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斷鴻零雁記

##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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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行裝甫卸，即出吾乳媼所授地址，以詢逆旅主人。逆旅主人曰：「是地甚 邇，境絕嚴靜，汽車去此可五站。客且歇一句鍾，吾當為客購車票。吾閱人多矣 ，無如客之超逸者，誠宜至彼一遊。今客如是急逼，殆有要事耶？」

餘曰：「省親耳。」

午餐後，逆旅主人伴餘赴車場，餘甚感其殷渥。車既駛行，經二站，至一驛 ，名大船。掌車者向餘言曰：「由此換車，第一站為兼倉，第二站是已。」

餘既換車，危坐車中，此時心緒，深形忐忑。自念於此頃刻間，即餘骨肉重 逢，母氏慈懷大慰，寧非餘有生以來第一快事？忽又轉念，自幼不省音耗，矧世 事多變如此，安知母氏不移居他方？苟今日不獲面吾生母，則飄泊人胡堪設想？

餘心正怔忡不已，而車已停。餘向車窗外望，見牌上書「逗子驛」三字，遂 下車。餘既出驛場，四矚無有行人，地至蕭曠，即僱手車向田畝間轔轔而去。時 正寒凝，積冰彌望。如是數裡，從山腳左轉，即瀕海邊而行。但見漁家數處，群 兒往來垂釣，殊為幽悄不囂。車夫忽止步告餘曰：「是處即櫻山，客將安往？」

餘曰：「櫻山即此耶？」遂下車攜篋步行。久之，至一處，鬆青沙白。方跂 望間，忽遙見鬆陰夾道中，有小橋通一板屋，隱然背山面海，橋下流水觸石，汨 汨作聲。

餘趣前就之，仰首見柴扉之側，有標識曰：「相州逗子櫻山村八番」。餘大 悅懌，蓋此九字，即餘乳媼所授地址。遂以手輕叩其扉，久之，闃如無人。尋復 叩之，一婦人啟扉出。

餘見其襟前垂白巾一幅，審其為廚娘也。即問之曰：「幸恕唐突，是即河合 夫人居乎？」

婦曰：「然。」

餘曰：「吾欲面夫人，煩為我通報。」

婦躊躇曰：「吾主人大病新瘥，醫者囑勿見客，客此來何事，吾可代達主人 」。

餘曰：「主人即餘阿母，餘名三郎。餘來自支那，今早始蒞橫濱，幸速通報 。」

婦聞言，張目相餘，自顱及踵，凝思移時，駭曰：「信乎，客三郎乎？吾嘗 聞吾主言及少主，顧存亡未卜耳。」語已，遂入。久之，復出，肅餘進。至廊下 ，一垂髫少女禮餘曰：「阿兄歸來大幸。阿孃病已逾月，侵晨人略清爽，今小睡 已覺，請兄來見阿孃。」

於是導餘登樓。甫推屏，即見吾母斑發垂垂，據榻而坐，以面迎餘微笑。餘 心知慈母此笑，較之慟哭尤為酸辛萬倍。餘即趨前俯伏吾母膝下，口不能言，惟 淚如潮湧，遽濕棉墩。此時但聞慈母咽聲言曰：「吾兒無恙，謝上蒼垂憫。三郎 ，爾且拭淚面餘。餘此病幾殆，年邁人固如風前之燭，今得見吾兒，吾病已覺霍 然脫體，爾勿悲切。」

言已，收淚扶餘起，徐回顧少女言曰：「此爾兄也，自幼適異國，故未相見 。」旋復面餘曰：「此為吾養女，今年十一，少爾五歲，即爾女弟也，侍我滋謹 ，吾至愛之。爾阿姊明日聞爾歸，必來面爾。爾姊嫁已兩載，家事如毛，故不恆 至。吾後此但得爾兄妹二人在側，為況慰矣。吾感謝上蒼，不任吾骨肉分飛，至 有恩 意也。」

慈母言訖，餘視女弟依慈母之側，淚盈於睫，悲慼不勝，此時景狀，淒清極 矣。少選，慈母復撫餘等曰：「爾勿傷心，吾明日病瘳，後日可攜爾赴謁王父及 爾父墓所，祝呵護爾。吾家親戚故舊正多，後此當帶爾兄妹各處遊玩。吾臥病已 久，正思遠行，一覘他鄉風物。」

時廚娘亦來面餘母，似有所詢問。吾母且起且囑餘女弟曰：惠子，且偕阿兄 出前樓瞭望，爾兄僕僕徵塵，苦矣。」已，復指廚娘顧餘曰：「三郎，爾今在家 中，諸事盡可遣阿竹理之。阿竹傭吾家十餘載，為人誠篤，吾甚德之。」吾母言 竟下樓，為餘治晚餐。餘心念天下仁慈之心，無若母氏之於其子矣。遂隨吾女弟 步至樓前。時正崦嵫落日，漁父歸舟，海光山色，果然清麗。忽聞山後鍾聲，徐 徐與海鷗逐浪而去。女弟告餘曰：「此神武古寺晚鍾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