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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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遊雜記
威尼斯
威尼斯是一個別致地方。出了火車站,你立刻便會覺得;這裡沒有汽車,要到那 兒,不是搭小火輪,便是僱”剛朵拉”。大運河穿過威尼斯像反寫的S;這就是 大街。另有小河道四百十八條,這些就是小衚衕。輪船像公共汽車,在大街上走 ;“剛朵拉”是一種搖櫓的小船,威尼斯所特有,它那兒都去。威尼斯並非沒有 橋;三百七十八座,有的是。只要不怕轉彎抹角,那兒都走得到,用不著下河去 。可是輪船中人還是很多,“剛朵拉”的買賣也似乎並不壞。
威尼斯是“海中的城”,在義大利半島的東北角上,是一群小島,外面一道沙堤 隔開亞得利亞海。在聖馬克方場的鐘樓上看,團花簇錦似的東一塊西一塊在綠波 裡蕩漾著。遠處是水天相接,一片茫茫。這裡沒有什麼煤煙,天空乾乾淨淨;在 溫和的日光中,一切都像透明的。中國人到此,彷彿在江南的水鄉;夏初從歐洲 北部來的,在這兒還可看見清清楚楚的春天的背影。海水那麼綠,那麼釅,會帶 你到夢中去。
威尼斯不單是明媚,在聖馬克方場走走就知道。這個方場南面臨著一道運河;場 中偏東南便是那可以望遠的鐘樓。威尼斯最熱鬧的地方是這兒,最華妙莊嚴的地 方也是這兒。除了西邊,圍著的都是三百年以上的建築,東邊居中是聖馬克堂, 卻有了八九百年——鐘樓便在它的右首。再向右是“新衙門”;教堂左首是“老 衙門”。這兩溜兒樓房的下一層,現在滿開了鋪子。鋪子前面是長廊,一天到晚 是來來去去的人。緊接著教堂,直伸向運河去的是公爺府;這個一半屬於小方場 ,另一半便屬於運河了。
聖馬克堂是方場的主人,建築在十一世紀,原是卑贊廷式,以直線為主。十四世 紀加上戈昔式的裝飾,如尖拱門等;十七世紀又參入文藝復興期的裝飾,如欄幹 等。所以莊嚴華妙,兼而有之;這正是威尼斯人的漂亮勁兒。教堂裡屋頂與牆壁 上滿是碎玻璃嵌成的畫,大概是真金色的地,藍色和紅色的聖靈像。這些像做得 非常肅穆。教堂的地是用大理石鋪的,顔色花樣種種不同。在那種空闊陰暗的氛 圍中,你覺得偉麗,也覺得森嚴。
教堂左右那兩溜兒樓房,式樣各別,並不對稱;鐘樓高三百二十二英尺,也偏在 一邊兒。但這兩溜房子都是三層,都有許多拱門,恰與教堂的門面與圓頂相稱;
又都是白石造成,越襯出教堂的金碧輝煌來。教堂右邊是向運河去的路,是一個 小方場,本來顯得空闊些,鐘樓恰好填了這個空子。好像我們戲裡大將出場,後 面一杆旗子總是偏著取勢;這方場中的建築,節奏其實是和諧不過的。十八世紀 義大利卡那來陀一派畫家專畫威尼斯的建築,取材於這方場的很多。德國德萊司 敦畫院中有幾張,真好。公爺府裡有好些名人的壁畫和屋頂畫,丁陶來陀的大畫 《樂園》最著名;但更重要的是它建築的價值。運河上有了這所房子,增加了不 少顔色。這全然是戈昔式;動工在九世紀初,以後屢次遭火,屢次重修,現在的 據說還是原來的式樣。最好看的是它的西南兩面;西面斜對著聖馬克方場,南面 正在運河上。在運河裡看,真像在畫中。它也是三層:下兩層是尖拱門,一眼看 去,無數的柱子。最下層的拱門簡單疏闊,是載重的樣子;上一層便繁密得多, 為裝飾之用;最上層卻更簡單,一根柱子沒有,除了疏疏落落的窗和門之外,都 是整塊的牆面。
牆面上用白的與玫瑰紅的大理石砌成素樸的方紋,在日光裡鮮明 得像少女一般。威尼斯人真不愧著色的能手。這所房子從運河中看,好像在水裡 。下兩層是玲瓏的架子,上一層才是屋子;這是很巧的結構,加上那豔而雅的顔 色,令人有惝恍迷離之感。府後有太息橋;從前一邊是監獄,一邊是法院,獄囚 提訊須過這裡,所以得名。拜倫詩中曾詠此,因而便膾炙人口起來,其實也只是 近世的東西。
威尼斯的夜曲是很著名的。夜曲本是一種抒情的曲子,夜晚在人家窗下隨便唱。
可是運河裡也有:晚上在聖馬克方場的河邊上,看見河中有紅綠的紙球燈,便是 唱夜曲的船。僱了“剛朵拉”搖過去,靠著那個船停下,船在水中間,兩邊挨次排 著“剛朵拉”,在微波裡蕩著,像是兩隻翅膀。唱曲的有男有女,圍著一張桌子 坐,輪到了便站起來唱,旁邊有音樂和著。曲詞自然是義大利語,義大利的語音 據說最純粹,最清朗。聽起來似乎的確斬截些,女人的尤其如此——義大利的歌 女是出名的。音樂節奏繁密,聲情熱烈,想來是最流行的“爵士樂”。
在微微搖擺地紅綠燈球底下,顫著釅釅的歌喉,運河上一片朦朧的夜也似乎透出 玫瑰紅的樣子。唱完幾曲之後,船上有人跨過來,反拿著帽子收錢,多少隨意。
不願意聽了,還可搖到第二處去。這個略略像當年的秦淮河的光景,但秦淮河卻 熱鬧得多。
從聖馬克方場向西北去,有兩個教堂在藝術上是很重要的。一個是聖羅珂堂,旁 邊有一所屋子,牆上屋頂上滿是畫;樓上下大小三間屋,共六十二幅畫,是丁陶 來陀的手筆。屋裡暗極,只有早晨看得清楚。丁陶來陀作畫時,因地制宜,大部 分只粗粗鈎勒,利用陰影,教人看了覺得是幾經琢磨似的。《十字架》一幅在樓上 小屋內,力量最雄厚。佛拉利堂在聖羅珂近旁,有大畫家鐵沁和近代雕刻家卡奴 窪的紀念碑。卡奴窪的,靈巧,是自己打的樣子;鐵沁的,宏壯,是十九世紀中葉 才完成的,他的《聖處女昇天圖》掛在神壇後面,那朱紅與亮藍兩種顔色鮮明極了 ,全幅氣韻流動,如風行水上。倍裡尼的《聖母像》,也是他的精品。他們都還 有別的畫在這個教堂裡。
從聖馬克方場沿河直向東去,有一處公園;從一八九五年起,每兩年在此地開國 際藝術展覽會一次。今年是第十八屆;加入展覽的有意,荷,比,西,丹,法, 英,奧,蘇俄,美,匈,瑞士,波蘭等十三國,義大利的東西自然最多,種類繁 極了;未來派立體派的圖畫雕刻,都可見到,還有別的許多新奇的作品,說不出 路數。顔色大概鮮明,教人眼睛發亮;建築也是新式,簡截不囉嗦,痛快之至。
蘇俄的作品不多,大概是工農生活的表現,兼有沈毅和高興的調子。他們也用鮮 明的顔色,但顯然沒有很費心思在藝術上,作風老老實實,並不向牛犄角裡尋找 新奇的玩意兒。
威尼斯的玻璃器皿,刻花皮件,都是名産,以典麗風華勝,緙絲也不錯。大理石 小雕像,是著名大品的縮本,出於名手的還有味。 1932 年7 月13 日作。
佛羅倫司
佛羅倫司最教你忘不掉的是那色調鮮明的大教堂與在它一旁的那高聳入雲的鐘樓 。教堂靠近鬧市,在狹窄的舊街道與繁密的市房中,展開它那偉大的個兒,好像 一座山似的。它的門牆全用大理石砌成,黑的紅的白的線條相間著。長方形是基 本圖案,所以直線雖多,而不覺嚴肅,也不覺浪漫;白天裡繞著教堂走,仰著頭 看,正像看達文齊的《摩那麗沙》像,她在你上頭,可也在你裡頭。這不獨是線 形溫和平靜的緣故,那三色的大理石,帶著它們的光澤,互相顯映,也給你鮮明 穩定的感覺;加上那樸素而黯淡的周圍,襯託著這富麗堂皇的建築,像給它打了 很牢固的基礎一般。夜晚就不同些;在模糊的街燈光裡,這龐然的影子便有些壓 迫著你了。教堂動工在十三世紀,但門牆只是十九世紀的東西;完成在一八八四 年,算到現在才四十九年。
教堂裡非常簡單,及閘牆決不相同,只穹隆頂宏大而已。鐘樓在教堂的右首,高 二百九十二英尺,是喬陀的傑作。喬陀是義大利藝術的開山祖師;從這座鐘樓可 以看出他的大匠手。這也用顔色大理石砌成牆面;寬度與高度正合式,玲瓏而不 顯單薄。牆面共分七層:下四層很短,是打根基的樣子,最上層最長,以助上聳 之勢。窗戶越高越少越大,最上層只有一個;在長方形中有金字塔形的妙用。教 堂對面是受洗所,以吉拜地做的銅門著名。有兩扇最工,上刻《聖經》故事圖十 方,分遠近如畫法,但未免太工些;門上並有作者的肖像。密凱安傑羅(十六世 紀)說過這兩扇門真配做天上樂園的門,傳為佳話。
教堂內容富麗的,要推送子堂,以《送子圖》得名。門外廊子裡有沙陀的壁畫, 他自己和他太太都在畫中;畫家以自己或太太作模特兒是常見的。教堂裡屋頂以 金漆花紋界成長方格子,燦爛之極。門內左邊有一神龕,明燈照耀,香花供養, 牆上便是《送子圖》。畫的是天使送耶穌給處女瑪利亞,相傳是天使的手筆。平 常遮著不讓我們俗眼看;每年只復活節的禮拜五揭開一次。這是塔斯幹省最尊的 神龕了。
梅疊契家廟也以富麗勝,但與別處全然不同。梅疊契家是中古時大公爵 ,治佛羅倫司多年。那時佛羅倫司非常富庶,他們家窮極奢華;佛羅倫司藝術的 興盛,一半便由於他們的愛好。這個家廟是歷代大公爵家族的葬所。房屋是八角 形,有穹隆頂;分兩層,下層是墳墓,上層是雕像與紀念碑等。上層牆壁,全用 各色上好大理石作面子,中間更用寶石嵌成花紋,地也用大理石嵌花鋪成;屋頂 是名人的畫。光彩煥發,五色紛綸;嵌工最精細,平滑如天然。佛羅倫司嵌石是 與威尼斯嵌玻璃齊名的,梅疊契家造這個廟,用過二千萬元,但至今並未完成;
雕像座還空著一大半,地也沒有全鋪好。旁有新廟,是密凱安傑羅所建,樸質無 華;中有雕像四座,叫做《晝》《夜》《晨》《昏》,是紀念碑的裝飾,是出於 密凱安傑羅的手,頗有名。
十字堂是“佛羅倫司的西寺”,“塔斯幹的國葬院”;前面是但丁的造像。密凱 安傑羅與科學家格裡雷的墓都在這裡,但丁也有一座紀念碑;此外名人的墓還很 多。佛羅倫司與但丁有關係的遺跡,除這所教堂外,在送子堂附近是他的住宅;
是一所老老實實的小磚房,帶一座方樓,據說那時闊人家都有這種方樓的。他與 他的情人佩特拉齊相遇,傳說是在一座橋旁;這個情景常見於圖畫中。這座有趣 的橋,照畫看便是阿奴河上的三一橋;橋兩頭各有雕像兩座,風光確是不壞。佩 特拉齊的住宅離但丁的也不遠;她葬在一個小教堂裡,就在住宅對面小衚衕內。
這個教堂雙扉緊閉,破舊得可以,據說是終年不常開的。但丁與佩特拉齊的屋子 ,現在都已作別用,不能進去,只牆上釘些紀唸的木牌而已。佩特拉齊住宅牆上 有一塊木牌,專鈔但丁的詩兩行,說他遇見了一個美人,卻有些意思。還有一所 教堂,據說原是但丁寫《神曲》的地方;但書上沒有,也許是”齊東野人”之語 罷。密凱安傑羅住過的屋子在十字堂近旁,是他侄兒的住宅。現在是一所小博物 院,其中兩間屋子陳列著密凱安傑羅塑的小品,有些是名作的雛形,都奕奕有神 採。在這一層上,他似乎比但丁還有幸些。
佛羅倫司著名的方場叫做官方場,據說也是歷史的和商業的中心,比威尼斯的聖 馬克方場黯淡冷落得多。東邊未周府,原是共和時代的議會,現在是市政府。要 看中古時佛羅倫司的堡子,這便是個樣子,建築彷彿銅牆鐵壁似的。門前有密凱 安傑羅《大衛》像的翻本(原件存本地國家美術院中)。府西是著名的噴泉,雕 像頗多;中間亞波羅駕四馬,據說是一塊大理石鑿成。但死板板的沒有活氣,與 旁邊有血有肉的《大衛》像一比,便看出來了。密凱安傑羅說這座像白費大理石 ,也許不錯。府東是朗齊亭,原是人民會集的地方,裡面有許多好的古雕像;其 中一座像有兩個面孔,後一個是作者自己。方場東邊便是烏費齊畫院。這畫院是 梅疊契家立的,收藏十四世紀到十六世紀的意大利畫最多;義大利畫的精華薈萃 於此,比那兒都好。喬陀,波鐵乞利,達文齊(十五世紀),拉飛爾(十六世紀) ,密凱安傑羅,鐵沁的作品,這兒都有;波鐵乞利和鐵沁的最多。喬陀,波鐵乞 利,達文齊都是佛羅倫司派,重形線與構圖;拉飛爾曾到佛羅倫司,也受了些影 響。鐵沁是威尼斯派,重著色。這兩個潮流是西洋畫的大別。波鐵乞利的作品如 《勃裡馬未拉的寓言》,《愛神的出生》等似乎最能代表前一派;達文齊的《送 子圖 》,構圖也極巧妙。
鐵沁的《佛羅拉像》和《愛神 》,可以看出豐富的顔色與柔和的節奏。另有 《藍色聖母像 》,沙瑣費拉陀所作,後來臨摹的很多;《小說月報》曾印作插 圖。古雕像以《梅疊契愛神》,《摔跤》為最:前者情韻欲流,後者精力飽滿, 都是神品。隔阿奴河有闢第畫院,有長廊與烏費齊相通;這條長廊架在一座橋的 頂上,裡面掛著許多畫像。闢第畫院是闢第立的。他和梅疊契是死冤家。可是後 來擴充這個畫院的還是梅疊契家。收藏的名畫有拉飛爾的兩幅《聖母像》,《福 那利那像》與鐵沁的《馬達來那像》等。福那利那是拉飛爾的未婚妻,是他許多 名作的模特兒。鐵沁此幅和《佛羅拉像》作風相近,但金髮飄拂,節奏更要生動 些。
兩個畫院中常看見女人坐在小桌旁用描花筆蘸著粉臨摹小畫像,這種小畫像是將 名畫臨摹在一塊長方的或橢圓的小紙上,裝在小玻璃框裡,作案頭清供之用。因 為地方太小,只能臨摹半身像。這也是西方一種特別的藝術,頗有些歷史。看畫 院的人走過那些小桌子旁,她們往往請你看她們的作品;遞給你擴大鏡讓你看出 那是一筆不苟的。每件大約二十元上下。她們特別拉住些太太們,也許太太們更 能賞識她們的耐心些。十字堂鄰近,許多做嵌石的鋪子。黑地嵌石的圖案或帶圖 案味的花卉人物等都好;好在顔色與光澤彼此襯託,恰到佳處。有幾塊小丑像, 趣極了。但臨摹風景或圖畫的卻沒有什麼好。無論怎麼逼真,總還隔著一層;嵌 石決不能如作畫那麼靈便的。再說就使做得和畫一般,也只是因難見巧,沒有一 點新東西在內。威尼斯嵌玻璃卻不一樣。他們用玻璃小方塊嵌成風景圖;這些玻 璃塊相似而不盡相同,它們所構成的不是一個簡單的平面,而是許多顔色的點兒 。你看時會覺得每一點都觸著你,它們間的光影也極容易跟著你的角度變化;至 少這“觸著你”一層,畫是辦不到的。不過佛羅倫司所用大理石,色澤勝於玻璃 多多;威尼斯人雖會著色,究竟還趕不上。
滂卑故城
滂卑故城在奈波裡之南,義大利半島的西南角上。維蘇威火山在它的正東,像一 座圍屏。紀元七十九年,維蘇威初次噴火。噴出的熔岩倒沒有什麼;可是那崩裂 的灰土。山一般壓下來,到底將一座繁華的滂卑城活活地埋在底下,不透一絲風 兒。那時是半夜裡。好在大多數人瞧著兆頭不妙,早捲了細軟走了;剩下的並不 剩下的並不多,想來是些窮小子和傻瓜罷。城是埋下去了,年歲一久,誰也忘記 了。
只存下當時一個叫小勃裡尼的人的兩封信,裡面敍述滂卑陷落的情形;但沒 有人能指出這座故城的遺址來。
直到一七四八年大劇場與別的幾座房子出土,才 有了頭緒;系統的發掘卻遲到一八六○年。到現在這座城大半都出來了;工作還 繼續著。
滂卑的文化很高,從道路,建築,壁畫,雕刻,器皿等都可看出。後三樣大部分 陳列在奈波裡國家博物院中;去滂卑的人最好先到那裡看看。但是這種文化大體 從希臘輸入,羅馬人自己的極少。當時羅馬的將領打過了好些個勝仗,閑著沒事 ,便風雅起來,搜羅希臘的美術品,裝飾自己的屋子。這些東西有的是打仗時搶 來的,有的是買的。古語說得好:“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者;”這種美術的嗜 好漸漸成了風氣。那時羅馬人有的是錢;希臘人卻窮了,樂得有這班好主顧。“ 物聚於所好” ,滂卑還只是第三等的城市,大戶人家陳設的美術品已經像一所不 寒塵的博物院,別的大城可想而知。
滂卑沿海,當時與希臘交通,也是個商業的城市,人民是很富裕的。他們的生活 非常奢靡,正合“飽暖思淫慾”一句話。滂卑的淫風似乎甚盛。他們崇拜男根, 相信可以給人好運氣,倒不像後世人作不淨想。街上走,常見牆上橫安著黑的男 根;器具也常以此為飾。有一所大住宅,是兩個姓魏提的單身男子住的,保存得 最好;裡面一間小屋子,牆上滿是春畫,據說他們常從外面叫了女人到這裡。院 子裡本有一座噴泉,泉水以小石像的男根為出口;這座像現在也藏在那間小屋中 。廊下還有一幅壁畫,畫著一架天秤;左盤裡是錢袋,一個人以他的男根放在右 盤中,左盤便高起來了。可見滂卑人所重在彼而不在此。另有妓院一所,入門中 間是穿堂,兩邊有小屋五間,每間有一張土床,床以外隙地便不多。穿堂牆上是 春畫;小屋內牆上間或刻著人名,據說這是遊客的題名保薦,讓他的朋友們看了 ,也選他的相好。
從來酒色連文,滂卑人在酒上也是極放縱的。只看到處是酒店,人家裡多有藏酒 的地窖子便知道了。滂卑的酒店有些像杭州紹興一帶的,酒壚與櫃檯都在門口, 裡面沒有多少地方;來者大約都是喝“櫃檯酒”的。現在還可以見許多殘破的酒 壚和大大小小的酒甏;人家地窖裡堆著的酒甏也不少。這些酒甏是黃土做的,長 頸細腹尖底,樣子靈巧,可是放不穩,不知當時如何安置。
上面說起魏提的住宅,是很講究的。宅子高大,屋子也多;一所空闊的院子,周 是深深的走廊。廊下懸著石雕的面具;院中也放著許多雕像,中間是噴泉和魚池 。屋後還有花園。滂卑中上人家大概都有噴泉,魚池與花園,大小稱家之有無;
噴泉與魚池往往是分開的。水從山上用鉛管引下來,辦理得似乎不壞。魏提家的 壁畫頗多,牆壁用紅色,粉刷得光潤無比,和大理石差不多。畫也精工美妙。飯 廳裡畫著些各行手藝,彷彿宋人《懋遷圖》的味兒。但做手藝的都是帶翅子的小 愛神,便不全是寫實了。在紅牆上畫出一條黑帶兒,在這條道兒上面再用鮮明的 藍黃等顔色作畫,映照起來最好看;藍色中滲一點粉,用來畫衣裳與愛神的翅膀 等,真是飄飄欲舉。這種畫分明仿希臘的壁雕,所以結構亭勻不亂。膳廳中畫最 多;黑帶子是在牆下端,上面是一幅幅的並列著,卻沒有甚大的。膳廳中如何布 置,已不可知。曾見別兩家的是這樣:中間一座長方的小石灰臺子,紅色,這便 是桌子。圍著是馬蹄形的坐位,也是石灰砌的,顔色相同。近臺子那一圈低些闊 些,是坐的,後面狹狹的矮矮的四五層斜著上去,像是靠背用的,最上層便又闊 了。但那兩家規模小,魏提家當然要闊些。至於地用嵌石鋪,是在意中的。這些 屋子裡的銀器銅器玻璃器等與壁畫雕像大部分保存在奈波裡;還有塗上石灰的屍 首及已化炭的麵包和穀類,都是城陷時的東西。
滂卑人是會享福的,他們的浴場造得很好。冷熱浴蒸氣浴都有;場中存衣櫃,每 個浴客一個,他們可以舒舒服服地放心洗澡去。場寬闊高大,牆上和圓頂上滿是 畫。屋頂正中開一個大圓窗子,光從這裡下來,雨也從這裡下來;但他們不在乎 雨,場裡面反正是濕的。有一處浴場對門便是飯館,洗澡,就上這兒吃點兒喝點 兒,真“美”啊。滂卑城並不算大,卻有三個戲園子。大劇場為最,能容兩萬人 ,大約不常用,現在還算完好。常用的兩個比較小些,已頹毀不堪;一個據說有 頂,是夜晚用的,一個無頂,是白天用的。城中有好幾個市場,是公眾買賣與娛 樂的地方;法庭廟宇都在其中;
現在卻只見幾片長方的荒場和一些破壇斷柱而已。
街市中除酒店外,別種店鋪的遺跡也還不少。曾走過一家藥店,架子上還零亂地 放著些玻璃瓶兒;又走過一家餅店,五個烘餅的小磚爐也還好好的。街旁常見水 槽;槽裡的水是給馬喝的,上面另有一個管子,行人可以就著喝。喝時須以一隻 手按著槽邊,翻過身仰起臉來。這個姿勢也許好看,舒服是並不的。日子多了, 槽邊經人按手的地方凹了下去,磨得光滑滑的。
街路用大石鋪成,也還平整寬舒;
中間常有三大塊或兩大塊橢圓的平石分開放著 ,是為上下馬車用的。車有兩輪,恰好從石頭空處過去。街道是直的,與後世取 曲勢的不同。雖然一望到頭,可是襯著兩旁一排排的距離相似高低相仿的頹垣斷 戶,倒彷彿無窮無盡似的。從整齊劃一中見偉大,正中古羅馬人的長處。
羅馬
羅馬(Rome)是歷史上大帝國的都城,想象起來,總是氣象萬千似的。現在它的 光榮雖然早過去了,但是從七零八落的廢墟裡,後人還可彷彿於百一。這些廢墟 ,舊有的加上新發掘的,幾乎隨處可見,象特意點綴這座古城的一般。這邊幾根 石柱子,那邊幾段破牆,帶著當年的塵土,寂寞地陷在大坑裡,雖然是夏天中午 的太陽,照上去也黯黯淡淡,沒有多少勁兒。就中羅馬市場規模最大。這裡是古 羅馬城的中心,有法庭、神廟、與住宅的殘跡。卡司多和波魯斯廟的三根哥林斯 式的柱子,頂上還有片石相連著;在全場中最為秀拔,象三個丰姿飄灑的少年用 手橫遮著額角,正在眺望這一片古市場。想當年這裡終日擠擠鬧鬧的也不知有多 少人,各有各的心思,各有各的手法;
現在只剩三兩起遊客指手畫腳的在死一般 的寂靜裡。犄角上有一所住宅,情形還好,一面是三間住屋,有壁畫,已模糊了 ,地是嵌石鋪成的;旁廂是飯廳,壁畫極講究,畫的都是正大的題目,他們是很 看重飯廳的。市場上面便是巴拉丁山,是飽歷興衰的地方。最早是一村落,只有 些茅草屋子,羅馬共和末期,一姓貴族聚居在這裡;帝國時代,更是繁華。遊人 走上山去,兩旁宏壯的住屋還留下完整的黃土坯子,可以見出當時闊人家的氣局 。屋頂一片平場,原是許多花園,總名法內賽園子,也是四百年前的舊跡;現在 點綴些花木,一角上還有一座小噴泉。在這園子裡看腳底下的古市場,全景都在 望中了。
市場東邊是鬥獅場,還可以看見大概的規模;在許多宏壯的廢墟裡,這個算是情 形最好的。外牆是一個大圓圈兒,分四層,要仰起頭才能看到頂上。下三層都是 一色的圓拱門和柱子,上一層只有小長方窗戶和楞子;這種單純的對照教人覺得 這座建築是整整的一塊,好象直上雲霄的松柏,老幹亭亭,沒有一些繁枝細節。
裡面中間原是大平場;中古時在這兒築起堡壘,現在滿是一道道頹毀的牆基,倒 成了四不象。這場子便是鬥獅場;環繞著的是觀眾的座位。下兩層是包廂,皇帝 與外賓的在最下層,上層是貴族的;第三層公務員坐,最上層平民坐:共可容四 五萬人。獅子洞還在下一層,有口直通場中。鬥獅是一種刑罰,也可以說是一種 裁判:罪囚放在獅子面前,讓獅子去搏他;他若居然制死了獅子,便是直道在他 一邊,他就可自由了。但自然是讓獅子吃掉的多;這些人大約就算活該。想到臨 場的罪囚和他親族的悲苦與恐怖,他的仇人的痛快,皇帝的威風,與一般觀眾好 奇的緊張的面目,真好比一場惡夢。這個場子建築在一世紀,原是戲園子,後來 才改作鬥獅之用。
鬥獅場南面不遠是卡拉卡拉浴場。古羅馬人頗講究洗澡,浴場都造得好,這一所 更其華麗。全場用大理石砌成,用嵌石鋪地;有壁畫,有雕像,用具也不尋常。
房子高大,分兩層,都用圓拱門,走進去覺得穩穩的;裡面金碧輝煌,與壁畫雕 像相得益彰。居中是大健身房,有噴泉兩座。場子佔地六英畝,可容一千六百人 洗浴。洗浴分冷熱水蒸汽三種,各佔一所屋子。古羅馬人上浴場來,不單是為洗 澡;他們可以在這兒商量買賣、和解訟事等等,正和我們上茶店上飯店一般作用 。這兒還有好些遊藝,他們公餘或倦後來洗一個澡,找幾個朋友到遊藝室去消遣 一回,要不然,到客廳去談談話,都是很“寫意”的。現在卻只剩下一大堆遺跡 。大理石本來還有不少,早給搬去造聖彼得等教堂去了;零星的物件陳列在博物 院裡。
我們所看見的只是些巍巍峨峨參參差差的黃土骨子,站在太陽裡,還有學 者們精心研究出來的“卡拉卡拉浴場圖”的照片,都只是所謂過屠門大嚼而已。
羅馬從中古以來便以教堂著名。康南海“羅馬遊紀”中引杜牧的詩“南朝四百八 十寺,多少樓臺煙雨中”,光景大約有些相象的;只可惜初夏去的人無從領略那 煙雨罷了。聖彼得堂最精妙,在城北尼羅圓場的舊址上。尼羅在此地殺了許多基 督教徒。據說聖彼得上十字架後也便葬在這裡。這教堂幾經興廢,現在的房屋是 十六世紀初年動工,經了許多建築師的手。密凱安傑羅七十二歲時,受保羅第三 的命,在這兒工作了十七年。
後人以為天使保羅第三假手於這一個大藝術家,給 這座大建築定下了規模;以後雖有增改,但大體總是依著他的。教堂內部參照卡 拉卡拉浴場的式樣,許多高大的圓拱門穩穩地支著那座穹隆頂。教堂長六百九十 六英尺,寬四百五十英尺,穹隆頂高四百零三英尺,可是乍看不覺得是這麼大。
因為平常看屋子大小,總以屋內飾物等為標準,飾物等的尺寸無形中是有譜子的 。聖彼得堂裡的卻大得離了譜子,“天使象巨人,鴿子像老鷹” ;所以教堂真正 的大小,一下倒不容易看出了。但是你若看裡面走動著的人,便漸漸覺得不同。
教堂用彩色大理石砌牆,加上好些嵌石的大幅的名畫,大都是亮藍與朱紅二色;
鮮明豐麗,不象普通教堂一味陰沈沈的。密凱安傑羅雕的彼得像,溫和光潔,別 是一格,在教堂的犄角上。
聖彼得堂兩邊的列柱迴廊象兩隻胳膊擁抱著聖彼得圓場,留下一個口子,卻又像 個。場中央是一座埃及的紀功方尖柱,左右各有大噴泉。那兩道迴廊是十七世紀 時亞歷山大第三所造,成於倍裡尼之手。廊子裡有四排多力克式石柱,共二百八 十四根;頂上前後都有闌幹,前面闌幹上並有許多小雕像。場左右地上有兩塊圓 石頭,站在上面看同一邊的廊子,覺得只有一排柱子,氣魄更雄偉了。這個圓場 外,有一道彎彎的白石線,便是梵諦岡與義大利的分界。教皇每年復活節站在聖 彼得堂的露臺上為人民祝福,這個場子內外據說是擁擠不堪的。
聖保羅堂在南城外,相傳是聖保羅葬地的遺址,也是柱子好。門前一個方院子, 四面廊子裡都是些整塊石頭鑿出來的大柱子,比聖彼得的兩道廊子卻質樸得多。
教堂裡面也簡單空廓,沒有甚麼東西。但中間那八十根花岡石的柱子,和盡頭處 那六根蠟石的柱子,縱橫地排著,看上去彷彿到了人跡罕至的遠古的森林裡。柱 子上頭牆上,周圍安著嵌石的歷代數皇像,—律圓框子。教堂旁邊另有一個小柱 廊,是十二世紀造的。這座廊子圍著一所方院子,在低低的牆基上排著兩層各色 各樣的細柱子─—有些還嵌著金色玻璃塊兒。這座廓子精工可以說象湘繡,秀美 卻又象王羲之的書法。
在城中心的威尼斯方場上巍然蟠踞著的,是也馬奴兒第二的紀功廊。這是近代義 大利的建築,不缺少力量。一道彎彎的長廊,在高大的石基上。前面三層石級: 第一層在中間,第二三層分開左右兩道,通到廊子兩頭。這座廊子左右上下都勻 稱,中間又有那一彎,便兼有動靜之美了。從廊前列柱間看到暮色中的羅馬全城 ,覺得幽遠無窮。
羅馬藝術的寶藏自然在梵諦岡宮;卡闢多林博物院中也有一些,但比起梵諦岡來 就太少了。梵諦岡有好幾個雕刻院,收藏約有四千件,著名的”拉奧孔”便在這 裡。畫院藏畫五十幅都是精品,拉飛爾的”基督現身圖”是其中之一,現在卻因 修理關著。梵諦岡的壁畫極精彩,多是拉飛爾和他門徒的手筆,為別處所不及。
有四間拉飛爾室和一些廊子,裡面滿是他們的東西。拉飛爾由此得名。他是烏爾 比奴人,父親是詩人兼畫家。他到羅馬後,極為人所愛重,大家都要教他畫:他 忙不過來,只好收些門徒作助手。他的特長在畫人體。這是實在的人,肢體圓滿 而結實,有肉有骨頭。這自然受了些佛羅倫斯派的影響,但大半還是他的天才。
他對於氣韻、遠近、大小與顔色也都有敏銳的感覺,所以成為大家。他在羅馬住 的屋子還在,墳在國葬院裡。歇司丁堂與拉飛爾室齊名,也在宮內。這個神堂是 十五世紀時歇司土司第四造的,長一百三十三英尺,寬四十五英尺。兩旁牆的上 部,都由佛羅倫斯派畫家裝飾,有波鐵乞利在內。屋頂的畫滿都是密凱安傑羅的 ,歇司丁堂著名在此。密凱安傑羅是佛羅倫斯派的極峰。他不多作畫,一生精華 都在這裡。他畫這屋頂時候,以深沈肅穆隨心情滲人畫中。他的構圖裡氣韻流動 著,形體的鈎勒也自然靈妙,還有那雄偉出塵的風度,都是他獨具的好處。堂中 祭壇的牆上也是他的大畫,叫做“最後的審判”。這幅壁畫是以後多年畫的,費 了他七年工夫。
羅馬城外有好幾處隧道,是一世紀到五世紀時候基督教徒挖下來做墓穴的,但也 用作敬神的地方。尼羅搜殺基督教徒,他們往往避難於此。最值得看的是聖卡裡 斯多隧道;那兒還有一種熱誠花,十二瓣,據說是代表十二使徒的。我們看的是 聖賽巴司提亞堂底下的那一處;大家點了小蠟燭下去。曲曲折折的狹路,兩旁是 大大小小深深淺淺的墓穴;現在自然是空的,可是有時還看見些零星的白骨。有 一處據說聖彼得住過,成了龕堂,壁上畫得很好。別處也還有些壁畫的殘跡。這 個隧道似乎有四層,佔的地方也不小。聖賽巴司提亞堂裡保存著一塊石頭,上有 大腳印兩個;他們說是耶蘇基督的,現在供養在神龕裡。另一個教堂也供著這麼 一塊石頭,據說是仿本。
縲絏堂建於第五世紀,專為供養拴過聖彼得的一條鐵鏈子。現在這條鏈子還好好 的在一個精美的龕子裡。
堂中周理烏司第二紀念碑上有密凱安傑羅雕的幾座像;
摩西像尤為著名。
那種原始的堅定的精神和勇猛的力量從眉目上、鬍鬚上、胳膊 上、手上、腿上,處處透露出來,教你覺得見著了一個偉大的人。
又有個阿拉古裡堂,中有聖嬰像。這個聖嬰自然便是耶蘇基督;是十五世紀耶路 撤冷一個教徒用橄欖木雕的。他帶它到羅馬,供養在這個堂裡。四方來許願的很 多,據說非常靈驗;它身上密層層地掛著許多金銀飾器,都是人家還願的。還有 好些信寫給它,表示敬慕的意思。
羅馬城西南角上,挨著古城牆,是英國墳場或叫做新教墳場。這裡邊葬的大都是 藝術家與詩人,所以來參謁來憑吊的意大利人和別國的人終日不絕。就中最有名 的自然是十九世紀英國浪漫詩人雪萊與濟茲的墓。雪萊的心葬在英國,他的遺灰 在這兒。墓在古城牆下斜坡上,蓋有一塊長方的白石;第一行刻著”心中心”, 下面兩行是生卒年月,再下三行是莎士比亞“風暴”中的仙歌:彼無毫毛損,海 濤變化之,從此更神奇。好在恰恰關合雪萊的死和他的為人。濟茲墓相去不遠, 有墓碑,上面刻著道:這座墳裡是英國一位少年詩人的遺體;他臨死時候,想著 他仇人們的惡勢力,痛心極了,叫將下面這一句話刻在他的墓碑上:“這兒躺著 一個人,他的名字是用水寫的。”末一行是速朽的意思;但他的名字正所謂“不 廢江河萬古流”,又豈是當時人所料得到的。後來有人別作新解,根據這一行話 做了一首詩,連濟茲的小像一塊兒刻銅嵌在他墓旁牆上。這首詩的原文是很有風 趣的:濟茲名字好,說是水寫成;一點一滴水,後人的淚痕─—英雄枯萬骨,難 如此感人。安睡罷, 陳詞雖掛漏,高風自崢嶸。這座墳場是羅馬富有詩意的一角 ;
有些愛羅馬的人雖不死在義大利也會遺囑葬在這座“永遠的城”的永遠的一角裡。
瑞士
瑞士有“歐洲的公園”之稱。起初以為有些好風景而已;到了那裡,才知無處不 是好風景,而且除了好風景似乎就沒有什麼別的。這大半由於天然,小半也是人 工。瑞士人似乎是靠遊客活的,只看很小的地方也有若干若干的旅館就知道。他 們擠命地築鐵道通輪船,讓愛逛山的愛遊湖的都有落兒;而且車船兩便,票在手 裡,愛怎麼走怎麼走。瑞士是山國,鐵道依山而築,隧道極少;所以老是高高低 低,有時相差得很遠的。還有一種爬山鐵道,這兒特別多。狹狹的雙軌之間,另 加一條特別軌:有時是一個個方格兒,有時是一個個鈎子;車底下帶一種齒輪似 的東西,一步步咬著這些方格兒、這些鈎子,慢慢地爬上爬下。這種鐵道不用說 工程大極了;有些簡直是筆陡筆陡的。
逛山的味道實在比遊湖好。瑞士的湖水一例是淡藍的,真正平得象鏡子一樣。太 陽照著的時候,那水在微風裡搖晃著,宛然是西方小姑娘的眼。若遇著陰天或者 下小雨,湖上迷迷濛濛的,水天混在一塊兒,人如在睡裡夢裡。也有風大的時候 ;那時水上便皺起粼粼的細紋,有點象顰眉的西子。可是這些變幻的光景在岸上 或山上才能整個兒看見,在湖裡倒不能領略許多。況且輪船走得究竟慢些,常覺 得看來看去還是湖,不免也膩味。逛山就不同,一會兒看見湖,一會兒不看見;
本來湖在左邊,不知怎麼一轉彎,忽然挪到右邊了。湖上固然可以看山,山上還 可看山,阿爾卑斯有的是重巒疊嶂,怎麼看也不會窮。山上不但可以看山,還可 以看穀;稀稀疏疏錯錯落落的房舍,彷彿有雞鳴犬吠的聲音,在山肚裡,在山腳 下。看風景能夠流連低徊固然高雅,但目不暇接地過去,新境界層出不窮,也未 嘗不淋漓痛快;坐火車逛山便是這個辦法。
盧參在瑞士中部,盧參湖的西北角上。出了車站,一眼就看見那汪汪的湖水和屏 風般的青山,真有一股爽氣撲到人的臉上。與湖連著的是勞思河,穿過盧參的中 間。河上低低的一座古水塔,從前當作燈塔用;這兒稱燈塔為“盧採那”,有人 猜“盧參”這名字就是由此而出。這座塔低得有意思;依傍著一架曲了又曲的舊 木橋,倒配了對兒。這架橋帶頂,象廊子;分兩截,近塔的一截低而窄,那一截 卻突然高闊起來,彷彿彼此不相干,可是看來還只有一架橋。不遠兒另是一架木 橋,叫龕橋,因上有神龕得名,曲曲的,也古。許多對柱子支著橋頂,頂底下每 一根橫樑上兩面各釘著一大幅三角形的木板畫,總名“死神的跳舞”。每一幅配 搭的人物和死神跳舞的姿態都不相同,意在表現社會上各種人的死法。畫筆大約 並不算頂好,但這樣上百幅的死的圖畫,看了也就夠勁兒。過了河往裡去,可以 看見城牆的遺跡。牆依山而築,蜿蜒如蛇;現在卻只見一段一段的嵌在住屋之間 。但九座望樓還好好的,和本塔一樣都是多角錐形;多年的風吹日曬雨淋,顔色 是黯淡得很了。
冰河公園也在山上。古代有一個時期北半球全埋在冰雪裡,瑞士自然在內。阿爾 卑斯山上積雪老是不化,越堆越多。在底下的漸漸地結成冰,最底下的一層漸漸 地滑下來,順著山勢,往穀裡流去。這就是冰河。冰河移動的時候,遇著夏季, 便大量地溶化。這樣溶化下來的一股大水,力量無窮;石頭上一個小縫兒,在一 個夏天裡,可以讓沖成深深的大潭。這個叫磨穴。有時大石塊被帶進潭裡去,出 不來,便只在那兒跟著水轉。初起有稜角,將潭壁上磨了許多道兒;日子多了, 稜角慢慢光了,就成了一個大圓球,還是轉著。這個叫磨石。冰河公園便以這類 遺跡得名。大大小小的石潭,大大小小的石球,現在是安靜了;但那粗糙的樣子 還能教你想見多少萬年前大自然的氣力。可是奇怪,這些不言不語的頑石,居然 揹著多少萬年的歷史,比我們人類還老得多多;要沒人卓古證今地說,誰相信。
這樣講,古詩人慨歎“磊磊澗中石”,似乎也很有些道理在裡頭了。這些遺跡本 來一半埋在亂石堆裡,一半埋在草地裡,直到一八七二年秋天才偶然間被發現。
還發現了兩種化石:一種上是些蚌殼,足見阿爾卑斯腳下這一塊土原來是滔滔的 大海。另一種上是片棕葉,又足見此地本有熱帶的大森林。這兩期都在冰河期前 ,日子雖然更杳茫,光景卻還能在眼前描畫得出,但我們人類與那種大自然一比 ,卻未免太微細了。
立磯山在盧參之西,乘輪船去大約要一點鍾。去時是個陰天,雨意很濃。四周陡 在隧道裡走沒有多少意思,可是哀格望車站值得看。那前面的看廊是從山岩裡硬 鑿出來的。三個又高又大又粗的拱門般的窗洞,教你覺得自己藐小。望出去很遠 ,五千九百零四英尺下的格林德瓦德也可見。少婦峰站的看廊卻不及這裡;一眼 盡是雪山,雪水從簷上滴下來,別的什麼都沒有。雖在一萬一千三百四十二英尺 的高處,而不能放開眼界,未免令人有些悵悵。但是站裡有一架電梯,可以到山 頂上去。這是小小一片高原,在明西峰與少婦峰之間,三百二十英尺長,厚厚地 堆著白雪。雪上雖只是淡淡的日光,乍看竟耀得人睜不開眼。這兒可望得遠了。
一層層的峰巒起伏著,有戴雪的,有不戴的;總之越遠越淡下去。山縫裡躲躲閃 閃一些玩具般的屋子,據說便是交湖了。原上一頭插著瑞士白十字國旗,在風裡 颯颯地響,頗有些氣勢。山上不時地雪崩,沙沙沙沙流下來象水一般,遠看很好 玩兒。腳下的雪滑極,不走慣的人寸步都得留神才行。少婦峰的頂還在二千三百 二十五英尺之上,得憑著自己的手腳爬上去。
下山還在小夏代格換車,卻打這兒另走一股道,過格林德瓦德直到交湖,路似乎 平多了。車子繞明西峰走了好些時候。明西峰比少婦峰低些,可是大。少婦峰秀 美得好,明西峰雄奇得好。車子緊挨著山腳轉,陡陡的山勢似乎要向窗子裡直壓 下來,象傳說中的巨人。這一路有幾條瀑布;瀑布下的溪流快極了,翻著白沫, 老象沸著的鍋子。早九點多在交湖上車,回去是五點多。
司皮也茲玲瓏可愛的一個小地方;臨著森湖,如浮在湖上。路依山而建,共有四 五層,臺階似的。街上常看不見人。在旅館樓上待著,遠處偶然有人過去,說話 聲音聽得清清楚楚的。傍晚從露臺上望湖,山腳下的暮靄混在一抹輕藍裡,加上 幾星兒剛放的燈光,真有味。孟特羅的果子可可糖也真有味。日內瓦像上海,只 湖中大噴水,高二百餘英尺,還有盧稜島及他出生的老屋,現在已開了古董鋪的 ,可以看看。
荷蘭
一個在歐洲沒住過夏天的中國人,在初夏的時候,上北國的荷蘭去,他簡直覺得 是新秋的樣子。淡淡的天色,寂寂的田野,火車走著,像沒人理會一般。天盡頭 處偶爾看見一架半架風車,動也不動的,像向天摣開的鐵手。在瑞士走,有時也 是這樣一勁兒的靜;可是這兒的肅靜,瑞士卻沒有。瑞士大半是山道,窄狹的, 彎曲的,這兒是一片廣原,氣象自然不同。火車漸漸走近城市,一溜房子看見了 。紅的黃的顔色,在那灰灰的背景上,越顯得鮮明照眼。那尖屋頂原是三角形的 底子,但左右兩邊近底處各折了一折,便多出兩個角來;機伶裡透著老實,像個 小胖子,又像個小老頭兒。
荷蘭人有名地會蓋房子。近代談建築,數一數二是荷蘭人。快到羅特丹的時候, 有一家工廠,房屋是新樣子。房子分兩截,近處一截是一道內曲線,兩大排玻璃 窗子反射著強弱不同的光。接連著的一截是比較平正些的八層樓,窗子也是橫排 的。“樓梯間”滿用玻璃,外面既好看,上樓又明亮好走,比舊式陰森森的樓梯 間,只在牆上開著小窗戶的自然好多了。整排不斷的橫窗戶也是現代建築的特色 ;靠著鋼骨水泥,才能這樣辦。這家工廠的橫窗戶有兩個式樣,窗寬牆窄是一式 ,牆寬窗窄又是一式。有人說這種牆和窗子像麵包夾火腿;但那是麵包那是火腿 卻弄不明白。又有人說這種房子彷彿滿支在玻璃上,老教人疑心要倒塌似的。可 是我只覺得一條條連接不斷的
橫線都有大氣力,足以支撐這座大屋子而有餘,而且一眼看下去,痛快極了。
海牙和平宮左近,也有不少新式房子,以鋪面為多,與工廠又不同。顔色要鮮明 些,裝飾風也要重些,大致是清秀玲瓏的調子。最精緻的要數那一座“大廈”, 是分租給人家住的。是不規則的幾何形。約莫居中是高聳的通明的樓梯間,界劃 著黑鋼的小方格子。一邊是長條子,像伸著的一隻胳膊;一邊是方方的。每層樓 都有欄幹,長的那邊用藍色,方的那邊用白色,襯著淡黃的窗子。人家說荷蘭的 新房子就像一隻輪船,真不錯。這些欄幹正是輪船上的玩意兒。那梯子間就是煙 囪了。大廈前還有一個狹長的池子,淺淺的,盡頭處一座雕像。池旁種了些花草 ,散放著一兩張椅子。屋子後面沒有欄幹,可是水泥牆上簡單的幾何形的界劃, 看了也非常爽目。那一帶地方很寬闊,又清靜,過午時大廈滿在太陽光裡,左近 一些碧綠的樹掩映著,教人捨不得走。亞姆斯特丹的新式房子更多。皇宮附近的 電報局,樣子打得巧,斜對面那家電氣公司卻一味地簡樸;兩兩相形起來,倒有 點意思。別的似乎都趕不上這兩所好看。但“新開區”還有整大片的新式建築, 沒有得去看,不知如何。
荷蘭人又有名地會畫畫。十七世紀的時候,荷蘭脫離了西班牙的羈絆,漸漸地興 盛,小康的人家多起來了。他們衣食既足,自然想著些風雅的玩意兒。那些大幅 的神話畫宗教畫,本來專供裝飾宮殿小教堂之用。他們是新國,用不著這些。他 們只要小幅頭畫著本地風光的。人像也好,風俗也好,景物也好,只要“荷蘭的” 就行。在這些畫裡,他們親親切切地看見自己。
要求既多,供給當然跟著。那時畫是上市的,和皮鞋與蔬菜一樣,價錢也差不多 。就中風俗畫最流行。直到現在,一提起荷蘭畫家,人總容易想起這種畫。這種 畫的取材是極平凡的日常生活;而且限於室內,採的光往往是灰暗的。這種材料 的生命在親切有味或滑稽可喜。一個賣野味的鋪子可以成功一幅畫,一頓飯也可 能成功一幅畫。有些滑稽太過,便近乎低級趣味。譬如海牙毛利丘司畫院所藏的 莫蘭那畫的《五覺圖》。《嗅覺》一幅,畫一婦人捧著小孩,他正在拉矢。《觸覺》 一幅更奇,畫一婦人坐著,一男人探手入她的衣底;婦人便舉起一隻鞋,要向他 的頭上打下去。這畫院裡的名畫卻真多。陀的《年輕的管家婦》,瑣瑣屑屑地畫 出來,沒有一些地方不熨貼。鮑特的《牛》工極了,身上一個蠅子都沒有放過, 但是活極了,那牛簡直要從牆上緩緩地走下來;佈局也單純得好.衛米爾畫他本鄉 代夫脫的風景一幅,充分表現那靜肅的味道。他是小風景畫家,以善分光影和精 於佈局著名。
風景畫取材雜,要安排得停當是不容易的。荷蘭畫像,哈司是大師。但他的好東西 都在他故鄉哈來姆,別處見不著。亞姆斯特丹的力克士博物院中有他一幅《俳優》 ,是一個彈著琵琶的人,神氣頗足。這些都是十七世紀的畫家。
但是十七世紀荷蘭最大的畫家是冉伯讓。他與一般人不同,創造了個性的藝術;
將自己的思想感情,自己這個人放進他畫裡去。他畫畫不再伺候人,即使畫人像 ,畫宗教題目,也還分明地見出自己。
十九世紀藝術的浪漫運動只承認表現藝術 家的個性的作品有價值,便是他的影響。
他領略到精神生活裡神秘的地方,又有深厚的情感。最愛用一片黑做背景 ;但那 黑是活的不是死的。黑裡漸漸透出黃黃的光,像壓著的火焰一般;在這種光裡安 排著他的人物。像這樣的光影的對照是他的絕技;他的神秘與深厚也便從這裡見出。
這不僅是浮泛的幻想,也是貼切的觀察;在他作品裡夢和現實混在一塊兒。有人說 他從北國的煙雲裡悟出了畫理,那也許是真的。他會看到氤氳的底裡去。他的畫像 最能表現人的心理,也便是這個緣故。毛利丘司裡有他的名作《解剖班》《西面在 聖殿中》。
前一幅寫出那站著在說話的大夫從容不迫的樣子。一群學生圍著解剖臺 ,有些坐著,有些站著;毛著腰的,側著身子的,直挺挺站著的,應有盡有。他們 的頭,或俯或仰,或偏或正,沒有兩個人相同。他們的眼看著屍體,看著說話的大 夫,或無所屬,但都在凝神聽話。寫那種專心致志的光景,維妙維肖。後一幅寫殿 宇的莊嚴,和參加的人的聖潔與和藹,一種虔敬的空氣彌漫在畫面上,教人看了會 沈靜下去。他的另一傑作《夜巡》在力克士博物院裡。這裡一大群武士,都拿了兵 器在守望著敵人。一位爵爺站在前排正中間,向著旁邊的弁兵有所吩咐;別的人有 的在眺望,有的在指點,有的在低低地談論,右端一個打鼓的,人和鼓都只露了一 半;他似乎焦急著,只想將槌子敲下去。
左端一個人也在忙忙地伸著右手整理他的 槍口。他的左胳膊底下鑽出一個孩子,露著驚惶的臉。人物的安排,交互地用疏密 與明暗;乍看不勻稱,細看再勻稱沒有。這幅畫裡光的運用最巧妙;那些濃淡渾析 的地方,便是全畫的精神所在。冉伯讓是雷登晚年住在亞姆斯特丹。他的房子還在 ,裡面陳列著他的腐刻畫與鋼筆毛筆畫。腐刻畫是用藥水在銅上刻出畫來,他是大 匠手;鋼筆畫毛筆畫他也擅長。這裡還有他的一座銅像,在用他的名字的廣場上。
海牙是荷蘭的京城,地方不大,可是清靜。走在街上,在淡淡的太陽光裡,覺得什 麼都可以忘記了的樣子。城北尤其如此。新的和平宮就在這兒,這所屋是一個人捐 了做國際法庭用的。屋不多,裡面裝飾得很好看。引導人如數家珍地指點著,告訴 遊客這些裝飾品都是世界各國捐贈的。樓上正中一間大會議廳,他們稱為日本廳;
因為三面牆上都掛著日本的大輻的緙絲,而這幾幅東西是日本用了多少多少人在不 多的日子裡特地趕做出來給這所和平宮用的。這幾幅都是花鳥,顔色鮮明,織得也 細緻;那日本特有的清麗的畫風整個兒表現著。中國送的兩對景泰藍的大壺(古禮 器的壺)也安放在這間廳裡。廳中間是會議席,每一張椅子背上有一個緞套子,繡 著一國的國旗;那國的代表開會時便坐在這裡。屋左屋後是花園;亭子,噴水,雕 像,花木等等,錯綜地點綴著,明麗深曲兼而有之。也不十二分大,卻老像走不盡 的樣子。從和平宮向北去,電車在稀疏的樹林子裡走。滿車中綠蔭蔭的,斑駁的太 陽光在車上在地下跳躍著過去。不多一會兒就到海邊了。海邊熱鬧得很,玩兒的人 來往不絕。長長的一帶沙灘上,滿放著些藤簍子——實在是些轎式的籐椅子,預備 洗完澡坐著曬太陽的。這種藤簍子的頂像一個瓢,又圓又胖,那拙勁兒真好。更衣 的小木屋也多。大約天氣還冷,沙灘上只看見零零落落的幾個人。那北海的海水白 白的展開去,沒有一點風濤,像個頂聽話的孩子。亞姆斯特丹在海牙東北,是荷蘭 第一個大城。自然不及海牙清靜。可是河道多,差不多有一道街就有一道河,是北 國的水鄉;所以有“北方威尼斯”之稱。橋也有三百四十五座,和威尼斯簡直差不 多。河道寬闊乾淨,卻比威尼斯好;站在橋上順著河望過去,往往水木明瑟,引著 你一直想見最遠最遠的地方。亞姆斯特丹東北有一個小島,叫馬鏗島,是個小村子 。那邊的風俗服裝古裡古怪的,你一腳踏上岸就會覺得回到中世紀去了。乘電車去 ,一路經過兩三個村子。那是個陰天。漠漠的風煙,紅黃相間的板屋,正在旋轉著 讓船過去的轎,都教人耳目一新。到了一處,在街當中下了車,由人指點著找著了 小汽輪。海上坦蕩蕩的,遠處一架大風車在慢慢地轉著。船在斜風細雨裡走,漸漸 從朦朧裡看見馬鏗島。這個島真正“不滿眼”,一道堤低低的環繞著。據說島只高 出海面幾尺,就仗著這一點兒堤擋住了那茫茫的海水。島上不過二三十份人家,都 是尖頂的板屋;下面一律搭著架子,因為隔水太近了。板屋是紅黃黑三色相間著, 每所都如此。島上男人未多見,也許打漁去了;女人穿著紅黃白藍黑各色相間的衣 裳,和他們的屋子相配。總而言之,一到了島上,雖在黯淡的北海上,眼前卻亮起 來了。島上各家都預備著許多紀念品,爭著將遊客讓進去;也有裝了一大柳條筐, 一手抱著孩子,一手挽著筐子在路上兜售的。自然做這些事的都是些女人。紀念品 裡有些玩意兒不壞:如小木鞋,像我們的毛窩的樣子;如長的竹煙袋兒,煙袋鍋的 脖子上掛著一雙頂小的木鞋,的裡瓜拉的;如手絹兒,一角上絨繡著島上的女人, 一架大風車在她們頭上。
回來另是一條路,電車經過另一個小村子叫伊丹。這兒的乾酪四遠馳名,但那一座 挨著一座跨在一條小河上的高架吊橋更有味。望過去足有二三十座,架子像城門圈 一般;走上去便微微搖晃著。河直而窄,兩岸不多幾層房屋,路上也少有人,所以 彷彿只有那一串兒的橋輕輕地在風裡擺著。這時候真有些覺得是回到中世紀去了。
1932 年11 月17 日作。
柏林
柏林的街道寬大,乾淨,倫敦巴黎都趕不上的;又因為不景氣,來往的車輛也顯得 稀些。在這兒走路,盡可以從容自在地呼吸空氣,不用張張望望躲躲閃閃。找路也 頂容易,因為街道大概是縱橫交切,少有“旁逸斜出”的。最大最闊的一條叫菩提 樹下,柏林大學,國家圖書館,新國家畫院,國家歌劇院都在這條街上。東頭接著 博物院洲,大教堂,故宮;西邊到著名的勃朗登堡門為止,長不到二裡。過了那座 門便是梯爾園,街道還是直伸下去——這一下可長了,三十七八裡。勃朗登堡門和 巴黎凱旋門一樣,也是紀功的。建築在十八世紀末年,有點仿雅典奈昔克裡司門的 式樣。高六十六英尺,寬六十八碼半;兩邊各有六根多力克式石柱子。頂上是站在 駟馬車裡的勝利神像,雄偉莊嚴,表現出德意志國都的神采。那神像在一八零七年 被拿破侖當作勝利品帶走,但七年後便又讓德國的隊伍帶回來了。從菩提樹下西去 ,一齣這座門,立刻神氣清爽,眼前別有天地;那空闊,那望不到頭的綠樹,便是 梯爾園。這是柏林最大的公園,東西六裡,南北約二裡。地勢天然生得好,加上樹 種得非常巧妙,小湖小溪,或隱或顯,也安排的是地方。大道像輪子的輻,湊向軸 心去。道旁齊齊地排著蔥鬱的高樹;樹下有時候排著些白石雕像,在深綠的背景上 越顯得潔白。小道像樹葉上的脈絡,不知有多少。跟著道走,總有好地方,不辜負 你。園子裡花壇也不少。羅森花壇是出名的一個,玫瑰最好。一座天然的圍牆,圓 圓地繞著,上面密密地厚厚地長著綠的小圓葉子;牆頂參差不齊。壇中有兩個小方 池,滿飄著雪白的水蓮花,玲瓏地託在葉子上,像惺忪的星眼。兩池之間是一個皇 後的雕像;四周的花香花色好像她的供養。梯爾園人工勝於天然。真正的天然卻又 是一番境界。曾走過市外“新西區”的一座林子。稀疏的樹,高而瘦的幹子,樹下 隨意彎曲的路,簡直教人想到倪雲林的畫本。看著沒有多大,但走了兩點鍾,卻還 沒走柏林市內市外常看見運動員風的男人女人。女人大概都光著腳亮著胳膊,雄赳 赳地走著,可是並不和男人一樣。她們不像巴黎女人的苗條,也不像倫敦女人的拘 謹,卻是自然得好。有人說她們太粗,可是有股勁兒。司勃來河橫貫柏林市,河上 有不少划船的人。往往一男一女對坐著,男的只穿著游泳衣,也許赤著膊只穿短褲 子。看的人絕不奇怪而且有喝彩的。
曾親見一個女大學生指著這樣劃著船的人說, ”美啊!”讚美身體,讚美運動,已成了他們的道德。星期六星期日上水邊野外看 去,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誰都帶一點運動員風。再進一步,便是所謂“自然運動”。
大家索性不要那撈什子衣服,那才真是自然生活了。這有一定地方,當然不會隨處 見著。但書籍雜誌是容易買到的。也有這種電影。那些人運動的姿勢很好看,很柔 軟,有點兒像太極拳。在長天大海的背景上來這一套,確是美的,和諧的。日前報 上說德國當局要取締他們,看來未免有些個多事。
柏林重要的博物院集中在司勃來河中一個小洲上。這就叫做博物院洲。雖然叫做洲 ,因為周圍陸地太多,河道幾乎擠得沒有了,加上十六道橋,走上去毫不覺得身在 洲中。洲上總共七個博物院,六個是通連著的。最奇偉的是勃嘉蒙與近東古蹟兩個 。勃嘉蒙在小亞細亞,是希臘的重要城市,就是現在的貝加瑪。柏林博物院團在那 兒發掘,掘出一座大享殿,是祭大神宙斯用的。這座殿是二千二百年前造的,規模 巨集壯,雕刻精美。掘出的時候已經殘破;經學者苦心研究,知道原來是什麼樣子 ,便照著修補起來,安放在一間特建的大屋子裡。屋子之大,讓人要怎麼看這座殿 都成。屋頂滿是玻璃,讓光從上面來,最均勻不過;牆是淡藍色,襯出這座白石的 殿越發有神兒。殿是方鎖形,周圍都是愛翁匿克式石柱,像是個廊子。當鎖口的地 方,是若干層的臺階兒。兩頭也有幾層,上面各有殿基;殿基上,柱子下,便是那 著名的“壁雕”。壁雕是希臘建築裡特別的裝飾;在狹長的石條子上半深淺地雕刻 著些故事,嵌在牆壁中間。這種壁雕頗有名作。
如現存在不列顛博物院裡的雅典巴昔農神殿的壁雕便是。這裡的是一百三十二碼長 ,有一部分已經移到殿對面的牆上去。
所刻的故事是奧靈匹亞諸神與地之諸子巨人 們的戰爭。其中人物精力飽滿,曆劫如生。另一間大屋裡安放著羅馬建築的殘跡。
一是大三座門,上下兩層,上層全為裝飾用。兩層各用六對哥林斯式的石柱,及閘 相間著,隔出略帶曲折的廊子。上層三座門是實的,裡面各安著一尊雕像,全體整 齊秀美之至。一是小神殿。兩樣都在第二世紀的時候。
近東古蹟院裡的東西是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年德國東方學會在巴比侖和亞述發掘 出來的。中間巴比侖的以色他門最為壯麗。門建築在二千五百年前奈補卡德乃沙王 第二的手裡。門圈兒高三十九英尺,城垛兒四十九英尺,全用藍色琺瑯磚砌成。牆 上浮雕著一對對的龍(與中國所謂龍不同)和牛,黃的白的相間著;上下兩端和邊 上也是這兩色的花紋。龍是巴比侖城隍馬得的聖物,牛是大神亞達的聖物。這些動 物的像稀疏地排列著,一面牆上只有兩行,犄角上只有一行;形狀也單純劃一。色 彩在那藍的地子上,卻非常之鮮明。看上去真像大幅緙絲的圖案似的。還有巴比侖 王宮裡正殿的面牆,是與以色他門同時做的,顔色鮮麗也一樣,只不過以植物圖案 為主罷了。馬得祭道兩旁屈折的牆基也用藍琺瑯磚;上面卻雕著向前走的獅子。這 個祭道直通以色他門,現在也修補好了一小段,仍舊安在以色他門前面。
有一件模型,是整個兒的巴比侖城。這也可以慰情聊勝無了。亞述巴先宮的面牆放 在以色他門的對面,當然也是修補起來的:周圍正正的拱門,一層層又細又密的柱 子,在許多直線裡透出秀氣。新博物院第一層中央是一座廳。兩道寬闊而華麗的樓 梯彷彿佔住了那間大屋子,但那間屋子還是照樣地覺得大不可言。
屋裡什麼都高大;迎著樓梯兩座複製的大雕像,兩邊牆上大幅的歷史壁畫,一進門 就讓人覺得萬千的氣象。德意志人的魄力,真有他們的。樓上本是雕版陳列室,今 年改作哥德展覽會。有哥德和他朋友們的像,他的畫,他的書的插圖等等。《浮士德》 的插圖最多,同一件事各人畫來趣味各別。樓下是埃及古物陳列室,大大小小的“ 木乃伊”都有;小孩的也有。有些在頭部放著一塊板,板上畫著死者的面相;這是 用熔蠟畫的,畫法已失傳。這似乎是古人一件聰明的安排,讓千秋萬歲後,還能辨 認他們的面影。另有人種學博物院在別一條街上,分兩院。所藏既豐富,又多罕見 的。第一院吐魯番的壁畫最多。那些完好的真是妙莊嚴相;那些零碎的也古色古香 。中國日本的東西不少,陳列得有系統極了,中日人自己動手,怕也不過如此。第 二院藏的日本的漆器與畫很好。史前的材料都收在這院裡。有三間屋專陳列一八七 一到一八九零希利曼發掘特羅衣城所得的遺物。故宮在博物院洲之北,一九二一年 改為博物院,分歷史的工藝的兩部分。歷史的部分都是王族用過的公私屋子。這些 屋子每間一個樣子;屋頂,牆壁,地板,顔色,陳設,各有各的格調。但輝煌精緻 ,是異曲同工的。有一間屋頂作穹隆形狀,藍地金星,儼然夜天的光景。又一間張 著一大塊傘形的綢子,像在遮著太陽。又一間用了“古絡錢”紋做全室的裝飾。壁 上或畫畫,或掛畫。地板用細木頭嵌成種種花樣,光滑無比。外國的宮殿外觀常不 如中國的宏麗,但裡邊裝飾的精美,我們卻斷乎不及。故宮西頭是皇儲舊邸。一九 一九年因為國家畫院的畫擁擠不堪,便將近代的作品挪到這兒,陳列在前邊的屋子 裡。大部分是印象派表現派,也有立體派。表現派是德國自己的畫派。原始的精神 ,狂熱的色調,粗野模糊的構圖,你像在大野裡大風裡大火裡。有一件立體派的雕 刻,是三個人像。雖然多是些三角形,直線,可是一個有一個的神氣,彼此還互相 照應,像真會說話一般。表現派的精神現在還多多少少存在:柏林魏坦公司六月間 有所謂“民眾藝術展覽會”,出售小件用具和玩物。玩物裡如小動物孩子頭之類, 頗有些奇形怪狀,別具風趣的。還有展覽場六月間的展覽裡,有一部是剪貼畫。用 顔色紙或布拼湊成形,安排在一塊地子上,一面加上些沙子等,教人有實體之感, 一面卻故意改變形體的比例與線條的曲直,力避寫實的手法。有些現代人大約“是” 要看了這種手藝才痛快的。
這一回展覽裡有好些小家屋的模型,有大有小。大概造起來省錢;屋子裡空氣,光 ,太陽都夠現代人用。沒有那些無用的裝飾,只看見橫豎的直線。用顔色,或用對 照的顔色,教人看一所屋子是“整個兒”,不零碎,不瑣屑。小家屋如,”大廈” 也如此。德國的建築與荷蘭不同。他們注重實用,以簡單為美,有時候未免太樸素 些。近年來柏林這種新房子造得不少。
這已不是少數藝術家的試驗而是一般人的需 要了。“新西區”一帶便都是的。那一帶住屋小而巧,裡面的裝飾乾淨利落,不顯 一點板滯。“大廈”多在東頭亞歷山大場,似乎美觀的少。有些滿用橫線,像夾沙 糕,有些滿用直線,這自然說的是窗子。用直線的據說是美國影響。但美國房屋高 入雲霄,用直線合式;柏林的低多了,又向橫裡伸張,用直線便大大地不諧和了。 “大廈”之外還有“廣場”,剛才說的展覽場便是其一.這個廣場有八座大展覽廳, 連附屬的屋子共佔地十八萬二千平方英尺;空場子合計起來共佔地六十五萬平方英 尺。乍走進去的時候,摸不著頭腦,彷彿連自己也會丟掉似的。建築都是新式。整 個的場子若在空中看,是一幅圖案,輕靈而不板重。德意志體育場,中央飛機場, 也都是這一類新造的廣場。前兩個在西,後一個在南,自然都在市外。此外電影院 跳舞場往往得風氣之先,也有些新式樣。如鐵他尼亞宮電影院,那臺,那燈,那花 樓,不是用圓,用弧線,便是用與弧線相近的曲線,要的也是一個乾淨利落罷了。
臺上一圈兒一圈兒有些像排簫的是管風琴。管風琴安排起來最累贅,這兒的佈置卻 新鮮悅目,也許電影管風琴簡單些,才可以這麼辦。顔色用白銀與淡黃對照,教人 常常清醒。祖國舞場也是新式,但多用直線形;顔色似乎多一種黑。這裡面有許多 咖啡室。日本室便按日本式陳設,土耳其室便按土耳其式。還有萊茵室,在壁上畫 著萊茵河的風景,用好些小電燈點綴在天藍的背景上,看去略得河上的夜的意思— —自然,屋裡別處是不用燈的。還有雷電室,壁上畫著雷電的情景,用電光運轉;
電射雷鳴,與音樂應和著。愛熱鬧的人都上那兒去。
柏林西南有個波次丹,是佛來德列大帝的城。城外有個無愁園,園裡有個無愁宮, 便是大帝常住的地方。大帝迷法國,這座宮,這座園子都仿凡爾賽的樣子。但規模 小多了,神兒差遠了。大帝和伏爾泰是好朋友,他請伏爾泰在宮裡住過好些日子, 那間屋便在宮西頭。宮西邊有一架大風車。據說大帝不喜歡那風車日夜轉動的聲音 ,派人跟那産主說要買它。出乎意外,産主楞不肯。大帝惱了,又派人去說,不賣 便要拆。産主也惱了,說,他會拆,我會告他。大帝想不到鄉下人這麼倔強,大加 賞識,那風車只好由它響了。因此現在便叫它做“歷史的風車”。隔無愁宮沒多少 路,有一座新宮,裡面有一間“貝廳”,牆上地上滿嵌著美麗的貝殼和寶石,雖然 奇詭,卻以素雅勝。
1933 年12 月22 日作完。
德瑞司登
德瑞司登在柏林東南,是靜靜的一座都市。歐洲人說這裡有一種禮拜日的味道,因 為他們的禮拜日是安息的日子,靜不過。這裡只有一條熱鬧的大街;在街上走盡可 從從容容,斯斯文文的。街盡處便是易北河。河穿全市而過,彎了兩回,所以望不 盡。河上有五座橋,彼此隔得遠遠的,顯出玲瓏的樣子。臨河一帶高地,叫做勃呂 兒原。站在原上,易北河的風光便都到了眼裡。這是一個陰天,不時地下著小雨;
望過去清淡極了,水與天亮閃閃的,山只剩一些輪廓,人家的屋子和田地都黑黑兒 的。有人稱這個原為“歐洲的露臺”,未免太過些,但是確也有些可賞玩的東西。
從前有位著名的文人在這兒寫信給他的未婚夫人,說他正從高岸上望下看,河上一 處處的綠野與村落好像”繡在一張毯子上”;“河水剛掉轉臉親了德瑞司登一下, 馬上又溜開去”。這兒說的是第一個彎子。他還說“繞著的山好像花箍子,響藍的 天好像在義大利似的” .在晴天這大約是真的。
德瑞司登有德國佛羅倫司之稱,為的一些建築和收藏的畫。這些建築多半在勃呂兒 原西南一帶。其中堡宮最有意思。堡宮因為鄰近舊時的堡壘而得名,是十八世紀初 年奧古斯都大力王吩咐他的建築師裴佩莽(PoEpp ”lmann )蓋的。奧古 斯都膂力過人,據說能拗斷馬蹄鐵,又在西班牙鬥牛,刺死了一頭最兇猛的;所以 稱為大力王。他是這座都市的恩主;凡是好東西,美東西,都是他留下來的。他造 這個堡宮,一來為面子,那時候一個親王總得有一所講究的宮房,才有威風,不讓 人小看。二來為展覽美術貨色如瓷器,花邊等之用。他想在過年過節的時候,多招 徠些外路客人,好讓他的百姓多做些買賣,以繁榮這個地方。他生在”巴洛克”時 代,雖然傾心法國文化,所造的房子卻都是德國”巴洛克”式。
“巴洛克”式重曲線,重裝飾,以華麗炫目為佳。堡宮便是代表。宮中央是極大一個 方院子。南面是正門,頂作冕形,叫冕門;分兩層,像樓屋;雕刻精細,用許多小 柱子。兩邊各有好些拱,每門裡安一座噴水,上面各放著雕像。現在雖是黯淡了, 還可想見當年的繁華。西面有水仙出浴池。十四座龕子擁著一座大噴水,像一隻馬 蹄,繞著小小的池子;每座龕子裡站著一個女仙出浴的石像,姿態各不相同。龕外 龕上另有繁細的雕飾。這是宮裡最美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