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鴻零雁記

第八章

Chapter 8 1,163 words Public domain Markdown

餘行裝甫卸,即出吾乳媼所授地址,以詢逆旅主人。逆旅主人曰:「是地甚 邇,境絕嚴靜,汽車去此可五站。客且歇一句鍾,吾當為客購車票。吾閱人多矣 ,無如客之超逸者,誠宜至彼一遊。今客如是急逼,殆有要事耶?」

餘曰:「省親耳。」

午餐後,逆旅主人伴餘赴車場,餘甚感其殷渥。車既駛行,經二站,至一驛 ,名大船。掌車者向餘言曰:「由此換車,第一站為兼倉,第二站是已。」

餘既換車,危坐車中,此時心緒,深形忐忑。自念於此頃刻間,即餘骨肉重 逢,母氏慈懷大慰,寧非餘有生以來第一快事?忽又轉念,自幼不省音耗,矧世 事多變如此,安知母氏不移居他方?苟今日不獲面吾生母,則飄泊人胡堪設想?

餘心正怔忡不已,而車已停。餘向車窗外望,見牌上書「逗子驛」三字,遂 下車。餘既出驛場,四矚無有行人,地至蕭曠,即僱手車向田畝間轔轔而去。時 正寒凝,積冰彌望。如是數裡,從山腳左轉,即瀕海邊而行。但見漁家數處,群 兒往來垂釣,殊為幽悄不囂。車夫忽止步告餘曰:「是處即櫻山,客將安往?」

餘曰:「櫻山即此耶?」遂下車攜篋步行。久之,至一處,鬆青沙白。方跂 望間,忽遙見鬆陰夾道中,有小橋通一板屋,隱然背山面海,橋下流水觸石,汨 汨作聲。

餘趣前就之,仰首見柴扉之側,有標識曰:「相州逗子櫻山村八番」。餘大 悅懌,蓋此九字,即餘乳媼所授地址。遂以手輕叩其扉,久之,闃如無人。尋復 叩之,一婦人啟扉出。

餘見其襟前垂白巾一幅,審其為廚娘也。即問之曰:「幸恕唐突,是即河合 夫人居乎?」

婦曰:「然。」

餘曰:「吾欲面夫人,煩為我通報。」

婦躊躇曰:「吾主人大病新瘥,醫者囑勿見客,客此來何事,吾可代達主人 」。

餘曰:「主人即餘阿母,餘名三郎。餘來自支那,今早始蒞橫濱,幸速通報 。」

婦聞言,張目相餘,自顱及踵,凝思移時,駭曰:「信乎,客三郎乎?吾嘗 聞吾主言及少主,顧存亡未卜耳。」語已,遂入。久之,復出,肅餘進。至廊下 ,一垂髫少女禮餘曰:「阿兄歸來大幸。阿孃病已逾月,侵晨人略清爽,今小睡 已覺,請兄來見阿孃。」

於是導餘登樓。甫推屏,即見吾母斑發垂垂,據榻而坐,以面迎餘微笑。餘 心知慈母此笑,較之慟哭尤為酸辛萬倍。餘即趨前俯伏吾母膝下,口不能言,惟 淚如潮湧,遽濕棉墩。此時但聞慈母咽聲言曰:「吾兒無恙,謝上蒼垂憫。三郎 ,爾且拭淚面餘。餘此病幾殆,年邁人固如風前之燭,今得見吾兒,吾病已覺霍 然脫體,爾勿悲切。」

言已,收淚扶餘起,徐回顧少女言曰:「此爾兄也,自幼適異國,故未相見 。」旋復面餘曰:「此為吾養女,今年十一,少爾五歲,即爾女弟也,侍我滋謹 ,吾至愛之。爾阿姊明日聞爾歸,必來面爾。爾姊嫁已兩載,家事如毛,故不恆 至。吾後此但得爾兄妹二人在側,為況慰矣。吾感謝上蒼,不任吾骨肉分飛,至 有恩 意也。」

慈母言訖,餘視女弟依慈母之側,淚盈於睫,悲慼不勝,此時景狀,淒清極 矣。少選,慈母復撫餘等曰:「爾勿傷心,吾明日病瘳,後日可攜爾赴謁王父及 爾父墓所,祝呵護爾。吾家親戚故舊正多,後此當帶爾兄妹各處遊玩。吾臥病已 久,正思遠行,一覘他鄉風物。」

時廚娘亦來面餘母,似有所詢問。吾母且起且囑餘女弟曰:惠子,且偕阿兄 出前樓瞭望,爾兄僕僕徵塵,苦矣。」已,復指廚娘顧餘曰:「三郎,爾今在家 中,諸事盡可遣阿竹理之。阿竹傭吾家十餘載,為人誠篤,吾甚德之。」吾母言 竟下樓,為餘治晚餐。餘心念天下仁慈之心,無若母氏之於其子矣。遂隨吾女弟 步至樓前。時正崦嵫落日,漁父歸舟,海光山色,果然清麗。忽聞山後鍾聲,徐 徐與海鷗逐浪而去。女弟告餘曰:「此神武古寺晚鍾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