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5
213 外儲說右下: 淖齒之用齊也擢閔王之筋,李兌之用趙也餓殺主父。此二君者皆不能用其 椎鍛榜檠,故身死為戮而為天下笑。
214 外儲說右下: 一曰。入齊則獨聞淖齒而不聞齊王,入趙則獨聞李兌而不聞趙王。故曰: 人主者不操術,則威勢輕而臣擅名。
215 外儲說右下: 一曰。田嬰相齊,人有說王者曰:“終歲之計,王不一以數日之間自聽之 ,則無以知吏之姦邪得失也。”王曰:“善。”田嬰聞之,即遽請於王而聽其計,王將聽之 矣,田嬰令官具押券鬥石參升之計,王自聽計,計不勝聽,罷食,後復坐,不復暮食矣。田 嬰復謂曰:“群臣所終歲日夜不敢偷怠之事也,王以一夕聽之,則群臣有為勸勉矣。”王曰 :“諾。”俄而王已睡矣,吏盡揄刀削其押券升石之計。王自聽之,亂乃始生。
216 外儲說右下: 一曰。武靈王使惠文王蒞政,李兌為相,武靈王不以身躬親殺生之柄,故 劫於李兌。
217 外儲說右下: 說五
218 外儲說右下: 茲鄭子引輦上高梁而不能支。茲鄭踞轅而歌,前者止,後者趨,輦乃上。
使茲鄭無術以致人,則身雖絕力至死,輦猶不上也。今身不至勞苦而輦以上者,有術以致人 之故也。
219 外儲說右下: 趙簡主出稅者,吏請輕重,簡主曰:“勿輕勿重。重則利入於上,若輕則 利歸於民,吏無私利而正矣。”薄疑謂趙簡主曰:“君之國中飽。”簡主欣然而喜曰:“何 如焉?”對曰:“府庫空虛於上,百姓貧餓於下,然而姦吏富矣。”
220 外儲說右下: 齊桓公微服以巡民家,人有年老而自養者,桓公問其故,對曰:“臣有子 三人,家貧,無以妻之,傭未反。”桓公歸,以告管仲,管仲曰:“畜積有腐棄之財則人飢 餓,宮中有怨女則民無妻。”桓公曰:“善。”乃論宮中有婦人而嫁之,下令於民曰:“丈 夫二十而室,婦人十五而嫁。”
221 外儲說右下: 一曰。桓公微服而行於民間,有鹿門稷者,行年七十而無妻,桓公問管仲 曰:“有民老而無妻者乎?”管仲曰:“有鹿門稷者,行年七十矣而無妻”桓公曰:“何以 令之有妻?”管仲曰:“臣聞之,上有積財則民臣必匱乏於下,宮中有怨女則有老而無妻者 。”桓公曰:“善。”令於宮中女子未嘗御出嫁之,乃令男子年二十而室,女年十五而嫁。
則內無怨女,外無曠夫。
222 外儲說右下: 延陵卓子乘蒼龍挑文之乘,鉤飾在前,錯錣在後,馬欲進則鉤飾禁之,欲 退則錯錣貫之,馬因旁出。造父過而為之泣涕曰:“古之治人亦然矣。夫賞所以勸之而毀存 焉,罰所以禁之而譽加焉,民中立而不知所由,此亦聖人之所為泣也。”
223 外儲說右下: 一曰。延陵卓子乘蒼龍與翟文之乘,前則有錯飾,後則有利錣,進則引之 ,退則筴之,馬前不得進,後不得退,遂避而逸,因下抽刀而刎其腳。造父見之、泣,終日 不食,因仰天而歎曰:“筴所以進之也,錯飾在前;引所以退之也,利錣在後。今人主以其 清潔也進之,以其不適左右也退之,以其公正也譽之,以其不聽從也廢之,民懼,中立而不 知所由,此聖人之所為泣也。”
《難一》 1 難一: 晉文公將與楚人戰,召舅犯問之,曰:“吾將與楚人戰,彼眾我寡,為之奈何?” 舅犯曰:“臣聞之,繁禮君子,不厭忠信;戰陣之閒,不厭詐偽。君其詐之而已矣。”文公 辭舅犯,因召雍季而問之,曰:“我將與楚人戰,彼眾我寡,為之奈何?”雍季對曰:“焚 林而田,偷取多獸,後必無獸;以詐遇民,偷取一時,後必無復。”文公曰:“善。”辭雍 季,以舅犯之謀與楚人戰以敗之。歸而行爵,先雍季而後舅犯。群臣曰:“城濮之事,舅犯 謀也,夫用其言而後其身可乎?”文公曰:“此非君所知也。夫舅犯言,一時之權也;雍季 言,萬世之利也。”仲尼聞之,曰:“文公之霸也宜哉!既知一時之權,又知萬世之利。”
2 難一: 或曰:雍季之對,不當文公之問。凡對問者,有因問小大緩急而對也,所問高大而 對以卑狹,則明主弗受也。今文公問以少遇眾,而對曰“後必無復”,此非所以應也。且文 公不知一時之權,又不知萬世之利。戰而勝,則國安而身定,兵強而威立,雖有後復,莫大 於此,萬世之利,奚患不至?戰而不勝,則國亡兵弱,身死名息,拔拂今日之死不及,安暇 待萬世之利?待萬世之利在今日之勝,今日之勝在詐於敵,詐敵,萬世之利而已。故曰:雍 季之對不當文公之問。且文公又不知舅犯之言,舅犯所謂不厭詐偽者,不謂詐其民,請詐其 敵也。敵者,所伐之國也,後雖無復,何傷哉?文公之所以先雍季者,以其功耶?則所以勝 楚破軍者,舅犯之謀也;以其善言耶?則雍季乃道其後之無復也,此未有善言也。舅犯則以 兼之矣。舅犯曰“繁禮君子,不厭忠信”者,忠、所以愛其下也,信、所以不欺其民也。夫 既以愛而不欺矣,言孰善於此?然必曰出於詐偽者,軍旅之計也。舅犯前有善言,後有戰勝 ,故舅犯有二功而後論,雍季無一焉而先賞。“文公之霸,不亦宜乎,”仲尼不知善賞也。
3 難一: 歷山之農者侵畔,舜往耕焉,期年,甽畝正。河濱之漁者爭坻,舜往漁焉,期年, 而讓長。東夷之陶者器苦窳,舜往陶焉,期年而器牢。仲尼歎曰:“耕、漁與陶,非舜官也 ,而舜往為之者,所以救敗也。舜其信仁乎!乃躬藉處苦而民從之,故曰:聖人之德化乎! ”
4 難一: 或問儒者曰:“方此時也,堯安在?”其人曰:“堯為天子。”“然則仲尼之聖堯 奈何?聖人明察在上位,將使天下無姦也。今耕漁不爭,陶器不窳,舜又何德而化?舜之救 敗也,則是堯有失也;賢舜則去堯之明察,聖堯則去舜之德化;不可兩得也。楚人有鬻楯與 矛者,譽之曰:「吾楯之堅,莫能陷也。」又譽其矛曰:「吾矛之利,於物無不陷也。」或 曰:「以子之矛陷子之楯何如?」其人弗能應也。夫不可陷之楯與無不陷之矛,不可同世而 立。今堯、舜之不可兩譽,矛楯之說也。且舜救敗,期年已一過,三年已三過,舜有盡,壽 有盡,天下過無已者,以有盡逐無已,所止者寡矣。賞罰使天下必行之,令曰:「中程者賞 ,弗中程者誅。」令朝至暮變,暮至朝變,十日而海內畢矣,奚待期年?舜猶不以此說堯令 從己,乃躬親,不亦無術乎?且夫以身為苦而後化民者,堯、舜之所難也;處勢而驕下者, 庸主之所易也。將治天下,釋庸主之所易,道堯、舜之所難,未可與為政也。”
5 難一: 管仲有病,桓公往問之,曰:“仲父病,不幸卒於大命,將奚以告寡人?”管仲曰 :“微君言,臣故將謁之。願君去豎刁,除易牙,遠衛公子開方。易牙為君主味,君惟人肉 未嘗,易牙烝其子首而進之;夫人情莫不愛其子,今弗愛其子,安能愛君?君妒而好內,豎 刁自宮以治內,人情莫不愛其身,身且不愛,安能愛君?聞開方事君十五年,齊、衛之間不 容數日行,棄其母久宦不歸,其母不愛,安能愛君?臣聞之:「矜偽不長,蓋虛不久。」願 君去此三子者也。”管仲卒死,桓公弗行,及桓公死,蟲出屍不葬。
6 難一: 或曰:管仲所以見告桓公者,非有度者之言也。所以去豎刁、易牙者,以不愛其身 ,適君之慾也。曰“不愛其身,安能愛君”,然則臣有盡死力以為其主者,管仲將弗用也。
曰“不愛其死力,安能愛君”,是君去忠臣也。且以不愛其身,度其不愛其君,是將以管仲 之不能死公子糾度其不死桓公也,是管仲亦在所去之域矣。明主之道不然,設民所欲以求其 功,故為爵祿以勸之;設民所惡以禁其姦,故為刑罰以威之。慶賞信而刑罰必,故君舉功於 臣,而姦不用於上,雖有豎刁,其奈君何?且臣盡死力以與君市,君垂爵祿以與臣市,君臣 之際,非父子之親也,計數之所出也。君有道,則臣盡力而姦不生;無道,則臣上塞主明而 下成私。管仲非明此度數於桓公也,使去豎刁,一豎刁又至,非絕姦之道也。且桓公所以身 死蟲流出屍不葬者,是臣重也;臣重之實,擅主也。有擅主之臣,則君令不下究,臣情不上 通,一人之力能隔君臣之間,使善敗不聞,禍福不通,故有不葬之患也。明主之道,一人不 兼官,一官不兼事。卑賤不待尊貴而進,論,大臣不因左右而見。百官修通,群臣輻湊。有 賞者君見其功,有罰者君知其罪。見知不悖於前,賞罰不弊於後,安有不葬之患?管仲非明 此言於桓公也,使去三子,故曰管仲無度矣。
7 難一: 襄子圍於晉陽中,出圍,賞有功者五人,高赫為賞首。張孟談曰:“晉陽之事,赫 無大功,今為賞首何也?”襄子曰:“晉陽之事,寡人國家危,社稷殆矣。吾群臣無有不驕 侮之意者,惟赫子不失君臣之禮,是以先之。”仲尼聞之曰:“善賞哉襄子!賞一人而天下 為人臣者莫敢失禮矣。”
8 難一: 或曰:仲尼不知善賞矣。夫善賞罰者,百官不敢侵職,群臣不敢失禮。上設其法, 而下無姦詐之心,如此,則可謂善賞罰矣。使襄子於晉陽也,令不行,禁不止,是襄子無國 ,晉陽無君也,尚誰與守哉?今襄子於晉陽也,知氏灌之,臼灶生龜,而民無反心,是君臣 親也;襄子有君臣親之澤,操令行禁止之法,而猶有驕侮之臣,是襄子失罰也。為人臣者, 乘事而有功則賞。今赫僅不驕侮而襄子賞之,是失賞也。明主賞不加於無功,罰不加於無罪 。今襄子不誅驕侮之臣,而賞無功之赫,安在襄子之善賞也?故曰仲尼不知善賞。
9 難一: 晉平公與群臣飲,飲酣,乃喟然歎曰:“莫樂為人君!惟其言而莫之違。”師曠侍 坐於前,援琴撞之,公披衽而避,琴壞於壁。公曰:“太師誰撞?”師曠曰:“今者有小人 言於側者,故撞之。”公曰:“寡人也。”師曠曰:“啞!是非君人者之言也。”左右請除 之。公曰:“釋之,以為寡人戒。”
10 難一: 或曰:平公失君道,師曠失臣禮。夫非其行而誅其身,君之於臣也;非其行則陳 其言,善諫不聽則遠其身者,臣之於君也。今師曠非平公之行,不陳人臣之諫,而行人主之 誅,舉琴而親其體,是逆上下之位,而失人臣之禮也。夫為人臣者,君有過則諫,諫不聽則 輕爵祿以待之,此人臣之禮義也。今師曠非平公之過,舉琴而親其體,雖嚴父不加於子,而 師曠行之於君,此大逆之術也。臣行大逆,平公喜而聽之,是失君道也。故平公之跡,不可 明也,使人主過於聽而不悟其失。師曠之行亦不可明也,使姦臣襲極諫而飾弒君之道。不可 謂兩明,此為兩過。故曰:平公失君道,師曠亦失臣禮矣。
11 難一: 齊桓公時,有處士曰小臣稷,桓公三往而弗得見。桓公曰:“吾聞布衣之士,不 輕爵祿,無以易萬乘之主;萬乘之主,不好仁義,亦無以下布衣之士。”於是五往乃得見之 。
12 難一: 或曰:桓公不知仁義。夫仁義者,憂天下之害,趨一國之患,不避卑辱謂之仁義 。故伊尹以中國為亂,道為宰於湯;百里奚以秦為亂,道為虜於穆公;皆憂天下之害,趨一 國之患,不辭卑辱,故謂之仁義。今桓公以萬乘之勢,下匹夫之士,將欲憂齊國,而小臣不 行,見小臣之忘民也,忘民不可謂仁義。仁義者,不失人臣之禮,不敗君臣之位者也。是故 四封之內,執會而朝名曰臣,臣吏分職受事名曰萌。今小臣在民萌之眾,而逆君上之慾,故 不可謂仁義。仁義不在焉,桓公又從而禮之。使小臣有智能而遁桓公,是隱也,宜刑;若無 智能而虛驕矜桓公,是誣也,宜戮;小臣之行,非刑則戮。桓公不能領臣主之理,而禮刑戮 之人,是桓公以輕上侮君之俗教於齊國也,非所以為治也。故曰:桓公不知仁義。
13 難一: 靡笄之役,韓獻子將斬人,郤獻子聞之,駕往救之,比至,則已斬之矣。郤子因 曰:“胡不以徇?”其僕曰:“曩不將救之乎?”郤子曰:“吾敢不分謗乎?”
14 難一: 或曰:郤子言不可不察也,非分謗也。韓子之所斬也,若罪人則不可救,救罪人 ,法之所以敗也,法敗則國亂;若非罪人,則勸之以徇,勸之以徇,是重不辜也,重不辜, 民所以起怨者也,民怨則國危。郤子之言,非危則亂,不可不察也。且韓子之所斬若罪人, 郤子奚分焉?斬若非罪人,則已斬之矣,而郤子乃至,是韓子之謗已成,而郤子且後至也。
夫郤子曰“以徇”,不足以分斬人之謗,而又生徇之謗。是子言分謗也?昔者紂為炮烙,崇 侯、惡來又曰斬涉者之脛也,奚分於紂之謗?且民之望於上也甚矣,韓子弗得,且望郤子之 得之也;今郤子俱弗得,則民絕望於上矣,故曰:郤子之言非分謗也,益謗也。且郤子之往 救罪也,以韓子為非也,不道其所以為非,而勸之“以徇”,是使韓子不知其過也。夫下使 民望絕於上,又使韓子不知其失,吾未得郤子之所以分謗者也。
15 難一: 桓公解管仲之束縛而相之。管仲曰:“臣有寵矣,然而臣卑。”公曰:“使子立 高、國之上。”管仲曰:“臣貴矣,然而臣貧。”公曰:“使子有三歸之家。”管仲曰:“ 臣富矣,然而臣疏。”於是立以為仲父。霄略曰:“管仲以賤為不可以治國,故請高、國之 上;以貧為不可以治富,故請三歸;以疏為不可以治親,故處仲父。管仲非貪,以便治也。 ”
16 難一: 或曰:今使臧獲奉君令詔卿相,莫敢不聽,非卿相卑而臧獲尊也,主令所加,莫 敢不從也。今使管仲之治,不緣桓公,是無君也,國無君不可以為治。若負桓公之威,下桓 公之令,是臧獲之所以信也,奚待高、國、仲父之尊而後行哉?當世之行事都丞之下徵令者 ,不闢尊貴,不就卑賤。故行之而法者,雖巷伯信乎卿相;行之而非法者,雖大吏詘乎民萌 。今管仲不務尊主明法,而事增寵益爵,是非管仲貪欲富貴,必闇而不知術也。故曰:管仲 有失行,霄略有過譽。
17 難一: 韓宣王問於樛留:“吾欲兩用公仲、公叔其可乎?”樛留對曰:“昔魏兩用樓、 翟而亡西河,楚兩用昭、景而亡鄢、郢,今君兩用公仲、公叔,此必將爭事而外市,則國必 憂矣。”
18 難一: 或曰:昔者齊桓公兩用管仲、鮑叔,成湯兩用伊尹、仲虺。夫兩用臣者國之憂, 則是桓公不霸,成湯不王也。湣王一用淖齒而手死乎東廟,主父一用李兌,減食而死。主有 術,兩用不為患;無術,兩用則爭事而外市,一則專制而劫弒。今留無術以規上,使其主去 兩用一,是不有西河、鄢、郢之憂,則必有身死減食之患。是樛留未有善以知言也。
《難二》 1 難二: 景公過晏子曰︰“子宮小,近市,請徙子家豫章之圃。”晏子再拜而辭曰:“且嬰 家貧,待市食,而朝暮趨之,不可以遠。”景公笑曰:“子家習市,識貴賤乎?”是時景公 繁於刑,晏子對曰:“踴貴而屨賤。”景公曰:“何故?”對曰:“刑多也。”景公造然變 色曰:“寡人其暴乎!”於是損刑五。
2 難二: 或曰:晏子之貴踴,非其誠也,欲便辭以止多刑也,此不察治之患也。夫刑當無多 ,不當無少,無以不當聞,而以太多說,無術之患也。敗軍之誅以千百數,猶北不止。即治 亂之刑如恐不勝,而姦尚不盡。今晏子不察其當否,而以太多為說,不亦妄乎!夫惜草茅者 耗禾穗,惠盜賊者傷良民。今緩刑罰,行寬惠,是利姦邪而害善人也,此非所以為治也。
3 難二: 齊桓公飲酒醉,遺其冠,恥之,三日不朝。管仲曰:“此非有國之恥也,公胡其不 雪之以政?”公曰:“胡其善。”因發倉囷,賜貧窮;論囹圄,出薄惱。處三日而民歌之曰 :“公胡不復遺冠乎!”
4 難二: 或曰:管仲雪桓公之恥於小人,而生桓公之恥於君子矣。使桓公發倉囷而賜貧窮, 論囹圄而出薄惱,非義也,不可以雪恥使之而義也。桓公宿義,須遺冠而後行之,則是桓公 行義,非為遺冠也。是雖雪遺冠之恥於小人,而亦遺義之恥於君子矣。且夫發囷倉而賜貧窮 者,是賞無功也;論囹圄而出薄惱者,是不誅過也。夫賞無功則民偷幸而望於上,不誅過則 民不懲而易為非,此亂之本也,安可以雪恥哉?
5 難二: 昔者文王侵孟、克莒、舉酆,三舉事而紂惡之,文王乃懼,請入洛西之地、赤壤之 國、方千里以請解炮烙之刑,天下皆說。仲尼聞之曰:“仁哉文王!輕千里之國而請解炮烙 之刑。智哉文王!出千里之地而得天下之心。”
6 難二: 或曰:仲尼以文王為智也,不亦過乎!夫智者知禍難之地而闢之者也,是以身不及 於患也。使文王所以見惡於紂者,以其不得人心耶?則雖索人心以解惡可也。紂以其大得人 心而惡之,己又輕地以收人心,是重見疑也。固其所以桎梏囚於羑里也。鄭長者有言:“體 道,無為、無見也。”此最宜於文王矣,不使人疑之也。仲尼以文王為智,未及此論也。
7 難二: 晉平公問叔向曰:“昔者齊桓公九合諸侯,一匡天下,不識臣之力也?君之力也? ”叔向對曰:“管仲善制割,賓胥無善削縫,隰朋善純緣,衣成,君舉而服之,亦臣之力也 ,君何力之有?”師曠伏琴而笑之。公曰:“太師奚笑也?”師曠對曰:“臣笑叔向之對君 也。凡為人臣者,猶炮宰和五味而進之君,君弗食,孰敢強之也。臣請譬之:君者、壤地也 ,臣者、草木也,必壤地美然後草木碩大,亦君之力也,臣何力之有?”
8 難二: 或曰:叔向、師曠之對皆偏辭也。夫一匡天下,九合諸侯,美之大者也,非專君之 力也,又非專臣之力也。昔者宮之奇在虞,僖負眾在曹,二臣之智,言中事,發中功,虞、 曹俱亡者何也?此有其臣而無其君者也。且蹇叔處幹而幹亡,處秦而秦霸,非蹇叔愚於幹而 智於秦也,此有君與無臣也。向曰“臣之力也”不然矣。昔者桓公宮中二市,婦閭二百,被 髮而御婦人,得管仲為五伯長,失管仲得豎刁,而身死,蟲流出屍不葬。以為非臣之力也, 且不以管仲為霸;以為君之力也,且不以豎刁為亂。昔者晉文公慕於齊女而亡歸,咎犯極諫 ,故使反晉國。故桓公以管仲合,文公以舅犯霸,而師曠曰“君之力也”又不然矣。凡五霸 所以能成功名於天下者,必君臣俱有力焉。故曰:叔向、師曠之對皆偏辭也。
9 難二: 齊桓公之時,晉客至,有司請禮,桓公曰“告仲父”者三。而優笑曰:“易哉為君 ,一曰仲父,二曰仲父。”桓公曰:“吾聞君人者勞於索人,佚於使人。吾得仲父已難矣, 得仲父之後,何為不易乎哉!”
10 難二: 或曰:桓公之所應優,非君人者之言也。桓公以君人為勞於索人,何索人為勞哉 ?伊尹自以為宰幹湯,百里奚自以為虜幹穆公,虜所辱也,宰所羞也,蒙羞辱而接君上,賢 者之憂世急也;然則君人者無道賢而已矣,索賢不為人主難。且官職所以任賢也,爵祿所以 賞功也,設官職,陳爵祿,而士自至,君人者奚其勞哉!使人又非所佚也,人主雖使人必以 度量準之,以刑名參之,以事;遇於法則行,不遇於法則止;功當其言則賞,不當則誅;以 刑名收臣,以度量準下;此不可釋也,君人者焉佚哉?索人不勞,使人不佚,而桓公曰“勞 於索人,佚於使人”者,不然。且桓公得管仲又不難,管仲不死其君而歸桓公,鮑叔輕官讓 能而任之,桓公得管仲又不難明矣。已得管仲之後,奚遽易哉!管仲非周公旦,周公旦假為 天子七年,成王壯,授之以政,非為天下計也,為其職也。夫不奪子而行天下者,必不背死 君而事其讎,背死君而事其讎者,必不難奪子而行天下,不難奪子而行天下者,必不難奪其 君國矣。管仲,公子糾之臣也,謀殺桓公而不能,其君死而臣桓公,管仲之取捨非周公旦未 可知也。若使管仲大賢也,且為湯、武,湯、武,桀、紂之臣也,桀、紂作亂,湯、武奪之 ,今桓公以易居其上,是以桀、紂之行居湯、武之上,桓公危矣。若使管仲不肖人也,且為 田常,田常,簡公之臣也,而弒其君,今桓公以易居其上,是以簡公之易居田常之上也,桓 公又危矣。管仲非周公旦以明矣,然為湯、武與田常未可知也,為湯、武有桀、紂之危,為 田常有簡公之亂也。已得仲父之後,桓公奚遽易哉!若使桓公之任管仲必知不欺己也,是知 不欺主之臣也;然雖知不欺主之臣,今桓公以任管仲之專借豎刁、易牙,蟲流出屍而不葬, 桓公不知臣欺主與不欺主已明矣,而任臣如彼其專也,故曰:桓公闇主。
11 難二: 李兌治中山,苦陘令上計而入多。李兌曰:“語言辨,聽之說,不度於義,謂之 窕言。無山林澤谷之利而入多者,謂之窕貨。君子不聽窕言,不受窕貨,子姑免矣。”
12 難二: 或曰:李子設辭曰:“夫言語辨,聽之說,不度於義者,謂之窕言。”辯、在言 者,說、在聽者,言非聽者也。所謂不度於義,非謂聽者必謂所聽也。聽者非小人則君子也 ,小人無義必不能度之義也,君子度之義必不肯說也。夫曰“言語辨,聽之說,不度於義” 者,必不誠之言也。入多之為窕貨也,未可遠行也。李子之姦弗蚤禁,使至於計,是遂過也 。無術以知而入多,入多者,穰也,雖倍入將奈何!舉事慎陰陽之和,種樹節四時之適,無 早晚之失,寒溫之災,則入多。不以小功妨大務,不以私慾害人事,丈夫盡於耕農,婦人力 於織紝,則入多。務於畜養之理,察於土地之宜,六畜遂,五穀殖,則入多。明於權計,審 於地形、舟車機械之利,用力少致功大,則入多。利商市關梁之行,能以所有致所無,客商 歸之,外貨留之,儉於財用,節於衣食,宮室器械,周於資用,不事玩好,則入多。入多、 皆人為也。若天事、風雨時,寒溫適,土地不加大,而有豐年之功,則入多。人事、天功, 二物者皆入多,非山林澤谷之利也。夫無山林澤谷之利入多,因謂之窕貨者,無術之言也。
13 難二: 趙簡子圍衛之郛郭,犀楯、犀櫓立於矢石之所不及,鼓之而士不起,簡子投枹曰 :“烏乎!吾之士數弊也。”行人燭過免冑而對曰:“臣聞之,亦有君之不能耳,士無弊者 。昔者吾先君獻公並國十七,服國三十八,戰十有二勝,是民之用也。獻公沒,惠公即位, 淫衍暴亂,身好玉女,秦人恣侵,去絳十七里,亦是人之用也。惠公沒,文公授之,圍衛、 取鄴,城濮之戰,五敗荊人,取尊名於天下,亦此人之用也。亦有君不能耳,士無弊也。” 簡子乃去楯、櫓立矢石之所及,鼓之而士乘之,戰大勝。簡子曰:“與吾得革車千乘,不如 聞行人燭過之一言也。”
14 難二: 或曰:行人未有以說也,乃道惠公以此人是敗,文公以此人是霸,未見所以用人 也;簡子未可以速去楯、櫓也。嚴親在圍,輕犯矢石,孝子之所愛親也。孝子愛親,百數之 一也。今以為身處危而人尚可戰,是以百族之子於上皆若孝子之愛親也,是行人之誣也。好 利惡害,夫人之所有也。賞厚而信,人輕敵矣;刑重而必,失人不北矣。長行徇上,數百不 一失。喜利畏罪,人莫不然。將眾者不出乎莫不然之數,而道乎百無一人之行,行人未知用 眾之道也。
《難三》 1 難三: 魯穆公問於子思曰:“吾聞龐撊氏之子不孝,其行奚如?”子思對曰:“君子尊賢 以崇德,舉善以觀民。若夫過行,是細人之所識也,臣不知也。”子思出,子服厲伯入見, 問龐撊氏子,子服厲伯對曰:“其過三,皆君之所未嘗聞。”自是之後,君貴子思而賤子服 厲伯也。
2 難三: 或曰:魯之公室,三世劫於季氏,不亦宜乎!明君求善而賞之,求姦而誅之,其得 之一也。故以善聞之者,以說善同於上者也;以姦聞之者,以惡姦同於上者也;此宜賞譽之 所力也。不以姦聞,是異於上而下比周於姦者也,此宜毀罰之所及也。今子思不以過聞,而 穆公貴之,厲伯以姦聞而穆公賤之,人情皆喜貴而惡賤,故季氏之亂成而不上聞,此魯君之 所以劫也。且此亡王之俗,取、魯之民所以自美,而穆公獨貴之,不亦倒乎!
3 難三: 文公出亡,獻公使寺人披攻之蒲城,披斬其袪,文公奔翟。惠公即位,又使攻之惠 竇,不得也。及文公反國,披求見。公曰:“蒲城之役,君令一宿,而汝即至;惠竇之難, 君令三宿,而汝一宿,何其速也?”披對曰:“君令不二,除君之惡,惟恐不堪,蒲人、翟 人餘何有焉?今公即位,其無蒲、翟乎!且桓公置射鉤而相管仲。”君乃見之。
4 難三: 或曰:齊、晉絕祀,不亦宜乎!桓公能用管仲之功而忘射鉤之怨,文公能聽寺人之 言而棄斬袪之罪,桓公、文公能容二子者也。後世之君,明不及二公;後世之臣,賢不如二 子。以不忠之臣事不明之君。君不知,則有燕操、子罕、田常之賊;知之,則以管仲、寺人 自解。君必不誅,而自以為有桓、文之德,是臣讎而明不能燭,多假之資。自以為賢而不戒 ,則雖無後嗣,不亦可乎!且寺人之言也,直飾君令而不貳者,則是貞於君也。死君後生臣 不愧而復為貞,今惠公朝卒而暮事文公,寺人之不貳何如?
5 難三: 人有設桓公隱者曰:“一難,二難,三難,何也?”桓公不能對,以告管仲。管仲 對曰:“一難也、近優而遠士。二難也、去其國而數之海。三難也、君老而晚置太子。”桓 公曰:“善。”不擇日而廟禮太子。
6 難三: 或曰:管仲之射隱不得也。士之用不在近遠。而俳優侏儒,固人主之所與燕也。則 近優而遠士,而以為治,非其難者也。夫處勢而不能用其有,而悖不去國,是以一人之力禁 一國。以一人之力禁一國者,少能勝之。明能照遠姦而見隱微,必行之令,雖遠於海,內必 無變;然則去國之海而不劫殺,非其難者也。楚成王置商臣以為太子,又欲置公子職,商臣 作難,遂弒成王。公子宰,周太子也,公子根有寵,遂以東州反,分而為兩國。此皆非晚置 太子之患也。夫分勢不二,庶孽卑,寵無藉,雖處大臣,晚置太子可也;然則晚置太子,庶 孽不亂,又非其難也。物之所謂難者;必借人成勢而勿使侵害己,可謂一難也。貴妾不使二 後,二難也。愛孽不使危正適,專聽一臣而不敢隅君,此則可謂三難也。
7 難三: 葉公子高問政於仲尼,仲尼曰:“政在悅近而來遠。”哀公問政於仲尼,仲尼曰: “政在選賢。”齊景公問政於仲尼,仲尼曰:“政在節財。”三公出,子貢問曰:“三公問 夫子政一也,夫子對之不同,何也?”仲尼曰:“葉都大而國小,民有背心,故曰政在悅近 而來遠。魯哀公有大臣三人,外障距諸侯四鄰之士,內比周而以愚其君,使宗廟不掃除,社 稷不血食者,必是三臣也,故曰政在選賢。齊景公築雍門,為路寢,一朝而以三百乘之家賜 者三,故曰政在節財。”
8 難三: 或曰:仲尼之對,亡國之言也。葉民有倍心,而說之悅近而來遠,則是教民懷惠。
惠之為政,無功者受賞,而有罪者免,此法之所以敗也。法敗而政亂,以亂政治敗民,未見 其可也。且民有倍心者,君上之明有所不及也。不紹葉公之明,而使之悅近而來遠,是舍吾 勢之所能禁而使與不行惠以爭民,非能持勢者也。夫堯之賢,六王之冠也,舜一從而鹹包, 而堯無天下矣。有人無術以禁下,恃為舜而不失其民,不亦無術乎!明君見小姦於微,故民 無大謀;行小誅於細,故民無大亂;此謂圖難於其所易也,為大者於其所細也。今有功者必 賞,賞者不得君,力之所致也;有罪者必誅,誅者不怨上,罪之所生也。民知誅罰之皆起於 身也,故疾功利於業,而不受賜於君。“太上、下智有之。”此言太上之下民無說也,安取 懷惠之民?上君之民無利害,說以悅近來遠,亦可捨己。哀公有臣外障距內比周以愚其君, 而說之以選賢,此非功伐之論也,選其心之所謂賢者也。使哀公知三子外障距內比周也,則 三子不一日立矣。哀公不知選賢,選其心之所謂賢,故三子得任事。燕子噲賢子之而非孫卿 ,故身死為僇。夫差智太宰嚭而愚子胥,故滅於越。魯君不必知賢,而說以選賢,是使哀公 有夫差、燕噲之患也。明君不自舉臣,臣相進也;不自賢,功自徇也。論之於任,試之於事 ,課之於功。故群臣公政而無私,不隱賢,不進不肖,然則人主奚勞於選賢?景公以百乘之 家賜,而說以節財,是使景公無術使智君之侈,而獨儉於上,未免於貧也。有君以千里養其 口腹,則雖桀、紂不侈焉。齊國方三千里,而桓公以其半自養,是侈於桀、紂也,然而能為 五霸冠者,知侈儉之地也。為君不能禁下而自禁者謂之劫,不能飾下而自飾者謂之亂,不節 下而自節者謂之貧。明君使人無私,以詐而食者禁;力盡於事,歸利於上者必聞,聞者必賞 ;汙穢為私者必知,知者必誅。然故忠臣盡忠於方公,民士竭力於家,百官精剋於上,侈倍 景公,非國之患也。然則說之以節財,非其急者也。夫對三公一言而三公可以無患,知下之 謂也。知下明則禁於微,禁於微則姦無積,姦無積則無比周。無比周則公私分,公私分則朋 黨散,朋黨散則無外障距內比周之患。知下明則見精沐,見精沐則誅賞明,誅賞明則國不貧 ,故曰一對而三公無患,知下之謂也。
9 難三: 鄭子產晨出,過東匠之閭,聞婦人之哭,撫其御之手而聽之。有閒,遣吏執而問之 ,則手絞其夫者也。異日,其御問曰:“夫子何以知之?”子產曰:“其聲懼。凡人於其親 愛也,始病而憂,臨死而懼,已死而哀。今哭已死不哀而懼,是以知其有姦也。”
10 難三: 或曰:子產之治,不亦多事乎?姦必待耳目之所及而後知之,則鄭國之得姦者寡 矣。不任典成之吏,不察參伍之政,不明度量,恃盡聰明,勞智慮,而以知姦,不亦無術乎 ?且夫物眾而智寡,寡不勝眾,智不足以遍知物,故因物以治物。下眾而上寡,寡不勝眾, 者言君不足以遍知臣也,故因人以知人。是以形體不勞而事治,智慮不用而姦得。故宋人語 曰:“一雀過羿,羿必得之,則羿誣矣。以天下為之羅,則雀不失矣。”夫知姦亦有大羅, 不失其一而已矣。不修其理,而以己之胸察為之弓矢,則子產誣矣。老子曰:“以智治國, 國之賊也。”其子產之謂矣。
11 難三: 秦昭王問於左右曰:“今時韓、魏孰與始強?”左右對曰:“弱於始也。”“今 之如耳、魏齊孰與曩之孟常、芒卯?”對曰:“不及也。”王曰:“孟常、芒卯率強韓、魏 猶無奈寡人何也!”左右對曰:“甚然!”中期推琴而對曰:“王之料天下過矣!夫六晉之 時,知氏最強,滅範、中行而從韓、魏之兵以伐趙,灌以晉水,城之未沈者三板。知伯出, 魏宣子御,韓康子為驂乘,知伯曰:“始吾不知水可以滅人之國,吾乃今知之。汾水可以灌 安邑,絳水可以灌平陽。”魏宣子肘韓康子,康子踐宣子之足,肘足接乎車上,而知氏分於 晉陽之下。今足下雖強,未若知氏;韓、魏雖弱,未至如其在晉陽之下也。此天下方用肘足 之時,願王勿易之也。”
12 難三: 或曰:昭王之問也有失,左右中期之對也有過。凡明主之治國也,任其勢。勢不 可害,則雖強天下無奈何也,而況孟常、芒卯、韓、魏能奈我何!其勢可害也,則不肖如如 耳、魏齊,及韓、魏猶能害之。然則害與不侵,在自恃而已矣,奚問乎?自恃其不可侵,則 強與弱奚其擇焉?失在不自恃,而問其奈何也,其不侵也幸矣!申子曰:“失之數而求之信 則疑矣,”其昭王之謂也。知伯無度,從韓康、魏宣而圖以水灌滅其國,此知伯之所以國亡 而身死、頭為飲杯之故也。今昭王乃問孰與始強,其畏有水人之患乎?雖有左右非韓、魏之 二子也,安有肘足之事,而中期曰“勿易”,此虛言也。且中期之所官、琴瑟也,絃不調, 弄不明,中期之任也,此中期所以事昭王者也。中期善承其任,未慊昭王也,而為所不知, 豈不妄哉!左右對之曰“弱於始”與“不及”則可矣,其曰“甚然”則諛也。申子曰:“治 不踰官,雖知不言。”今中期不知而尚言之。故曰昭王之問有失,左右中期之對皆有過也。
13 難三: 管子曰:“見其可說之有證,見其不可惡之有形,賞罰信於所見,雖所不見,其 敢為之乎?見其可說之無證,見其不可惡之無形,賞罰不信於所見,而求所不見之外,不可 得也。”
14 難三: 或曰:廣廷嚴居,眾人之所肅也;晏室獨處,曾、史之所僈也。觀人之所肅,非 行、情也。且君上者,臣下之所為飾也。好惡在所見,臣下之飾姦物以愚其君,必也。明不 能燭遠姦,見隱微,而待之以觀飾行,定賞罰,不亦弊乎!
15 難三: 管子曰:“言於室滿於室,言於堂滿於堂,是謂天下王。”
16 難三: 或曰:管仲之所謂言室滿室、言堂滿堂者,非特謂遊戲飲食之言也,必謂大物也 。人主之大物,非法則術也。法者,編著之圖籍,設之於官府,而布之於百姓者也。術者, 藏之於胸中,以偶眾端而潛御群臣者也。故法莫如顯,而術不欲見。是以明主言法,則境內 卑賤莫不聞知也,不獨滿於堂。用術,則親愛近習莫之得聞也,不得滿室。而管子猶曰“言 於室滿室,言於堂滿堂”,非法術之言也。
《難四》 1 難四: 衛孫文子聘於魯,公登亦登。叔孫穆子趨進曰:“諸侯之會,寡君未嘗後衛君也。
今子不後寡君一等,寡君未知所過也,子其少安。”孫子無辭,亦無悛容。穆子退而告人曰 :“孫子必亡。亡臣而不後君,過而不悛,亡之本也。”
2 難四: 或曰:天子失道,諸侯伐之,故有湯、武。諸侯失道,大夫伐之,故有齊、晉。臣 而伐君者必亡,則是湯、武不王,晉、齊不立也。孫子君於衛,而後不臣於魯,臣之君也。
君有失也,故臣有得也。不命亡於有失之君,而命亡於有得之臣,不察。魯不得誅衛大夫, 而衛君之明不知不悛之臣,孫子雖有是二也臣以亡?其所以亡其失所以得君也。
3 難四: 或曰:臣主之施分也。臣能奪君者,以得相踦也。故非其分而取者,眾之所奪也;
辭其分而取者,民之所予也。是以桀索崏山之女,紂求比干之心,而天下離;湯身易名, 武身受詈,而海內服;趙咺走山,田外僕,而齊、晉從。則湯、武之所以王,齊、晉之所以 立,非必以其君也,彼得之而後以君處之也。今未有其所以得,而行其所以處,是倒義而逆 德也。倒義,則事之所以敗也,逆德,則怨之所以聚也;敗亡之不察何也!
4 難四: 魯陽虎欲攻三桓,不剋而奔齊,景公禮之。鮑文子諫曰:“不可。陽虎有寵於季氏 而欲伐於季孫,貪其富也。今君富於季孫,而齊大於魯,陽虎所以盡詐也。”景公乃囚陽虎。
5 難四: 或曰:千金之家,其子不仁,人之急利甚也。桓公,五伯之上也,爭國而殺其兄, 其利大也。臣主之間,非兄弟之親也。劫殺之功,制萬乘而享大利,則群臣孰非陽虎也。事 以微巧成,以疏拙敗。群臣之未起難也,其備未具也。群臣皆有陽虎之心,而君上不知,是 微而巧也。陽虎貪,於天下,以欲攻上,是疏而拙也。不使景公加誅於拙虎,是鮑文子之說 反也。臣之忠詐,在君所行也。君明而嚴則群臣忠,君懦而闇則群臣詐。知微之謂明,無赦 之謂嚴。不知齊之巧臣而誅魯之成亂,不亦妄乎!
6 難四: 或曰:仁貪不同心。故公子目夷辭宋,而楚商臣弒父,鄭去疾予弟,而魯桓弒兄, 五伯兼併,而以桓律人;則是皆無貞廉也。且君明而嚴則群臣忠,陽虎為亂於魯,不成而走 ,入齊而不誅,是承為亂也。君明則誅,知陽虎之可以濟亂也,此見微之情也。語曰:“諸 侯以國為親。”君嚴則陽虎之罪不可失,此無赦之實也。則誅陽虎,所以使群臣忠也。未知 齊之巧臣,而廢明亂之罰;責以未然,而不誅昭昭之罪;此則妄矣。今誅魯之罪亂以威群臣 之有姦心者,而可以得季、孟、叔孫之親,鮑文之說,何以為反?
7 難四: 鄭伯將以高渠彌為卿,昭公惡之,固諫不聽。及昭公即位,懼其殺己也,辛卯,弒 昭公而立子亶也。君子曰:“昭公知所惡矣。”公子圉曰:“高伯其為戮乎,報惡已甚矣。”
8 難四: 或曰:公子圉之言也不亦反乎!昭公之及於難者,報惡晚也。然則高伯之晚於死者 ,報惡甚也。明君不懸怒,懸怒則臣罪輕舉以行計,則人主危。故靈臺之飲,衛侯怒而不誅 ,故褚師作難;食黿之羹,鄭君怒而不誅,故子公殺君。君子之舉知所惡,非甚之也,曰知 之若是其明也,而不行誅焉,以及於死,故知所惡,以見其無權也。人君非獨不足於見難而 已,或不足於斷制。今昭公見惡稽罪而不誅,使渠彌含憎懼死以徼倖,故不免於殺,是昭公 之報惡不甚也。
9 難四: 或曰:報惡甚者,大誅報小罪。大誅報小罪也者,獄之至也。獄之患,故非在所以 誅也,以讎之眾也。是以晉厲公滅三郤而欒中行作難,鄭子都殺伯咺而食鼎起禍,吳王誅子 胥而越句踐成霸。則衛侯之逐,鄭靈之弒,不以褚師之不死而子公之不誅也,以未可以怒而 有怒之色,未可誅而有誅之心。怒其當罪,而誅不逆人心,雖懸奚害?夫未立有罪,即位之 後,宿罪而誅,齊胡之所以滅也。君行之臣,猶有後患,況為臣而行之君乎?誅既不當,而 以盡為心,是與天下為讎也,則雖為戮,不亦可乎!
10 難四: 衛靈公之時,彌子瑕有寵,於衛國。侏儒有見公者曰:“臣之夢淺矣。”公曰: “奚夢?”“夢見灶者,為見公也。”公怒曰:“吾聞見人主者夢見日,奚為見寡人而夢見 灶乎?”侏儒曰:“夫日兼照天下,一物不能當也。人君兼照一國,一人不能壅也,故將見 人主而夢日也。夫灶,一人煬焉,則後人無從見矣。或者一人煬君邪?則臣雖夢灶,不亦可 乎!”公曰:“善。”遂去雍鉏,退彌子瑕,而用司空狗。
11 難四: 或曰:侏儒善假於夢以見主道矣,然靈公不知侏儒之言也。去雍鉏,退彌子瑕, 而用司空狗者,是去所愛而用所賢也。鄭子都賢慶建而壅焉,燕子噲賢子之而壅焉,夫去所 愛而用所賢,未免使一人煬己也。不肖者煬主不足以害明,今不加知而使賢者煬己,則必危 矣。
12 難四: 或曰屈到嗜芰,文王嗜菖蒲葅,非正味也,而二賢尚之,所味不必美。晉靈侯說 參無恤,燕噲賢子之,非正士也,而二君尊之,所賢不必賢也。非賢而賢用之,與愛而用之 同。賢誠賢而舉之,與用所愛異狀。故楚莊舉叔孫而霸,商辛用費仲而滅,此皆用所賢而事 相反也。燕噲雖舉所賢而同於用所愛,衛奚距然哉?則侏儒之未可見也。君壅而不知其壅也 ,已見之後而知其壅也,故退壅臣,是加知之也。日“不加知而使賢者煬己則必危”,而今 以加知矣,則雖煬己必不危矣。
《難勢》 1 難勢: 慎子曰:“飛龍乘雲,騰蛇遊霧,雲罷霧霽,而龍蛇與螾螘同矣,則失其所乘也。
賢人而詘於不肖者,則權輕位卑也;不肖而能服於賢者,則權重位尊也。堯為匹夫不能治三 人,而桀為天子能亂天下,吾以此知勢位之足恃,而賢智之不足慕也。夫弩弱而矢高者,激 於風也;身不肖而令行者,得助於眾也。堯教於隸屬而民不聽,至於南面而王天下,令則行 ,禁則止。由此觀之,賢智未足以服眾,而勢位足以詘賢者也。”
2 難勢: 應慎子曰:飛龍乘雲,騰蛇遊霧,吾不以龍蛇為不託於雲霧之勢也。雖然,夫釋賢 而專任勢,足以為治乎?則吾未得見也。夫有雲霧之勢,而能乘遊之者,龍蛇之材美也。今 雲盛而螾弗能乘也,霧醲而螘不能遊也,夫有盛雲醲霧之勢而不能乘遊者,螾螘之材薄也。
今桀、紂南面而王天下,以天子之威為之雲霧,而天下不免乎大亂者,桀、紂之材薄也。且 其人以堯之勢以治天下也,其勢何以異桀之勢也,亂天下者也。夫勢者,非能必使賢者用已 ,而不肖者不用已也,賢者用之則天下治,不肖者用之則天下亂。人之情性,賢者寡而不肖 者眾,而以威勢之利濟亂世之不肖人,則是以勢亂天下者多矣,以勢治天下者寡矣。夫勢者 ,便治而利亂者也,故《周書》曰:“毋為虎傅翼,將飛入邑,擇人而食之。”夫乘不肖人 於勢,是為虎傅翼也。桀、紂為高臺深池以盡民力,為炮烙以傷民性,桀、紂得乘四行者, 南面之威為之翼也。使桀、紂為匹夫,未始行一而身在刑戮矣。勢者,養虎狼之心,而成暴 亂之事者也,此天下之大患也。勢之於治亂,本末有位也,而語專言勢之足以治天下者,則 其智之所至者淺矣。夫良馬固車,使臧獲御之則為人笑,王良御之而日取千里,車馬非異也 ,或至乎千里,或為人笑,則巧拙相去遠矣。今以國位為車,以勢為馬,以號令為轡,以刑 罰為鞭筴,使堯、舜御之則天下治,桀、紂御之則天下亂,則賢不肖相去遠矣。夫欲追速致 遠,不知任王良;欲進利除害,不知任賢能;此則不知類之患也。夫堯、舜亦治民之王良也 。
3 難勢: 復應之曰:其人以勢為足恃以治官。客曰“必待賢乃治”,則不然矣。夫勢者,名 一而變無數者也。勢必於??唬瑒t無為言於勢矣。吾所為言勢者,言人之所設也。今日堯、 舜得勢而治,桀、紂得勢而亂,吾非以堯、桀為不然也。雖然,非一人之所得設也。夫堯、 舜生而在上位,雖有十桀、紂不能亂者,則勢治也;桀、紂亦生而在上位,雖有十堯、舜而 亦不能治者,則勢亂也。故曰:“勢治者,則不可亂;而勢亂者,則不可治也。”此自然之 勢也,非人之所得設也。若吾所言,謂人之所得勢也而已矣,賢何事焉?何以明其然也?客 曰:“人有鬻矛與楯者,譽其楯之堅,物莫能陷也,俄而又譽其矛曰:「吾矛之利,物無不 陷也。」人應之曰:「以子之矛陷子之楯何如?」其人弗能應也。”以為不可陷之楯,與無 不陷之矛,為名不可兩立也。夫賢之為勢不可禁,而勢之為道也無不禁,以不可禁之勢,此 矛楯之說也;夫賢勢之不相容亦明矣。且夫堯、舜、桀、紂千世而一齣,是比肩隨踵而生也 ,世之治者不絕於中。吾所以為言勢者,中也。中者,上不及堯、舜,而下亦不為桀、紂。
抱法處勢則治,背法去勢則亂。今廢勢背法而待堯、舜,堯、舜至乃治,是千世亂而一治也 。抱法處勢而待桀、紂,桀、紂至乃亂,是千世治而一亂也。且夫治千而亂一,與治一而亂 千也,是猶乘驥駬而分馳也,相去亦遠矣。夫棄隱栝之法,去度量之數,使奚仲為車,不能 成一輪。無慶賞之勸,刑罰之威,釋勢委法,堯、舜戶說而人辯之,不能治三家。夫勢之足 用亦明矣,而曰必待賢則亦不然矣。且夫百日不食以待粱肉,餓者不活;今待堯、舜之賢乃 治當世之民,是猶待粱肉而救餓之說也。夫曰良馬固車,臧獲御之則為人笑,王良御之則日 取乎千里,吾不以為然。夫待越人之善海遊者以救中國之溺人,越人善遊矣,而溺者不濟矣 。夫待古之王良以馭今之馬,亦猶越人救溺之說也,不可亦明矣。夫良馬固車,五十里而一 置,使中手御之,追速致遠,可以及也,而千里可日致也,何必待古之王良乎!且御,非使 王良也,則必使臧獲敗之;治,非使堯、舜也,則必使桀、紂亂之。此味非飴蜜也,必苦萊 亭歷也。此則積辯累辭,離理失術,兩末之議也,奚可以難,失道理之言乎哉!客議未及此 論也。
《問辯》 1 問辯: 或問曰:“辯安生乎?”對曰:“生於上之不明也。”問者曰:“上之不明因生辯 也何哉?”對曰:“明主之國,令者、言最貴者也,法者、事最適者也。言無二貴,法不兩 適,故言行而不軌於法令者必禁。若其無法令而可以接詐應變生利揣事者,上必採其言而責 其實,言當則有大利,不當則有重罪,是以愚者畏罪而不敢言,智者無以訟,此所以無辯之 故也。亂世則不然,主有令而民以文學非之,官府有法民以私行矯之,人主顧漸其法令,而 尊學者之智行,此世之所以多文學也。夫言行者,以功用為之的彀者也。夫砥礪殺矢而以妄 發,其端未嘗不中秋毫也,然而不可謂善射者,無常儀的也。設五寸之的,引十步之遠,非 羿、逢蒙不能必中者,有常也。故有常則羿、逢蒙以五寸的為巧,無常則以妄發之中秋毫為 拙。今聽言觀行,不以功用為之的彀,言雖至察,行雖至堅,則妄發之說也。是以亂世之聽 言也,以難知為察,以博文為辯;其觀行也,以離群為賢,以犯上為抗。人主者說辯察之言 ,尊賢抗之行,故夫作法術之人,立取捨之行,別辭爭之論,而莫為之正。是以儒服帶劍者 眾,而耕戰之士寡;堅白無厚之詞章,而憲令之法息。故曰:上不明,則辯生焉。”
《問田》 1 問田: 徐渠問田鳩曰:“臣聞智士不襲下而遇君,聖人不見功而接上。令陽成義渠,明將 也,而措於毛伯;公孫亶回,聖相也,而關於州部;何哉?”田鳩曰:“此無他故異物,主 有度,上有術之故也。且足下獨不聞楚將宋觚而失其政,魏相馮離而亡其國。二君者驅於聲 詞,眩乎辯說,不試於毛伯,不關乎州部,故有失政亡國之患。由是觀之,夫無毛伯之試, 州部之關,豈明主之備哉!”
2 問田: 堂谿公謂韓子曰:“臣聞服禮辭讓,全之術也;修行退智,遂之道也。今先生立法 術,設度數,臣竊以為危於身而殆於軀。何以效之?所聞先生術曰:「楚不用吳起而削亂, 秦行商君而富彊,二子之言已當矣,然而吳起支解而商君車裂者,不逢世遇主之患也。」逢 遇不可必也,患禍不可斥也,夫舍乎全遂之道而肆乎危殆之行,竊為先生無取焉。”韓子曰 :“臣明先生之言矣。夫治天下之柄,齊民萌之度,甚未易處也。然所以廢先王之教,而行 賤臣之所取者,竊以為立法術,設度數,所以利民萌便眾庶之道也。故不憚亂主闇上之患禍 ,而必思以齊民萌之資利者,仁智之行也。憚亂主闇上之患禍,而避乎死亡之害,知明夫身 而不見民萌之資利者,貪鄙之為也。臣不忍嚮貪鄙之為,不敢傷仁智之行。先王有幸臣之意 ,然有大傷臣之實。”
《定法》 1 定法: 問者曰:“申不害、公孫鞅,此二家之言孰急於國?”應之曰:“是不可程也。人 不食,十日則死;大寒之隆,不衣亦死。謂之衣食孰急於人,則是不可一無也,皆養生之具 也。今申不害言術,而公孫鞅為法。術者,因任而授官,循名而責實,操殺生之柄,課群臣 之能者也,此人主之所執也。法者,憲令著於官府,刑罰必於民心,賞存乎慎法,而罰加乎 姦令者也,此臣之所師也。君無術則弊於上,臣無法則亂於下,此不可一無,皆帝王之具也 。”
2 定法: 問者曰:“徒術而無法,徒法而無術,其不可何哉?”對曰:“申不害,韓昭侯之 佐也。韓者,晉之別國也。晉之故法未息,而韓之新法又生;先君之令未收,而後君之令又 下。申不害不擅其法,不一其憲令則姦多故。利在故法前令則道之,利在新法後令則道之, 利在故新相反,前後相勃。則申不害雖十使昭侯用術,而姦臣猶有所譎其辭矣。故託萬乘之 勁韓,七十年而不至於霸王者,雖用術於上,法不勤飾於官之患也。公孫鞅之治秦也,設告 相坐而責其實,連什伍而同其罪,賞厚而信,刑重而必,是以其民用力勞而不休,逐敵危而 不卻,故其國富而兵強。然而無術以知姦,則以其富強也資人臣而已矣。及孝公、商君死, 惠王即位,秦法未敗也,而張儀以秦殉韓、魏。惠王死,武王即位,甘茂以秦殉周。武王死 ,昭襄王即位,穰侯越韓、魏而東攻齊,五年而秦不益尺土之地,乃城其陶邑之封,應侯攻 韓八年,成其汝南之封;自是以來,諸用秦者皆應、穰之類也。故戰勝則大臣尊,益地則私 封立,主無術以知姦也。商君雖十飾其法,人臣反用其資。故乘強秦之資,數十年而不至於 帝王者,法不勤飾於官,主無術於上之患也。”
3 定法: 問者曰:“主用申子之術、而官行商君之法,可乎?”對曰:“申子未盡於法也。
申子言「治不踰官,雖知弗言」。治不踰官,謂之守職也可;知而弗言,是不謂過也。人主 以一國目視,故視莫明焉;以一國耳聽,故聽莫聰焉。今知而弗言,則人主尚安假借矣?商 君之法曰:「斬一首者爵一級,欲為官者為五十石之官;斬二首者爵二級,欲為官者為百石 之官。」官爵之遷與斬首之功相稱也。今有法曰:斬首者令為醫匠,則屋不成而病不已。夫 匠者,手巧也;而醫者,齊藥也;而以斬首之功為之,則不當其能。今治官者,智能也;今 斬首者,勇力之所加也。以勇力之所加、而治智能之官,是以斬首之功為醫匠也。故曰:二 子之於法術,皆未盡善也。”
《說疑》 1 說疑: 凡治之大者,非謂其賞罰之當也。賞無功之人,罰不辜之民,非所謂明也。賞有功 ,罰有罪,而不失其人,方在於人者也,非能生功止過者也。是故禁姦之法,太上禁其心, 其次禁其言,其次禁其事。今世皆曰“尊主安國者,必以仁義智能”,而不知卑主危國者之 必以仁義智能也。故有道之主,遠仁義,去智能,服之以法。是以譽廣而名威,民治而國安 ,知用民之法也。凡術也者,主之所以執也;法也者,官之所以師也。然使郎中日聞道於郎 門之外,以至於境內日見法,又非其難者也。
2 說疑: 昔者有扈氏有失度,讙兜氏有孤男,三苗有成駒,桀有侯侈,紂有崇侯虎,晉有優 施,此六人者,亡國之臣也。言是如非,言非如是,內險以賊其外,小謹以徵其善,稱道往 古、使良事沮,善禪其主、以集精微,亂之以其所好,此夫郎中左右之類者也。往世之主, 有得人而身安國存者,有得人而身危國亡者,得人之名一也,而利害相千萬也,故人主左右 不可不慎也。為人主者誠明於臣之所言,則別賢不肖如黑白矣。
3 說疑: 若夫許由、續牙、晉伯陽、秦顛頡、衛僑如、狐不稽、重明、董不識、卞隨、務光 、伯夷、叔齊,此十二人者,皆上見利不喜,下臨難不恐,或與之天下而不取,有萃辱之名 ,則不樂食穀之利。夫見利不喜,上雖厚賞無以勸之;臨難不恐,上雖嚴刑無以威之;此之 謂不令之民也。此十二人者,或伏死於窟穴,或槁死於草木,或飢餓於山谷,或沉溺於水泉 。有民如此,先古聖王皆不能臣,當今之世,將安用之?
4 說疑: 若夫關龍逢、王子比干、隨季梁、陳洩冶、楚申胥、吳子胥,此六人者,皆疾爭強 諫以勝其君。言聽事行,則如師徒之勢;一言而不聽,一事而不行,則陵其主以語,待之以 其身,雖死家破,要領不屬,手足異處,不難為也。如此臣者,先古聖王皆不能忍也,當今 之時,將安用之?
5 說疑: 若夫齊田恆、宋子罕、魯季孫意如、晉僑如、衛子南勁、鄭太宰欣、楚白公、周單 荼、燕子之,此九人者之為其臣也,皆朋黨比周以事其君,隱正道而行私曲,上逼君,下亂 治,援外以撓內、親下以謀上,不難為也。如此臣者,唯聖王智主能禁之,若夫昏亂之君, 能見之乎?
6 說疑: 若夫后稷、皋陶、伊尹、周公旦、太公望、管仲、隰朋、百里奚、蹇叔、舅犯、趙 衰、范蠡、大夫種、逢同、華登,此十五人者為其臣也,皆夙興夜寐,卑身賤體,竦心白意 ,明刑辟、治官職以事其君,進善言、通道法而不敢矜其善,有成功立事而不敢伐其勞,不 難破家以便國,殺身以安主,以其主為高天泰山之尊,而以其身為壑谷釜洧之卑,主有明名 廣譽於國,而身不難受壑谷釜洧之卑。如此臣者,雖當昏亂之主尚可致功,況於顯明之主乎 ?此謂霸王之佐也。
7 說疑: 若夫周滑之、鄭王孫申、陳公孫寧、儀行父、荊芋尹申亥、隨少師越、種幹、吳王 孫額、晉陽成洩、齊豎刁、易牙,此十二人者之為其臣也,皆思小利而忘法義,進則揜蔽賢 良以陰闇其主,退則撓亂百官而為禍難,皆輔其君、共其欲,苟得一說於主,雖破國殺眾不 難為也。有臣如此,雖當聖王尚恐奪之,而況昏亂之君,其能無失乎?有臣如此者,皆身死 國亡,為天下笑。故周威公身殺,國分為二;鄭子陽身殺,國分為三;陳靈公身死於夏徵舒 氏;荊靈王死於乾谿之上;隨亡於荊;吳併於越;智伯滅於晉陽之下;桓公身死七日不收。
故曰,諂諛之臣,唯聖王知之,而亂主近之,故至身死國亡。
8 說疑: 聖王明君則不然,內舉不避親,外舉不避讎。是在焉從而舉之,非在焉從而罰之。
是以賢良遂進而姦邪並退,故一舉而能服諸侯。其在記曰:“堯有丹朱,而舜有商均,啟有 五觀,商有太甲,武王有管、蔡”,五王之所誅者,皆父兄子弟之親也,而所殺亡其身殘破 其家者何也?以其害國傷民敗法類也。觀其所舉,或在山林藪澤巖穴之間,或在囹圄?紲纏 索之中,或在割烹芻牧飯牛之事。然明主不羞其卑賤也,以其能、為可以明法,便國利民, 從而舉之,身安名尊。
9 說疑: 亂主則不然,不知其臣之意行,而任之以國。故小之名卑地削,大之國亡身死,不 明於用臣也。無數以度其臣者,必以其眾人之口斷之。眾之所譽,從而說之;眾之所非,從 而憎之。故為人臣者破家殘賥,內構黨與,外接巷族以為譽,從陰約結以相固也,虛相與爵 祿以相勸也。曰:“與我者將利之,不與我者將害之。”眾貪其利,劫其威。彼誠喜、則能 利己,忌怒、則能害己。眾歸而民留之,以譽盈於國,發聞於主,主不能理其情,因以為賢 。彼又使譎詐之士,外假為諸侯之寵使,假之以輿馬,信之以瑞節,鎮之以辭令,資之以幣 帛,使諸侯淫說其主,微挾私而公議。所為使者,異國之主也,所為談者,左右之人也。主 說其言而辯其辭,以此人者天下之賢士也。內外之於左右,其諷一而語同,大者不難卑身尊 位以下之,小者高爵重祿以利之。夫姦人之爵祿重而黨與彌眾,又有姦邪之意,則姦臣愈反 而說之,曰:“古之所謂聖君明王者,非長幼弱也及以次序也。以其搆黨與,聚巷族,偪上 弒君而求其利也。”彼曰:“何知其然也?”因曰:“舜偪堯,禹偪舜,湯放桀,武王伐紂 ,此四王者,人臣弒其君者也,而天下譽之。察四王之情,貪得人之意也;度其行,暴亂之 兵也。然四王自廣措也,而天下稱大焉;自顯名也,而天下稱明焉。則威足以臨天下,利足 以蓋世,天下從之。”又曰:“以今時之所聞田成子取齊,司城子罕取宋,太宰欣取鄭,單 氏取周,易牙之取衛,韓、魏、趙三子分晉,此六人,臣之弒其君者也。”姦臣聞此,蹙然 舉耳以為是也。故內搆黨與,外攄巷族,觀時發事,一舉而取國家。且夫內以黨與劫弒其君 ,外以諸侯之權矯易其國,隱敦適,持私曲,上禁君,下撓治者,不可勝數也。是何也?則 不明於擇臣也。記曰:“周宣王以來,亡國數十,其臣弒其君而取國者眾矣。”然則難之從 內起,與從外作者相半也。能一盡其民力,破國殺身者,尚皆賢主也。若夫轉法易位,全眾 傳國,最其病也。
10 說疑: 為人主者,誠明於臣之所言,則雖罼弋馳騁,撞鐘舞女,國猶且存也。不明臣之 所言,雖節儉勤勞,布衣惡食,國猶自亡也。趙之先君敬侯,不修德行,而好縱慾,適身體 之所安,耳目之所樂,冬日罼弋,夏浮淫,為長夜,數日不廢御觴,不能飲者以筩灌其口, 進退不肅、應對不恭者斬於前。故居處飲食如此其不節也,制刑殺戮如此其無度也,然敬侯 享國數十年,兵不頓於敵國,地不虧於四鄰,內無君臣百官之亂,外無諸侯鄰國之患,明於 所以任臣也。燕君子噲,邵公奭之後也,地方數千里,持戟數十萬,不安子女之樂,不聽鍾 石之聲,內不湮汙池臺榭,外不罼弋田獵,又親操耒耨以修畎畝,子噲之苦身以憂民如此其 甚也,雖古之所謂聖王明君者,其勤身而憂世不甚於此矣。然而子噲身死國亡,奪於子之, 而天下笑之,此其何故也?不明乎所以任臣也。故曰:人臣有五姦,而主不知也。為人臣者 ,有侈用財貨賂以取譽者,有務慶賞賜予以移眾者,有務朋黨徇智尊士以擅逞者,有務解免 赦罪獄以事威者,有務奉下直曲、怪言偉服瑰稱、以眩民耳目者。此五者明君之所疑也,而 聖主之所禁也。去此五者,則譟詐之人不敢北面談立,文言多、實行寡、而不當法者不敢誣 情以談說。是以群臣居則修身,動則任力,非上之令、不敢擅作疾言誣事,此聖王之所以牧 臣下也。彼聖主明君,不適疑物以闚其臣也。見疑物而無反者,天下鮮矣。故曰:孽有擬適 之子,配有擬妻之妾,廷有擬相之臣,臣有擬主之寵,此四者國之所危也。故曰:內寵並後 ,外寵貳政,枝子配適,大臣擬主,亂之道也。故周記曰:“無尊妾而卑妻,無孽適子而尊 小枝,無尊嬖臣而匹上卿,無尊大臣以擬其主也。”四擬者破,則上無意、下無怪也。四擬 不破,則隕身滅國矣。
《詭使》 1 詭使: 聖人之所以為治道者三:一曰利,二曰威,三曰名。夫利者所以得民也,威者所以 行令也,名者上下之所同道也。非此三者,雖有不急矣。今利非無有也而民不化,上威非不 存也而下不聽從,官非無法也而治不當名。三者非不存也,而世一治一亂者何也?夫上之所 貴與其所以為治相反也。
2 詭使: 夫立名號所以為尊也,今有賤名輕實者,世謂之高。設爵位所以為賤貴基也,而簡 上不求見者,世謂之賢。威利所以行令也,而無利輕威者,世謂之重。法令所以為治也,而 不從法令、為私善者,世謂之忠。官爵所以勸民也,而好名義、不進仕者,世謂之烈士。刑 罰所以擅威也,而輕法、不避刑戮死亡之罪者,世謂之勇夫。民之急名也甚,其求利也如此 ,則士之飢餓乏絕者,焉得無巖居苦身以爭名於天下哉?故世之所以不治者,非下之罪,上 失其道也。常貴其所以亂,而賤其所以治,是故下之所欲,常與上之所以為治相詭也。今下 而聽其上,上之所急也。而惇愨純信、用心怯言,則謂之窶。守法固、聽令審,則謂之愚。
敬上畏罪,則謂之怯。言時節,行中適,則謂之不肖。無二心私學,聽吏從教者,則謂之陋 。難致謂之正。難予謂之廉。難禁謂之齊。有令不聽從謂之勇。無利於上謂之願。少欲寬惠 行德謂之仁。重厚自尊謂之長者。私學成群謂之師徒。閑靜安居謂之有思。損仁逐利謂之疾 。險躁佻反覆謂之智。先為人而後自為,類名號,言,汎愛天下,謂之聖。言大本稱而不可 用,行而乘於世者,謂之大人。賤爵祿,不撓上者,謂之傑。下漸行如此,入則亂民,出則 不便也。上宜禁其欲、滅其跡而不止也,又從而尊之,是教下亂上以為治也。
3 詭使: 凡所治者刑罰也,今有私行義者尊。社稷之所以立者安靜也,而譟險讒諛者任。四 封之內所以聽從者信與德也,而陂知傾覆者使。令之所以行、威之所以立者恭儉聽上,而巖 居非世者顯。倉廩之所以實者耕農之本務也,而綦組錦繡刻劃為末作者富。名之所以成、城 池之所以廣者戰士也,今死士之孤飢餓乞於道,而優笑酒徒之屬乘車衣絲。賞祿所以盡民力 易下死也,今戰勝攻取之士勞而賞不霑,而卜筮視手理狐蟲為順辭於前者日賜。上握度量所 以擅生殺之柄也,今守度奉量之士欲以忠嬰上而不得見,巧言利辭行姦軌以倖偷世者數御。
據法直言、名刑相當、循繩墨、誅姦人所以為上治也而愈疏遠,諂施順意從欲以危世者近。
習悉租稅、專民力所以備難充倉府也,而士卒之逃事狀匿附託有威之門以避傜賦、而上不得 者萬數。夫陳善田利宅所以戰士卒也,而斷頭裂腹播骨乎平原野者,無宅容身,身死田奪;
而女妹有色、大臣左右無功者,擇宅而受,擇田而食。賞利一從上出、所以擅剬下也,而戰 介之士不得職,而閒居之士尊顯。上以此為教,名安得無卑,位安得無危。夫卑名位者,必 下之不從法令、有二心無私學、反逆世者也,而不禁其行,不破其群,以散其黨,又從而尊 之,用事者過矣。上世之所以立廉恥者,所以屬下也;今士大夫不羞汙泥醜辱而宦,女妹私 義之門不待次而宦。賞賜之所以為重也,而戰鬥有功之士貧賤,而便辟優徒超級。名號誠信 ,所以通威也,而主揜障。近習女謁並行,百官主爵遷人,用事者過矣。大臣官人與下先謀 比周,雖不法行,威利在下則主卑而大臣重矣。
4 詭使: 夫立法令者以廢私也,法令行而私道廢矣。私者所以亂法也。而士有二心私學、巖 居窞處、託伏深慮,大者非世,細者惑下;上不禁,又從而尊之,以名化之以實,是無功而 顯,無勞而富也。如此,則士之有二心私學者,焉得無深慮、勉知詐、與誹謗法令以求索, 與世相反者也。凡亂上反世者,常士有二心私學者也。故本言曰:“所以治者法也,所以亂 者私也;法立,則莫得為私矣。”故曰:道私者亂,道法者治。上無其道,則智者有私詞, 賢者有私意。上有私惠,下有私慾,聖智成群,造言作辭,以非法措於上。上不禁塞,又從 而尊之,是教下不聽上、不從法也。是以賢者顯名而居,姦人賴賞而富。賢者顯名而居,姦 人賴賞而富,是以上不勝下也。
《六反》 1 六反: 畏死難,降北之民也,而世尊之曰貴生之士;學道立方,離法之民也,而世尊之曰 文學之士;遊居厚養,牟食之民也,而世尊之曰有能之士;語曲牟知,偽詐之民也,而世尊 之曰辯智之士;行劍攻殺,暴憿之民也,而世尊之曰磏勇之士;活湧匿姦,當死之民也,而 世尊之曰任譽之士;此六民者,世之所譽也。赴險殉誠,死節之民,而世少之曰失計之民也 ;寡聞從令,全法之民也,而世少之曰樸陋之民也;力作而食,生利之民也,而世少之曰寡 能之民也;嘉厚純粹,整穀之民也,而世少之曰愚戇之民也;重命畏事,尊上之民也,而世 少之曰怯懾之民也;挫賊遏姦,明上之民也,而世少之曰諂讒之民也;此六民者,世之所毀 也。姦偽無益之民六,而世譽之如彼;耕戰有益之民六,而世毀之如此;此之謂六反。布衣 循私利而譽之,世主聽虛聲而禮之,禮之所在,利必加焉。百姓循私害而訾之,世主壅於俗 而賤之,賤之所在,害必加焉。故名賞在乎私惡當罪之民,而毀害在乎公善宜賞之士,索國 之富強,不可得也。
2 六反: 古者有諺曰:“為政、猶沐也,雖有棄髮、必為之。”愛棄髮之費,而忘長髮之利 ,不知權者也。夫彈痤者痛,飲藥者苦,為苦憊之故,不彈痤、飲藥,則身不活、病不已矣 。
3 六反: 今上下之接,無子父之澤,而欲以行義禁下,則交必有郤矣。且父母之於子也,產 男則相賀,產女則殺之。此俱出父母之懷衽,然男子受賀,女子殺之者,慮其後便、計之長 利也。故父母之於子也,猶用計算之心以相待也,而況無父子之澤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