一片電燈光像海,又像月,照著你緩緩走上梯 去。幕間休息的時候,大家都離開座兒各處走。這兒休息的時間特別長,法國人樂意趁 這閒工夫在劇院裡散散步,談談話,來一點吃的喝的。休息室裡散步的人最多。這是一 間頂長頂高的大廳,華麗的燈光淡淡地佈滿了一屋子。一邊是成排的落地長窗,一邊是 幾座高大的門;牆上略略有些裝飾,地下鋪著毯子。屋裡空落落的,客人穿梭般來往。

太太小姐們大多穿著各色各樣的晚服,露著脖子和膀子。“衣香鬢影”,這裡才真夠味 兒。歌劇院是國家的,只演古典的歌劇,間或也演隊舞,總是堂皇富麗的玩藝兒。

國葬院在左岸。原是巴黎護城神聖也奈韋夫的教堂;大革命後,一般思想崇拜神聖不如 崇拜偉人了,於是改為這個;後來又改回去兩次,一八五五年才算定了。伏爾泰,盧梭 ,雨果,左拉,都葬在這裡。院中很為寬宏,高大的圓拱門,架著些圓頂,都是羅馬式 。頂上都有裝飾的圖案和畫。中央的穹隆頂高二百七十二英尺,可以上去。

院中壁上畫著法國與巴黎的歷史故事,名筆頗多。沙畹的便不少。其中《聖也奈韋夫俯 視著巴黎城)一幅,正是月圓人靜的深夜,聖還獨對著油盞火;她似乎有些倦了,慢慢 踱出來,憑欄遠望,全巴黎城在她保護之下安睡了;瞧她那慈祥和藹一往情深的樣子。

聖也奈韋夫於五世紀初年,生在離巴黎二十四里的囊臺兒村裡。幼時聽聖也曼講道,深 為感悟。聖也曼也說她根器好,著實勉勵了一番。後來她到巴黎,盡力於救濟事業。五 世紀中葉,匈奴將來侵巴黎,全城震驚。她力勸人民鎮靜,依賴神明,頗能教人相信。

匈奴到底也沒有成。以後巴黎真經兵亂,她於救濟事業加倍努力。她活了九十歲。晚年 倡議在巴黎給聖彼得與聖保羅修一座教堂。動工的第二年,她就死了。等教堂落成,卻 發見她已葬在裡頭;此外還有許多奇異的傳說。因此這座教堂只好作為奉祀她的了。這 座教堂便是現在的國葬院。院的門牆是希臘式,三角楣下,一排哥林斯式的石柱。院旁 有聖愛的昂堂,不大。現在是聖也奈韋夫埋灰之所。祭壇前的石刻花屏極華美,是十六 世紀的東西。

岸還有傷兵養老院。其中兵甲館,收藏廢棄的武器及戰利品。有一間滿懸著三色旗,屋 頂上正懸著,兩壁上斜插著,一面挨一面的。屋子很長,一進去但覺千層百層鮮明的彩 色,靜靜地交映著。院有穹隆頂,高三百四十英尺,直徑八十六英尺,造於十七世紀中 ,優美莊嚴,勝於國葬院的。頂下原是一個教堂,拿破侖墓就在這裡。堂外有寬大的臺 階兒,有多力克式與哥林斯式石柱。進門最叫你舒服的是那屋裡的光。那是從染色玻璃 窗射下來的淡淡的金光,軟得像一股水。堂中央一個窖,圓的,深二十英尺,直徑三十 六英尺,花崗石柩居中,十二座雕像環繞著,代表拿破侖重要的戰功;像間分六列插著 五十四面旗子,是他的戰利品。堂正面是祭壇;周圍許多龕堂,埋著王公貴人。一律圓 拱門;地上嵌花紋,窖中也這樣。拿破侖死在聖海侖島,遺囑願望將骨灰安頓在塞納河 旁,他所深愛的法國人民中間。待他死後十九年,一八四零,這願望才達到了。

塞納河裡有兩個小洲,小到不容易覺出。西頭的叫城洲,洲上兩所教堂是巴黎的名跡。

洲東的聖母堂更為煊赫。堂成於十二世紀,中間經過許多變遷,到十九世紀中葉重修, 才有現在的樣子。這是“裝飾的戈昔式”建築的最好的代表。正面朝西,分三層。下層 三座尖拱門。這種門很深,門圈兒是一稜套著一稜的,越望裡越小;稜間及閘上雕著許 多大像小像,都是《聖經》中的人物。中層是窗子,兩邊的尖拱形,分雕著亞當夏娃像 ;中央的渾圓形,雕著“聖處女”像。上層是欄幹。最上兩座鐘樓,各高二百二十七英 尺;兩樓間露出後面尖塔的尖兒,一個伶俐瘦勁的身影.這座塔是勒丟克所造,比鐘樓還 高五十八英尺;但從正面看,像一般高似的,這正是建築師的妙用。朝南還有一個旁門 ,雕飾也繁密得很。從背後看,左右兩排支牆像一對對的翅膀,作飛起的勢子。支牆上 雖也有些裝飾,卻不為裝飾而有。原來戈昔式的房子高,窗子大,牆的力量支不住那些 石頭的拱頂,因此非從牆外想法不可。支牆便是這樣來的。這是戈昔式的致命傷;許多 戈昔式建築容易記毀,正是為此。堂裡滿是彩繪的高玻璃窗子,陰森森的,只看見石柱 子,尖拱門,肋骨似的屋頂。中間神堂,兩邊四排廊路,周圍三十七間龕堂,像另自成 個世界。堂中的講壇與管風琴都是名手所作。歌隊座與牧師座上的動植物木刻,也以精 工著。

戈昔式教堂裡雕繪最繁;其中取材於教堂所在地的花果的尤多。所雕繪的大抵以近真為 主。這種一半為裝飾,一半也為教導,讓那些不識字的人多知道些事物,作用和百科全 書差不多。堂中有寶庫,收藏歷來珍貴的東西,如金龕,金十字架之類,燦爛耀眼。拿 破侖於一八零四年在這兒加冕,那時穿的長袍也陳列在這個庫裡。北鐘樓許人上去,可 以看見牆角上石刻的妖獸,奇醜怕人,俯視著下方,據說是吐溜水的。雨果寫過《巴黎 聖母堂》一部小說,所敘是四百年前的情形,有些還和現在一樣。聖龕堂在洲西頭,是 全巴黎戈昔式建築中之最美麗者。羅斯金更說是“北歐洲最珍貴的一所戈昔式”。在一 二三八那一年,”聖路易”王聽說君士坦丁皇帝包爾溫將”棘冠”押給威尼斯商人,無 力取贖,“棘冠”已歸商人們所有,急得什麼似的。他要將這件無價之寶收回,便異想 天開地在猶太人身上加了一種“苛捐雜稅”。過了一年,“棘冠”果然弄回來,還得了 些別的小寶貝,如“真十字架”的片段等等。他這一樂非同小可,命令某建築師造一所 教堂供奉這些寶物;要造得好,配得上。一二四五年起手,三年落成。名建築家勒丟克 說,“這所教堂內容如此複雜,花樣如此繁多,活兒如此利落,材料如此美麗,真想不出 在那樣短的時期裡如何成功的。”這樣兩個龕堂,一上一下,都是金碧輝煌的。下堂尖 拱重疊,縱橫交互;中央拱抵而闊,所以地方並不大而極有開朗之勢。堂中原供的“聖 處女”像,傳說靈跡甚多。上堂卻高多了,有彩繪的玻璃窗子十五堵;窗下沿牆有龕, 低得可憐相。柱上相間地安著十二使徒像;有兩尊很古老,別的都是近世仿作。玻璃繪 畫似乎與戈昔藝術分不開;十三世紀後者最盛,前者也最盛。畫法用許多顔色玻璃拼合 而成,相連處以鉛焊之,再用鐵條夾住。著色有濃淡之別。淡色所以使日光柔和縹緲。

但濃色的多,大概用深藍作地子,加上點兒黃白與寶石紅,取其襯託鮮明。這種窗子也 兼有裝飾與教導的好處;所畫或為幾何圖案,或為人物故事。還有一堵“玫瑰窗”,是 象徵“聖處女”的;畫是圓形,花紋都從中心分出。據說這堵窗是玫瑰窗中最親切有味 的,因為它的溫暖的顔色比別的更接近看的人。但這種感想東方人不會有。這龕堂有一 座金色的尖塔,是勒丟克造的。

毛得林堂在剛果方場之東北,造於近代。形式仿希臘神廟,四面五十二根哥林斯式石柱 ,圍成一個廊子。壁上左右各有一排大龕子,安著群聖的像。堂裡也是一行行同式的石 柱;卻使用各種顔色的大理石,華麗悅目。聖心院在巴黎市外東北方,也是近代造的, 至今還未完成,堂在一座小山的頂上,山腳下有兩道飛階直通上去。也通索子鐵路。堂 的規模極宏偉,有四個穹隆頂,一個大的,帶三個小的,都量卑贊廷式;另外一座方形 高鐘樓,裡面的鍾重二萬九千斤。堂裡能容八千人,但還沒有加以裝飾。房子是白色, 臺階也是的,一種單純的力量壓得住人。堂高而大,巴黎周圍若干裡外便可看見。站在 堂前的平場裡,或爬上穹隆頂裡,也可看個五六十里。造堂時工程浩大,單是打地基一 項,就花掉約四百萬元;因為土太鬆了,撐不住,根基要一直打到山腳下。所以有人半 真半假地說,就是移了山,這教堂也不會倒的。

巴黎博物院之多,真可算甲於世界。就這一樁兒,便可教你流連忘返。但須徘徊玩索才 有味,走馬看花是不成的。一個行色匆匆的遊客,在這種地方往往無可奈何。博物院以 盧佛宮為最大;這是就全世界論,不單就巴黎論。盧佛宮在加羅塞方場之東;主要的建 築是口字形,南頭向西伸出一長條兒。這裡本是一座堡壘,後來改為王宮。大革命後, 各處王宮裡的畫,宮苑裡的雕刻,都保存在此;改為故宮博物院,自然是很順當的。博 物院成立後,歷來的政府都盡力搜羅好東西放進去;拿破侖從各國“搬”來大宗的畫, 更為博物院生色不少。宮房佔地極寬,站在那方院子裡,頗有海闊天空的意味。院子裡 養著些鴿子,成群地孤單地仰著頭挺著胸在地上一步步地走,一點不怕人。撒些餅乾麵 包之類,它們便都向你身邊來。房子造得秀雅而莊嚴,壁上安著許多王公的雕像。熟悉 法國歷史的人,到此一定會發思古之幽情的。

盧佛宮好像一座寶山,蘊藏的東西實在太多,教人不知從那兒說起好。畫為最,還有雕 刻,古物,裝飾美術等等,真是琳琅滿目。乍進去的人一時摸不著頭腦,往往弄得糊裡 糊塗。就中最膾炙人口的有三件。一是達文齊的《蒙那麗沙》像,大約作於一五零五年 前後,是覺孔達夫人的畫像。相傳達文齊這幅像畫了四個年頭,因為要那甜美的微笑的 樣子,每回“臨像”的時候,總請些樂人彈唱給她聽,讓她高高興興坐著。像畫好了, 他卻愛上她了。這幅畫是佛蘭西司第一手裡買的,他沒有準兒許認識那女人。一九一一 年畫曾被人偷走,但兩年之後,到底從義大利找回來了。十六世紀中葉,義大利已公認 此畫為不可有二的畫像傑作,作者在與造化爭巧。畫的奇處就在那一絲兒微笑上。那微 笑太飄忽了,太難捉摸了,好像常常在變幻。這果然是個”奇蹟”,不過也只是造形的 “奇蹟”罷了。這兒也有些理想在內;

達文齊筆下夾帶了一些他心目中的聖母的神氣。

近世討論那微笑的可太多了。詩人,哲學家,有的是;他們都想找出點兒意義來。於是 蒙那麗沙成為一個神秘的浪漫的人了;她那微笑成為“人獅的凝視”或“鄙薄的諷笑” 了。這大概是她與達文齊都夢想不到的吧。

二是米羅(Milo)《愛神》像。一八二零年米羅島一個農人發見這座像,賣給法國 政府只賣了五千塊錢。據近代考古家研究,這座像當作於紀元前一百年左右。那兩隻胳 膊都沒有了;它們是怎麼個安法,卻大大費了一班考古家的心思。這座像不但有生動的 形態,而且有溫暖的骨肉。她又強壯,又清明;單純而偉大,樸真而不奇。所謂清明, 是身心都健的表像,與麻木不同。

這種作風頗與紀元前五世紀希臘巴昔農廟的監造人, 雕刻家費鐵亞司相近。因此法國學者雷那西,新近去世)在他的名著《亞波羅》(美術史) 中相信這座像作於紀元前四世紀中。

他並且相信這座像不是愛神微那司而是海女神安非 特利特;因為它沒有細膩,縹緲,嬌羞,多情的樣子。三是沙摩司雷司的《勝利女神像 》 。女神站在沖波而進的船頭上,吹著一支喇叭。但是現在頭和手都沒有了,剩下翅膀與身 子。這座像是還願的。

紀元前三零六年波立爾塞特司在塞勃勒司島打敗了埃及大將陶來買 的水師,便在沙摩司雷司島造了這座像。衣裳雕得最好;那是一件薄薄的軟軟的衣裳,光 影的準確,衣褶的精細流動;加上那下半截兒被風吹得好像弗弗有聲,上半截兒卻緊緊地 貼著身子,很有趣地對照著。因為衣裳雕得好,才顯出那筋肉的力量;那身子在搖晃著, 在挺進著,一團勝利的喜悅的勁兒。還有,海風呼呼地吹著,船尖兒嗤嗤地響著,將一片 碧波分成兩條長長的白道兒。

盧森堡博物院專藏近代藝術家的作品。他們或新故,或還生存。這裡比盧佛宮明亮得多。

進門去,寬大的甬道兩旁,滿陳列著雕像等;裡面卻多是畫.雕刻裡有彭彭的《狗熊》與 《水禽》等,真是大巧若拙。彭彭現在大概有七八十歲了,天天上動物園去靜觀禽獸的形 態。他熟悉它們,也親愛它們,所以做出來的東西神氣活現;可是形體並不像照相一樣地 真切,他在天然的曲線里加上些小小的稜角,便帶著點“建築”的味兒。於是我們才看見 新東西。那《狗熊》和實物差不多大,是石頭的;那《水禽》等卻小得可以供在案頭,是 銅的。雕像本有兩種手法,一是乾脆地砍石頭,二是先用泥塑,再澆銅。彭彭從小是石匠 ,石頭到他手裡就像豆腐。他是巧匠而兼藝術家。動物雕像盛於十九世紀的法國;那時候 動物園發達起來,供給藝術家觀察,研究,描摹的機會。動物素描之成為畫的一支,也從 這時候起。院裡的畫受後期印象派的影響,找尋人物的“本色”,大抵是鮮明的調子。不 注重畫面的“體積”而注重裝飾的效用。也有細心分別光影的,但用意還在找尋顔色,與 印象派之只重光影不一樣。

磚場花園的南犄角上有網球場博物院,陳列外國近代的畫與雕像。北犄角上有奧蘭紀利博 物院,陳列的東西頗雜,有馬奈的畫與日本的浮世繪等。浮世繪的著色與構圖給十九世紀 後半法國畫家極深的影響。摩奈畫院也在這裡。他也是法國印象派鉅子,一九二六年才過 去。印象派興於十九世紀中葉,正是照相機流行的時候。這派畫家想趕上照相機,便專心 致志地分別光影;他們還想趕過照相機,照相沒有顔色而他們有。他們只用原色;所畫的 畫近看但見一處處的顔色塊兒,在相當的距離看,才看出光影分明的全境界。他們的看法 是迅速的綜合的,所以不重“本色”(人物固有的顔色,隨光影而變化),不重細節。

摩奈以風景畫著於世;他不但是印象派,並且是露天畫派。露天畫派反對畫室裡的畫,因 為都帶著那黑影子;露天裡就沒有這種影子。這個畫院裡有摩奈八幅頂大的畫,太大了, 只好嵌在牆上。畫院只有兩間屋子,每幅畫就是一堵牆,畫的是荷花在水裡。摩奈歡喜用 藍色,這幾幅畫也是如此。規模大,氣魄厚,汪汪欲溢的池水,疏疏密密的亂荷,有些像 在樹蔭下,有些像在太陽裡。據內行說,這些畫的章法,簡直前無古人。

羅丹博物院在左岸。大戰後羅丹的東西才收集在這裡;已完成的不少,也有些未完成的。

有群像,單像,胸像;有石膏仿本。還有畫稿,塑稿。還有羅丹的遺物。羅丹是十九世紀 雕刻大師;或稱他為自然派,或稱他為浪漫派。他有匠人的手藝,詩人的胸襟;他借雕刻 來表現自己的情感。取材是不平常的,手法也是不平常的。常人以為美的,他覺得已無用 武之地;他專找常人以為醜的,甚至於借重性交的姿勢。又因為求表現的充分,不得不誇 飾與變形。所以他的東西乍一看覺得“怪”,不是玩藝兒。從前的雕刻講究光潔,正是“ 裁縫不露針線跡”的道理;而浪漫派藝術家恰相反,故意要顯出筆觸或刀痕,讓人看見他 們在工作中情感激動的光景。羅丹也常如此。他們又多喜歡用塑法,因為泥隨意些,那凸 凸凹凹的地方,那大塊兒小條兒,都可以看得清楚。

克呂尼館收藏羅馬與中世紀的遺物頗多,也在左岸。羅馬時代執政的宮在這兒。後來法蘭 族諸王也住在這宮裡。十五世紀的時候,宮毀了,克呂尼寺僧改建現在這所房子,作他們 的下院,是“後期戈昔”與“文藝復興”的混合式。法國王族來到巴黎,在館裡暫住過的 ,也很有些人。這所房子後來又歸了一個考古家。他蒐集了好些古董;死後由政府收買, 並添湊成一萬件。畫,雕刻,木刻,金銀器,織物,中世紀上等傢俱,瓷器,玻璃器,應 有盡有。房子還保存著原來的樣子。入門就如活在幾百年前的世界裡,再加上陳列的零碎 的東西,觸鼻子滿是古氣。與這個館毗連著的是羅馬時代的浴室,原分冷浴熱浴等,現在 只看見些殘門斷柱(也有原在巴黎別處的),寂寞地安排著。浴室外是園子,樹間草上也 散佈著古代及中世紀巴黎建築的一鱗一爪,其中”聖處女門”最秀雅。

此外巴黎美術院(即小宮),裝飾美術院都是雜拌兒。後者中有一間扇室,所藏都是十八 世紀的扇面,是某太太的遺贈。十八世紀中國玩藝兒在歐洲頗風行,這也可見一斑。扇面 滿是西洋畫,精工鮮麗;幾百張中,只有一張中國人物,卻板滯無生氣。又有吉買博物院 ,收藏遠東宗教及美術的資料。伯希和取去敦煌的佛畫,多數在這裡。日本小畫也有些。

還有蠟人館。據說那些蠟人做得真像,可是沒見過那些人或他們的照相的,就感不到多大 興味,所以不如畫與雕像。不過“隧道”裡陰慘慘的,人物也代表著些陰慘慘的故事,卻 還可看。樓上有鏡宮,滿是鏡子,頂上與周圍用各色電光照耀,宛然千門萬戶,像到了萬 花筒裡。

一九三二年春季的官“沙龍”在大宮中,頂大的院子裡羅列著雕像;樓上下八十幾間屋子 滿是畫,也有些裝飾美術。內行說,畫像太多,真有“官”氣。其中有安南阮某一幅,獎 銀牌;中國人一看就明白那是阮氏祖宗的影像。記得有個笑話,說一個賊混入人家廳堂偷 了一幅古畫,捲起夾在腋下。跨出大門,恰好碰見主人。那賊情急智生,便將畫卷兒一揚 ,問道,“影像,要買吧?”主人自然大怒,罵了一聲走進去。賊於是從容溜之乎也。那 位安南阮某與此賊可謂異曲同工。大宮裡,同時還有一個裝飾藝術的“沙龍”,陳列的是 傢俱,燈,織物,建築模型等等,大都是立體派的作風。立體派本是現代藝術的一派,義 大利最盛。影響大極了,建築,傢俱,布匹,織物,器皿,汽車,公路,廣告,書籍裝訂 ,都有立體派的份兒。平靜,乾脆,是古典的精神,也是這時代重理智的表現。在這個“ 沙龍”裡看,現代的屋子內外都儼然是些幾何的圖案,和從前華麗的藻飾全異。還有一個 “沙龍”,專陳列幽默畫。畫下多有說明。各畫或描摹世態,或用大小文野等對照法,以 傳出那幽默的情味。有一幅題為《長褂子》,畫的是夜宴前後客室中的景子:女客全穿短 褂子,只有一人穿長的,大家的眼睛都盯著她那長出來的一截兒。她正在和一個男客談話 ,似乎不留意。看她的或偏著身子,或偏著頭,或操著手,或用手託著腮(表示驚訝), 倚在丈夫的肩上,或打著看戲用的放大鏡子,都是一副尷尬面孔。穿長褂子的女客在左首 ,左首共三個人;中央一對夫婦,右首三個女人,疏密向背都恰好;還點綴著些不在這一 群裡的客人。畫也有不幽默的,也有太惡劣的;本來是幽默並不容易。

巴黎的墳場,東頭以倍雷拉謝斯為最大,佔地七百二十畝,有二里多長。中間名人的墳頗 多,可是道路縱橫,找起來真費勁兒。阿培拉德與哀綠綺思兩墳並列,上有亭子蓋著;這 是重修過的。王爾德的墳本葬在別處;死後九年,也遷到此場。墳上雕著個大飛人,昂著 頭,直著腳,長翅膀,像是合埃及的“獅人”與亞述的翅兒牛而為一,雄偉飛動,與王爾 德並不很稱。這是英國當代大雕刻家愛勃司坦的鉅作;錢是一位傾慕王爾德的無名太太捐 的。場中有巴什羅米雕的一座紀念碑,題為《致死者》。碑分上下兩層,上層中間是死門 ,進去的兩個人倒也行無所事的;兩側向門走的人群卻牽牽拉拉,哭哭啼啼,跌跌倒倒, 不得開交似的。下層像是生者的哀傷。此外北頭的蒙馬特,南頭的蒙巴那斯兩墳場也算大 。茶花女埋在蒙馬特場,題曰一八二四年正月十五日生,一八四七年二月三日卒。小仲馬 ,海涅也在那兒。蒙巴那斯場有聖白孚,莫泊桑,鮑特萊爾等;鮑特萊爾的墳與紀念碑不 在一處,碑上坐著一個悲傷的女人的石像。

巴黎的夜也是老牌子。單說六個地方。非洲飯店帶澡堂子,可以洗蒸氣澡,聽黑人濃烈的 音樂;店員都穿著埃及式的衣服。三藩咖啡看“爵士舞”,小小的場子上一對對男女跟著 那繁聲促節直扭腰兒。最警動的是那小圓木筒兒,裡面像裝著豆子之類。不時地緊搖一陣 子。圓屋聽唱法國的古歌;

一扇門背後的牆上油畫著蹲著在小便的女人。紅磨坊門前一架 小紅風車,用電燈做了輪廓線;裡面看小戲與女人跳舞。這在蒙巴特區。蒙馬特是流浪人 的區域。十九世紀畫家住在這一帶的不少,畫紅磨坊的常有。塔巴林看女人跳舞,不穿衣 服,意在顯出好看的身子。裡多在仙街,最大。看變戲法,聽威尼斯夜曲。裡多島本是威 尼斯娛樂的地方。這兒的裡多特意砌了一個池子,也有一支“剛朵拉”,夜曲是男女對唱 ,不過意味到底有點兒兩樣。

巴黎的野色在波隆尼林與聖克羅園裡才可看見。波隆尼林在 西北角,恰好在塞因河河套中間,佔地一萬四千多畝,有公園,大路,小路,有兩個湖, 一大一小,都是長的;大湖裡有兩個洲,也是長的。要領略林子的好處,得閑閑地揀深僻 的地兒走。聖克羅園還在西南,本有離宮,現在毀了,剩下些噴水和林子。林子裡有兩條 道兒很好。一條漸漸高上去,從樹裡兩眼望不盡;一條窄而長,漏下一線天光;遠望路口 ,不知是雲是水,茫茫一大片。但真有野味的還得數楓丹白露的林子。楓丹白露在巴黎東 南,一點半鍾的火車。這座林子有二十七萬畝,周圍一百九十里。坐著小馬車在裡面走, 幽靜如遠古的時代。太陽光將樹葉子照得透明,卻只一圈兒一點兒地灑到地上。路兩旁的 樹有時候太茂盛了,枝葉交錯成一座拱門,低低的;遠看去好像拱門那面另有一界。林子 裡下大雨,那一片沙沙沙沙的聲音,像潮水,會把你心上的東西沖洗個乾淨。林中有好幾 處山峽,可以試腰腳,看野花野草,看旁逸斜出,稀奇古怪的石頭,像枯骨,像刺蝟。亞 勃雷孟峽就是其一,地方大,石頭多,又是忽高忽低,走起來好。

楓丹白露宮建於十六世紀,後經重修。拿破侖一八一四年臨去愛而巴島的時候,在此告別 他的諸將。這座宮與法國歷史關係甚多。宮房外觀不美,裡面卻精緻,傢俱等等也考究。

就中侍從武官室與亨利第二廳最好看。前者的地板用嵌花的條子板;小小的一間屋,共用 九百條之多。複壁板上也雕繪著繁細的花飾,爐壁上也滿是花兒,掛燈也像花正開著。後 者是一間長廳,其大少有。地板用了二萬六千塊,一色,嵌成規規矩矩的幾何圖案,光可 照人。廳中間兩行圓拱門。門柱下截鑲複壁板,上截鑲油畫;楣上也畫得滿滿的。天花板 極意雕飾,金光耀眼。宮外有園子,池子,但趕不上凡爾賽宮的。凡爾賽宮在巴黎西南, 算是近郊。原是路易十三的獵宮,路易十四覺得這個地方好,便大加修飾。路易十四是所 謂“上帝的代表”,凡爾賽宮便是他的廟宇。那時法國貴人多一半住在宮裡,伺候王上。

他的侍從共一萬四千人;五百人伺候他吃飯,一百個貴人伺候他起床,更多的貴人伺候他 睡覺。那時法國藝術大盛,一切都成為禦用的,集中在凡爾賽和巴黎兩處。

凡爾賽宮裡裝飾力求富麗奇巧,用錢無數。如金漆彩畫的天花板,木刻,華美的傢俱,花 飾,貝殼與多用錯綜交會的曲線紋等,用意全在教來客驚奇:這便是所謂”羅科科式”。

宮中有鏡廳,十七個大窗戶,正對著十七面同樣大小的鏡子;廳長二百四十英尺,寬三十 英尺,高四十二英尺。拱頂上和牆上畫著路易十四打勝德國,荷蘭,西班牙的情形,畫著 他是諸國的領袖,畫著他是藝術與科學的廣大教主。近十幾年來成為世界禍根的那和約便 是一九一九年六月二十八那一天在這座廳裡簽的字。宮旁一座大園子,也是路易十四手裡 佈置起來的。看不到頭的兩行樹,有萬千的氣象。有湖,有花園,有噴水。花園一畦一個 花樣,小松樹一律修剪成圓錐形,集法國式花園之大成。噴水大約有四十多處,或銅雕, 或石雕,處處都別出心裁,也是集大成。每年五月到九月,每月第一星期日,和別的節日 ,都有大水法。從下午四點起,到處銀花飛舞,霧氣沾人,襯著那齊斬斬的樹,軟茸茸的 草,覺得立著看,走著看,不拘怎麼看總成。海龍王噴水池,規模特別大;得等五點半鍾 大水法停後,讓它單獨來二十分鐘。有時晚上大放花炮,就在這裡。各色的電彩照耀著一 道道噴水。花炮在噴水之間放上去,也是一道道的;同時放許多,便氤氳起一團霧。這時 候電光換彩,紅的忽然變藍的,藍的忽然變白的,真真是一眨眼。盧梭園在愛爾莽濃鎮, 巴黎的東北;要坐一點鍾火車,走兩點鍾的路。這是道地鄉下,來的人不多。園子空曠得 很,有種荒味。大樹,怒草,小湖,清風,和中國的郊野差不多,真自然得不可言。湖裡 有個白楊洲,種著一排白楊樹,盧梭墳就在那小洲上。日內瓦的盧梭洲在仿這個;可是上 海式的街市旁來那麼個洲子,總有些不倫不類。

一九三一年夏天,”殖民地博覽會”開在巴黎之東的萬散園裡。那時每日人山人海。會中 建築都仿各地的式樣,充滿了異域的趣味。安南廟七塔參差,崢嶸肅穆,最為出色。這些 都是用某種輕便材料造的,去年都拆了。各建築中陳列著各處的出產,以及民俗。晚上人 更多,來看燈光與噴水。每條路一種燈,都是立體派的圖樣。噴水有四五處,也是新圖樣 ;有一處叫“仙人球”噴水,就以仙人球做底樣,野拙得好玩兒。這些自然都用電彩。還 有一處水橋,河兩岸各噴出十來道水,湊在一塊兒,恰好是一座弧形的橋,教人想著走上 一個水晶的世界去。

1933 年6 月30 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