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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

Chapter 412,590 wordsPublic domain

有三棍合幫,共騙得銀三百兩,未肯遂分,更留合裝騙棚,以圖大騙。先遣 一人過省,離會城兩日之府,用銀七十兩買屋,內係土庫城,外鋪舍開一客店。

又用銀五十兩娶一妻,買一婢,又買一家奴,更有數十兩在手上調度供家。人見 其店,有家眷奴婢,食用豐足,多往宿其店。此府相近省城,往年文宗,考科舉 不及,常調鄰府生童到此合考,以便往返。每富家生童擇店,必居於此。壬子科 六月科期已迫,復調外兩府生員來此選考。本店住建邵三個秀才,皆係鉅富。一 日有客儒,人品豐厚,衣冠鮮整,泊船城外,入此店來。密問店主曰:「你識科 舉秀才中有大家者乎?」店主曰:「我店中三位都富家。你問何干?」 客儒曰:「有好事與他講。」店主曰:「甚好事?何不對我說。」客儒曰: 「你不在行。只好與秀才講。」店主出向三秀才曰:「此客先生問科舉秀才何人 最富?有好事對他說,我問他何事?又不肯言,列位試問其說何事?」三人共入 敘禮問曰:「老丈問富家,小弟等家皆萬金,有何好事說?」客曰:「列位肯計 較中否?」三秀才曰:「中都肯計較,兄有何門路?」 客曰:「我亦不能為力,亦不識門路,但果肯計較者,各備銀一千兩,來此 店,對過封定,付還你收,自有指示的路。」三人約四日後家中取銀來對。客儒 辭去。三人密遣人跟隨客去,見其下船,船中只一家人,歸報如此。三秀才喜曰 :「此必大主考的人,可信也。」店主出問:「適間說何事?」三秀才曰:「此 未必然事,若事可成,自有大抬舉你。」四日後,三家人都取銀到,客儒應期來 間,各答銀都齊備。客曰:「今夜對明封定。」三秀才言銀多夜間不便,明日入 店主內庭去對。客曰:「店主恐不密事,不如外客房中封更密。」三秀才曰:「 明日臨時相。」客辭去。夜飯後,店主出曰:「列位與此客議封銀事,客人難防 ,這門壁淺薄,若夜間統人來劫,可要提防。依我說可藏入我城門內,你外間好 心關防,可保安穩。」三秀才曰:「是也。」共將六皮箱銀,都寄入店主家內去 。家主瞞過妻婢,將銀盡從後門藏出,與棍夥夤夜逃去。惟囑其妻曰:「明日三 秀才問我,只說早間出去尋人,少刻即歸。」次日,客儒欣欣喜色來對銀。秀才 曰:「銀付店主收藏。今早出外,少待即歸。」等到午間,店主不回,客辭歸船 。午後又遣家人來問,又以店主未歸答之。至第三日午間,問店主婦取皮箱,婦 答雲並未見甚箱。及出溪邊尋客船亦不見矣。再問店婦取,苦執未見。任入搜之 ,竟不見蹤。問店主果何去?婦雲前夜已出,教我如此應你。三人正荒,適此三 棍晚得銀去。已出境外,晚扣宿一店。店主見其來晚,提其六箱皆重,疑是劫賊 ,明日將集眾擒之。三棍聞其動靜,次早天未明,只挑得四箱去,以二箱寄店。

店主越疑是賊,出首於官,太府將銀逐封開之,內一封有合同文書,稱某人買舉 人者,太府提某生員到,不敢認,太府以甘言賺之,乃招認,即收入監。後又投 分上解釋,再騙去銀四百兩,方免申道。又沒入店主之屋,及官賣其妻婢,並箱 內一千都追入庫。彼四箱被棍挑去者,幸得落名,不受再騙。是府官亦一棍也。

此為信店家之戒。

按:店主有家眷,最可憑者。彼肯代藏銀,孰不信之。誰知其妻妾皆買下, 以裝棍棚者,彼騙得厚利,則棄此而去。別娶妻妾,享大富貴矣。以有眷屬之店 ,尚不可信,世路之險,一至於此。人若何不務實,而可信棍以行險哉。

第二十一類 僧道騙

和尚認牝牛為母

夏六月間,一行腳僧過於路,見小豎牧一夥牛,內有黃牝牛,大而肥,牧豎 伸左腳與之舐,牝牛舐之。又以右腳與舐,僧問曰:「此牛何為舐你腳?」牧豎 曰:「此牛最馴熟,吾甚愛之。我腳多汗鹹,故牛愛舐。」僧知牛愛舐鹹味,密 目間此牛,係索長者家所畜的。次日,僧取濃鹽汁厚塗頂臉,及遍身手足等處。

尋到索長者家,跪門涕泣曰:「願賜慈悲心,超度我母子。」索老曰:「我不會 說法唸經,怎能超度人?」僧曰:「我先母在生,不肯修齋布福,今已死七年, 知冥中必受罪譴。奈家貧不能功果追薦,因慕目蓮救母,情願削髮從師,專求度 母。前月得遇善知識,指我母在長者家,投生為黃牛母,敬來求超度。」索老曰 :「我欄有四頭牝牛,知何牛是?」僧曰:「願同往看,畜物更有靈性,母子相 見,必有恩愛情在,自與別的不同。」索老與僧同到欄前,放出群牛,僧見大牝 牛到,即揭下袖蒂帽,涕泣跪向前曰:「此是吾母也。」牝牛嗅其鹹味以舌遍舐 其頭臉,若憐借狀。僧愈加流涕。又自剝去衣服,牛遍舐其身不忍去。索老看見 果異,真似母之愛子,但不能言耳。問曰:「既是你前生之母,今須何以超度? 」僧曰:「我若有銀,當以半價買去養。奈貧僧衣體罄空,願長者全舍。貧僧牽 往山庵,日採草煮粥喂養。待其譴罪完滿,天年數終,貧僧當收埋,唸經卷超度 ,庶來世轉身為人,不墮畜生道矣。」 長者憐其詞情懇切,曰:「吾舍與你去。」僧叩頭拜謝,牽此牛往三日路外 ,付山庵寄養。至十月天氣寒涼,叫屠子來宰,以一半分與,賣得價銀一兩五錢 。一半僧自留,做成乾糧,收藏衲襖中。各處逕到步長者廳前,結雙趺而坐。長 者出曰:「何僧敢升廳而坐?」僧曰:「你頗認得我麼?」長者曰:「不知你是 何人,怎麼認得?」憎曰:「亦自然覺得面熟麼。」長者曰:「並無相會,何處 面熟?」僧長歎曰:「你本來靈牲且盡喪,何怪不識故人色相?」長者曰:「何 為是故人?」僧曰:「昔佛印點醒東坡,遠公喚回樂天,非蘇白二公之故人乎。

你前生與我同修,因塵心未斷,復來享此人福。我今特來度你,急宜丟手塵債, 再去勤修,庶不廢前生功行也。」長者曰:「你安能識得前生?」僧曰:「我功 行高你一倍,你今且享半生福祿,我又加半生若修,何難知三生事因。」長者曰 :「你今生若何苦修?」僧曰:「從前苦修且休題,現今已辟穀三年矣!」 長者始驚曰:「你能辟穀,在我家闢一月何如?」僧笑曰:「三年於是何有 一月?」長者曰:「亦服茶湯乎?」僧曰:「清茶滾水,日一甌耳。」長者留之 ,掃一空室與坐。早進甌茶,夜進甌滾水,連坐七日,再請出答,對如常,長者 驚服問曰:「我當如何修?」僧曰:「只棄家長往,自有修行善方。」長者曰: 「妻寡子幼,產業付誰,此事不能。其次修何如?」僧曰:「惟有舍施修寺奉佛 ,來生亦受福報。現今廬山一庵,化人獨力修造,倘捐五百金,一完修之,亦一 大功德也。」長者依言,遣僕同僧送五百金往,交付與住持明白。留僕住數日, 送歸報主。後僧分住持銀二百五十兩而去。其以辟穀動富翁,則私食所帶之乾糧 耳。寧有人而真辟穀者?

按:此僧脫牛,猶其小者,轉賣之可也。名為生前母,而宰食之,罪浮於天 矣。至用為乾糧,而詐稱辟穀,其騙益大。雖半舍入庵,亦是好事,僧若得勸緣 功。然周急賑貧,自當施於鄰裡,何必投入於庵,此愚人信福田利益之過也。亦 未讀傳奕公高識傳矣。

服孩兒丹詐辟穀(外一則)

有僧自稱能辟穀者,富家多召而試之。連七八日,不食一粒,或間二三日, 服滾湯一甌而已。傳名甚廣,人爭以金帛舍之。一鄉官見褚縣尊,偶道及此,稱 世間有此高僧,真仙怫再生於世也。褡公最正大,素不信僧道輩曰:「人受此色 身,那能斷絕食色,假託辟穀者,不過暗藏乾糧,以哄惑愚民耳!明理君子,何 可信此輩。若果能辟穀,彼將遠遁深山,惟恐名落人間,何必浪遊市裡?受人施 捨金帛,將何所用?」鄉官被褚公一駁,似乎已為信邪,更欲取信其言。乃曰: 「老父母不信。可召而試之,方知晚生言非妄矣。」 褚公即差人喚至,令搜其身,別無夾帶,惟持二十四個彌陀珠,許之帶入, 掃一淨室,布床席與坐。外遣人輪番密窺,日遣人明開門一視,出仍鎖門,兩日 內果結雙趺而坐,容貌如故。第三日開視,見臉有乏汗,求滾水飲,褚公命與之 。復出鎖門,密窺者來稟曰:「僧以一彌陀珠調水飲訖。容貌復好。」後每兩日 進滾湯一碗,密窺者輒稟雲:「以珠調吃。」經十一日召之出,取其彌陀珠視之 ,只十九枚在手耳。褚公收其珠,命收入輕監,不許攪動,聽彼靜坐,以候發落 。密囑禁子曰:「勿容僧道人入見,兩日後必問你乞食,你問其彌陀珠何以做?

做來,以水調之,與此珠一樣,後重賞你。」 次日,僧即問禁子求食。禁子問曰:「你教我作珠方法,便與你食。」僧曰 :「此藥極難得,你但與我食,出外多以銀謝你,不必問此方。」禁子不與之食 ,三日餓倒,面青黃無人色矣。褚公提出審曰:「我早知此珠是孩兒丹矣。你供 出製造方法來,免汝一死。」僧詐作將死形狀,不敢應。褚公笑曰:「眾看此闢 谷僧,在褚爺前,闢三日谷,即餓死矣。此丹乃婦人胎內孩子。必須謀死孕婦, 剖其嬰孩以作此丹。不知你害死多少命,以造此惡業,你怎敢說出口,我豈求汝 方乎。若打死你罪還輕。」命衙前搭起一臺,以十九枚珠發出,將四個調與眾百 姓看,以滾水調之,滿碗都是膏液,有敢飲者又香又甜,只飲兩口,一日亦飽。

後十五枚,發與醫生治補損。然後縛此僧,在臺上凌遲之。褚公曰:「縣令為民 父母,豈忍殺人,但為眾冤洩恨矣。」眾皆稱快。而鄉官後亦永不信僧道矣。

按:此詐辟穀者,多是藏乾糧,其服孩兒丹者少。

此糧非藏於身,恐人搜也。都寄於丐乞者之身,有人試之,則密以乾糧付。

又有服鬆毛竹葉者,鬆毛用羊蹄草同吃,竹葉用嫩蕨同吃,皆滑而可食。僧亦嘗 以此惑人,謂彼能服此,然從古有辟穀之說者,乃仙方非人間所有也。曾見有遇 異人,授辟穀者述之於左。

武夷山有貧民結廬於巖曲,僅容床灶,墾山種茶,賣以供食。積十數年所開 茶山,歲可收鬻三四金,每日力作不息。惟大寒暑,甚風雨,終日寂坐巖廬下, 不識經典,亦不通往來。忽日,一道人過其廬,謂曰:「汝耕山勞苦,何不以茶 山付人代耕,歲收一金以買衣資。吾授汝辟穀方,則不須買米,不勞耕山,可安 坐自足矣。」山民曰:「吾嘗聞修行人有辟穀方,若肯教我,願拜師父求學。」 道士曰:「你性子恬靜,盡可修行。今後惟早晨煎清泉二罐,煎至半落,以兩罐 合煎作一罐,早午晚各飲二甌。飲後澄心息想,以舌抵上顎,合口閉目,終日靜 坐。或天清神爽,愛出遊行,則慢步閒觀,隨意所適。不拘半午,不拘片時,凡 行住坐臥,只從心不拂,或山果草實可食者,遇著稍食一二不妨。但不可有意尋 求,如此便可辟穀矣。記之,不可輕易傳人。」 山民依此行之一年,果不食一黍。顏如金黃,輕健如常,同山傍居人常不見 其糴米。或過其廬,亦無鍋甑。問之,答曰:「近年學得辟穀方。」居人轉相傳 異,有拜之求方者,輒逃避不受曰:「師囑勿輕傳洩。」次年傳於遠近,多有來 山拜訪者。或齎糧宿其居廬。看守至匝月,果惟見飲滾水,飲後靜坐,寂無一為 ,亦無閒談。不知者或窮問之,或與談修養,微笑而起,出遊山逕,迨午晚歸, 復暖滾水而飲。凡人之來者不迎,去者不送,亦無半語訊問人。人問之,有可答 者,隨口答一二句。問其餘閒事,則搖首不應。若有厭煩之意,惟有自去靜坐。

凡言動應酬,總是付之無心而已。第二年後,名益著,富家貴人多備安轎迎 之,堅逃不往。富貴人身往勸逼之後,亦遍往諸家,所到不食人一物,惟向空室 靜坐,若一木佛然,有言動而已。經二年半後,有潭陽富人,禮迎之。處奉更肅 ,若敬神明。時進茶果,稍為食些。

少後,備清茶精飯,苦勸之食,堅辭不能,不得已為食一甌。少頃饑甚,服 滾湯又饑,餓不能禁。又索食,富人歡喜肅進之。連三日內,皆一日五餐,僅能 止饑。

山民自驚疑急求歸山。依舊服湯靜坐,不免肚饑。後只得復食三餐,如尋常 人矣。

按:山民所遇之道士,明是仙人,若辟穀三年完滿,必有超度矣。惜哉!為 名所累。致人迎奉,致人逼食,而自毀前功。此勸食之愚富人,彼意欲虔奉之, 以分生佛之福,豈誠心奉道哉。此山民既為所誤,而彼福亦安在也,且墮百劫之 罪,來生必與山民,結一大仇矣。觀此則辟穀乃仙方,不徒在服滾水靜坐也。

不然後仍服之坐之,而何谷不能闢哉,則今之託辟穀,索人錢米者,真盜賊 僧道也。真辟穀者,敢令人知乎?

信僧哄惑幾染禍

徽州人丁達,為人好善喜捨。一日與友林澤往海澄買椒木,到臨青等處發賣 ,貨已賣訖。此處有一寺,內有名僧號無二者,年近三十餘,相貌俊雅,會講經 典,善談因果。夙動多少良家子弟,往寺參拜,常有被其勸化,削髮出家者。時 達邀澤去謁無二,林澤曰:「你素性好善,聞此僧巧嘴善言,累誘人削髮為僧。

你若見之,被其哄惑,何以歸見父母?」達曰:「勸在彼,從在我。我自有主。

彼何能奪。」苦要往拜之,見無二舉動閒雅,談及因果之事,達被打動,盡舍其 財本入寺,拜無二為師,欲削髮為僧。澤怒曰:「未到此處我早言之,今果被哄 惑,何以為人?」再三苦諫不聽,澤自回去。達在寺修行。過二年後,僧無二因 有董寡婦入寺燒香,容貌甚美,亦信善,好念彌陀,帶一使女十七歲。國色嬌媚 ,到寺亦參拜。無二以巧言勸誘,寡婦亦心服,即拜無二為師,欲削髮為尼。暫 在寺宿幾夜,其丫頭常往無二房送果品,無二欲心難制,以白金十兩戲之,丫頭 收其銀,與之通情。無二又思及其嫠婦,夜潛入其房,候董氏熟睡,欲強姦之, 董氏堅貞不從喊曰:「何人無理敢來奸盜。」言未數聲,無二以手巾緊勒其頸, 須曳而死。次日,使女去報知董氏之子李英,及到寺無二已先逃走矣。但無二久 出名,各處人多認得,李英僱人遍處緝拿。不兩日拿到送縣,王爺即點民兵百餘 ,圍繞其寺,時寺僧已四散逃命,無僧可拿。王爺再命焚其寺,將無二責了四十 ,問典刑之罪。達悔財本俱喪,無顏回家,後家中已知達逃回,叫人尋覓歸家。

髮長方敢出,此愚人信僧之明鑒也。

按:寺門藏奸,僧徒即賊,此是常事。亦往往有敗露者,人不目見,亦多耳 聞,何猶不知戒。而婦人入寺,男子出家,真大愚也。董雖死,猶幸節完。丁達 雖幸逃生,而財本已喪。使當時與無二並獲,何分清濁,必並死獄中矣。故邪說 引誘人者,無論士農工商,皆當勿信而遠之可也。

僧似伽藍詐化疏

天元寺年久傾頹,住持僧完朗有意修之,恐工費浩大,非有大力者,發願獨 任,未易舉手。忽日遊方僧若冰來寺投宿,身幹魁梧,面方而黑,目圓耳長,宛 似本寺伽藍形像。完朗一見心喜,夜設齋款待,甚加勤敬。次日僧若冰曰:「寶 剎非興旺,何如此肯接待十方。」完朗曰:「興我寺者,在尊宿一臂之力,敢大 有所託。」若冰曰:「山家緣簿,怎能相助?」完朗曰:「此寺須五百金方可全 修,雖化些少眾緣,亦不濟事。

看尊相,極似我本寺伽藍,託你擇鉅富家,若化其全修,待彼在允否間,約 其來寺親看,我自有方法納之。」若冰會意,前去大江邊,有柴商財本巨萬。若 冰備乾糧在身,直到柴排廳中,朗誦一經,結跌而坐,高叫曰:「化緣。」柴商 荊秀雲,命手下以錢與之。僧全不視曰:「吾非化小可錢鈔,貧僧與施主有夙緣 ,要化千金。」秀雲作色曰:「化千金何用?」僧曰:「此去二百里,有天元寺 ,前創時施主有緣在,故今生大富。近年頹壞,須五百金修理。又須五百金為香 火田,後可保長久。則施主功德遠大矣。」秀雲曰:「你為寺化疏,前生與此寺 何緣?」僧曰:「寺本我居食之地,非有緣得久處乎?」秀雲不睬之。

僧在柴排坐三日不去。手下人以飯與食亦食,不與亦不食。又過四日,秀雲 曰:「吾舍三百相助,你更去化別人。」僧曰:「有緣者不能化,無緣者何勞空 說。」秀雲曰:「你把疏簿來,我題三百兩。」僧曰:「疏簿在寺中,三百亦不 夠用,不須題,你圖今生享福,只施五百兩,若布來世津樑,非千金不可。」秀 雲曰:「吾不信今生來生,你且領三百兩去,好心修造,不足者,豈無別善人相 助?」僧曰:「吾那要銀,你自送與住持僧。」秀雲曰:「吾十日後送到寺來。 」僧遂合掌念阿彌陀佛一聲而去。

歸對完朗詳說其事,又約十日後柴商且來,吾遠避之。完朗大喜,早備茶果 齋品以待。至第十日,秀雲果帶銀同兩僕來。

完朗知是柴商,肅迎待茶畢問工曰:「施主高姓。」秀雲曰:「姓荊。」完 朗曰:「施主從那裡來。」秀雲曰:「前約寶剎中化疏僧,今敬從江上來。」完 朗沉吟曰:「山寺未曾化疏。」 秀雲曰:「十七日前有憎在柴樓中,坐七日,我許他今日來。」 完朗曰:「本寺僧此半月內並無人出外者。必方僧詐託也。」 即命作齋相待。秀雲心疑怪,若方僧詐託,何不前日即領銀去。

只存在心,遍寺閒遊,到伽藍祠去。舉頭看伽藍,宛似前日僧形像,兩僕亦 指曰:「此伽藍好似前日僧。」秀雲看越驚異,心疑是伽藍化為僧,以勸我修寺 。即以筮祈曰:「前日僧若是你變的,求一聖筮。即打一聖。又曰:「三百金已 帶來,祈保今年大利。」再一聖筮,又得一陽。又曰:「三百不夠,若要五百, 求一聖。」又得一陰。又祝曰:「我心中已悟,若更要五百兩香燈,求一聖筮。 」果擲一聖。秀雲拜謝訖,來就齋席,謂完朗曰:「須用銀幾何?」完朗曰:「 久有意要修,前日叫匠人估計,要五百兩方夠。故不敢舉。」秀雲曰:「我前日 許過三百兩,今現送在此,明日更送二百兩來添,若修完備,再舍五百兩,買置 香火田,永遠奉佛。」完朗聞言大喜,合掌下拜。後依約舍完。若冰密分二百兩 而去。

按:僧貌似咖藍,故湊成此巧,亦可謂奇。然是人作成此套,何嘗真有伽藍 化身乎!故富而能捨,本是善行,若謂真佛化緣,而施捨者輒有福報,此兩個裝 騙僧,豈能福人乎!吾不信也。

詐稱先知騙絹服

東陽江達澗父遺產萬金,因為本府庫吏,累累浸圂剝削,破去家強半。又好 男風,嘗畜美好小僕,陪侍出入。有日江之梁友,遇其小僕問曰:「前日為你相 公買兩疋青絹都長,做長衫必有剩。」小僕曰:「裁縫不善做,先做一領太長穿 不得,後一領做得恰好。」梁曰:「長的可裁短,何妨?」僕曰:「他也不要得 ,已藏在書房大箱中去。」原來江多衣服,其穿後不用的,都投入此箱。」梁曰 :「新服何忍棄?叫把與我修短服之。」僕曰:「你要問他討箱中第三件,便是 這新服。」適一僧在旁聞得,素知江達澗肯施捨,即詐稱方僧,入江相公廨中抄 化,江以兩文錢施之。僧曰:「吾看滿衙之中,皆有怨氣,惟相公府中祥光滿室 ,後日必有好官職,前程遠大。吾將化你一件好服,以結個緣。」江曰:「我無 好服。」僧曰:「你有一件穿不得的舍與我好。」江故曰:「衣皆可穿,那有穿 不得的。」僧曰:「是一件新青絹,太長的,在書房大箱中第三件。該舍與我, 吾為爾消災延壽。不然,你眼下有小是非到。」江心異之,開大箱中看,果有兩 件在上,新絹服第三。便疑此僧先知,持出舍與之問曰:「既捨此服,可免是非 否?」僧曰:「我試你有善心否?今果肯施,便轉災成福矣。」 按:今僧皆庸人,何能前知,其稱已往事者,多得於傳聞。說未來事者,皆 涉於矯誣。觀此僧欺江相之事,則今之稱善知識者,皆此類也。江相之易欺如此 ,家安得不敗。世之信僧引誘者,可以此為鑒。

第二十二類 煉丹騙

深地煉丹置長符

古有煉丹之說,點鐵成金,蓋仙方,非人世有也。世所傳煉丹之術,用好紋 銀三兩,雜諸鉛汞辰硃砂藥物,在爐同煉,每次須煉四十九日。至四十日後,須 兩人輪番守爐,晝夜不得暫時離守。丹成可得九兩,內除三兩銀本,要三兩買藥 物,每次只出三兩,一年可煉四次,共可得十二兩,僅足供兩人食用。

故真得此方者,亦不屑為。其煉出丹銀,亦可經煎,每次漸漸虧少,復歸於 無。但此銀第二次,不可為銀母。若再煉,須另以紋銀為母。此相傳真方,費心 費工,甚不易為。若雲遊方士,託煉丹為名,以行騙者,用砒霜雄黃諸物,炒好 銀為灰砂,假稱曰丹頭,然後將此與好銀同煎。仍煎成銀,彼便道丹藥可點成銀 。此個是弄假行騙之套子。

有一道士,自稱能煉丹者,先以銀灰明煎出些與人看,人多疑信相半。一富 人獨信之,請至家煉。道士曰:「煉丹乃仙術,家中多穢濁,恐不能成。可於僻 地,開坑一丈四尺深,下僅可容一床一爐,在此處煉,煉四十九日,一百兩銀母 ,可煉出三百兩矣。」富人依言,於後門鑿一坑,廣八尺深一丈四尺,道士入坑 去,命用銀十兩,買鉛汞辰硃砂等來,先煉丹頭,三日已訖。富人付銀百兩與煉 ,日弔下三餐飯與食。道人又命討一手握的,堅實圓木七隻,每隻三尺五寸長, 作符用。大棕索一條,交橫縛柴符上,日以大斧摧打柴符。富人每日往坑上看, 至三十餘日,柴符漸漸打下,只有一尺在上,心料銀將成矣。

道士知一月之久,防守者必懈,夜以索一頭係裹銀藥,一頭係在腰,將七個 長符每二尺打一符於上,扳援而升,將銀吊起,夤夜逃去。次早送飯下,無人接 ,以燭照之,不見道士矣。梯下看之,銀都竊去,方知彼踏符而上,明白被其竊 騙也。

按:深坑鍛鍊,使人不疑其逃。然用符用索,已早為出坑之計,其使人不疑 處,即其脫身處也。後人鑒此,尚以煉丹為可信否!

信煉丹貽害一家

方士以煉丹脫剝,受騙者歷來無算。故明人皆能灼見其偽,拒絕不信。有一 邴道士,術極高,拐一腳,明言已得真傳煉丹術,不肯輕易為人煉。其法以丹頭 與人,任其以銅鉛同煎,皆成銀。彼自用,則不須煉,但隨手取出都是銀。或見 人疾苦者,在手掌一捻,即取銀與之。或衣袖中,隨捽來亦是銀,多肯施捨與貧 人,由是人稱為半仙。有用銀器皿,設盛席待之者,食畢,今取一米桶置席上, 以手取銀器,件件收入桶中,及看則空桶無一物,明言我收去不還矣。人以善言 求取,則雲已在你家內,原藏器之所視之,果在。若惡言強取,則終不見,此謂 得五鬼搬運之法。如此累顯奇術,皆足駭動人。

有富人堯魯信之,延至於家,朝夕參拜,敬禮備至,願學其術。道士安然受 拜,未肯遂傳之,每日坐享其敬,飲醉而睡,睡醒而遊,全不以其敬禮為意。但 有甚術,凡拜之者,便傾心悅服,與共席飲酒,便稱頌其道。堯魯一家,老幼婢 僕,皆尊敬之。惟魯妻辛氏始終不信,累勸夫宜絕此邪人。後邴道士知之,以銀 二錢,與其家小僕曰:「你主母梳頭時,可取他梳下頭髮一根與我。」小僕早晨 取與之,道士得此髮即作法。至半上午,辛氏中心只愛與道士通,謂婢曰:「今 日我心異也。」 至午益甚。又曰:「今日心中大異。」至半下午,心不能自禁,明謂侍婢曰 :「吾往日極惡邴道士,今日何愛他好。你看我臉上何如?」婢曰:「你似欲睡 模樣。」至晚飯後辛氏思與道士雲雨之意極切,只恨一家人在旁耳!又強制祝密 謂婢曰:「你今須緊跟我,或入道士房去,你須打我兩掌,批我麵皮,切不可忘 ,及上床睡後,夫已睡著。辛氏披上衣裸下體,開門逕奔道士房去,道士正在作 法催符,婢急跟出呼曰:「此道士房不可去」亦不應。道士語婢曰:「你外去。 」以手扯辛氏,婢近前批主母兩頰亦不管,又在面上打兩掌曰:「你未穿衣。」 辛氏方醒曰:「我是夢中來,何故真身在此?喜得你喚醒也。」手攜婢曰:「快 和我進去,好羞人也。」入房蹴夫醒,詳言其情,及得婢喚醒之事。夫曰:「那 有此理?你素惡他,故裝此情捏之。豈有心既欲去,又肯叫婢挽之,這假話我不 信。」 次日,不得已,述與夫兄言之。兄命弟逐去道士,亦不聽。乃往縣告之,縣 提去打二十。又會寄棒打亦不痛,乃以收監。道士明是空身入監,隨手取出都是 銀,以銀賄禁子,令買酒肉入監食。禁子更加奉承,思求其方。後又解府、解道 ,各官都加責,以無甚證據,不肯寘之死。後竟託分上,放出逃去,不知所往。

堯魯一家長幼,後相繼疾故,蓋受其術所蠱也。惟辛氏貞正,壽考無恙,總理家 政,以撫幼孫之長,至九十餘歲而卒。

按:妖術之暗中,如妖狐之投媚,必心邪而後能惑。苟心正者,雖入群妖之 中,妖不能害,故傅奕不信死人之咒,而胡僧自死;仲淹不信殺子之鬼,而鬼自 不來;辛氏心正,雖妖人靈法能深疑於心,早囑於婢,終不受其邪淫之毒。然則 法雖巧,終不及人心之正也。後遇妖人者,其牢把心而勿睬之,彼邪亦安施哉!

煉丹難脫投毒藥

古潭一後生丁宇弘,機關伶俐,識盡世間情偽,人不能欺。

偶遇一方士,自稱能煉丹,宇弘早知其偽也。欲乘此以騙方士,故詐為不知 之狀,而瑣瑣問之。方士曰:「丹是仙術,古來傳與善人,專以濟救貧窮者,先 須採藥,煉成丹頭,後用銀一錢,與丹頭同煎,可得三錢,一兩可得三兩。」宇 弘曰:「更多可煉否?」方士曰:「只要有丹頭,雖一百一千皆可煉。」宇弘先 用銀一錢與煉。方士加丹頭三分,即煎出銀三錢。宇弘喜,更以一兩與煎,又得 銀三兩。宇弘益喜,請方士到家,慇懃相待,及銀已費荊又求再煉添用,陸續煉 出銀三十餘兩,惟以好言承奉之,願學其術,終不多出銀與煉。反將方士丹頭之 本騙來矣。方士思家中不奈他何!故說:「吾丹頭已用盡,可多帶銀本出外採藥 ,再在外大煉。」宇弘明知其引外行騙,只自思我用心提防,彼何以騙?更欲盡 騙其身上丹頭之銀。乃帶銀五十兩與俱出外,不肯取出費用。方士叫其取銀買物 ,宇弘曰:「丹以換銀,今已成之銀,何必輕用?可取丹來煉銀作路費。我銀留 買藥。」方士盡將已丹頭三兩,宇弘用銀十兩,共煉成三十兩,彼此各分一半。

又遠行兩日,寢食嚴防。方士無計可脫,乃背地買砒霜在身,晚又買一鮮魚入店 。宇弘往煮熟,裝作兩碗,方士往捧一碗在席,放毒於內。又再捧一碗,故打忿 嚏,將口饞濺入魚上。方士曰:「這碗褻瀆了我吃。」及至半夜,宇弘腹疼,延 至明曉,方士往醫家求止疼藥。煎服愈甚,至午,宇弘髮散唇裂,腹痛難當。心 疑是方士投毒,哀求之曰:「吾止有銀五十五兩,你能救我命,盡將與你。」時 弘已不能起?矣。方士取其銀,置己包袱內,近?以藥與之曰:「吾遊方人。將攢 他人銀,你好奸狡。反騙去我銀五十兩。今止多得你五兩,吾自行善心,以此藥 與你。憑你命當生死何如?」遂負行李逃去。宇弘急命店主以藥煎,有認得者曰 :「此解砒霜藥也。」連服幾次,疼稍止,再求近店人醫之,三日始得全愈。

銀已全被方士奪去矣,只沿路乞食而歸。

按:知防煉丹,莫如宇弘。雖百計不能騙,反騙方士銀本幾盡,可謂巧極矣 。然終被其投毒,銀盡還訖,又多去五兩,且幾乎喪命。幸而得生,沿路乞食, 亦勞且辱矣。方士煉丹,其可信哉?

第二十三類 法術騙

法水照形唆謀反

僧術中,有以法咒水。密咒某人心欲何事,後令人自取照之。各隨其心之所 欲,自現其形。有米春元者,富過百萬,田連兩府,年逾五十,不思會試,惟安 享豪華以為樂。妖僧聞其富,欲騙其厚利也。挾咒水之術,往叩其門,自言能望 氣,每見此宅,紫氣上衝,有鸞鳳之彩,此百代王侯之兆。當有立翊運之功、分 河山之帶礪者。米春元未信,僧曰:「吾傳有秘術,以符咒水。能知此生榮枯結 果。人但齋戒三日,虔心來照,則今生是何成就。自現於水中。」米乃留此僧, 令家下人各齋戒至第三日,注大缸水於庭。僧密語咒水,令諸人自照,米照見, 戴了天冠,穿蟒袍,幼子照之亦同。長次二子只紗帽圓帽而已。

米正室照,亦妃冠鳳袍,兩長婦照,惟珠冠翟服,米大異之。

僅秘於心,後與流寓枝鄉官宴會,談及時事,枝曰:「今並後匹敵,金注支 庶,禍之萌孽,必始宮闈,異日不為文皇之喋血,或為沂王府之反召,此魯婺所 深恤者。」米曰:「往者逆晌未萌而折,宸豪已發而摧,國家如天之福,風雨何 搖於窗戶也?」 枝曰:「不然,文靜以監豎倡唐,姚衍以胖僧興國。若輔之得人,成敗安可 料也?」米曰:「縱中士有故,水國偏在海隅,必無憂亂離也。」枝曰:「亦難 保。讖雲某地出天子,江南作戰場,正可慮也。」米曰:「使宸豪復興於今,成 敗當何如?」 枝曰:「今承平弛兵,更甚於昔。向令宸豪,不久淹南康,某都不詐應反戈 ,安至以銅鐘灰也。」米聞言心喜,又有一僧,能降神附童者,言往來禍福,如 聲應響,米請降之。密禱以欲圖不軌事。神降曰:「金鐘興,玉氣旺,清福扶王 帝業強。洪流掃蕩人安泰,裂土移宮鎮遠方。」米猶未決休咎,再求明報。

降童喝曰:「此何事而敢絮叨也?」米不敢問,而未解神意,既而漁人於深 淵得巨鐘,金色燁然,米以為瑞也。召枝某及二僧,決謀逆。欲俟五月某日,五 更早,大小官俱出城送萬壽表,乃閉四門伏兵城外悉殲之。至四更,兵卒供執事 者早起,見城內伏兵處燈火異常,急報軍官,調兵捕之。城中擾亂,又遣兵守城 ,見江中船無數,皆早炊飯城上兵,疑是助亂者。大呼曰:「某人謀逆,被捕獲 斬首矣。」外伏者,見內無號炮,城上有備。又聞呼喊聲,送表官皆不出城,知 事必敗露,河邊數十號船,乘微明時,各各逃散。後官以亂者,作造謀劫庫問, 捕獲數十餘人皆斬首。而首逆者,反以不知情為辭,只擬流三千里,而死於道。

此傳內多隱語,未可明言也。

按:米春元年老鉅富,已無心向功名,更何心圖王侯?只以咒水妖僧啟其端 ,降神妖僧決其志。又以枝某失職怏怏,襄成大逆。二僧已就誅,而枝某幸脫於 網,天何緩討兇人哉!猶幸聖朝清明,小丑旋殄,固太平之洪福,亦此地民風, 素良善忠順,不當受此叛逆者之荼毒也。然信僧惑邪之禍,亦酷矣。後人其深鑒 之,其深戒之。

妖術託夢劫其家

老狐晝伏巖洞,夜出尋食草木之實,有偶於草木中,吸得天地絪縕之精者, 便有靈變,能幻化為美婦以迷誘人,採人之陽精,以益其靈通。法師捕得而烹之 ,和尚如求得狐心,焙而乾之,薰以好香,於深山中構一草廬,以狐心奉祀於中 ,日誦諸般懺文、經卷超度之。夜則群妖眾怪,嗥者、呼者、悲者、泣者、叫者 、嘯者,能為人言,或為蠻語者千怪萬狀,於草廬外哀弔,極其淒涼。要極大膽 之人,方敢中處,弔過七日,亦漸漸稀少。晝夜常誦經作法,備果食供奉,積至 四十九日,然後焚了草廬,把狐心領回,香火祀之。如明日欲往見某人,先夜以 錦囊盛狐心,置於心上夜必夢婦人領去,先見其人。次日往拜其人,已夢中相會 ,後有所於求,人必以為異,而多從之。此僧家騙化之一術。

也有富家羊老,生二子,娶二媳矣。蓄積盈餘,極是慳吝,分文不肯施捨。

忽夜夢兩高僧來化緣,次日果有兩僧到,容貌儼如夢中所會者,稱言:「你取財 太急,人多怨氣,吾與你有夙緣,特來為你懺悔。」羊老信之問:「懺悔當如何 ?」僧曰:「你閤家當齋戒三日,再買果餅麵食,及三牲豬、羊肉,半葷半素, 吾為你作法請將,誦經供佛,將生前罪過解釋,再祈後增福祿,便家門清吉,死 後免墮矣。」羊老依言,齋戒買辦。

至第三日又有兩僧到,又留相助誦經,至晚來一僧唸咒燒符,降遣羊老自跳 自喊,取利劍在手,指其妻子曰:「此鬼也。」悉手刃之。又追殺二媳,媳求僧 解勸,僧指羊老喝曰:「坐。」羊老遂提劍咬牙,昏昏而坐,不醒人事。四僧入 ,輪奸二婦訖,以索縛之,搜其家財幣,捆作四擔,夤夜逃去。

次日有人入其家者,見羊老披髮伏劍,睜眼言嚴語。急出呼眾人看,親眾群 擁而入,羊老只說要殺鬼,眾向前奪去其劍,呼其名曰:「你何故如此?」羊老 漸漸復甦。人又問之,才知應曰:「吾夢見鬼多,正在此殺鬼,得你們叫我醒也 。」及入後室,妻與子皆被殺。羊老大哭曰:「此我記得殺三鬼在此,又趕殺二 鬼婆,被僧攔開。」及入房二婦皆捆在床,乃呼鄰婦來解之,各稱被僧所奸,金 銀財帛皆收拾去矣。一家痛恨無窮,一邊收殮三屍,一邊遣人四路趕僧,皆趕上 兩日路,並不見蹤而還。

按:羊老素慳吝,則為富不仁之事有矣,乃僧悚以怨氣,便信其說,而留以 作福懺悔,則心先自疚故也。僧欲行術劫財,而先形於夢,此亦得狐心引夢之術 而用之。彼夢謂高僧,而反為劫僧,不信晝所為,而信夜所夢,亦惑矣。不行善 於平昔,而求懺悔於修齋、亦愚矣。今人多殘忍不仁,貪暴不義,而欲飯僧供佛 ,追修懺悔,何異羊老之覆轍哉!甚矣,惡不可為,而僧不可信也。鑒此當為之 凜凜。

摩臉賊拐帶幼童

往年京城中有幼童出外,嘗被人拐帶去,尋之又無蹤,後累累有之。人多見 一僧,摩幼童之臉,則幼童隨之而行,既而尋,已失之。故京城盛傳,謂之摩臉 賊。特在京僧釋人多,未察其孰是也。忽宓富人止生一子,出外不返,四下跟尋 甚急,各處出償帖曰,有收留得者,償銀二十兩。報信者,償銀一十兩。四處掛 帖出償,終莫得下落。住宓家小屋人班八,以淘街為生。一日懶去淘街,往城外 晦真庵閒遊,轉入後室四旁周覽,忽破水障中,一小士露頭來,班八認是宓家子 ,忙呼之曰:「家中四處尋你,何故在此?」宓子曰:「僧閉禁我在此,你快來 救我。」班八看房門已鎖,恐一人難帶此子出,謂之曰:「你小心暫在此,吾報 你令尊知,即來取你矣。」飛跑而歸,報宓老曰:「令郎受禁在晦真庵中,速去 救之。」宓老即招五十餘人,前後到庵,班八引至庵後房中,打開門認出宓子, 又搜出十數童輩。即令眾人捆住僧小山,並同庵三人都縛來,狀送到官。官先審 問眾童曰:「汝等如何被引入庵?」眾童曰:「和尚以手摩我眼睛,便見兩邊, 背後,都是猛虎、毒蛇,將來咬人、傷人,惟面前一條路,清淨好行,我輩只向 前走,便到此庵,被和尚幽閉祝」又問曰:「和尚留汝等在庵幹何事?」 眾童曰:「可恨這禿子,不拘日夜,將我等做苦春,極是疼痛。若不從,便 將大杖撻打,眾人怕他,只得從他所為。」又問曰:「先拐來的,後必長大,都 放在何處去?」眾童曰:「有病者,有長大者,和尚說放他回去,未知後都回家 否?」官再審僧小山曰:「你拐來眾童後病的、長的,都放那裡去?」僧不敢應 。

再問同庵三人都雲:「毒死埋訖。」官聞言大怒,將小山打四十,同庵者各 打二十。曰:「此罪不容於死。」令鎖出衙門外,許失童之家群聚手毆,打得身 無完膚,有割其陽,塞於僧口者,半日而死。人莫不恨其淫,而快其死。後將其 庵焚之,拐帶之禍遂息。

按:好男風者,禽犢之行,此僧必有春意之方,非拐諸幼童,無以快其欲。

又習得妖法,摩其眼睛,則昏花見怪,故可誘致童男,其罪浮於天矣。積惡貫盈 ,眾戮其身,言之羞口舌,書之汙簡牘,人誰不切齒之。世有負男子之軀者,其 可襲此僧之惡行哉!

第二十四類 引嫖騙

父尋子而自落嫖

富人左東溪,止生一子少山,常帶千金財本,往南京買賣。

既而入院彳亢示毛月華,一年不歸。東溪問於人,知子以嫖故,因貪歡忘返 。累以信促之歸,初猶迴音,推託以帳未取完,後信往亦不答。東溪聞其財本, 已費過半矣,心中甚怒。欲自往尋之,又思空行費盤纏,乃帶三百金貨物,僱僕 施來祿同往京尋子。人貨到京,早有人報知少山雲,爾父帶貨來賣,兼欲尋汝。

少山聞言甚悶,急呼其麻毛惜卿謀之曰:「家父特來催我歸,爾計能陷他亦 嫖,則我在此可久。不然今須與你別矣。」惜卿曰:「你但深藏此間,勿與相見 ,我自有理會。」即遣人邀前院荀榮媽來,託他巧為牢籠,榮媽許諾而去。東溪 問在京客夥,知子在毛惜卿家、嫖其女月華。逕尋惜卿家來,欲呼子歸,惜卿出 而款待甚恭。東溪曰:「小頑少山在你家,我到京十餘日矣,可叫他出來見我。 」惜卿悚敬曰:「相公即少山令尊乎?妾幸披雲睹日也。令郎前在寒舍兩三個月 ,今月餘前,送別久矣。」即喚女月華出見,指曰:「此而翁也。」命下拜,東 溪不禮之。又命設席,東溪曰:「吾為不肖子而來,豈索汝酒食乎?速叫兒與我 歸,亦不消你假意相留。」月華曰:「果是前月已去,雲欲收帳回家。若果在此 ,何敢相瞞?」東溪不信,定要究子下落。惜卿曰:「茅舍只數間,任相公遍搜 之。豈能藏得。」月華領東溪入內,四下覓之無蹤。東溪大怒曰:「牙人說在此 ,如何藏開?說這鬼話。若吾兒不見,是你家謀死,必當官告你,著你尋覓。」 月華驚曰:「從來院中,那有謀人者,相公勿輕易怪人。」東溪詬罵而出,行過 院前,窗內一女,將盆水傾出,淋東溪一身,冠服盡濕。時怒未散問此是誰人家 ?

僕來祿曰:「此一行都是樂戶人家。」東溪即人其門指罵,荀榮媽出,驚惶 問故,知是女荀慶雲誤傾水淋著,即喚出棒打無數。慶雲哀求勸救,東溪亦不睬 。榮媽曰:「你好將新服換與相公,向前叩頭求救,留在此陪個禮,免後日生禍 。」慶雲叩頭訖,引入內房,取一套新衣與更,跪曰:「我等人家最怕得罪於人 ,萬望海度涵容,恕妾罪過。」東溪曰:「我原不怪你,只衣濕難行。我今換去 ,明日即送還矣。」拂衣便起,慶雲挽曰:「更有杯酒陪禮。若便去,媽又怪責 我矣。」東溪曰:「何消酒?」時筵已排到,慶雲曲意陪奉,東溪亦放懷樂飲, 至晚欲去。慶雲懇留曰:「今半載空房,若不宿而去,真對面不相逢也。但宿則 嫣歡喜,謂我善留客,此豈費房錢乎?」又飲到二更而睡。東溪思房錢終是還之 ,且假意不動,以試何如?

慶雲偎抱撫摩之曰:「君作柳下惠,坐懷不亂耶。是入寶山空手回也。且暮 夜無知,誰獎爾貞節男者。」東溪笑而從之,次日,近午方起,才梳洗罷。酒席 已備,慢慢勸飲,彈唱以奉之。

靠晚又欲歸,慶雲留曰:「肯宿,媽媽甚喜。若一宵而別,真是萍水之逢, 落花有意,流水無心也,妾縱奉侍不週,君何不做甘雨濟我半載旱人。」東溪又 為留一夜,第三日堅要歸,求還舊服,慶雲曰:「已遣人送往貴寓矣。」東溪曰 :「承賜身上服,明日送還。」慶雲曰:「只恐不中服,何不收作表記。」 又取出一箱玩物,欲擇一件相贈。東溪見箱中皆珠玉寶玩,僅取一牙扇墜, 慶雲曰:「此不敢奉,此銀的敬奉。」東溪曰:「只領你意耳,何必送銀物。」 慶雲曰:「此牙的是禮部公子所贈,旁刻有號,凡孤老所賜,惟銀得用。若簪鈿 諸玩物,須存留之。後日有會,問及即在,方表不忘之意,故不敢轉贈於人。此 銀扇墜乃預打造以回答人者,旁鑄有妾名,故願相贈也。」 東溪受之而歸。明日謂來祿曰:「看妓家極難做,只誤傾一盆水,費盡小心 承奉人,惟恐不當人意,我豈可過吃他物?我宿兩晚,又吃四席酒,以銀四兩與 之。受一銀扇墜,以金銀玉,三枝簪答之,並這身衣服,你送去還他,我不再去 。」原來前兩夜來祿亦得婢桂英伴宿,兩人情意綢繆,更相捨不得。臨行囑咐曰 :「主人若再來嫖,又得再會。」故來祿只願得主肯嫖,力勸曰:「前日空手去 ,也這般相敬。今日有銀、有簪送他,他不留宿,豈不留酒乎?再吃他何妨?東 溪信之,再與僕往,以銀簪送之。慶雲得了,喜色滿面,持入誇與媽曰:「左相 公送我銀四兩,簪三根,非妾取奉得歡喜,豈送許多禮乎?」荀媽亦大喜,出叩 謝曰:「本不當受厚禮,既蒙賜,還在寒舍消耍幾日。」東溪假辭要回,慶雲挽 入內房,酒席已備。東溪曰:「又煩宴我,後何以報?」慶雲曰:「前日只是賠 禮,今日所賜銀,已準後帳。」東溪曰:「前銀還前,我若嫖,須從今日算起。 」由是日夜流連,忘其時月。來祿亦得再與桂英會,二人喜不自勝,侍奉加慇懃 ,使喚加聽命,主僕皆樂而忘歸矣。

東溪時或謂僕曰:「當要知止。銀費去多矣。」來祿便誘曰:「人有金帛, 正要追歡買笑。相公掌許大家,才得此幾月快心,縱此銀用盡,家中何患無吃著 。不及此去老時行樂,人生寧有百年,何必作守銀虜也。」東溪心本迷戀,又累 被來祿勸誘,並不知回頭。不覺半年餘,三百金幾盡,桂英時向來祿索衣服、簪 珥,來祿轉求於主,主曰:「亦未知我用多少?須與荀媽算之,然後留盤纏回去 。」及算過,已用過三百餘兩。盡貨物還之尚未夠,盤費全無辨。來祿曰:「小 主本多,可去借些。」 東溪曰:「不好開口,你去婉轉言之。」少山知父本嫖盡,撫掌大笑,令月 華設席,請父及慶雲來餞行。」然後東溪與子默默同歸。只謂緣遇使然,不知為 計所陷也。

按:尤物移人,麗色傾城,自昔慨之,安有入酛蠖中,而皓然不滓者。東溪 非為彳亢示而來,直欲尋子而歸。其深知妓之迷人,與嫖之破家審矣。乃入其中 ,而掘泥揚波,更甚於子。不邇聲色。不溺情慾者,能幾人哉!孔子曰:「吾未 見好德如好色者也。」則賢賢易色者,信難矣。故院中語曰:「不怕你來了乖, 只怕你乖不來。」則惟勿蹈其地者,可超然樊籠外矣。

不然,未有不受其羈迷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