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國志演義

第九十九回:諸葛亮大破魏兵,司馬懿入寇西蜀

Chapter 99 50,355 words Public domain Markdown

蜀漢建興七年,夏四月,孔明兵在祁山,分作三寨,專候魏兵。

卻說司馬懿引兵到長安,張郃接見,備言前事。懿令郃為先鋒,戴陵為副將,引十 萬兵到祁山,於渭水之南下寨。郭淮、孫禮入寨參見。懿問曰:「汝等曾與蜀兵對陣否 ?」二人答曰:「未也。」懿曰:「蜀兵千里而來,利在速戰;今來此不戰,必有謀也 。隴西諸路,曾有信息否?」淮曰:「已有細作探知各郡十分用心,日夜提防,並無他 事。只有武都、陰平二處,未曾回報。」懿曰:「吾自差人與孔明交戰。汝二人急從小 路去救二郡,卻掩在蜀兵之後,彼必自亂矣。」

二人受計,引五千兵從隴西小路來救武都、陰平,就襲蜀兵之後。郭淮於路謂孫禮 曰:「仲達比孔明如何?」禮曰:「孔明勝仲達多矣。」淮曰:「孔明雖勝,此一計足 顯仲達有過人之智。蜀兵如正攻兩郡,我等自後抄到,彼豈不自亂乎?」

正言間,忽哨馬來報:「陰平已被王平打破了。武都已被姜維打破了。前離蜀兵不 遠。」禮曰:「蜀兵既已打破了城池,如何陳兵於外?必有詐也,不如速退。」

郭淮從之。方傳令教軍退時,忽然一聲砲響,山背後閃出一枝軍馬來,旗上大書「 漢丞相諸葛亮」;中央一輛四輪車,孔明端坐於上;左有關興,右有張苞。孫、郭二人 見之,大驚。孔明大笑曰:「郭淮、孫禮休走!司馬懿之計,安能瞞得過吾?他每日令 人在前交戰,卻教汝等襲吾軍後。武都、陰平吾已取了。汝二人不早來降,欲驅兵與吾 決戰耶?」

郭淮、孫禮聽畢,大慌。忽報背後喊殺連天,王平、姜維引兵從後殺來。興、苞二 將,又引兵從前面殺來。兩面夾攻,魏兵大敗。郭、孫二人棄馬爬山而走。張苞望見, 縱馬趕來;不期連人帶馬,跌入澗內。後軍急忙救起,頭已跌破,孔明令人送回成都養 病。

卻說郭、孫二人走脫,回見司馬懿曰:「武都、陰平二郡已失。孔明伏於要路,前 後攻殺,因此大敗,棄馬步行,方得逃回。」懿曰:「非汝等之罪,孔明智在吾先。可 再引兵把守雍、郿二城,切勿出戰。吾自有破敵之策。」

二人拜辭而去。懿又喚張郃、戴陵分付曰:「今孔明得了武都、陰平,必然撫百姓 以安民心,不在營中矣。汝二人各引一萬精兵,今夜起身,抄在蜀兵之後,一齊奮勇殺 將過來;吾卻引軍在前布陣,只待蜀兵勢亂,吾大驅人馬,攻殺進去:兩軍併力可奪蜀 寨也。若得此地山勢,破敵何難?」

二人受計引兵而去。戴陵在左。張郃在右,各取小路進發,深入蜀兵之後。三更時 分,來到大路,兩軍相遇,合兵一處,卻從蜀兵背後殺來。行不到三十里,前軍不行。

張、戴二人自縱馬視之,只見數百輛草車,橫截去路。郃曰:「此必有準備。可急取路 而回。」

纏傳令退兵,只見滿山火光齊明,鼓聲大震,伏兵四下皆出,把二人圍住。孔明在 祁山上大叫曰:「戴陵、張郃可聽吾言。司馬懿料吾往武都、陰平撫民,不在營中,故 令汝二人來劫吾寨,卻中吾之計也。汝二人乃無名下將,吾不殺害,下馬早降!」郃大 怒,指孔明而罵曰:「汝乃山野村夫,侵吾大國境界,如何敢發此言!吾若捉住汝時, 碎屍萬段!」

言訖,縱馬挺鎗,殺上山來。山上矢石如雨。郃不能上山,乃拍馬舞槍,衝出重圍 ,無人敢當。蜀兵困戴陵在垓心。郃殺出,不見戴陵,即奮勇翻身又殺入重圍,救出戴 陵而回。孔明在山上,見郃在萬軍之中,往來衝突。英勇倍加,乃謂左右曰:「吾當聞 張翼德大戰張郃,人皆驚懼。吾今日見之,方知其勇也。若留下此人,必為蜀中之害。

吾當除之。」遂收兵回營。

卻說司馬懿引兵布成陣勢,只待蜀兵亂動,一齊攻之。忽見張郃、戴陵狼狽而來, 告曰:「孔明先如此提防,因此大敗而歸。」懿大驚曰:「孔明真神人也!不如且退。 」即傳令教大軍盡回本寨,堅守不出。

且說孔明大勝,所得器械、馬匹,不計其數,乃引大軍回寨。每日令魏延挑戰,魏 兵不出。一連半月,不曾交戰。孔明正在帳中議事,忽報天子使侍中費禕齊詔至。孔明 接入營中,焚香禮畢,開詔讀曰:

街亭之失,咎由馬謖﹔而君引愆,深自貶抑。重違君意,聽順所守。前年耀師,馘 斬王雙﹔今歲爰徵,郭淮遁走﹔降集氐、羌,復興二郡:威震兇暴,功勛顯然。方今天 下騷擾,元惡未梟,君受大任,幹國之重,而久自抑損,非所以光揚洪烈矣。今復君丞 相,君其勿辭!

孔明聽詔畢,謂費禕曰:「吾國事未成,安可復丞相之職?」堅辭不受。禕曰:「 丞相若不受職,拂了天子之意,又冷淡了將士之心。宜且權受。」孔明方才拜受。禕辭 去。

孔明見司馬懿不出,思得一計,傳令教各處皆拔寨而起。當有細作報知司馬懿,說 孔明退兵了。懿曰:「孔明必有大謀,不可輕動。張郃曰:「此必因糧盡而回,如何不 追?」懿曰:「吾料孔明上年大收,今又麥熟,糧草豐足﹔雖然轉運艱難,亦可支吾半 載,安肯便走?彼見吾連日不戰,故作此計引誘。可令人遠遠哨之。」

軍士探知,回報說:「孔明離此三十里下寨。」懿曰:「吾料孔明果不走。且堅守 寨柵,不可輕進。」住了旬日,絕無音信,並不見蜀將來戰。懿再令人哨探,回報說: 「蜀兵已起營去了。」懿未信,乃更換衣服,雜在軍中,親自來看,果見蜀兵又退三十 裡下寨。懿回營謂張郃曰:「此乃孔明之計也,不可追趕。」

又住了旬日,再令人哨探。回報說:「蜀兵又退三十里下寨。」郃曰:「孔明用緩 兵計,漸退漢中,都督何故懷疑,不早追之?郃願往決一戰!」懿曰:「孔明詭計極多 ,倘有差失,喪吾軍之銳氣。不可輕進。」郃曰:「某去若敗,甘當軍令。」懿曰:「 既汝要去,可分兵兩枝。汝引一枝先行,須要奮力死戰﹔吾隨後接應,以防伏兵。汝次 日先進,到半途駐紮,後日交戰,使兵力不乏。」

遂分兵已畢。次日,張郃、戴陵引副將數十員、精兵三萬,奮勇先進,到中途下寨 。司馬懿留下許多軍馬守寨,只引五千精兵,隨後進發。原來孔明密令人哨探,見魏兵 半路而歇。是夜,孔明喚眾將商議曰:「今魏兵來追,必以死戰,汝等須以一當十,吾 以伏兵截其後,非智勇之將,不可當此任」。

言訖,以目視魏延。延低頭不語。王平出曰:「某願當之。」孔明曰:「若有失, 如何?」平曰:「願當軍令。」孔明嘆曰:「王平肯捨身親冒矢石,真忠臣也!雖然如 此,奈魏兵分兩枝前後而來,斷吾伏兵在中,平縱然智勇,只可當一頭,豈可分身兩處 ?須再得一將同去為妙。怎奈軍中再無舍死當先之人!」

言未畢,一將出曰:「某願往!」孔明視之,乃張翼也。孔明曰:「張合乃魏之名 將,有萬夫不當之勇,汝非敵手。」翼曰:「若有失事,願獻首於帳下。」孔明曰:「 汝既敢去,可與王平各引一萬精兵伏於山谷中﹔只待魏兵趕上,任他過盡,汝等卻引伏 兵從後掩殺。若司馬懿隨後趕來,卻分兵兩頭:張翼引一軍當住後隊,王平引一軍截其 前隊。兩軍須要死戰,吾自有別計相助。」

二人受計引兵而去。孔明又喚姜維、廖化分付曰:「與汝二人一個錦囊,引三千精 兵,偃旗息鼓,伏於前山之上。如見魏兵圍住王平、張翼,十分危急,不必去救,只開 錦囊看視,自有解危之策。」

二人受計引兵而去。又令吳班、吳懿、馬忠、張嶷四將,附耳分付曰:「如來日魏 兵到,銳氣正盛,不可便迎,且戰且走。只看關興引兵來掠陣之時,汝等便回軍趕殺, 吾自有兵接應。」

四將受計引兵而去。又喚關興分付曰:「汝引五千精兵,伏於山谷﹔只看山上紅旗 颭動,卻引兵殺出。」興受計引兵而去。

卻說張郃、戴陵領兵前來,驟如風雨。馬忠、張嶷、吳懿、吳班四將接著,出馬

魏兵奮力衝突,不得脫身。忽然背後鼓角喧天,司馬懿自領精兵殺到。懿指揮眾將 ,把王平、張翼圍在垓心。翼大呼曰:「丞相神人也!計已算定,必有良謀。吾等當決 一死戰!」即分兵兩路;平引一軍截住張郃、戴陵;翼引一軍力當司馬懿。兩頭死戰,叫 殺連天。

姜維、廖化在山上探望,見魏兵勢大,蜀兵力危,漸漸抵當不住。維謂化曰:「如 此危急,可開錦囊看計。」二人拆開視之,內書雲:「若司馬懿兵來圍王平、張翼至急 ,汝二人可分兵兩枝,竟襲司馬懿之營,懿必急退,汝可乘亂攻之。營雖不得,可獲全 勝。」二人大喜,即分兵兩路,逕向司馬懿營中而去。

原來司馬懿亦恐中孔明之計,沿途不住的令人傳報。懿正催戰間,忽流星馬飛報, 言蜀兵兩路逕取大寨去了。懿大驚失色,乃謂眾將曰:「吾料孔明有計,汝等不信,勉 強追來,卻誤了大事!」即提兵急回。軍心惶惶亂走。張翼隨後掩殺,魏兵大敗。張郃 、戴陵見勢孤,亦望山僻小路而走,蜀兵大勝。背後關興引兵接應諸路。

司馬懿大敗一陣,奔入寨時,蜀兵已自回去。懿收聚敗軍,責罵諸將曰:「汝等不 知兵法,只憑血氣之勇,強欲出戰,致有此敗。今後切不許妄動,再有不遵,決正軍法 !」眾皆羞慚而退。這一陣,魏軍死者極多,魏將遺棄馬匹器械無數。

卻說孔明收得勝軍馬入寨,又欲起兵進取。忽報有人自成都來,說張苞身死。孔明 聞知,放聲大哭,口中吐血,昏絕於地。眾人救醒。孔明自此得病臥床不起。諸將無不 感激。後人有詩嘆曰:悍勇張苞欲建功,可憐天不助英雄!武侯淚向西風灑,為念無 人佐鞠躬。

旬日之後,孔明喚董厥、樊建等入帳分付曰:「吾自覺昏沉,不能理事﹔不如且回 漢中養病,再作良圖。汝等切勿走洩,司馬懿若知,必來攻擊。」遂傳號令,教當夜暗 暗拔寨,皆回漢中。孔明去了五日,懿方得知,乃長嘆曰:「孔明真有神出鬼沒之計, 吾不能及也!」於是司馬懿留諸將在寨中,分兵守把各處隘口﹔懿自班師回。

卻說孔明將大軍屯於漢中,自回成都養病﹔文武官僚出城迎接,送入丞相府中,後 主御駕自來問病,命御醫調治,日漸痊可。

建興八年秋七月,魏都督曹真病可,乃上表說:「蜀兵數次侵界,屢犯中原,若不 剿除,後必為患。今時值秋涼,人馬安閒,正當征伐。臣願與司馬懿同領大軍,逕入漢 中,殄滅奸黨,以清邊境。」

魏主大喜,問侍中劉曄曰:「子丹勸朕伐蜀,如何?」曄奏曰:「大將軍之言是也 。今若不剿除,後必為大患。陛下便可行之。」睿點頭。曄出內回家,有眾大臣相探, 問曰:「聞天子與公計議興兵伐蜀,此事如何?」曄應曰:「無此事也。蜀有山川之險 ,非可易圖﹔空費軍馬之勞,於國無益。」

眾官默然而退。楊暨入內奏曰:「昨聞劉曄勸陛下伐蜀,今日與眾臣議,又言不可 伐,是欺陛下也。陛下何不召而問之?」睿即召劉曄入內問曰:「卿勸朕伐蜀,今又言 不可,何也?」曄曰:「臣細詳之,蜀不可伐。」睿大笑。少時,楊暨出內。曄奏曰: 「臣昨日勸陛下伐蜀,乃國之大事,豈可妄洩於人?夫兵者,詭道也:事未發,切宜秘 之。」睿大悟曰:「卿言是也。」自此愈加敬重。

旬日內,司馬懿入朝,魏主將曹真表奏之事,逐一言之。懿奏曰:「臣料東吳必不 敢動兵,今日正可乘此去伐蜀。」睿即拜曹真為大司馬徵西大都督,司馬懿為大將軍徵 西副都督,劉曄為軍師。三人拜辭魏主,引四十萬大兵,前行至長安,逕奔劍閣,來取 漢中。其餘郭淮、孫禮等,各取路而行。

漢中人報入成都。此時孔明病好多時,每日操練人馬,習學八陣之法,盡皆精熟, 欲取中原﹔聽得這個消息,遂喚張嶷、王平分付曰:「汝二人先引一千兵去守陳倉故道 ,以當魏兵﹔吾卻提大兵便來接應。」二人告曰:「人報魏軍四十萬,詐稱八十萬,聲 勢甚大,如何只與一千兵去守隘口?倘魏兵大至,何以拒之?」孔明曰:「吾欲多與, 恐士卒辛苦耳。」

嶷與平面面相覷,皆不敢去。孔明曰:「若有疏失,非汝等之罪。不必多言,可疾 去。」二人又哀告曰:「丞相欲殺某二人,就此請殺,只不敢去。」孔明笑曰:「何其 愚也!吾令汝等去,自有主見。吾昨夜仰觀天文,見畢星躔於太陰之分,此月內必有大 雨淋漓。魏兵雖有四十萬,安敢深入險阻之地?因此不用多軍,決不受害。吾將大軍皆 在漢中安居一月,待魏兵退,那時吾疾出以大兵掩之。以逸待勞,吾十萬之眾可勝魏兵 四十萬也。」

二人聽畢,方大喜,拜辭而去。孔明隨統大軍出漢中,傳令教各處隘口,預備乾柴 草料細糧,俱夠一月人馬支用,以防秋雨﹔將大軍寬限一月,先給衣食,俟候出征。

卻說曹真、司馬懿同領大軍,逕到陳倉城內,不見一間房屋﹔尋土人問之,皆言孔 明回時放火燒毀。曹真便要從陳倉道進發。懿曰:「不可輕進。我夜觀天文,見畢星躔 於太陰之分,此月內必有大雨﹔若深入重地,或勝則可,倘有疏虞,人馬受苦,要退則 難。且宜在城中搭起窩鋪住紮,以防陰雨。」

真從其言。未及半月,天雨大降,淋漓不止。陳倉城外,平地水深三尺,軍器盡濕 ,人不得睡,晝夜不安。大雨連降三十日,馬無草料,死者無數,軍士怨聲不絕。傳入 洛陽,魏主設壇,求晴不得。黃門侍郎王肅上疏曰:

前志有之:「千里饋糧,士有飢色﹔樵蘇後爨,師不宿飽。」此謂平途之行軍者也 。又況於深入險阻,鑿路而行,則其為勞,必相百倍也。今又加之以霖雨,山坡峻滑, 眾逼而不展,糧遠而難繼:實行軍之大忌也。

聞曹真發已逾月,而行未半谷,治道功大,戰士悉作;是彼偏得以逸待勞,乃兵家 之所憚也。言之前代,則武王伐紂,出關而復還﹔論之近事,則武、文徵權,臨江而不 濟:豈非順天知時,通於權變者哉?願陛下念水雨艱劇之故,休息士卒﹔後日有釁,乘 時用之。所謂悅以犯難,民忘其死者也。

魏主覽表,正在猶豫,楊阜、華歆亦上疏諫。魏主即下詔,遣使詔曹真、司馬懿還 朝。

卻說曹真與司馬懿商議曰:「今連陰三十日,軍無戰心,各有思歸之意,如何禁? 」懿曰:「不如且回。」真曰:「倘孔明追來,怎生退之?」懿曰:「先伏兩軍斷後, 方可退兵。」正議間,忽使命來召。二人遂將大軍前隊作後隊,後隊作前隊,徐徐而退 。

卻說孔明計算一月秋雨將盡,天尚未晴,自提一軍屯於城固,又傳令教大軍會於赤 坡駐紮。孔明升帳喚眾將言曰:「吾料魏兵必走,魏主必下詔來取曹真、司馬懿回兵。

吾若追之,必有準備﹔不如任他且去,再作良圖。」忽王平令人報說魏兵已回。孔明分 付來人,傳與王平,不可追襲。吾自有破魏兵之策。正是:魏兵縱使能埋伏,漢相原來 不肯追。未知孔明怎生破魏,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回:漢兵劫寨破曹真,武侯鬥陣辱仲達

卻說眾將聞孔明不追魏兵,俱入帳告曰:「魏兵苦雨,不能屯紮,因此回去。正好 乘勢追之,丞相如何不追?」孔明曰:「司馬懿善能用兵,今軍退必有埋伏。吾若追之 ,正中其計。不如縱他遠去,吾卻分兵逕出斜谷,而取祁山,使魏人不隄防也。」

眾將曰:「取長安之地,別有路途,丞相只取祁山,何也?」孔明曰:「祁山乃長 安之首也;隴西諸郡,倘有兵來,必經由此地。更兼前臨渭濱,後靠斜谷,左出右入, 可以伏兵,乃用武之地。吾故欲先取此,得地利也。」

眾將皆拜服。孔明令魏延、張嶷、杜瓊、陳式出箕谷;馬岱、王平、張翼、馬忠出 斜谷;俱會於祁山。調撥已定,孔明自提大軍,令關興、廖化為先鋒,隨後進發。

卻說曹真、司馬懿二人,在後監督軍馬,令一軍往陳倉古道探視,回報說蜀兵不來 。又行旬日,後面伏兵皆回,說蜀兵全無音耗。真曰:「連綿秋雨,棧道斷絕,蜀人豈 知吾等退兵耶?」懿曰:「蜀兵隨後出矣。」真曰:「何以知之?」懿曰:「連日晴明 ,蜀兵不趕,料吾有伏兵也,故縱吾兵遠去;待我兵過盡,他卻奪祁山矣。」

曹真不信。懿曰:「子丹如何不信?吾料孔明必從兩谷而來。吾與子丹各守一谷口 ,十日為期。若無蜀兵來,我面塗紅粉,身穿女衣,來營中伏罪。」真曰:「若有蜀兵 來,我願將天子所賜玉帶一條、御馬一匹與你。」即兵分兩路:真引兵屯於祈山之西, 斜谷口;懿引軍屯於祈山之東,箕谷口。

各下寨已畢。懿先引一枝兵伏於山谷中;其餘軍馬,各於要路安營。懿更換衣裝, 雜在眾軍之內,遍觀各營。忽到一營,有一偏將仰天而怨曰:「大雨淋了許多時,不肯 回去,今又在這裡頓住,強要賭賽,卻不苦了官軍!」

懿聞言,歸寨升帳,聚眾將皆到帳下,挨出那將來。懿叱之曰:「朝廷養軍千日, 用在一時。汝安敢口出怨言,以慢軍心!」其人不招。懿叫出同伴之人對證,那將不能 抵賴。懿曰:「吾非賭賽;欲勝蜀兵,令汝各人有功回朝。汝乃妄出怨言,自取罪戾! 」喝令武士推出斬之。須臾,獻首帳下。眾將悚然。懿曰:「汝等諸將皆要盡心已防蜀 兵。聽吾中軍炮響,四面皆進。」眾將受命而退。

卻說魏延、張嶷、陳式、杜瓊四將,引二萬兵,取箕谷而進。正行之間,忽報參謀 鄧芝到來,四將問其故。芝曰:「丞相有令:如出箕谷,隄防魏兵埋伏,不可輕進。」 陳式曰:「丞相用兵何多疑耶?吾料魏兵連遭大雨,衣甲皆毀,必然急歸;安得又有埋 伏?今吾兵倍道而進,可獲大勝,如何又教休進?」芝曰:「丞相計無不中,謀無不成 ,汝安敢違命?」式笑曰:「丞相若果多謀,不致街亭之失!」

魏延想起孔明向日不聽其計,亦笑曰:「丞相若聽吾言,逕出子午谷,此時休說長 安,連洛陽皆得矣!今執定要出祈山,有何益耶?既令進兵,今又教休進,何其號令不 明!」陳式曰:「吾自有五千兵,逕出箕谷,先到祈山下寨,看丞相羞也不羞!」芝再 三阻當,式只不聽,逕自引五千兵出箕谷去了。鄧芝只得飛報孔明。

卻說陳式引兵行不數裡,忽聽一聲炮響,四面伏兵皆出。式急退時,魏兵塞滿谷口 ,圍得鐵桶相似。式左衝右突,不能得脫。忽聞喊聲大震,一彪軍殺入,乃是魏延;救 了陳式,回到谷中,五千兵只剩得四五百帶傷人馬。背後魏兵趕來,卻得杜瓊、張嶷引 兵接應,魏兵方退。陳、魏兩人方信孔明先見如神,懊悔不及。

且說鄧芝回見孔明,言魏延、陳式如此無禮。孔明笑曰:「魏延素有反相,吾知彼 常有不平之意;因憐其勇而用之。久後必生患害。」

正言間,忽流星馬報到,說陳式折了四千餘人,止有四五百帶傷人馬,屯在谷中。

孔明令鄧芝再來箕谷撫慰陳式,防其生變;一面喚馬岱、王平分付曰:「斜谷若有魏兵 把守,汝二人引本部軍越山嶺,夜行晝伏,速出祈山之左,舉火為號。」又喚馬忠、張 翼分付曰:「汝等亦從山僻小路,晝伏夜行,逕出祈山之右,舉火為號。與馬岱、王平 會合,共劫曹真營寨。吾自從谷中三面攻之,魏兵可破也。」

四人領命分頭引兵去了。孔明又喚關興、廖化分付曰:「如此如此。」兩人受了密 計,引兵而去。孔明自領精兵倍道而行。正行間,又喚吳班、吳懿授與密計,亦引兵先 行。

卻說曹真心中不信蜀兵來,以此怠慢,縱令軍士歇息;只等十日無事,要羞司馬懿 。不覺守了七日,忽有人報說谷中有些小蜀兵出來。真令副將秦良引五千兵哨探,不許 縱令蜀軍近界。秦良領命,引兵剛到谷中,哨見蜀兵退去。良急引兵趕來,行到五六十 裡,不見蜀兵,心下疑惑,教軍士下馬歇息。忽哨馬報說:「前面有蜀兵埋伏。」良上 馬看時,只見山中塵土大起,急令軍士隄防。

不一時,四壁廂喊聲大震:前面吳班、吳懿以兵殺出,背後關興、廖化引兵殺來。

左右是山,皆無路走。山上蜀兵大叫:「下馬投降者免死!」魏軍大半多降。秦良死戰 ,被廖化一刀斬下於馬下。孔明把降卒拘於後軍,卻將魏兵衣甲與蜀軍五千人穿了,扮 作魏兵,令關興、廖化、吳班、吳懿四將引著,逕奔曹真寨來;先令報馬入寨說:「只 有些小蜀兵,盡趕去了。」

真大喜。忽報司馬都督差心腹人至。真喚入問之。其人告曰:「今蜀兵用埋伏計, 殺魏兵四千餘人。司馬都督致意將軍,教休將賭寨為念,務要用心隄備。」真曰:「吾 這裡並無一個蜀兵。」遂打發來人回去。忽又報秦良引兵回來了。真自出帳迎之。比及 到寨,人報前後兩處火起。真急回寨後看時,關興、廖化、吳班、吳懿四將,指髦蜀軍 ,就營前殺將進來;馬岱、王平從後面殺來;馬忠、張翼亦引兵殺到。魏兵措手不及, 各自逃生。眾將保曹真望東而走,背後蜀兵趕來。

曹真正奔走,忽然喊聲大震,一彪軍殺到。真膽戰心驚;視之,乃司馬懿也。懿大 戰一場,蜀兵方退。真得脫,羞慚無地。懿曰:「諸葛亮奪了祈山地勢,吾等不可久居 此處;宜去渭濱安營,再作良圖。」真曰:「仲達何以知吾遭此大敗也?」懿曰:「見 來人報稱子丹說並無一個蜀兵,吾料孔明暗來劫寨,因此知之,故相接應。今果中計。

切莫言賭賽之事,只同心報國。」曹真甚是惶恐,氣成疾病,臥床不起。兵屯渭濱,懿 恐軍心有亂,不敢教真引兵。

卻說孔明大驅士馬,復出祈山。勞軍以畢,魏延、陳式、杜瓊、張嶷四將入帳拜伏 請罪。孔明曰:「是誰失陷了軍來?」延曰:「陳式不廳號令,潛入谷口,以此大敗。 」式曰:「此事魏延教我行來。」孔明曰:「他倒救你,你反攀他!將令以違,不必巧 說!」即令武士推出陳式斬之。須臾,懸首於帳前,以示諸將。此時孔明不殺魏延,欲 留之以為後用也。

孔明既斬了陳式,正議進兵,忽有細作報說曹真臥病不起,現在營中治療。孔明大 喜。謂諸將曰:「若曹真病輕,必便回長安。今魏兵不退,必為病重,故留於軍中,以 安眾人之心。吾寫下一書,教秦良的降兵持與曹真,真若見之,必然死矣。」遂喚降兵 至帳下,問曰:「汝等皆是魏軍,父母妻子,多在中原,不宜久居蜀中。今放汝等回家 ,若何?」眾軍泣淚拜謝。孔明曰:「曹子丹與吾有約;吾有一書,汝等帶回,送與子 丹,必有重賞。」魏軍領了書,奔回本寨,將孔明書呈與曹真。真扶病而起,拆封視之 。其書曰:漢丞相武廂侯諸葛亮,致書於大司馬曹子丹之前:竊謂夫為將者:能去能就 ,能柔能剛;能進能退,能弱能強。不動如山嶽,難知如陰陽;無窮如天地,充實如太 倉;浩渺如四海,眩曜如三光。預知天文之旱澇,先識地理之平康。察陣勢之期會,揣 敵人之短長。嗟而無學後輩,上逆穹蒼,助篡國之反賊,稱帝號於洛陽;走殘兵於斜谷 ,遭霖雨於陳倉!水陸睏乏,人馬猖狂!拋盈郊之戈甲,棄滿地之刀鎗!都督心崩而膽 裂,將軍鼠竄而狼忙!無面見關中之父老,何顏入相府之廳堂!史官秉筆而記錄,百姓 眾口而傳揚:仲達聞陣而惕惕,子丹望風而遑遑!吾軍兵強而馬壯,大將虎奮以龍驤!

掃秦川為平壤,蕩魏國作坵荒!

曹真看畢,恨氣填胸,至晚死軍中。司馬懿用兵車裝載,差人送赴洛陽安葬。魏主 聞知曹真已死,即下詔摧司馬懿出戰。懿提大軍來與孔明交鋒,隔日先下戰書。孔明謂 諸將曰:「曹真必死矣。」遂批迴來日交鋒。使者去了。孔明當夜教姜維受了密計,如 此而行;又喚關興分附:如此如此。

次日,孔明盡起祁山之兵前到渭濱:一邊是河,一邊是山,中央平川曠野,好片戰 場!兩軍相迎,以弓箭射住陣角。三通鼓罷,魏陣中門旗開處,司馬懿出馬,眾將隨後 而出。只見孔明端坐於四輪車上,手搖羽扇。懿曰:「吾主上法咬堯禪舜,相傳兩帝, 坐鎮中原,容汝蜀、吳兩國者,乃吳主寬慈仁厚,恐傷百姓也。汝乃南陽一耕夫,不識 天數,強要相侵,理宜殄滅!如省心改過,宜即早回,各守疆界,以成鼎足之勢,免致 生靈塗炭,汝等皆得全生!」

孔明笑曰:「吾受先帝託孤之重,安肯不傾心竭力以討賊乎?汝曹氏不久為漢所滅 。汝祖父皆為漢臣,世食漢祿,不思報效,反助篡逆,豈不自恥?」懿羞慚滿面曰:「 吾與汝決一雌雄!汝若能勝,吾誓不為大將!汝若敗時,早歸故里,吾並不加害!」孔 明曰:「汝欲鬥將?鬥兵?鬥陣法?」懿曰:「先鬥陣法。」孔明曰:「先布陣我看。 」

懿入中軍帳下,手執黃旗招展,左右軍動,排成一陣,復上馬出陣,問曰:「汝識 吾陣否?」孔明笑曰:「吾軍中末將,亦能布之!此乃「混元一氣陣」也。」懿曰:「 汝布陣我看。」

孔明入陣,把羽扇一搖,復出陣前,問曰:「汝識我陣否?」懿曰:「量此『八卦 陣』,如何不識!」孔明曰:「識便識了,敢打我陣否?懿曰:「既識之,如何不敢打 !」孔明曰:「汝只管打來。」

司馬懿回到本陣中,喚戴凌、張虎、樂琳三將,分付曰:「今孔明所佈之陣,按休 、生、傷、杜、景、死、驚、開八門。汝三人可從正東生門打入,往西南休門殺出,復 從正北開門殺入:此陣可破。汝等小心在意!」於是戴凌在中,張虎在前,樂琳在後, 各引三十騎,從生門打入。兩軍吶喊鄉助。三人殺蜀陣,只見陣如連城,衝突不出。三 人慌引騎過陣腳,往西南衝去,卻被蜀兵射住,衝突不出。陣中重重疊疊,都有門戶, 那裡分東西南北?三將不能相顧,只管亂撞,但見愁雲漠漠,慘霧濛濛。喊聲起處,魏 軍一個個皆被縛了,送到中軍。

孔明坐於帳中,左右將張虎、戴凌、樂琳拼九十個軍,皆縛在帳下。孔明笑曰:「 吾縱然捉得汝等,何足為奇!吾放汝等回見司馬懿,教他再讀兵書,重觀戰策,那時來 決雌雄,未為遲也。汝等性命既饒,當留下軍器戰馬。」遂將眾人衣甲脫了,以墨塗面 ,步行出陣。司馬懿見之大怒,回顧諸將曰:「如此挫敗銳氣,有何面目回見中原大臣 耶!」即指揮三軍,奮死掠陣。懿自拔劍在手,引百餘驍將,摧督衝殺。

兩軍恰才相會,忽然陣後鼓角齊鳴,喊聲大震,一彪軍從西南上殺來:乃關興也。

懿分後軍當之,復摧軍向前廝殺。忽然魏兵大亂。原來姜維引一彪軍悄地殺來。蜀兵三 路夾攻,懿大驚,急忙退軍。蜀兵周圍殺到,懿引三軍望南死命衝出。魏兵十傷六七。

司馬懿退在渭濱南岸下寨,堅守不出。

孔明收得勝之兵,回到祁山時,永安城李嚴遣都尉茍安解送糧米,至軍中交割。茍 安好酒,於路怠慢,違限十日。孔明大怒曰:「吳軍中專以糧為大事,誤了三日,便該 處斬!汝今誤了十日,有何理說!」喝令推出斬之。長使楊儀曰;「茍安乃李嚴用人, 又兼錢糧多出西川,諾若殺此人,後無人敢送糧也。」

孔明乃吃叱武市士去其縛,仗八十放之。茍安被責,心中懷恨,連夜引親隨五六騎 ,逕奔魏寨投降。懿喚入,茍安拜告前事。懿曰:「雖然如此,孔明多謀,汝言難信。

汝能為我幹一件大功,吾那時奏準天子,保汝為上將。」安曰:「但有甚事,即當效力 。」懿曰:「汝可回成都佈散流言,說孔明有怨上之意,早晚欲稱為帝,使汝主詔回孔 明,便是汝之功。」

茍安允諾,逕回成都,見了宦官,佈散流言,說孔明自倚大功,早晚必將篡國。宦 官聞知大驚,即入內奏帝,細言前事。後主驚訝曰:「似此如之奈何?」宦官曰:「可 詔還成都,消其兵權,免生叛逆。」

後主下詔,宣孔明班師回朝。蔣琬出班奏曰:「丞相自出師以來,累建大功,何故 宣回?」後主曰:「朕有機密事,必須與丞相面議。」即遣使齋詔星夜宣孔明回。

使命逕到祈山大寨,孔明接入,受詔以畢,仰天嘆曰:「主尚年幼,必有佞臣在測 !吾正欲建功,何故取回?我如不回,是欺主也。若奉命而退,日後再難得此機會也。 」姜維問曰:「若大軍退,司馬懿乘勢掩殺,當復如何?」孔明曰:「吾今退軍,可分 五路而退:今日先退此營。假如營內兵一千,卻掘二千灶。今日掘三千灶,明日掘四千 灶,每日退軍,添灶而行。」

楊儀曰:「昔孫臏擒龐涓,用添兵減灶之法;今丞相退兵,何故增灶?」孔明曰: 「司馬懿善能用兵,知吾退兵,必然追趕;心中疑吾有伏兵,定於舊營內數灶;見每日 增灶,兵又不知退與不退,則疑不敢追。吾徐徐而退,自無損兵之患。」遂傳令退軍。

卻說司馬懿料茍安行計停當,只待蜀兵退時,一齊掩殺。正躊躇間,忽報蜀寨空虛 ,人馬皆去。懿因孔明多謀,不敢輕追,自引百餘騎前來蜀營內踏看,教軍士數灶,仍 回本寨;次日,又教軍士趕到那個營內,查點灶數。回報說:「這營內之灶,比前又增 一分。」司馬懿謂諸將曰:「吾料孔明多謀,今果添兵增灶,吾若追之,必中其計;不 如且退,再作良圖。」於是回軍不追。孔明不折一人,望成都而去。次後川口土人來報 司馬懿,說孔明退兵之時,未見添兵,只見增灶。懿仰天長歎曰:「孔明效虞詡之法, 瞞過吾也!其謀略吾不如之!」遂引大軍回洛陽。正是:棋逢敵手難相勝,將過良才不 敢驕。未知孔明回到成都,竟是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一回:出隴上諸葛妝神,奔劍閣張郃中計

卻說孔明用減兵添灶之法,退兵到漢中;司馬懿恐有埋伏,不敢追趕,亦收兵回長 安去了;因此罷兵不曾折了一人。孔明大賞三軍已畢,回到成都,入見後主,奏曰:「 老臣出了祁山,欲取長安,承陛下降詔召回,不知有何大事?」後主無言可對;良久乃 曰:「朕久不見丞相之面,心甚思慕,故特詔同,別無他事。」孔明曰:「此非陛下本 心,必有奸臣讒言,言臣有異志也。」後主聞言,默然無語。孔明曰:「老臣受先帝厚 恩,誓以死報。今若內有奸邪,臣何能討賊乎?」後主曰:「朕因過聽宦官之言,一時 召丞臣相。今日茅塞方開,悔之不及矣。」孔明遂喚眾宦官究問,方知是茍安流言;急 令人補之,已投魏國去了。孔明將妄奏的宦官誅戮,餘皆廢出宮外;又深責蔣琬、費禕 等不能覺察奸邪,規諫天子。二人唯唯服罪。

孔明拜辭後主,復到漢中,一面發檄令李嚴應付糧草,仍運赴軍前;一面再議出師 。楊儀曰:「前數興兵,軍力疲敝,糧又不繼;今不如分兵兩班,以三個月為期;且如 二十萬之眾,只領十萬出祁山,住了三個月,卻教這十萬替回,循環相轉,使兵力不乏 。然後徐徐而進,中原可圖矣。」孔明曰:「此言正合我意。吾伐中原,非一朝一夕之 事,正當為此長久之計。」遂下令,分兵兩班,限一百日為期,循環相轉,違限者按軍 法處治。

建興九年春二月,孔明復出師伐魏。時魏太和五年也。魏主曹叡知孔明又伐中原, 急召司馬懿商議。懿曰:「今子丹已亡,臣願竭一人之力,剿除寇賊,以報陛下。」汝 大喜,設宴待之。次日,人報蜀兵寇急。叡即命司馬懿出師禦敵,親排鑾駕送出城外。

懿辭了魏主,逕到長安,大會諸路人馬,計議破蜀兵之策。張郃曰:「吾願引一軍去守 雍、郿,以拒蜀兵。」懿曰:「郃前軍不能獨當孔明之眾,而又分兵為前後,非勝算也 。不如留兵守上邽,餘眾悉往祁山。公肯為先鋒否?」郃大喜曰:「吾素懷忠義,欲盡 心報國,惜未遇知己;今都督肯委重任,雖萬死不辭。」

於是司馬懿令張郃為先鋒,總督大軍;又令郭淮守隴西諸郡。其餘眾將各分道而進 。前軍哨馬報說:「孔明率大軍望祁山進發,前部先鋒王平、張嶷,逕出陳倉,過劍閣 ,由散關望斜谷而來。」司馬懿謂張郃曰:「今孔明長驅大進,必將割隴西小麥,以資 軍糧。汝可結營祁山,吾與郭淮巡略天水諸郡,以防賊兵割麥。」郃領諾,遂領四萬兵 守祁山。懿引大軍望隴西而去。

卻說孔明兵至祁山,安營已畢,見渭濱已有魏兵提備,乃謂諸將曰:「此必是司馬 懿也。即今營中乏糧,履遣人催促李嚴運米應付,卻只是不到。吾料隴上麥熟,可密引 兵割之。」於是留王平、張嶷、吳班、吳懿四將守祁山營,孔明自引姜維、魏延等諸將 ,前到鹵城。鹵城太守素知孔明,慌忙開城出降。孔明撫慰畢,問曰:「此時何處麥熟 ?」太守告曰:「隴上麥已熟。」孔明乃留張翼、馬忠守鹵城,自引諸將並三軍,望隴 上而來。

前軍回報說:「司馬懿引兵在此。」孔明驚曰:「此人預知吾來割麥也!」即沐浴 更衣,推過一般三輛四輪車來,車上俱要一樣粧飾。此車乃孔明在蜀中預先造下的。當 孔明下令姜維引一千軍護車,五百軍擂鼓,伏在上邽之後;馬岱在左,魏延在右,亦各 引一千軍護車,五百軍擂鼓。每一輛車,用二十四人,皂衣跣足,披髮仗劍,手執七星 皂旛,在左右推車。

三人各受計,引兵推車而去。孔明又令三萬軍各執鐮刀、馱繩,伺候割麥。卻選二 十四個精壯之士,各穿皂衣,披髮仗劍,簇擁四輪車,為推車使者。令關興結束做天蓬 模樣,手執七星皂旛,步行於車前。孔明端坐於上,望魏營而來。

哨探軍見之大驚,莫知是人是鬼,火速報知司馬懿。懿自出營視之:只見孔明簪冠 鶴氅,手搖羽扇,端坐於車上;左右二十四人,披髮仗劍;前面一人,手執皂旛。隱隱 似天神一般。懿曰:「這個又是孔明作怪也!」遂撥二千人馬分付曰:「汝等疾去,連 車帶人,盡情都捉來!」

魏兵領命,一齊趕來。孔明見魏兵追趕來,便教回車,遙望蜀營緩緩而行。魏兵皆 驟馬追趕,但見陰風習習,冷霧漫漫。儘力趕了一程,追之不上。各人大驚,都勒住馬 言曰:「奇怪!我等急急趕了三十里,只見在前,追之不上。如之奈何?」

孔明見魏兵不追,又令推車過來,朝著魏兵歇下。魏兵猶豫良久,又放馬過來。孔 明復回車慢慢而行。魏兵又趕了二十里,只見在前,不曾趕上,盡皆痴呆。孔明教回過 車,朝著魏兵,推車倒行。魏兵又欲追趕。後面司馬懿自引一軍到。傳令曰:「孔明善 會八門遁甲,能驅六丁六甲之神。此乃六甲天書內『縮地』之法也,眾軍不可追之。」

眾軍方勒馬回時,左勢下戰鼓大震,一彪軍殺來,懿急令兵拒之。只見暑兵隊裡二 十四人,披髮仗劍,皂衣跣足,擁出一輛四輪車;車上端坐孔明,簪冠鶴氅,手搖羽扇 。懿大驚曰:「方才那個車上坐著孔明,趕了五十里,追之不上,如何這裡又有孔明?

怪哉!怪哉!」

言未畢,右勢下戰鼓又鳴,一彪軍殺來,四輪車上亦坐著一個孔明;左右亦有二十 四人,皂衣跣足,披法仗劍,擁車而來。懿心中大疑,回顧諸將曰:「此必神兵也!」 眾軍心下大亂,不敢交戰,各自奔走。

正行之際,忽然鼓聲大震,又一彪軍殺到:當先一輛四輪車,孔明端坐於上,左右 推車使者,同前一般。

魏兵無不駭然。司馬懿不知是人是鬼,又不知蜀兵多少,十分驚懼,急急引兵奔入 上邽,閉門不出。此時孔明早令三萬精兵將隴上小麥割盡,運赴鹵城打曬去了。司馬懿 在上邽城中,三日不敢出城;後見蜀兵退去,方敢令軍出哨。於路捉得一蜀兵,來見司 馬懿。懿問之。其人告曰:「某乃割麥之人,因走失馬匹,被捉前來。」懿曰:「前者 是何神兵?」答曰:「三路伏兵,皆不是孔明,乃姜維、馬岱、魏延也。每一路只有一 兵軍護車,五百兵擂鼓。只是先來誘陣的車上乃孔明也。」懿仰天長歎曰:「孔明有神 出鬼沒之機!」忽報副都督郭淮入見。懿接入禮畢。淮曰:「吾聞蜀兵不多,現在鹵 城打麥,可以擊之。」懿細言前事。淮笑曰:「只瞞過一時;今已識破,何足道哉!吾 引一軍攻其後,公引一軍攻其前,鹵城可破,孔明可擒矣。」懿從之,遂分兵兩路而來 。

卻說孔明引軍在鹵城打曬小麥,忽喚諸將聽令曰:「今夜敵人必來攻城。吾料鹵城 東西麥田之內,足可伏兵;誰敢為我一往?」姜維、魏延、馬岱四將出曰:「某等願往 。」孔明大喜,乃命姜維、魏延各引二千兵,伏於東南西北兩處;馬岱、馬忠各引二千 兵伏在西南東北兩處:「只聽砲響,四角一齊殺來。」四將引兵,受計去了。孔明自引 百餘人,各帶火砲出城,伏在麥田之內。

卻說司馬懿引兵逕到鹵城下,日已昏黑,乃謂諸將曰:「若白日進兵,城中必有準 備;今可乘夜晚攻之。此處城低壕淺,可便打破。」遂屯兵城外。一更時分,郭淮亦引 兵來。兩下合兵,一聲鼓響,把鹵城四面圍得鐵桶相似。城上萬弩齊發,矢石如雨,魏 兵不敢前進。忽然魏軍中信砲連聲,三軍大驚,又不知何處兵來。

淮令人去麥田搜時,四角上火光沖天,喊聲大震,四路蜀兵,一齊殺至;鹵城四門 大開,城內兵殺出;裡應外合,大殺一陣,魏兵死者無數。司馬懿引敗兵奮死突出重圍 ,佔住了山頭;郭淮亦引敗兵奔到山後紮住。孔明入城,令四將於四角上安營。

郭淮告司馬懿曰:「今與蜀兵相持許久,無策可退;目下又被殺了一陣,折傷三千 餘人;若不早圖,日後難退矣。」懿曰:「當復如何?」淮曰:「可發檄文調雍、涼人 馬併力剿殺。吾願引軍襲劍閣,截其歸路,使彼糧草不通,三軍慌亂。那時乘勢擊之, 敵可滅矣。」懿從之,及發檄文星夜往雍、涼調撥人馬。不一日,大將孫禮引諸郡人馬 到。懿即令孫禮約會郭淮去襲劍閣。

卻說孔明在鹵城相拒日久,不見魏兵出戰,乃喚馬岱、姜維入城聽令曰:「今魏兵 守住山險,不與吾戰,一者料吾麥盡無糧,二者令兵去襲劍閣,斷吾糧道也。汝二人各 引一萬軍先去守住險要,魏兵見有準備,自然退去。」二人引兵去了。長史楊儀入帳告 曰:「曏者丞相令大兵一百日一換,今已限足,漢中兵已出川口,前路公文已到,只待 會兵交換;現存八萬軍,內四萬該與換班。」孔明曰:「既有令,便教速行。」

眾軍聞知,各各收拾起程。忽報孫禮引雍、涼人馬二十萬來助戰,去襲取劍閣,司 馬懿自引兵來攻鹵城了。蜀兵無不驚駭。楊儀入告孔明曰:「魏兵來得甚急,丞相可將 換班軍且留下退敵,待新來兵到,然後換之。」孔明曰:「不可。吾用兵命將,以信為 本。既有令在先,豈可失信?且蜀兵應去者,皆準備歸計,其父母妻子依扉而望;吾今 便有大難,決不留他。」即傳令教應去之兵,當日便行。

眾軍聞之,皆大呼曰:「丞相如此施恩,我等願且不回,各捨一命,大殺魏兵,以 報丞相!」孔明曰:「爾等應該還家,豈可復留於此?」眾軍皆欲出戰,不願回家。孔 明曰:「汝等既要與我出戰,可出城安營,待魏兵到,莫待他息喘,便急攻之:此以逸 待勞之法也。」眾兵領命,各執兵器,懽喜出城,列陣而待。

卻說西涼人馬倍道而來,走的人馬睏乏;方欲下營歇息,被蜀兵一擁而進,一人人 奮勇,將銳兵驍,雍、涼兵抵敵不住,望後便退。蜀兵奮力追殺,殺得那雍、涼兵屍橫 遍野,血流成渠。孔明出城,收聚得勝之兵,入城賞勞,忽報永安李嚴有書告急。孔明 大驚,拆封視之。書雲:「近聞東吳令人入洛陽,與魏連和。魏令吳代蜀,幸吳尚未起 兵。今嚴探知消息,伏望丞相早作良圖。」

孔明覽畢,甚是驚疑,乃聚眾將曰:「若東吳興兵寇蜀,吾須緊速回也。」即傳令 ,教祁山大寨人馬,且退回西川;「司馬懿知吾屯軍在此,必不敢追趕。」於是王平、 張嶷、吳班、吳懿,分兵兩路,徐徐退入西川去了。

張郃見蜀兵退去,恐有計策,不敢來追,乃引兵來見司馬懿曰:「今蜀兵退去,不 知何意?」懿曰:「孔明詭計極多,不可輕動。不如堅守,待他糧盡,自然退去。」大 將魏平出曰:「蜀兵拔祁山之營而退,正可乘勝追之。都督按兵不動,畏蜀如虎,奈天 下笑何?」懿堅執不從。

卻說孔明知祁山兵已回,遂喚馬忠、楊儀入帳,授以密計,先引一萬弓弩手,去劍 閣木門道,兩下埋伏;若魏兵追到,聽吾砲響,急滾下木石,先截其去路,兩頭一齊射 之。二人引兵去了。又喚魏延、關興引兵斷後,城上四面遍插旌旗,城內亂堆柴草,虛 放煙火。大兵盡望木門道而去。

魏營巡哨兵來報司馬懿曰:「蜀兵大隊已退,但不知城中還有多少兵?」懿自往視 之,見城上插旗,城中煙起,笑曰:「此乃空城也。」令人探之,果是空城。懿大喜曰 :「孔明已退,誰敢追之?」先鋒張郃曰:「吾願往。」懿阻曰:「公性急躁,不可去 。」郃曰:「都督出關之時,命吾為先鋒;今日正是立功之際,卻不用吾,何也?」懿 曰:「蜀兵退去,險阻處必有埋伏,須十分仔細,方可追之。」郃曰:「吾已知得,不 必掛慮。」懿曰:「公自欲去,莫要追悔。」郃曰:「大丈夫捨身報國,雖萬死無恨。 」懿曰:「公既堅執要去,可引五千兵先行;卻教魏平引二萬馬步兵後行,以防埋伏。

吾自引三千兵隨後接應。」

張郃領命,引兵火速追趕。行到三十餘裡,忽然背後喊聲大震,樹林內閃出一彪軍 ,為首大將,橫刀勒馬大叫曰:「賊將引兵那裡去!」郃回頭視之:乃魏延也。郃大怒 ,回馬交鋒。不十合,延詐敗而走。郃又追趕三十餘裡,勒馬回顧,全無伏兵,又策馬 前追。方轉過山坡,忽又喊聲大起,一彪軍擁出,為首大將,乃關興也,橫刀勒馬大叫 曰:「張郃休走!有吾在此!」郃就拍馬交鋒。不十合,興撥馬便走。郃隨後追之。趕 到一密林內,郃心疑,令人四下哨探,並無伏兵;於是放心又趕。

不想魏延又抄在前面;郃又與戰十餘合。延又敗走。郃憤怒趕來,又被關興抄在前 面,截住去路。郃大怒,撥馬交鋒。戰不十合,蜀兵盡棄衣甲物件,塞滿道路。魏兵皆 下馬爭取。延、興二人,輪流交戰。張郃奮勇追趕。看看天晚,趕到木門道口,魏延撥 回馬,高聲大罵曰:「張郃逆賊!吾不與汝相拒!汝只顧趕來!吾今與汝決一死戰!」 郃十分忿怒,挺槍驟馬,直取魏延。延揮刀來迎,戰不十合,延大敗,棄盡衣甲、頭盔 、匹馬,引敗兵望木門道中而走。

張郃殺的性起,又見魏延大敗而逃,乃驟馬趕來。此時天色昏黑,一聲砲響,山上 火光沖天,大石亂柴滾將下來,阻截去路。郃大驚曰:「我中計矣!」急回馬時,背後 已被木石塞滿了歸路,中間只有一段空地,兩傍皆是峭壁,郃進退無路。忽一梆子響, 兩下萬弩齊發,將張郃並百餘個部將皆射死於木門道中。後人有詩曰:

伏弩齊飛萬點星,木門道上射雄兵。至今劍閣行人過,猶說軍師舊日名。

卻說張郃已死,隨後魏兵追到,見塞了道路,已知張郃中計。眾軍勒回馬急退。忽 聽的山頭上大叫曰:「諸葛丞相在此!」眾軍仰視,只見孔明立於火光之中,指眾軍而 言曰:「吾今日圍獵,欲射一『馬』,誤中一『獐』。汝各人安心而去,上覆仲達,早 晚必為吾所擒矣。」

魏兵回見司馬懿,細告前事。懿悲傷不已,仰天歎曰:「張雋義身死,吾之過也! 」乃收兵回洛陽。魏主聞張郃死,揮淚歎息,令人收其屍,厚葬之。

卻說孔明入漢中,欲歸成都見後主。都護李嚴妄奏後主曰:「臣已備辦軍糧,行將 運赴丞相軍前,不知丞相何故忽然班師。」後主聞奏,即命尚書費禕入漢中,見孔明, 問班師之故。禕至漢中宣後主之意。孔明大驚曰:「李嚴發書告急,說東吳將興兵寇川 ,因此班師。」費禕曰:「李嚴奏稱軍糧已辦,丞相無故回師,天子因此命某來問耳。 」

孔明大怒,令人訪察:乃是李嚴因軍糧不濟,怕丞相見罪,故發書取回,卻又妄奏 天子,遮飾已過。孔明大怒曰:「匹夫為一己之故,廢國家大事!」令人召至,欲斬之 。費禕勸曰:「丞相念先帝託孤之意,姑且寬恕。」孔明從之。費禕即具表啟奏天子。

後主覽表,勃然大怒,叱武士推出李嚴斬之。參軍蔣琬出班奏曰:「李嚴乃先帝託孤之 臣,望乞恩寬恕。」

後主從之,即謫為庶人,徙於梓潼郡閒往。孔明回到成都,用李嚴子李豐為長史;

積草屯糧,講陣論武,整治軍器,存恤將士:三年然後出征。兩川人民軍士,皆仰其恩 德。光陰荏苒,不覺三年:時建興十二年春二月。孔明入朝奏曰:「臣今存恤軍士,已 經三年。糧草豐足,軍器完備,人馬雄壯:可以伐魏。今番若不掃清奸黨、恢復中原, 誓不見陛下也!」後主曰:「方今已成鼎足之勢,吳、魏不曾入寇,相父何不安享太平 ?」孔明曰:「臣受天帝知遇之恩,夢寐之間,未嘗不設伐魏之策。竭力盡中,為陛下 克復中原,重興漢室:臣之願也。」言未畢,班部中一人出曰:「丞相不可興兵。」眾 視之:乃譙周也。正是:午侯盡瘁惟憂國,太史知機又論天。未知譙周有何議論,且看 下文分解。

第一○二回:司馬懿戰北原渭橋,諸葛亮造木牛流馬

卻說譙周官居太史,頗明天文﹔見孔明又欲出師,入奏後主曰:「臣今職掌司天臺 ,但有禍福,不可不奏。近有群鳥數萬,自南飛來,投於漢水而死,此不祥之兆。臣又 觀天文,見奎星躔於太白之分,盛氣在北,不利伐魏。又成都人民,皆聞柏樹夜哭。─ ─有此數般災異,丞相只宜謹守,不可妄動。」

孔明曰:「吾受先帝託孤之重,當竭力討賊,豈可以虛妄之妖氛,而廢國家大事耶 ?」遂命有司設太牢祭於昭烈之廟,涕泣拜告曰:「臣亮五出祁山,未得寸土,負罪非 輕!今臣復統全部,再出祁山,誓竭力盡心,剿滅漢賊,恢復中原,鞠躬盡瘁,死而後 已!」

祭畢,拜辭後主,星夜至漢中,聚集諸將,商議出師。忽報關興病亡。孔明放聲大 哭,昏倒於地,半晌方甦。眾將再三勸解,孔明嘆曰:「可憐忠義之人,天不與以壽!

我今番出師,又少一員大將也!」後人有詩嘆曰:

生死人常理,蜉蝣一樣空。但存忠孝節,何必壽喬松?

孔明引蜀兵三十四萬,分五路而進,令姜維、魏延為先鋒,皆出祁山取齊﹔令李恢 先運糧草於斜谷道口伺候。

卻說魏國因舊歲有青龍自摩坡井內而出,改為青龍元年。此時乃青龍二年春二月也 。近臣奏曰:「邊官飛報,蜀兵三十餘萬,分五路復出祁山。」

魏主曹叡大驚,急召司馬懿至,謂曰:「蜀人三年未曾入寇﹔今諸葛亮又出祁山, 如之奈何?”懿奏曰:「臣夜觀天象,見中原旺氣正盛,奎星犯太白,不利於西川。今 孔明自負才智,逆天而行,乃自取敗亡也。臣託陛下洪福,當往破之。但願保四人同去 。」

叡曰:「卿保何人?」懿曰:「夏侯淵有四子:長名霸,字仲權﹔次名威,字季權 ﹔三名惠,字雅權﹔四名和,字義權。霸,威二人,弓馬熟嫻﹔惠,和二人,諳知韜略 :此四人常欲為父報仇。臣今保夏侯霸、夏侯威為左右先鋒,夏侯惠、夏侯和為行軍司 馬,共贊軍機,以退蜀兵。」

叡曰:「曏者夏侯楙駙馬違誤軍機,失陷了許多人馬,至今羞慚不回。今此四人, 亦與楙同否?」懿曰:“此四人非楙之比也。」

叡乃從其請,即命司馬懿為大都督,凡將士悉聽量才委用,各處兵馬皆聽調遣。懿 受命,辭朝出城。叡又以手詔賜懿曰:卿到渭濱,宜堅壁固守,勿與交鋒。蜀兵不得志 ,必詐退誘敵,卿慎勿追。待彼糧盡,必將自走,然後乘虛攻之,則取勝不難,亦免軍 馬疲勞之苦:計莫善此也。

司馬懿頓首受詔,即日到長安,聚集各處軍馬共四十萬,皆來渭濱下寨﹔又撥五萬 軍,於渭水上搭起九座浮橋,令先鋒夏侯霸、夏侯威過渭水安營﹔又於大營之後東原, 築起一城,以防不虞。

懿正與眾將商議間,忽報郭淮、孫禮來見。懿引入,禮畢,淮曰:「今蜀兵悉在祁 山,倘跨渭登原,接連北山,阻絕隴道,大可虞也。」懿曰:「所言甚善。公可就總督 隴西軍馬,據北原下寨,深溝高壘,按兵不動﹔只待彼糧盡,方可攻之。”郭淮、孫禮 領命,引兵下寨去了。

卻說孔明方出祁山,下五個大寨,按左右中前後﹔自斜谷直至劍閣,一連又下十四 個大寨,分屯軍馬,以為久計。每日令人巡哨。忽報郭淮、孫禮領隴西之兵,於北原下 寨。孔明謂諸將曰:「魏兵於北原安營者,懼吾取此路,阻絕隴道也。吾今虛攻北原, 卻暗取渭濱。令人紮木筏百餘隻,上載草把,選慣熟水手五千人駕之。我夤夜只攻北原 ,司馬懿必引兵來救。彼若少敗,我把後軍先渡過岸去,然後把軍下於筏中,休要上岸 ,順水取浮橋放火燒斷,以攻其後。吾自引一軍去取前營之門。若得渭水之南,則進兵 不難矣。」諸將遵令而行。

早有巡哨軍飛報司馬懿。懿喚諸將議曰:「孔明如此設施,其中必有計:彼以取北 原為名,順水來燒浮橋,亂吾後,卻攻吾前也。」即傳令與夏侯霸、夏侯威曰:「若聽 得北原發喊,便提兵於渭水南山之中,待蜀兵至擊之。」又令張虎、樂(左糸右林), 引二千弓弩手伏於渭水浮橋北岸:「若蜀兵乘木筏順水而來,可一齊射之,休令近橋。 」又傳令郭淮、孫禮曰:「孔明來北原暗渡渭水,汝新立之營,人馬不多,可盡伏於半 路。若蜀兵午後渡水,黃昏時分,必來攻汝。汝詐敗而走,蜀兵必追。汝等皆以弓弩射 之。吾水陸並進。若蜀兵大至,只看我指揮擊之。”各處下令已畢,又令二子──司馬 師、司馬昭,──引兵救應前營。懿自引一軍救北原。

卻說孔明令魏延、馬岱引兵渡渭水攻北原﹔令吳班、吳懿引木筏兵去燒浮橋﹔令王 平、張嶷為前隊,姜維、馬忠為中隊,廖化、張翼為後隊:分兵三路,去攻渭水旱營。

是日午時,人馬離大寨,盡渡渭水,列成陣勢,緩緩而行。

卻說魏延、馬岱將近北原,天色已昏。孫禮哨見,便棄營而走。魏延知有準備,急 退軍時,四下喊聲大震:左有司馬懿,右有郭淮,兩路兵殺來。魏延、馬岱奮力殺出, 蜀兵多半落於水中,餘眾奔逃無路。幸得吳懿兵殺來,救了敗兵過岸拒住。吳班分一半 兵撐筏順水來燒浮橋,卻被張虎、樂(左糸右林)在岸上亂箭射住。吳班中箭落水而死 。餘軍赴水逃命,木筏盡被魏兵奪去。

王平、張嶷,此時不知北原兵敗,直奔到魏營,已有二更天氣,只聽得喊聲四起。

王平謂張嶷曰:「軍馬攻打北原,未知勝負。渭南之寨,現在面前,如何不見一個魏兵 ?莫非司馬懿知道了,先作準備也?我等且看浮橋火起,方可進兵。」

二人勒住軍馬,忽背後一騎馬來報,說:「丞相教軍馬急回。北原兵,浮橋兵,俱 失了。」王平、張嶷大驚,急退軍時,卻被魏兵抄在背後,一聲炮響,一齊殺來,火光 沖天。王平、張嶷引兵相迎,兩軍混戰一場。平、嶷二人奮力殺出,蜀兵折傷大半。孔 明回到祁山大寨,收聚殘兵,約折了萬餘人,心中憂悶。

忽報費褘自成都來見丞相。孔明請入。費褘禮畢,孔明曰:「吾有一書,正欲煩公 去東吳投遞,不知肯去否?」褘曰:「丞相之命,豈敢推辭?」孔明即修書付費褘去了 。褘持書逕到建業,入見吳主孫權,呈上孔明之書。權拆視之,其略曰:漢室不幸,王 綱失紀,曹賊篡逆,蔓延及今。亮受昭烈皇帝寄託之重,敢不竭力盡心?今大兵已會於 祁山,狂寇將亡於渭水。伏望陛下念同盟之義,命將北征,共取中原,同分天下。書不 盡言,萬希聖聰!

權覽畢,大喜,乃謂費褘曰:「朕久欲興兵,未得會合孔明。今既有書到,即日朕 自興兵,入居巢門,取魏新城﹔再令陸遜、諸葛瑾等屯兵於江夏沔口取襄陽﹔孫韶、張 承等出兵廣陵取淮陽等處:三路一齊進軍,共三十萬,(左克右寸)日興師。」費褘拜 謝曰:「誠如此,則中原不日自破矣!」

權設宴款待費褘。飲宴間,權問曰:「丞相軍前,用誰當先破敵?」褘曰:“魏延 為首。”權笑曰:“此人勇有餘,而心不正。若一朝無孔明,彼必為禍。孔明豈未知耶 ?」褘曰:「陛下之言極當!臣今歸去,即當以此言告孔明。」遂拜辭孫權,回到祁山 ,見了孔明,具言吳主起大兵三十萬,御駕親徵,兵分三路而進。孔明又問曰:「吳主 別有所言否?」費褘將論魏延之語告之。孔明歎曰:「真聰明之主也!吾非不知此人。

為惜其勇,故用之耳。」褘曰:「丞相早宜區處。」孔明曰:「吾自有法。」

褘辭別孔明,自回成都。孔明正與諸將商議徵進,忽報有魏將來投降。孔明喚入問 之,答曰:「「某乃魏國偏將鄭文也。近與秦朗同領人馬,聽司馬懿調用。不料司馬懿 徇私偏向,加秦朗為前將軍,而視文如草芥,因此不平,特來投降丞相。望賜收錄。」

言未已,人報秦朗引兵在寨外,單搦鄭文交戰。孔明曰:「此人武藝比汝若何?」 鄭文曰:「某當立斬之。」孔明曰:「汝若先殺秦朗,吾方不疑。」鄭文欣然上馬出營 ,與秦朗交戰。孔明親自出營視之。只見秦朗挺槍大罵曰:「反賊盜我戰馬來此,可早 早還我!」言訖,直取鄭文。文拍馬舞刀相迎,只一合,斬秦朗於馬下。魏兵各自逃走 。鄭文提首級入營。

孔明回到帳中坐定,喚鄭文至,勃然大怒,叱左右推出斬之。鄭文曰:「小將無罪 !」孔明曰:“吾向識秦朗﹔汝今斬者,並非秦朗。安敢欺我!」文拜告曰:「此實秦 朗之弟秦明也。」孔明笑曰:「司馬懿令汝來詐降,於中取事,卻如何瞞得我過!若不 實說,必然斬汝!」

鄭文只得訴告其實是詐降,泣求免死。孔明曰:「汝既求生,可修書一封,教司馬 懿自來劫營,吾便饒汝性命。若捉住司馬懿,便是汝之功,還當重用。」鄭文只得寫了 一書,呈與孔明。孔明令將鄭文監下。樊建問曰:「丞相何以知此人詐降?」孔明曰: 「司馬懿不輕用人。若加秦朗為前將軍,必武藝高強﹔今與鄭文交馬只一合便為文所殺 ,必不是秦朗也。以故知其詐也。」

眾皆拜服。孔明選一舌辨軍士,附耳分付如此如此。軍士領命,持書逕來魏寨,求 見司馬懿。懿喚入拆書看畢,問曰:「汝何人也?」答曰:「某乃中原人,流落蜀中。

鄭文與某同鄉。今孔明因鄭文有功,用為先鋒。鄭文特託某來獻書,約於明日晚間,舉 火為號,望乞都督親提大軍前來劫寨,鄭文在內為應。」

司馬懿反覆詰問,又將來書仔細檢看,果然是實﹔即賜軍士酒食,分付曰:「本日 二更為期,我自來劫寨。大事若成,必重用汝。」軍士拜別,回到本寨告知孔明。孔明 仗劍步罡,禱祝已畢,喚王平、張嶷分付如此如此﹔又喚馬忠、馬岱分付如此如此﹔又 喚魏延分付如此如此。孔明自引數十人,坐於高山之上,指揮眾軍。

卻說司馬懿見了鄭文之書,便欲引二子提大兵來劫蜀寨。長子司馬師諫曰:「父親 何故據片紙而親入重地?倘有疏虞,如之奈何?不如令別將先去,父親為後應,可也。 」懿從之,遂令秦朗引一萬兵,去劫蜀寨,懿自引兵接應。是夜初更,風清月朗﹔將及 二更時分,忽然陰雲四合,黑氣漫空,對面不見。懿大喜曰:「天使我成功也!」

於是人盡銜枚,馬皆勒口,長驅大進。秦朗當先,引一萬兵直殺入蜀寨中,並不見 一人。朗知中計,忙叫退兵。四下火把齊明,喊聲震地:左有王平、張嶷,右有馬岱、 馬忠,兩路兵殺來。秦朗死戰,不能得出。背後司馬懿見蜀寨火光沖天,喊聲不絕,又 不知魏兵勝負,只顧催兵接應,望火光中殺來。忽然一聲喊起,,火炮震地,鼓角喧天 :左有魏延,右有姜維,兩路兵殺來。魏兵大敗,十傷八九,四散逃奔。

此時秦朗所引一萬兵,都被蜀兵圍住,箭如飛蝗。秦朗死於亂軍之中。司馬懿引敗 兵奔入本寨。三更以後,天復清朗。孔明在山頭上鳴金收軍。原來二更時陰雲四合,乃 孔明用遁甲之法﹔後收兵已了,天復清朗,乃孔明驅六丁六甲掃蕩浮雲也。

當下孔明得勝回營內,命將鄭文斬了,再議取渭南之策。每日令兵搦戰,魏軍只不 出來。孔明自乘小車,來祁山前渭水東西踏看地理。忽到一谷口,見其形如葫蘆之狀, 內中可容千餘人﹔兩山又合一谷,可容四五百人﹔背後兩山環抱,只可通一人一騎。孔 明看了,心中大喜,問鄉導官曰:「此谷何名?」答曰:「此名上方谷,又名葫蘆谷」 。

孔明回到帳中,喚裨將杜叡、胡忠二人,附耳授以密計。令喚集隨軍匠作一千餘人 ,入葫蘆谷中,製造「木牛流馬」應用﹔又令馬岱領五百兵守住谷口。孔明囑馬岱曰: 「匠作人等,不許放出﹔外人不許放入。吾還不時自來點視。捉司馬懿之計,只在此舉 。切不可走漏消息。」馬岱受命而去。杜叡等二人在谷中監督匠作,依法製造。孔明每 日自來指示。

忽一日,長史楊儀入告曰:「即今糧米皆在劍閣,人夫牛馬,搬運不便,如之奈何 ?」孔明笑曰:「吾已運謀多時也。前者所積木料,並西川收買下的大木,教人製造木 牛流馬,搬運糧米,甚是便利。牛馬皆不食水,可以搬運晝夜不絕。」眾皆驚曰:「自 古及今,未聞有『木牛流馬』之事。不知丞相有何妙法,造此奇物?」孔明曰:「吾已 令人依法製造,尚未完備。吾今先將造木牛流馬之法,尺寸方圓,長短闊狹,開寫明白 ,汝等視之。」眾皆大喜。孔明即手書一紙,付眾觀看。眾將環繞而視。其造木牛之法 雲:

方腹曲脛,一腳四足﹔頭入領中,舌著於腹。載多而行少:獨行者數十里,群行者 三十里。曲者為牛頭,雙者為牛足,橫者為牛領,轉者為牛腳,覆者為牛背,方者為牛 腹,垂者為牛舌,曲者為牛肋,刻者為牛齒,立者為牛角,細者為牛鞅,攝者為牛鞦( 左革右由)。牛御雙轅,人行六尺,牛行四步。人不大勞,牛不飲食。

造流馬之法雲:

肋長三尺五寸,廣三寸,厚二寸五分;左右同前。前軸孔分墨去頭四寸,徑中二寸 。前腳孔分墨去頭四寸五分,長一寸五分,廣一寸。槓孔去前腳孔分墨三寸七分,孔長 二寸,廣一寸。後軸孔去前槓分墨一尺五寸,大小與前同。後腳孔分墨一寸二分去後軸 孔三寸五分,大小與前同。後槓孔去後腳孔分墨二寸七分,後載克去後槓孔分墨四寸五 分。前槓長一尺八寸,廣二寸,厚一寸五分。後槓與等。板方囊二枚,厚八分,長二尺 七寸,高一尺六寸五分,廣一尺六寸:每枚受米二斛三鬥。從上槓孔去肋下七寸:前後 同。上槓孔去下槓孔分墨一尺三寸,孔長一寸五分,廣七分:八孔同。前後四腳廣二寸 ,厚一寸五分。形制如象,軒長四寸,徑面四寸三分。孔徑中三腳槓,長二尺一寸,廣 一寸五分,厚一寸四分。

眾將看了一遍,皆拜伏曰:「丞相真神人也!」過了數日,木牛流馬皆造完備,宛 然如活者一般﹔上山下嶺,皆盡其便。眾軍見之,無不欣喜。孔明令右將軍高翔,引一 千兵駕著木牛流馬,自劍閣直抵祁山大寨,往來搬運糧草,供給蜀兵之用。後人有詩贊 曰:

劍閣險峻驅流馬,斜谷崎嶇駕木牛。後世若能行此法,轉輸安得使人愁?

卻說司馬懿正憂悶間,忽哨馬報說:「蜀兵用木牛流馬轉運糧草。人不大勞,牛馬 不食。」懿大驚曰:「吾所以堅守不出者,為彼糧草不能接濟,欲待其自斃耳。今用此 法,必為久遠之計,不思退矣。如之奈何?」急喚張虎、樂(左糸右林)二人分付曰: 「汝二人各引五百軍,從斜谷小路抄出﹔待蜀兵驅過木牛流馬,任他過盡,一齊殺出﹔ 不可多搶,只搶三五匹便回。」

二人領命,各引五百兵,扮作蜀兵,夜間偷過小路,伏在谷中,果見高翔引兵驅木 牛流馬而來。將次過盡,兩邊一齊鼓譟殺出。蜀兵措手不及,棄下數匹,張虎、樂(左 糸右林)歡喜,驅回本寨。司馬懿看了,果然如活的一般,乃大喜曰:「汝會用此法, 難道我不會用!」便令巧匠百餘人,當面拆開,分付依其尺寸長短厚薄之法,一樣製造 木牛流馬。不消半月,造成二千餘只,與孔明所造者一般法則,亦能奔走。遂令鎮遠將 軍岑威,引一千軍驅木牛流馬,去隴西搬運糧草,往來不絕。魏營軍將,無不歡喜。

卻說高翔回見孔明,說魏兵搶奪木牛流馬各五六匹去了。孔明笑曰:「吾正要他搶 去。──我只費了幾匹木牛流馬,卻不久便得軍中許多資助也。」諸將問曰:「丞相何 以知之?」孔明曰:「司馬懿見了木牛流馬,必然仿我法度,一樣製造。那時我又有計 策。」

數日後,人報魏軍也會造木牛流馬,往隴西搬運糧草。孔明大喜曰:「不出吾之算 也。」便喚王平分付曰:「汝引一千兵,扮作魏兵,星夜偷過北原,只說是巡糧軍,混 入彼運糧軍中,將運糧之人,盡皆殺散﹔卻驅木牛流馬而回,逕奔過北原來。此處必有 魏兵追趕,汝便將木牛流馬口內舌頭扭轉過來,牛馬就不能行動,汝等竟棄之而走。背 後魏兵趕到,牽拽不動,扛抬不去。吾再有兵到,汝卻回身再將牛馬舌扭過來,長驅大 行。魏兵必疑為怪也」

王平受計引兵而去。孔明又喚張嶷分付曰:「汝引五百兵,都扮作六丁六甲神兵, 鬼頭獸身,用五彩塗面,妝作種種怪異之狀﹔一手執繡旗,一手仗寶劍﹔身掛葫蘆,內 藏煙火之物,伏於山旁。待木牛流馬到時,放起煙火,一齊擁出,放出煙火,驅牛馬而 行。魏兵見之,必疑是神鬼,不敢來追趕。」

張嶷受計引兵而去。孔明又喚姜維、魏延分付曰:「汝二人同引一萬兵,去北原寨 口接應木牛流馬,以防交戰。」又喚廖化、張翼分付曰:「汝二人引五千兵,去斷司馬 懿來路。」又喚馬忠、馬岱分付曰:「汝二人引二千兵去渭南搦戰。」六人各各領令而 去。

且說魏將岑威引軍驅木牛流馬,裝載糧米,正行之間,忽報前面有兵巡糧。岑威令 人哨探,果是魏兵,遂放心前進。兩軍合在一處。忽然喊聲大震,蜀兵就本隊裡殺起, 大呼:「蜀中大將王平在此!」魏兵措手不及,被蜀兵殺死大半。岑威引敗兵抵敵,被 王平一刀斬了,餘皆潰散。王平引兵盡驅木牛流馬而回。敗兵飛奔報入北原寨內。郭淮 聞軍糧被劫,疾忙引軍來救。王平令兵扭轉木牛流馬舌頭,皆棄於道上,且戰且走。郭 淮教且莫追,只驅回木牛流馬。眾軍一齊驅趕,卻那裡驅趕得動?郭淮心中疑惑。

正無奈何,忽鼓角喧天,喊聲四起,兩路兵殺來,乃姜維、魏延也。王平復引兵殺 回。三路夾攻,郭淮大敗而走。王平令軍士將牛馬舌頭,重復扭轉,驅趕而行。郭淮望 見,方欲回兵再追,只見山後煙雲突起,一隊神兵擁出,一個個手執旗劍,怪異之狀, 驅駕木牛流馬如風擁而去。郭淮大驚曰:「此必神助也!」眾軍見了,無不驚畏,不敢 追趕。

卻說司馬懿聞北原兵敗,急自引軍來救。方到半路,忽一聲炮響,兩路兵自險峻處 殺出,喊聲震地。旗上大書:「漢將張翼,廖化」。司馬懿見了大驚。魏軍著慌,各自 逃竄。正是:路逢神將糧遭劫,身遇奇兵命又危。未知究竟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三回:上方谷司馬受困,五丈原諸葛禳星

卻說司馬懿被張翼、廖化一陣殺敗,匹馬單鎗,望密林間而走,張翼收住後軍,廖 化當先追趕。看看趕上,懿著慌遶樹而轉。化一刀砍去,正砍在樹上,及拔出刀時,懿 已走出林外。廖化隨後趕出,卻不知去向,但見樹林之東,落下金盔一個。廖化取盔捎 在馬上,一直望東追趕。原來司馬懿把金盔棄於林東,卻反向西走去了。

廖化追了一程,不見蹤跡,奔出谷口,遇見姜維。同回寨見孔明。張嶷早驅木牛流 馬到寨。交割已畢,獲糧萬餘石。廖化獻上金盔,錄為頭功。魏延心中不悅,口出怨言 ,孔明只做不知。

且說司馬懿逃回寨中,心甚惱悶。忽使命齎詔至,言東吳三路入寇,朝廷正議命將 抵敵,令懿等堅守忽戰。懿受命已畢,深溝高壘,堅守不出。

卻說曹叡聞孫權分兵三路而來,亦起兵三路迎之:命劉劭引兵救江夏,田豫引兵救 襄陽,叡自與滿寵率大軍救合淝。滿寵先引一軍至巢湖口,望見東岸戰船無數,旌旗整 肅。寵入軍中秦魏主曰:「吳人必輕我遠來,未曾隄備今夜可乘虛劫其水寨必得全勝。 」魏主曰:「汝言正合朕意。」即令驍將張球領五千兵,各帶火具,從湖口攻之;滿寵引 兵五千,從東岸攻之。

是夜二更時分,張球、滿寵,各引軍悄悄望湖口進發﹔將近水寨,一齊吶喊刷殺入 。吳兵慌亂,不戰而走﹔被魏軍四下舉火,燒毀戰船、糧草、器具不計其數。諸葛瑾率 敗兵逃走沔口。魏兵大勝而回。

次日,哨軍報知陸遜。遜集諸將議曰:「吾當作表申奏主上,請撤新城之圍,以兵 斷魏軍歸路,吾率眾攻其前,彼首尾不敵,一鼓可破也。」

眾服其言。陸遜即具表,遺一小校密地齎往新城。小校領命,齎看錶文,行至渡口 ,不期被魏軍伏路的捉住,解赴軍中見魏主曹叡。叡搜出陸遜表文,覽畢,歎曰:「東 吳陸遜,真妙算也許!」遂命將吳卒監下,命劉劭謹防孫權後兵。

卻說諸葛瑾大敗一陣,又值暑天,人馬多生疾病;乃修書一封,令人轉達陸遜,議欲 撤兵還國。遜看書畢,謂來人曰:「拜上將軍;吾自有主意。」使者回報諸葛瑾。瑾問 :「陸將軍作何舉動?」使者曰:「但見陸將軍催督眾人於營外種荳菽,自與諸將在轅 門射戲。」

瑾大驚,親自往陸遜營中,與遜相見;問曰:「今曹叡親來,兵勢甚盛,都督何以 禦之?」遜日:「吾前遣人奏表於主上,不料為敵人所獲。機謀既洩,彼必知備;與戰 無益,不如且退。己差人奉表約主上緩緩退兵矣。」瑾日:「都督既有此意,即宜速退 ,何又遲延?」遜曰:「吾軍欲退,當徐徐而動。今若退兵,魏人必乘勢追趕;此取敗之 道也。足下宜先督戰船詐為拒敵之意。吾悉以人軍向襄陽而進,為疑敵之計,然後徐徐 退歸江東,魏兵自不敢近耳。」瑾依其計,遜辭歸本營,整頓船隻,預備起行。陸遜整 肅部伍,張揚聲勢,望襄陽進發。

早有細作報知魏主,說吳兵已動,須用隄防。魏將聞之,皆要出戰。魏主素知陸遜 之才,諭眾將曰:「陸遜有謀,莫非用誘敵之計,不可輕動。」眾將乃止。數日後,哨 卒來報說:「東吳三路兵馬皆退矣。」魏主未信,再令人探之,回報果然盡退。魏主嘆 曰:「陸遜用兵,不亞孫吳,東南未可平也。」遂飭諸將,各守險要,自引大軍屯合淝 ,以伺其變。

卻說孔明在祁山,欲為久駐之計,乃令蜀兵與魏民相雜種田:軍一分,民二分,並 不侵犯,魏民皆安心樂業。司馬師入告其父曰:「蜀兵劫去我許多糧米,今又令蜀兵與 我民相雜屯田於渭濱以為久計:似此真為國家大患。父親何不與孔明約期大戰一場,以 決雌雄?」懿曰:「吾奉旨堅守,不可輕動。」

正議間,忽報魏延將著元帥前日所失金盃,前來罵戰。眾將忿怒,俱欲出戰。懿笑 曰:「聖人云:『小不忍則亂大謀。』但堅守為上。」諸將依令不出。魏延辱罵良久方 回。

孔明見司馬懿不肯出戰,乃密令馬岱造成木柵,營中掘下深塹,多積乾柴引火之物 ;周圍山上,多用柴草虛搭窩鋪,內外皆伏地雷。置備停當,孔明附耳囑之曰:「可將 葫蘆谷後路塞斷,暗伏兵於谷中。若司馬懿追到,任他入谷,便將地雷乾柴一齊放起火 來。」又令軍士畫舉七星號帶於谷口,夜設七盞明燈於山上,以為暗號。

馬岱受計引兵而去。孔明又喚魏延吩咐曰:「汝可引五百兵去魏寨討戰,務要誘司 馬懿出戰。不可取勝,只可詐敗。懿必追趕,汝卻望七星旗處而入;若是夜間,則望七 盞燈處而走。只要引得司馬懿入葫蘆谷內,吾自有擒之之計。」

魏延受計,引兵而去。孔明又喚高翔吩咐曰:「汝將木牛流馬或二三十為一群,或 四五十為一群,各裝米糧,於山路往來行走。如魏兵搶去,便是汝之功。」

高翔領計,驅駕木牛流馬去了。孔明將祁山兵一一調去,只推屯田;吩咐:「如別 兵來戰,只許詐敗;若司馬懿自來,方併力只攻渭南,斷其歸路。」孔明分撥已畢,自 引一軍近上方谷下營。

且說夏侯惠、夏侯和二人入寨告司馬懿曰:「今蜀兵四散結營,各處屯田,以為久 計;若不趁此時除之,縱令安居日久,深根固蒂,難以搖動。」懿曰:「此必又是孔明 之計。」二人曰:「都督若如此疑慮,寇敵何時得滅?我兄弟二人,當奮力決一死戰, 以報國恩。」懿曰:「既如此,汝二人可分頭出戰。」遂令夏侯惠、夏侯和各引五千兵 去訖。懿坐待迴音。

卻說夏侯惠、夏侯和二人分兵兩路,正行之間,忽見蜀兵驅木牛流馬而來。二人一 齊殺將過去,蜀兵敗奔走,木牛流馬被魏兵搶獲,解送司馬懿營中。次日又劫擄得人馬 百餘,亦解赴大寨。

懿將解到蜀兵,詰審虛實。蜀兵告曰:「孔明只料都督堅守不出,盡命我等四散屯 田,以為久計;不想卻被擒獲。」懿即將蜀兵盡皆放回。夏侯和曰:「何不殺之?」懿 曰:「量此小卒,殺之無益。放歸本寨,令說魏將寬厚仁慈,釋彼戰心;此呂蒙取荊州 之計也。」遂傳令今後凡有擒到蜀兵,俱當善遣之,仍重賞有功將吏。諸將皆聽令而去 。

卻說孔明令高翔佯佯作運糧,驅駕木牛流馬,往來於上方谷內;夏侯惠等不時截殺; 半月之間,連勝數陣。司馬懿見蜀兵屢敗,心中歡喜。一日,又擒到蜀兵數十人。懿喚 至帳下問曰:「孔明今在何處?」眾告曰:「諸葛丞相不在祁山,在上方谷西十里下營 安住。今每日運糧屯於上方谷。」

懿備細問了,即將眾人放去;乃喚諸將吩咐曰:「孔明今不在祁山,在上方谷安營 。汝等於明日,可一齊併力取祁山大寨。吾自引兵來接應。」眾將領命,各各準備出戰 。司馬師曰:「父親何故反欲攻其後?」懿曰:「祁山乃蜀人之根本,若見我兵攻之, 各營必盡來救,我卻取上方谷燒其糧草,使彼首尾不接,必大敗也。」司馬師拜服。懿 即發兵起行,令張虎、樂綝各引五千兵,在後救應。

且說孔明正在祁山望見魏兵或三五千一行,或一二千一行,隊伍紛紛,前後顧盼, 料必來取祁山大寨,乃密傳今眾將:「若司馬懿自來,汝等便往劫魏寨,奪了渭南。」 眾將各各聽令。

卻說魏兵皆奔祁山寨來,蜀兵四下一齊吶喊奔走,虛作救應之勢。司馬懿見蜀兵都 去救祁山寨,便引二子並中軍護衛人馬,殺奔上方谷來。魏延在谷口,只盼司馬懿到來 ;忽見一枝魏兵殺到,延縱馬向前視之,正是司馬懿。延大喝曰:「司馬懿休走!」舞 刀相迎。懿挺鎗接戰。不上三合,延撥回馬便走,懿隨後趕來。延只望七星旗處而走。

懿見魏延只一人,軍馬又少,放心追之;令司馬師在左,司馬昭在右,懿自居中,一 齊攻殺將來。魏延引五百兵皆退入谷中去。懿追到谷口,先令人入谷中哨探。叵報谷內 並無伏兵,山上皆是草房。懿曰:「此必是積糧之所也。」遂大驅士馬,盡入谷中。懿 忽見草房上盡是乾柴,前面魏延已不見了。懿心疑,謂二子曰:「倘有兵截斷谷口如之 奈何?」言未已,只聽得喊聲大震,山上一齊丟下火把來,燒斷谷口。魏兵奔逃無路。

山上火箭射下,地雷一齊突出,草房內乾柴都著,刮刮雜雜,火勢沖天。司馬懿驚得手 足無措,乃下馬抱二子大哭曰:「我父子三人皆死於此處矣!」正哭之間,忽然狂風大 作,黑氣漫空,一聲霹靂響處,驟雨傾盆。滿谷之火,盡皆澆滅:地雷不震,火器無功 。司馬懿大喜曰:「不就此時殺出,便待時何!」即引兵奮力衝殺。張虎、樂綝亦引兵 殺來接應。馬岱軍少,不敢追趕。司馬懿父子與張虎、樂綝合兵一處,同歸渭南大寨。

不想寨柵已被蜀兵奪了。郭淮、孫禮正在浮橋上與蜀兵接戰。司馬懿等引兵殺到,蜀兵 退去。懿燒斷浮橋,據住北岸。

且說魏兵在祁山攻打蜀寨,聽知司馬懿大敗,失了渭南營寨,軍心慌亂;急退時, 四面蜀兵衝殺將來,魏兵大敗,十傷八九,死者無數,餘眾奔過渭北逃生。孔明在山上 見魏延誘司馬懿入谷,一霎時火光大起,心中甚喜,以為司馬懿此番必死。不期天降大 雨,火不能著,哨馬報說司馬懿父子俱逃去了。孔明歎曰:「『謀事在人,成事在天』 。不可強也!」後人有詩歎曰:「谷口風狂烈燄飄,何期驟雨降青霄。武侯妙計如能就 ,安得山河屬晉朝?」

卻說司馬懿在渭北寨內傳令曰:「渭南寨柵,今已失了。諸將如再言出戰者斬。」 眾將聽令,據守不出。郭淮入告曰:「近日孔明引兵巡哨,必將擇地安營。」懿曰:「 孔明若出武功山,依山而東,我等皆危矣;若出渭南,西止五丈原,方無事也。」令人 探之,回報果屯五丈原。司馬懿以手加額曰:「大魏皇帝之洪福也!」遂令諸將堅守忽 出,彼久必自變。

且說孔明自引一軍屯於五丈原,累今人搦戰,魏兵不出。孔明乃取巾幗並婦人縞素 之服,盛於大盒之內,修書一封,遣人送至魏寨。諸將不敢隱蔽,引來使入見司馬懿。

懿對眾吞盒視之,內有巾幗婦人之衣,並書一封。懿拆視其書。略曰:仲達既為大將, 統領中原之眾,不思披堅執銳,以決雌雄,乃甘窟守土巢,謹避刀箭,與婦人又何異哉 !今遣人送巾幗素衣。至如不出戰,可再拜而受之;倘恥心未泯,猶有男子胸襟,早與 批迴,依期卦敵。

司馬懿看畢,心中大怒;乃佯笑曰:「孔明視我為婦人耶?」即受之,令重待來使 。懿問日:「孔明寢食及事之煩簡若何?」使者曰:「丞相夙興夜寐,罰二十以上皆親 覽焉。所啖之食,日不過數升。」懿顧謂諸將曰:「孔明食少事煩,其能久乎!」

使者辭去,回到五丈原,見了孔明,具說:「司馬懿受了巾幗女衣,看了書札,並 不嗔怒,只問丞相寢食及事之煩簡,絕不提起軍旅之事。某如此應對,彼言『食少事煩 ,豈能長久?』」孔明歎曰:「彼深知我也!」

主簿楊顒曰:「某見丞相常自校簿書,竊以為不必。夫為治有體,上下不可相侵。

譬之治家之道,必使僕擲執耕,婢曲爨,私業無曠,所求皆足,其家立從容自在,高枕 飲食而已,若皆身親其事,將形疲神困,終無一成。豈其智之不如婢僕哉?失為家主之 道也。是故古人稱坐而論道,謂之『三公』;作而行之,謂之『士大夫』。昔丙吉憂牛 喘,而不問橫道死人;陳平不知錢穀之數,曰:『自有主者。』今丞相親理細事,汗流 終日,豈不勞乎?司馬懿之言,真至言也。」孔明泣曰:「吾非不知,但受先帝託孤之 重,惟恐他人不似我盡心也!」眾皆垂淚。自此孔明自覺神思不寧,諸將因此未敢進兵 。

卻說魏將皆知孔明以巾幗女衣辱司馬懿,懿受之不戰。眾將俱忿,入帳告曰:「我 等皆大國名將,安忍受蜀人如此之辱?即請出戰,以決雌雄。」懿曰:「吾非不敢出戰 ,而甘心受辱也:奈於子明詔,令堅守無動。今若輕出,有違君命矣。」眾將俱忿怒不 平。懿曰:「汝等既要出戰,待我奏淮天子,同力赴敵,何如?」眾皆允諾。懿乃寫表 遣使,直至合淝軍前,奏聞魏主曹叡。叡拆表覽之。表略曰:臣才簿任重,伏蒙明旨, 今臣堅守不戰,以待蜀人之自敝;奈今諸葛亮遺臣以巾幗,待臣如婦人,恥辱至甚!臣 謹先達聖聰:旦夕將效死一戰,以報朝廷之恩,以雪三軍之恥。臣不勝激切之至!

叡覽訖,乃謂多官曰:「司馬懿堅守不出,今何故又上表求戰?」衛尉辛毗曰:「 司馬懿本無戰心,必因諸葛亮恥辱,眾將忿怒之故,特上此表,欲更乞明旨,以遏諸將 之心耳。」叡然其言,即令辛毗持節至渭北寨傳諭,令勿出戰。司馬懿接詔入帳,辛毗 宣諭曰:「如再有敢言出戰者,即以違旨論。」眾將只得奉詔。懿暗謂辛毗曰:「公真 知我心也。」

於是令軍中傳說:魏主命辛毗持節,傳諭司馬懿勿得出戰。蜀將聞知此事,報與孔 明。孔明笑曰:「此乃司馬懿安三軍之法也。」姜維曰:「丞相何以知之?」孔明曰: 「彼本無戰心;所以請戰者,以示武於眾耳。豈不聞:『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安有 千里而請戰者乎?此乃司馬懿因將士忿怒,故借曹叡之意,以制眾人。今又播傳此言, 欲懈我軍心也。」

正論間,忽報費褘到,孔明請入問之。褘曰:「魏主曹叡聞東吳三路進兵,乃自引 大軍至合淝,令滿寵、田豫、劉劭分兵三路迎敵。滿寵設計,盡燒東吳糧草戰具,吳兵 多病。陸遜上表於吳王,約會前後夾攻,不意齎表人中途被魏兵所獲:因此機關洩漏, 吳兵無功而還。」孔明聽知此信,遂長歎一聲,不覺昏倒於地:眾將急救,半晌方甦。

孔明歎曰:「吾心昏亂,舊病復發,恐不能生矣!」

是夜孔明扶病出帳,仰觀天文,十分驚慌:入帳謂姜維曰:「吾命在旦夕矣!」維 曰:「丞相何出此言?」孔明曰:「吾見三臺星中,客星倍明,主星幽隱,相輔列曜, 其光昏暗:天象如此,吾命可知!」維曰:「天象雖則如此,丞相何不用祈禳之法挽回 之?」孔明曰:「吾素諳祈禳之法,但未知天意如何。汝可引甲士四十九人,和執皂旗 ,穿皂衣,環繞帳外;我自於帳中祈禳北斗。若七日內主燈不滅,吾壽可增一紀;如燈滅 ,吾必死矣。閒雜人等,休令放入。凡一應需用之物,只令二小童搬運。」

姜維領命,自去準備。時值八月中秋,是夜銀河耿耿,玉露零零;旌旗不動,刁斗 無聲。姜維在帳外引四十九人守護。孔明自於帳中設香花祭物。地上分佈七盞大燈,外 布四十九盞小燈,內安本命燈一盞。孔明拜祝曰:「亮生於亂世,甘老林泉;承昭烈皇 帝三顧之恩,託孤之重,不敢不竭犬馬之勞,誓討國賊。不意將星欲墜,陽壽將終。謹 書尺素,上告穹蒼。伏望天慈,俯垂鑒聽,曲延臣算,使得上報君恩,下救民命,克復 舊物,永延漢祀。非敢妄祈,實由情切。」拜祝畢,就帳中俯伏待旦。次日,扶病理事 ,吐血不止;日則計議軍機,夜則布罡踏鬥。

卻說司馬懿在營中堅守,忽一夜仰觀天文,大喜,謂夏侯霸曰:「吾見將星失位, 孔明必然有病,不久便死。你可引一千軍去五丈原哨探。若蜀人攘亂不出接戰,孔明必 然患病矣。吾當乘勢擊之。」霸引兵而去。

孔明在帳中祈禳已及六夜,見主燈明亮,心中甚嘉。姜維入帳,正見孔明披髮仗劍 ,踏罡步鬥,壓鎮將星。忽聽得寨外吶喊,方欲令人出問,魏延飛步入告曰:「魏兵至 矣!」延腳步急,竟將主燈撲滅。孔明棄劍而歎曰:「死生有命,不可得而禳也!」魏 延惶恐,伏地請罪;姜維忿怒,拔劍欲殺魏延。正是:萬事不由人做主,一心難與命爭 衡。未知魏延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四回:隕大星漢丞相歸天,見木像魏都督喪膽

卻說姜維見魏延踏滅了燈,心中忿怒,拔劍欲殺之。孔明止之曰:「此吾命當絕,非 文長之過也。」維乃收劍。孔明吐血數口,臥倒床上,謂魏延曰:「此是司馬懿料吾有病 ,故令人來探視需實。汝可急出迎敵。」

魏延領命,出帳上馬,引兵殺出寨來。夏侯霸見了魏延,慌妄引軍退走。延追趕二十 餘裡方回。孔明令魏延自回本寨把守。

姜維入帳,直至孔明榻前問安。孔明曰:「吾本欲竭忠盡力,恢復中原,重興漢室;奈 天意如此,吾旦夕將死。吾平生所學已著書二十四篇,計十萬四千一百一十二字;內有八 務、七戒、六恐、五懼之法。吾遍觀諸將,無人可授,獨汝可傳我書。切忽輕忽!」

維哭拜而受。孔明又曰:「吾有『連弩』之法,不曾用得。其法矢長八寸,一弩可發 十矢;皆畫成圖本,汝可依法造用。」維亦拜受。孔明又曰:「蜀中諸道,皆不必多憂, 惟陰平之地,切須仔細。此地雖險峻,久必有失。」又喚馬岱入帳,附耳低言,授以密計; 囑曰:「我死之後,汝可依計行之。」

岱領計而出。少頃,楊儀入。孔明喚至榻前,授與一錦囊,密囑曰:「我死,魏延必反 ;待其反時,汝與臨陣,方開此囊。那時自有斬魏延之人也。」孔明一一調度已畢,便昏然 而倒,至晚方甦,便連夜表奏後主。後主聞奏大驚,急命尚書李福,星夜至軍中問安,兼詢 後事。李福領命,趲程赴五丈原,入見孔明傳後主之命。問安畢,孔明流涕曰:「吾不幸 中道喪亡,虛廢國家大事,得罪於天下。我死後,公等宜竭忠輔國。國家舊制,不可更易。

吾所用之人,亦不可輕廢。吾兵法皆授與姜維,他自能繼吾之志,為國家出力。吾今命已 在旦夕,當即有遺表上奏天子也。」

李福領了言語,匆匆辭去。孔明強支病體,令左右扶上小車,出寨遍觀各營,自覺秋風 吹面,徹骨生寒:乃長歎曰:「再不能臨陣討賊矣!悠悠蒼天,曷此其極!」歎息良久。

回到帳中,病轉沉重,乃喚楊儀吩咐曰:「馬岱、王平、廖化、張翼、張嶷等,皆忠諒死 節之士,久經戰陣,多負勤勞,堪可委用。我死之後,凡事俱依舊章而行。緩緩退兵,不可 急驟。汝深通謀略,不必多囑。姜伯約智勇足備,可以斷後。楊儀泣拜受命。孔明令取文 房四寶,於臥榻上手書遺表,以達後主。表略曰:

伏聞生死有常,難逃定數。死之將至,願盡愚忠:臣亮賦性愚拙,遭時艱難;分符擁節 ,專掌鈞衡;興師北伐,未獲成功;何期病入膏肓,命垂旦夕;不及終事陛下,飲恨無窮!伏 願陛下:清心寡慾,約己愛民;達孝道於先皇,布仁恩於宇下;提拔幽隱,以進賢良;屏斥奸 邪,以厚風俗。

臣家有桑八百株,田五十頃,子孫衣祿,自有餘饒。至於臣在外任,隨身所需,悉仰於 官,不別治生產。臣死之日,不使內有餘帛,外有餘財,以負陛下也。

孔明寫畢,又囑楊儀曰:「我死之後,不可發喪。可作一大龕將吾屍坐於龕中;以米 七粒,放吾口內;腳下用明燈一盞;軍中安靜如常,切勿舉哀:則將星不墜。吾陰瑰更自起 鎮之。司馬懿見將星不墜,必然驚疑。吾軍可令後軍先行,然後一營一營緩緩而退。若司 馬懿來追,汝可布成陣勢,回旗反鼓。等他來到,卻將我先時所刻木像,安於車上,令大小 將士,分列左右。懿見之必驚走矣。

楊儀一一領諾。是夜孔明令人扶出,仰觀北斗,遙指一星曰:「此之將星也。」眾視 之:見其色昏暗,搖搖欲墜。孔明以劍指之,口中唸咒。咒畢,急回帳時,不省人事。

眾將正慌亂間,忽尚書李福又至;見孔明昏絕,口不能言,乃大哭曰:「我誤國家之大 事也!」須臾,孔明復醒,開目遍視;見李福立於榻前,孔明曰:「吾已知公復來之意也。 」福謝曰:「福奉天子命,問丞相身後,誰可任大事者。適因匆遽,失於諮請,故復來耳。 」孔明曰:「吾死之後,可任大事者:蔣公琰其宜也。」福曰:「公琰之後,誰可繼之? 」孔明曰「:費文偉可繼之。」福又問:「文偉之後,誰當繼者?」

孔明不答。眾將近前視之,已薨矣。時建興十二年秋八月二十三日也:壽五十四歲 。後杜工部有詩歎曰:

長星昨夜墜前營,訃報先生此日傾。虎帳不聞施號令,麟臺誰復著勳名。空餘門下三 千客,辜負胸中十萬兵。好看綠陰清晝裡,於今無復近(斤為改牙)歌聲!

白樂天亦有詩曰:

先生晦跡臥山林,三顧欣逢賢主尋。魚到南陽方得水,龍飛天外便為霖。託孤既盡慇 懃禮,報國還傾忠義心。前後出師遺表在,令人一覽淚沾襟。

初,蜀長水校尉廖立,自謂才名宜為孔明之副,嘗以職位閒散,怏怏不平,怨謗無已。

於是孔明廢之為庶人,徙之汶山。及聞孔明亡,乃垂泣曰:「吾終為左衽矣!」李嚴聞之 ,亦大哭病亡。蓋嚴嘗望孔明復收己,得自補前過;度孔明死後,人不能用之故也。後元微 之有贊孔明詩曰:

撥亂扶危主,慇懃受託孤。英才過管樂,妙策勝孫吳。凜凜出師表,堂堂八陣圖。如 公存盛德,應歎古今無!

是夜,天愁地慘,月色無光,孔明奄然歸天。姜維、楊儀遵孔明遺命,不敢舉哀,依法 成殮,安置龕中,令心腹將卒三百人守護;隨傳密令,使魏延斷後,各處營寨一一退去。

卻說司馬懿夜觀天文,見一大星,赤色,光芒有角,自東北方流於西南方,墜於蜀營內, 三投再起,隱隱有聲。懿驚喜曰:「孔明死矣!」即傳令起大兵追之。方出轅門,忽又疑 慮曰:「孔明善會六丁六甲之法,今見我久不出戰,故以此術詐死,誘我出耳。今若追之, 必中其計。」遂復勒馬回寨不出,只令夏侯霸暗引數十騎,往五丈原山僻哨探消息。

卻說魏延在本寨中,夜作一夢,夢見頭上忽生二角,醒來甚是疑異。次日,行軍司馬趙 直至,延請入問曰:「久知足下深明易理,吾夜夢頭生二角,不知主何吉凶?煩足下為我 決之。」趙直想了半晌,答曰:「此大吉之兆;麒麟頭上有角,蒼頭頭上有角,乃變化飛騰 之象也。」延大喜曰:「如應公言,當有重謝!」直辭去,行不數裡,正遇尚書費褘。褘 問何來。直曰:「適至魏文長營中,文長夢頭生角,令我決其吉凶。此本非吉兆,但恐直 言見怪,因以麒麟蒼龍解之。褘曰:「足下何以知非吉兆?」直曰:「角之字形乃刀下 用也。今頭上有角,其兇甚矣。」褘曰:「公且勿洩漏。」

直別去。費褘至魏延寨中,屏退左右,告曰:「昨夜三更,丞相已去世矣。臨終再三 囑付,令將軍斷後以當司馬懿,緩緩而退,不可發喪。今兵符在此,便可起兵。」延曰:「 何人恣理丞相之大事?」褘曰:「丞相一應大事,盡託與楊儀;用兵密法,皆授與姜伯約 。此兵符乃楊儀之令也。」延曰:「丞相雖亡,吾今尚在。楊儀不過一長史,安能當此大 任?他只宜扶柩入川安葬。我自率兵攻司馬懿,務要成功。豈可因丞相一人而廢國家大 事耶?」褘曰:「丞相遺令,教且暫退,不可有違。」延怒曰:「丞相當時若依我計,取 長安久矣!吾今官任前將軍、徵西大將軍南鄭侯,安肯與長史斷後!」褘曰:「將軍之 言雖是,然不可輕動,令敵人恥笑。待吾往見楊儀,以利害說之,令彼將兵權讓與將軍,何 如?」

延依其言。禕辭延出營,急到大寨見楊儀,具述魏延之語。儀曰:「丞相臨終,曾密 囑我曰:『魏延必有異志。』今我以兵符往,實欲探彼之心耳,今果應丞相之言。吾自 令伯約斷後可也。於是楊儀領兵扶柩先行,令姜維斷後;依孔明遺令,徐徐而退。

魏延在寨中,不見費褘來回覆,心中疑惑,乃令馬岱引十數騎往探消息。回報曰:「 後軍乃姜維總督,前軍大半皆退入谷中去了。」延大怒曰:「豎儒焉敢欺我!我必殺之 !」因謂岱日:「公肯相助否?」岱曰:「吾亦素恨楊儀,願助將軍攻之。」延大喜,即 拔寨引本部兵望南而行。

卻說夏侯霸引兵至五丈原看時,不見一人,急回報司馬懿曰:「蜀兵已盡退矣。」懿 跌足曰:「孔明真死矣!可速追之!」夏侯霸曰:「都督不可輕追。可令偏將先往。」 懿曰:「此番須吾自行。」遂引兵同二子一齊殺奔五丈原來;吶喊搖旗,殺入蜀寨時,果 無一人。懿顧二子曰:「汝急催兵趕來,吾先引軍前進。」

於是司馬師、司馬昭在後催軍;懿自引軍先行,追到山下,望見蜀兵不遠,乃奮力追趕 ,忽然山後一聲較響,喊聲大震:只見蜀兵俱回旗返鼓,樹影中飄出中軍大旗,上書一行 大字曰:「漢丞相武鄉侯諸葛亮」懿大驚失色。定睛看時,只見中軍數十員上將,擁出一 輛四輪車來;車上端坐孔明:綸巾羽扇,鶴氅皂★(左糸右條)。懿大驚曰:「孔明尚在 ,吾深入其重地,墮其計矣!」急勒回馬便走。背後姜維大叫:「賊將休走!你中了我丞 相之計也!」

魏兵魂飛魄散,棄甲丟盔,拋戈撇戟,各逃性命,自相踐踏,死者無數,司馬懿奔走了五 十餘裡,背後兩員魏將趕上,扯住馬嚼環叫曰:「都督勿驚。」懿用手摸頭曰:「我有頭 否?」二將曰:「都督休怕,蜀兵去遠了。」懿喘息半晌,神色方定;睜目視之,乃夏侯霸 、夏侯惠也;乃徐徐按轡,與二將尋小路奔歸本寨,使眾將引兵四散哨探。

過了兩日,鄉民奔告曰:「蜀兵退入谷中之時,哀聲震地,軍中揚起白旗,孔明果然 死了,止留姜維引一千兵斷後。前日車上之孔明,乃木人也。懿歎曰:「吾能料其生,不 能料其死也!」於是蜀中人諺曰:「死諸葛能走生仲達。」後人有詩歎曰:

長星半夜落天樞,奔走還疑亮未殂。關外至今人冷笑,頭顱猶問有和無!

司馬懿知孔明死信已確,乃復引兵追趕。行至赤岸坡,見蜀兵已去遠,乃引還,顧謂眾 將曰:「孔明已死,我等皆高枕無憂矣。」遂班師回。一路見孔明安營下寨之處,前後左 右,整整有法,懿歎曰:「此天下奇才也!」於是引兵回長安,分調眾將,各守隘口。懿自 回洛陽面君去了。

卻說楊儀引姜維排成陣勢,緩緩退入棧閣道口,然後更衣發喪,揚旛舉哀。蜀兵皆撞 跌而哭,至有哭死者。蜀兵前隊,正行到棧閣道口,忽見前面火光沖天,喊聲震地,一彪 軍攔住去路。眾將大驚,急報楊儀。正是:已見魏營諸將去,不知蜀地甚兵來。未知來者 是何處兵馬,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五回:武侯預伏錦囊計,魏主拆取承露盤

卻說楊儀聞報前路有兵攔截,忙令人哨探,回報說魏延燒絕棧道,引兵攔路。儀大 驚曰:「丞相在日,料此人久後必反,誰想今日果然如此。今斷吾歸路,當復如何?」 費褘曰:「此人必先投奏天子,誣吾等造反,故燒絕棧道,阻遏歸路。吾等亦當表奏聞 天子,陳魏延反情,當後圖之。姜維曰:「此間有一小徑,名槎山,雖崎嶇險峻,可以 抄出棧道之後。一面寫表秦聞天子,一面將人馬望槎山小路進發。」

且說後主在成都,寢食不安,動止不寧;後作一夢,夢見成都錦屏山崩倒;遂驚覺, 坐而待旦,聚集文武入朝圓夢。譙周曰:「臣昨夜仰觀天文,見一星,赤色,光芒有角 ,自東北落於西南,主丞相有大凶之事。今陛下夢山崩,正應此兆。後主愈加驚怖。忽 報李福到,後主急召入問之。福頓首泣奏丞相已亡;將丞相臨終言語,細述一遍,。

後主聞言大哭曰:「天喪我也!」哭倒於龍床之上。侍臣扶入後宮。吳太后聞之, 亦放聲大哭不已。多官無不哀慟,百姓人人涕泣。後主連日傷感,不能設朝。忽報魏延 表奏楊儀造反,群臣大駭,入宮啟奏後主。時吳太后亦在宮中。後主聞奏大驚,命近臣 讀魏延表。其略曰:

徵西大將軍南鄭侯臣魏延,誠惶誠恐,頓首上言:楊儀自總兵權,率眾造反,劫丞 相靈柩,欲引敵人入境。臣先燒絕棧道,以兵守禦。謹此奏聞。

讀畢,後主曰:「魏延乃勇將,足可拒楊儀等眾,何故燒絕棧道?」吳太后曰:「 嘗聞先帝有言,孔明識魏延腦後有反骨,每欲斬之;因憐其勇,故姑留用。今彼奏楊儀 等造反,未可輕信。楊儀乃文人,丞相委以長史之任,必其人可用。今其人可用。今日 若聽此一面之詞,楊儀等必投魏矣。此事當深慮遠議,不可造次。』眾管官正商議間忽 報長史楊儀,有緊急表到。近臣拆表讀曰:

長史綏軍將軍臣楊儀,誠惶誠恐,頓首謹表:丞相臨終,將大事委於臣,照依舊制 不敢變更,使魏延斷後,姜維次之。今魏延不遵丞相遺語,自提本部人馬.先入漢中, 放火燒斷棧道,劫丞相靈車,謀為不軌。變起倉卒,謹飛章奏聞。

太后聽畢,問:「卿等所見若何?」蔣琬奏曰:「以臣愚見:楊儀為人雖稟性過急 ,不能容物,至於籌度糧草,參贊軍機,與丞相辦事多時,今丞相臨終,委以大事,決 非背反之人。魏延平日恃功務高,人皆下之。儀獨不假借,延心懷恨。今見儀總兵,心 中不服,故燒棧道,斷其歸路,又誣奏而圖陷害。臣願將全家良賤,保楊儀不反,實不 敢保魏延。」董允亦奏曰:「魏延自恃功高,常有不平之心,口出怨言。向所以不即反 者,懼丞相耳。今丞相新亡,乘機為亂,勢所必然。若楊儀才幹敏達,為丞相所任用, 必不背反。」後主曰:「若魏延果反,當用何策禦之?」蔣琬曰:「丞相素疑此人,必 有遺計授與楊儀。若儀無恃,安能退入谷口乎?延必中計矣。陛下寬心。」

不多時,魏延又表至,告稱楊儀反了。正覽表之間,楊儀又表到,奏稱魏延背反。

二人接連具表,各陳是非。忽報費褘到。後主召入,褘細奏魏延反情。後主曰:「若如 此,且令董允假節釋勸,用好言撫慰。」允奉詔而去。

卻說魏延燒斷棧道,屯兵南谷,把住隘口,自以為得計;不想楊儀、姜維星夜引兵 抄到南谷之後。儀恐漢中有失,令先鋒何平引三千兵先行。儀同姜維等引兵扶柩望漢中 而來。

且說何平引兵逕到南谷之後,擂鼓吶喊。哨馬飛報魏延,說楊儀令先鋒何平引兵自 槎山小路抄來搦戰。延大怒,急披掛上馬,提刀引兵來迎。雨陣對圓,何平出馬大罵曰 :「反賊魏延安在?」延亦罵曰:「汝助楊儀造反,何敢罵我!」平叱曰:「丞相新亡 ,骨肉未寒,汝焉敢造反!」乃揚鞭指川兵曰:「汝等軍士,皆是西川之人,川中多有 父母妻子,兄弟親朋。丞相在日,不曾薄待汝等,今不可助反賊,宜各回家鄉,聽候賞 賜。」眾軍聞言,大喊一聲,散去大半。延大怒,揮刀縱馬,直取何平。平挺槍來應迎 。戰不數合,平詐敗而走,延隨後趕來。眾軍弓弩齊發,延撥馬而回。見眾軍紛紛潰散 ,延轉怒,拍馬趕上,殺了數人;卻只止遏不住;只有馬岱所領三百人不動。延謂岱曰 :「公真心助我,事成之後,決不相負。」遂與馬岱追殺何平。平引兵飛走而去。魏延 收聚殘軍,與馬岱商議曰:「我等投魏,若何?」岱曰:「將軍之言,不智甚也:大丈 夫何不自圖霸業,乃輕屈膝於人耶?吾觀將軍智勇足備,兩川之士,誰敢抵敵?吾誓同 將軍先取漢中,隨後進攻兩川。」

延大喜,遂同馬岱引兵直取南鄭。姜維在南鄭城上,見魏延、馬岱耀武揚威,蜂擁 而來。維急令拽起弔橋。延、岱二人,大叫:「早降!」姜維令人請楊儀商議曰:「魏 延勇猛,更兼馬岱相助,雖然軍少,何計退之?」儀曰:「丞相臨終,遺一錦囊,囑曰 :『若魏延造反,臨城對敵之時,方可開拆,便有斬魏延之計。』今當取出一看。」遂 出錦囊拆封看時,題曰:「待與魏延對敵,馬上方許拆開。」維大喜曰:「既丞相有戒 約,長史可收執。吾先引兵出城,列為陣勢,公可便來。」姜維披掛上馬,綽槍在手;

引三千軍,開了城門,一齊衝出,鼓聲大震,列成陣勢。維挺槍立馬於門旗之下,高聲 大罵曰:「反賊魏延!丞相不曾虧汝,今日如何背反?」延橫刀勒馬而言曰:「伯約, 不干你事。只教楊儀來!」儀在門旗影裡,拆開錦囊視之,如此如此。儀大喜,輕騎而 出,立馬陣前,手指魏延而笑曰:「丞相在日,知汝久後必反,教我提備,今果應其言 。汝敢在馬上連叫三聲『誰敢殺我』,便是真大丈夫;吾就獻漢中城池與汝。延大笑曰 :「楊儀匹夫聽著!若孔明在日,吾尚懼他三分;他今已亡,天下誰敢敵我?休道連叫 三聲,便叫三萬聲,亦有何難?」遂提刀按轡,於馬上大叫曰:「誰敢殺我?」一聲未 畢,腦後一人厲聲而應曰:「吾敢殺你!」手起刀落,斬魏延於馬下。眾皆駭然。斬魏 延者,乃馬岱也。原來孔明臨終之時,授馬岱以密計,只待魏延喊叫時,便出其不意斬 之;當日楊儀讀罷錦囊計策,已知伏下馬岱在彼,故依計而行,果然殺了魏延。後人有 詩曰:

諸葛先機識魏延,已知日後反西川。錦囊遺計人難料,卻見成功在馬前。

卻說董允未及到南鄭,馬岱已殺了魏延,與姜維合兵一處。楊儀具表星夜奏聞後主 。後主降旨曰:「既已明正其罪,仍念前功,賜棺槨葬之。」楊儀等扶孔明靈柩到成都 ,後主引文武官僚,盡皆掛孝,出城二十里迎接。後主放聲大哭。上至公卿大夫,下及 山林百姓,男女老幼,無不痛哭,哀聲震地。後主命扶柩入城,停於丞相府中。其子諸 葛瞻守孝居喪。

後主還朝,楊儀自縳請罪。後主令近臣去其縳曰:「若非卿能依丞相遺教,靈柩何 日得歸,魏延如何得滅。大事保全,皆卿之力也。」遂加楊儀為中軍師。馬岱有討逆之 功,即以魏延之爵爵之。

儀呈上孔明遺表。後主覽畢,大哭,降旨卜地安葬。費褘奏曰:「丞相臨終,命葬 於定軍山,不用牆垣磚石,亦不用一切祭物。」後主從之。擇本年十月吉日,後主自送 靈柩至定軍山安葬。後主降詔致祭,諡號忠武侯;令建廟於沔陽,四時享祭。後杜工部 有詩曰:

丞相祠堂何處尋,錦官城外柏森森。映階碧草自春色,隔葉黃鸝空好音。三顧頻煩 天下計,兩朝開濟老臣心。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

又杜工部詩曰:

諸葛大名垂宇宙,宗臣遺像肅清高。三分割據紆籌策,萬古雲霄一羽毛。伯仲之間 見伊呂,指揮若定失蕭曹。運移漢祚終難復,志決身殲軍務勞。

卻說後主回到成都,忽近臣奏曰:「邊庭報來,東吳令全綜引兵數萬,屯於巴丘界 口,未知何意。」後主驚曰:「丞相新亡,東吳負盟侵界,如之奈何?」蔣琬奏曰:「 臣敢保王平、張嶷引兵數萬屯於永安,以防不測。陛下再命一人去東吳報喪,以探其動 靜。」後主曰:「須得一舌辯之士為使。」一人應聲而出曰:「微臣願往。」眾視之, 乃南陽安眾人,姓宗,名預,字德豔,官任參軍右中郎將。後主大喜,即命宗預往東吳 報喪,兼探虛實。

宗預領命,逕到金陵,入見吳主孫權。禮畢,只見左右人皆著素衣。權作色而言曰 :「吳、蜀已為一家,卿主何故而增白帝之守也?」預曰:「臣以為東益巴丘之戍,西 增白帝之守,皆事勢宜然,俱不足以相問也。」權笑曰:「卿不亞於鄧芝。」乃謂宗預 曰:「朕聞諸葛丞相歸天,每日流涕,令官僚盡皆掛孝。朕恐魏人乘喪取蜀,故增巴丘 守兵萬人,以為救援,別無他意也。」預頓首拜謝。權曰:「朕既許以同盟,安有背義 之理?」預曰:「天子因丞相新亡,特命臣來報喪。」權遂取金鈚箭一技折之,設誓曰 :「朕若負前盟,子孫絕滅!」又命使齎香帛奠儀,入川致祭。

宗預拜辭吳主,同吳使還成都,入見後主,奏曰:「吳主因丞相新亡,亦自流涕, 令群臣皆掛孝。其益兵巴丘者,恐魏人乘虛而入,別無異心。今折箭為誓,並不背盟。 」後主大喜,重賞宗預,厚待吳使去訖。遂依孔明遺言,加蔣琬為丞相大將軍,錄尚書 事;加費褘為尚書令,同理丞相事;加吳懿為車騎將軍,假節督漢中;姜維為輔漢將軍平 襄侯,總督諸處人馬,同吳懿出屯漢中,以防魏兵;其餘將校,各依舊職。

楊儀自以為年宦先於蔣琬,而位出琬下;且自恃功高,未有重賞,口出怨言,謂費 褘曰:「昔日丞相初亡,吾若將全師投魏,寧當寂寞如此耶!」費褘乃將此言具表密奏 後主。後主大怒,命將楊儀下獄勘問,欲斬之。蔣琬奏曰:「儀雖有罪,但日前隨丞相 多立功勞,未可斬也,當廢為庶人。」後主從之,遂貶楊儀赴漢中嘉郡為民。儀羞慚自 刎而死。

蜀漢建興十三年,魏主曹叡青龍三夫,吳主孫權嘉禾四年,三國各不興兵。單說魏 主封司馬懿為太尉,總督軍馬,安鎮諸邊。懿拜謝回洛陽去訖。魏主在許昌,大興土木 ,建蓋官殿;又於洛陽造朝陽殿、太極殿、築總章觀:俱高十丈;又立崇華殿、青霄閣、 鳳凰樓、九龍池,命博士馬鈞監造,極其華麗:雕樑華棟,碧瓦金磚,光輝耀日。選天 下巧匠三萬餘人,民夫三十餘萬,不分晝夜而造。民力疲睏,怨聲不絕。

叡又降旨起土木於芳林園,使公卿皆負土樹木於其中。司徒董尋上表切諫曰:伏 自建安以來,野戰死亡,或門殫戶盡;雖有存者,遺孤老弱:若今宮室狹小,欲廣大之 ,猶宜隨時,不妨農務,況作無益之物乎?陛下既尊群臣,顯以冠冕,被以文繡,載以 華輿,所以異於小人也,今又使負木擔土,沾體塗足,毀國之光,以崇無益:其無謂也 。孔子云:『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無忠無禮,國何以立?臣知言出必死;而自 比於牛之一毛,生既無益,死亦無損。秉筆流涕,心與世辭。臣有八子,臣死之後,累 陛下矣。不勝戰慄待命之至!

叡覽表怒曰:「董尋不怕死耶!」左右奏請斬之。叡曰:「此人素有忠義,今且廢 為庶人。再有妄言者必斬!」時有太子舍人張茂,字彥材,亦上表切諫,叡命斬之。」 即日召馬鈞問曰:「朕建高臺峻閣,欲與神仙往來,以求長生不老之方。」鈞奏曰:「 漢朝二十四帝,惟武帝享國最久,壽算極高,,蓋因服天上日精月華之氣也:嘗於長安 宮中,建柏梁臺;臺上立一銅人,手捧一盤,名曰『承露盤』,接三更北斗所降沆瀣之 水,其名曰『天漿』,又日『甘露。』取此水用美玉為屑,調和服之,可以返老還童。 」叡大喜曰:「汝今可引人夫星夜至長安,拆取銅人,移置芳林園中。」

鈞領命,引一萬人至長安,命周圍搭起木架,上柏梁臺去。不移時間,五千人連繩 引索,旋環而上。那柏梁臺高二十丈,銅柱圓十圍。馬鈞教先拆銅人。多人併力拆下銅 人來,只見銅人眼中潸然淚下。眾皆大驚。忽然臺邊一陣狂風起處,飛砂走石,急若驟 雨;一聲響喨,就如天崩地裂:臺傾柱倒,壓死千餘人。鈞取銅人及金盤回洛陽,入見 魏主,獻上銅人、承露盤。魏主問曰:「銅柱安在?」鈞奏曰:「柱重百萬斤,不能運 至。」叡令將銅柱打碎,運來洛陽,鑄成兩個銅人,號為『翁仲』列於司馬門外;又鑄 銅龍鳳兩個;龍高四丈,鳳高三丈餘,一立在殿前。又於上林苑中,種奇花異木,蓄養 珍禽怪獸。少傳楊阜上表諫曰:

臣聞堯尚茅茨,而萬國安居;禹卑宮室,而天下樂業;及至殷、周,或堂崇三尺,度 以九筵耳:古之聖帝明王,未有以宮室高麗,以凋敝百姓之財力者也。桀作璇室象廊, 紂為傾宮鹿臺,致喪社稷。楚靈以築章華而身受其禍。秦始皇作阿房宮而殃及其子,天 下背叛,二世而滅。夫不度萬民之力,以從耳目之欲,未有不亡者也。陛下當以堯、舜 、禹、湯、文、武為法,以桀、紂、秦、楚為誠,而乃自暇自逸,惟宮室是飾,必有危 亡之禍矣。君作元首,臣為股肱,存亡一體,得失同之。臣雖駑怯,敢忘諍臣之義?言 不切至,不足以感陛下:謹叩棺沐浴,伏候重誅。

表上,叡不省,只催督馬鈞建造高臺,安置銅人、承露盤。又降旨廣選天下美女, 入芳林園中。眾官紛紛上表諫諍:叡俱不聽。

卻說曹叡之後毛氏,乃河內人也;先年叡為平原王時,最相恩愛;及即帝位,立為後 ;後叡因寵郭夫人,毛後失寵。郭夫人美而慧,叡甚嬖之,每日取樂,月餘不出宮闥。

是歲春三月,芳林園中百花爭放,叡同郭夫人到園中賞玩飲酒。郭夫人曰:「何不請皇 後同樂?」叡曰:「若彼在,朕涓滴不能下嚥也。」遂傳諭宮娥,不許令毛後知道。毛 後見叡月餘不入正宮,是日引十餘宮人,來翠花樓上消遺,只聽得樂聲嘹亮,乃問曰: 「何處奏樂?」一宮官啟曰:「乃聖上與郭夫人於御花園中賞花飲酒。」毛後聞之,心 中煩惱,回宮安歇。次日,毛後乘小車出宮遊玩,正迎見叡於曲廊之間,乃笑日:「陛 下昨遊北園,其樂不淺也!」叡大怒,即令擒昨日侍奉諸人到,叱曰:「昨遊北園,朕 禁左右不許使毛後知道,何得又宣露!」喝令宮官將諸侍奉人盡斬之。毛後大驚,回車 至宮,叡即降詔賜毛皇后死,立郭夫人為皇后。朝臣莫敢諫者。

忽一日,幽州刺史毋邱儉上表,報稱遼東公孫淵造反,自號為燕王,改元紹漢元年 ,建宮殿,立宮職,興兵入寇,搖動北方。叡大驚,即聚文武官僚,商議起兵退淵之策 。正是:才將土木勞中國,又見干戈起方外。未知何以禦之,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六回:公孫淵兵敗死襄平,司馬懿詐病賺曹爽

卻說公孫淵乃遼東公孫度之孫,公孫康之子也。建安十二年,曹操追袁尚,未到遼 東,康斬尚首級獻操,操封康為襄平侯,後康死,有二子:長曰晃,次曰淵,一皆幼;

康弟公孫恭繼職。曹丕時封恭為車騎將軍襄平侯。太和二年,淵長大,文武兼備,性剛 好鬥,奪其叔公孫恭之位,曹叡封淵為揚烈將軍遼東太守。後孫權遺張彌、許宴齎金寶 珍玉赴遼東,封淵為燕王。淵懼中原,乃斬張、許二人,送首與曹叡。叡封淵為大司馬 樂浪公。淵心不足,與眾商議,自號為燕王,改元紹漢元年。副將賈範諫曰:「中原待 主公以上公之爵,不為卑賤;今若背反,實為不順。更兼司馬懿善能用兵,西蜀諸葛武 侯且不能取勝,何況主公呼?」

淵大怒,叱左右縳賈範,將斬之。參軍倫直諫曰:「賈範之言是也。聖人云:『國 家將亡,必有妖孽。』今國中屢見怪異之事。近有犬戴巾幘,身披紅衣,上屋作人行。

又城南鄉民造飯,飯甑之中,忽有一小兒蒸死於內。襄平北市中,地忽陷一穴,湧出一 塊肉,周圍數尺,頭面眼耳口鼻都具,獨無手足,刀箭不能傷,不知何物。卜者佔之曰 :『有形不成,有口不聲;國家亡滅,故現其形。』一有此三者,皆不祥之兆也。主公 宜避凶就吉,不可輕舉妄動。」淵勃然大怒,叱武士綁倫直並賈範同斬於市,令大將軍 卑衍為元帥,楊祚為先鋒,起遼兵十五萬,殺奔中原來。

邊官報知魏主曹叡。叡大驚,乃召司馬懿入朝計議。懿奏曰:「臣部下馬步官軍四 萬,足可破賊。」叡曰:「卿兵少路遠,恐難收復。」懿曰:「兵不在多,在能設奇用 智耳。臣託陛下洪福,必擒公孫淵以獻陛下。」叡曰:「卿料公孫淵作何舉動?」懿曰 :「淵若棄城預走,是上計也;守遼東拒大軍,是中計也;坐守襄平,是為下計,必被 臣所擒矣。」叡曰:「此去往復幾時?」懿曰:「四千裡之地,往百日,攻百日,休息 六十日;大約一年足矣。」叡曰:「倘吳、蜀入寇,如之奈何?」懿曰:「臣已定下守 禦之策:陛下勿憂。」

叡大喜,即命司馬懿興師往討公孫淵。懿辭朝出城,令胡遵為先鋒,引前部兵先到 遼東下寨。哨馬飛報公孫淵。淵令卑衍、楊祚分八萬兵屯於遼隊,圍塹二十餘裡,環遶 鹿角,甚是嚴密。胡遵今人報知司馬懿。懿笑曰:「賊不與我戰,欲老我兵耳。我料賊 眾大半在此,其巢穴空虛,不若棄卻此處,逕奔襄平;賊必往救,卻於中途擊之,必獲 全功。」於是勒兵從小路向襄平進發。

卻說卑衍與楊祚商議曰:「若魏兵來攻,休與交戰。彼千里而來,糧草不繼,難以 持久,糧盡必退;待他退時,然後出奇兵擊之,司馬懿可擒也。昔司馬懿與蜀兵相拒, 堅守渭南,孔明竟卒於軍中。今日正與此理相同。」

二人正商議間,忽報「魏兵往南去了。」卑衍大驚曰:「彼知吾襄平軍少,去襲老 營也。若襄平有失,我等守此處無益矣。」遂拔寨隨後而起。

早有探馬飛報司馬懿。懿笑曰:「中吾計矣!」令夏侯霸、夏侯威,各引一軍伏於 濟水之濱:「如遼兵到,兩下齊出。」二人受計而往。早望見卑衍、楊祚引兵前來。一 聲砲響,兩邊鼓譟搖旗:左有夏侯霸,右有夏侯威,一齊殺出。卑、楊二人,無心戀戰 ,奪路而走;奔至首山,正逢公孫淵兵到,合兵一處,回馬再與魏兵交戰。卑衍出馬罵 曰:「賊將休使詭計!汝敢出戰否?」夏侯霸縱馬揮刀來迎。戰不數合,被夏侯霸一刀 斬卑衍於馬下,遼兵大亂。霸驅兵掩殺,公孫淵引敗兵奔入襄平城去,閉門堅守不出。

魏兵四面圍合。

時值秋雨連綿,一月不止,平地水深三尺,運糧船自遼河口直至襄平城下。魏兵皆 在水中,行坐不安。左都督裴景入帳告曰:「兩水不住,營中泥濘,軍不可停,請移於 前面山上。」懿怒曰:「捉公孫淵只在旦夕,安可移營?如有再言移營者斬!」裴景喏 喏而退。

少頃,右都督仇連又來告曰:「軍士苦水,乞太尉移營高處。」懿大怒曰:「吾軍 令己發,汝何敢故違!」即命推出斬之,懸首於南門外。於是軍心震懾。

懿令兩寨人馬暫退二十里,縱城內軍民出城樵採柴薪,牧放牛馬。司馬陳群問曰: 「前太尉攻上庸之時,兵分八路,八日趕至城下,遂生擒孟達而成大功;今帶甲四萬, 數千里而來,不令攻打城池,卻使久居泥濘之中,又縱賊眾樵牧:不知太尉是何主意。 」懿笑曰:「公不知兵法耶?昔孟達糧多兵少,我糧少兵多,故不可不速戰;出其不意 ,突然攻之,方可取勝。今遼兵多,我兵少,賊飢我飽,何必力攻?正當任彼自走,然 後乘機擊之。我今放開一條路,不絕彼之樵牧,是容彼自走也。」陳群拜服。

於是司馬懿遣人赴洛陽催糧。魏主曹叡設朝。群臣皆奏曰:「近日秋雨連綿,一月 不止,人馬疲勞,可召回司馬懿,權且罷兵。」叡曰:「司馬太尉善能用兵,臨危制變 ,多有良謀,捉公孫淵計日而待:卿等何必憂也?」遂不聽群臣之諫,使人運糧解至司 馬懿軍前。

懿在寨中,又過數日,雨止天晴。是夜懿出帳外,仰觀天文,忽見一星其大如鬥, 流光數丈,自首出東北,墜於襄平東南,各營將士,無不驚駭。懿見之大喜,乃謂眾將 曰:「五日之後,星落處必斬公孫淵矣。來日可併力攻城。」

眾將得令,次日侵晨,引兵四面圍合,築土山,掘地道,立砲架,裝雲梯,日夜攻 打不息,箭如急雨,射入城去。公孫淵在城中糧盡,皆宰牛馬為食。人人怨恨,各無守 心,欲斬淵首,獻城歸降。淵聞之,甚是驚憂,慌令相國王建、御史大夫柳甫,往魏寨 請降。二人自城上繫下,來告司馬懿曰:「請太尉退二十里,我君臣自來投降。」懿大 怒曰:「公孫淵何不自來?殊為無理!」叱武士推出斬之,將首級付與從人。

從人回報,公孫淵大驚,又遣侍中衛演來到魏營。司馬懿升帳,聚眾將立於兩邊。

演膝行而進,跪於帳下,告曰:「願太尉息雷霆之怒。剋日先送世子公孫修為質當。然 後君臣自縳來降。」懿曰:「軍事大要有五:『能戰當戰,不能戰當守,不能守當走, 不能走當降,不能降當死耳』何必送子為質當?」叱衛演回報公孫淵。演抱頭鼠竄而去 ,歸告公孫淵。淵大驚,乃與子公孫修密議停當,選下一千人馬,當夜二更時分,開了 南門,往東南而走。淵見無人,中暗喜。行不到十里,忽聽得山上一聲砲響,鼓角齊鳴 :一枝兵攔住,中央乃司馬懿;左有司馬師,右有司馬昭,二人大叫曰:「反賊休走! 」淵大驚,急撥馬尋路奔逃。早有胡遵兵到;左有夏侯霸、夏侯威,右有張虎、樂綝: 四面圍得鐵桶相似。公孫淵父子,只得下馬納降。懿在馬上顧諸將曰:「吾前夜丙寅日 ,見大星落於此處,今夜壬申日應矣。」眾將稱賀曰:「太尉真神機也!」

懿傳今斬之。公孫淵父子對面受戮。司馬懿遂勒兵來取襄平。未及到城下時,胡遵 早引兵入城中。人民焚香拜迎。魏兵盡皆入城。懿坐於衙上,將公孫淵宗族,並同謀官 僚人等,俱殺之,計首級七十餘顆。出榜安民。人告懿曰:「賈範、倫直苦諫淵不可反 叛,俱被淵所殺。」懿遂封其墓而榮其子孫;就將庫內財物,賞勞三軍,班師回洛陽。

卻說魏主在宮中,夜至三更,忽然一陣陰風,吹滅燈光:只見毛皇后引數十個宮人 哭至座前索命。叡因此得病。病漸沉重,命侍中光祿大夫劉放、孫資,掌樞密院一切事 務;又召文帝子燕王曹宇為大將軍,佐太子曹芳攝政。宇為人恭儉溫和,不肯當此大任 ,堅辭不受。叡召劉放、孫資問曰:「宗族之內,何人可在?」二人久得曹真之惠,乃 保奏曰:「惟曹子丹之子曹爽可也。」叡從之。二人又奏曰:「欲用曹爽,當遣燕王歸 國。」叡然其言。二人遂請叡降詔,齎出諭燕王曰:「有天子手詔,命燕王歸國,限即 日就行;若無詔不許入朝。」燕王涕泣而去。遂封曹爽為大將軍,總攝朝政。叡病漸危 ,急令使持節詔司馬懿還朝。懿受命逕到許昌,入見魏主。叡曰:「朕惟恐不得見卿;

今日得見,死無恨矣。」懿頓首奏曰:「臣在途中,聞陛下聖體不安,恨不助生兩翼, 飛至闕下。今日得見龍顏,臣之幸也。」

叡宣太子曹芳,大將軍曹爽,侍中劉放、孫資等,皆至御榻之前。叡執司馬懿之手 曰:「昔劉玄德在白帝城病危,以幼子劉禪託孤於諸葛孔明,孔明因此竭盡忠誠,至死 方休,:偏邦尚然如此,何況大國乎?朕幼子曹芳,年才八歲,不堪掌理社稷。幸太尉 及宗兄元勳舊臣,竭力相輔,無負朕心!」又喚芳曰:「仲達與朕一體,爾宜敬禮之。 」遂命懿攜芳近前。芳抱懿頸不放。叡曰:「太尉勿忘幼子今日相戀之情!」言訖,潸 然淚下。懿頓首流涕。魏主昏沉,口不能言,只以手指太子,須臾而卒;在位十三年, 壽三十六歲。時魏景初三年春正月下旬也。

當下司馬懿、曹爽,扶太子曹芳即皇帝位。芳字蘭卿,乃叡乞養之子,秘在宮中, 人莫知其所由來,於是曹芳諡叡為明帝,葬於高平陵;尊郭皇后為皇太后;改元正始元 年。司馬懿與曹爽輔政。爽事懿甚謹,一應大事,必先啟知。爽字昭伯,自幼出入宮中 ;明帝見爽謹慎,甚是愛敬。爽門下有客五百人,內有五人以浮華相尚,一是何晏,字 平叔;一是鄧颺,字玄茂,乃鄧羽之後;一是李勝,字公昭;一是丁謐,字彥靜;一是 畢範,字昭先。又有大司農桓範,字元則,頗有智謀,人多稱為『智囊』。此數人皆爽 所信任。何晏告爽曰:「主公大權,不可委託他人:恐生後患。」爽曰:「司馬公與我 同先帝託孤之命,安忍背之?」晏曰:「昔日先公與仲達破蜀兵之時,累受此人之氣, 因而致死,主公何不察也?」爽猛然省悟,遂與多官計議停當,入奏魏主曹芳曰:「司 馬懿功高德重,可加為太傅。」芳從之,自是兵權皆歸於爽。爽命弟曹羲為中領軍,曹 訓為武衛將軍,曹彥為散騎常侍,各引三千御林軍,任其出入禁宮;又用何晏、鄧颺、 丁謐為尚書,畢軌為司隸校尉,李勝為河南尹:此五人日夜與曹爽議事。

於是曹爽門下賓客日盛。司馬懿推病不出,二子亦皆退職閒居。爽每日與何晏等飲 酒作樂:凡用衣服器皿,與朝廷無異;各處進貢玩好珍奇之物,先取上等者入己,然後 進宮;佳人美女,充滿府院。黃門張當,諂事曹爽,私選先帝侍妾七八人,送入府中;

爽又選善歌舞良家子女三四十人,為家樂。又建重樓畫閣,造金銀器皿,用巧匠數百人 ,晝夜工作。

卻說何晏聞平原管輅明數術,請與論易。時鄧颺在座,問輅曰:「君自謂善易,而 語不及易中詞義,何也?」輅曰:「夫善易者,不言易也。」晏笑而讚之曰:「可謂要 言不煩。」因謂輅曰:「試為我卜一卦:可至三公否?」又問:「連夢青蠅數十,來集 鼻上,此是何兆?」輅曰:「元愷輔舜,周公佐周,皆以和惠謙恭,享有多福。今君侯 位尊勢重,而懷德者鮮,畏威者眾,殊非小心求福之道。且鼻者,山也;山高而不危, 所以長守貴也。今青蠅臭惡而集焉,位峻者顛,可不懼乎?願君侯裒多益寡,非禮勿履 :然後三公可至,青蠅可驅也。」鄧颺怒曰:「此老生之常談耳!」輅曰:「老生者見 不生,常談者見不談。」遂拂袖而去。二人大笑曰:「真狂士也!」

輅到家,與舅言之。舅大驚曰:「何、鄧二人,權甚重,汝奈何犯之?」輅曰:「 吾與死人語,何所畏耶?」舅問其故。輅曰:「鄧颺行步,筋不束骨派不制肉,起立傾 倚,若無手足:此為『鬼躁』之相。何晏視候,魂不守宅,血不華色,精爽煙浮,容若 槁木:此為『鬼幽』之相。二人早晚必有殺身之禍,何足畏也?」其舅不罵輅為狂子而 去。

卻說曹爽嘗與何晏、鄧颺等畋獵。其弟曹羲諫曰:「兄威權太甚,而好出外遊獵, 倘為人所算,悔之無及。」爽叱曰:「兵權在吾手中,何懼之有?」司農桓範亦諫,不 聽。時魏主曹芳,改正始十年為嘉平元年。曹爽一向專權,不知仲達虛實。適魏主除李 勝為荊州刺史,即令李勝往辭仲達,就探消息,勝逕到太傳府下,早有門吏報入。司馬 懿謂二子曰:「此乃曹爽使來探吾病之虛實也。」乃去冠散髮,上擁被而坐;又令二婢 夫策,方請李勝入府。

勝至前拜曰:「一向不見太傅,誰想如此病重。今天子命某為荊州刺史,特來拜辭 。」懿佯答曰:「井州近朔方,好為之備。」勝曰:「除荊州刺史:非幷州也。「懿笑 曰:「你方從幷州來?」勝曰:「山東青州耳。」懿大笑曰:「你從青州來也!」勝曰 :「太傅如何病得這等了?」左右曰:「太傅耳聾。」勝曰:「乞紙筆一用。」

左右取紙筆與勝。勝寫畢,呈上。懿看之,笑曰:「吾病的耳聾了。此去保重。」 言訖,以手指口。侍婢進湯,懿將口就之,湯流滿襟,乃作哽噎之聲曰:「吾今衰老病 篤,死在旦夕矣。二子不肖,望君教之。若見大將軍,千萬看覷二子!」言訖,倒在床 上,聲嘶氣喘。李勝拜辭仲達,回見曹爽,細言其事。爽大喜曰:「此老若死,吾無憂 矣!」

司馬懿見李勝去了,遂起身謂二子曰:「李勝此去,回報消息,曹爽必不忌我矣。

只待他出城畋獵之時,方可圖之。」

不一日,曹爽請魏主曹芳去謁高平陵,祭祀先帝。大小官僚,皆隨駕出城。爽引三 弟,並心腹人何晏等,及御林軍護駕正行,司農桓範叩馬諫曰:「主公總典禁兵,不宜 兄弟皆出。倘城中有變,如之奈何?」爽以鞭指而叱之曰:「誰敢為變!再勿亂言!」

當日司馬懿見爽出城,心中大喜,即起舊日手下破敵之人,並家將數十,引二子上 馬,逕來謀殺曹爽。

正是:閉戶必然有起色,驅兵自此逞雄風。

未知曹爽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七回:魏主政歸司馬氏,姜維兵敗牛頭山

卻說司馬懿聞曹爽同弟曹羲、曹訓、曹彥並心腹何晏、鄧颺、丁謐、畢範、李勝等 及御林軍,隨魏主曹芳,出城謁明帝墓,就去畋獵。懿大喜,即到省中,令司徒高柔, 假以節鉞行大將軍事,先據曹爽營;又令太僕王觀行中領軍事,據曹羲營。懿引舊官入 後宮奏郭太后,言爽背先帝託孤之恩,奸邪亂國,其罪當廢。郭太后大驚曰:「天子在 外,如之奈何?」懿曰:「臣有奏天子之表,誅奸臣之計,太后勿憂。」太后懼怕,只 得從之。懿急令太尉蔣濟、尚書令司馬孚,一同寫表,遣黃門齎出城外,逕至帝前申奏 。懿自引大軍據武庫。

早有人報知曹爽家。其妻劉氏急出廳前,喚守府官問曰:「今主公在外,仲達起兵 何意?守」門將潘舉曰:「夫人勿驚,我去問來。」乃引弓弩手數十人,登門樓雍之。

正見司馬懿引兵過府前,舉令人亂箭射下,懿不得過。偏將孫謙在後止之曰:「太傅為 國家大事,休得放箭。」連止三次,舉方不射。司馬昭護父司馬懿而過,引兵出城屯於 洛河,守住浮橋。

且說曹爽手下司馬魯芝,見城中事變,來與參軍辛敞商議曰:「今仲達如此變亂, 將如之何?」敞曰:「可引本部兵出城去見天子。」

芝然其言。敞急入後堂。其姊辛憲英見之,問曰:「汝有何事,慌速如此?」敞告 曰:「天子在外,太傅閉了城門,必將謀逆。」憲英曰:「司馬公未必謀逆,特欲殺曹 將軍耳。」敞驚曰:「此事未知如何?」憲英曰:「曹將軍非司馬公之對手,必然敗矣 。」敞曰:「那日司馬教我同去,未知可去否?d憲英曰:「職守,人之大義也。凡人 在難,猶或卹之。執鞭而棄其事,不祥莫大焉。」敞從其言,乃與魯芝引數十騎,斬關 奪門而出。人報知司馬懿。懿恐桓範亦走,急令人召之。範與其子商議。其子曰:「車 駕在外,不如南出。」

範從其言,乃上馬至平昌門,城門已閉,把門將乃桓範舊吏司蕃也。範袖中取出一 竹版曰:「太后有詔,可即開門。」司蕃曰:「請詔驗之。」範叱曰:「汝是吾故吏, 何敢如此!」司蕃只得開門放出。範出至城外,喚司蕃曰:「太傅造反,汝可速隨我去 。」

蕃大驚,追之不及。人報知司馬懿。懿大驚曰:「智囊洩矣!如之奈何?」蔣濟曰 :「駑馬戀棧豆,必不能用也。」懿乃召許允、陳泰曰:「汝去見曹爽,說太傅別無他 事,只是削汝兄弟兵權而已。」

許、陳二人去了。又召殿中校尉尹大目至;令戡濟作書,與目持去見爽。懿分付曰 :「汝與爽厚,可領此任。汝見爽說吾與蔣濟指洛水為誓,只因兵權之事,別無他意。 」尹大目依令而去。

卻說曹爽正飛鷹走犬之際,忽報城內有變,太傅有表。爽大驚,幾乎落馬。黃門官 捧表跪於天子之前。爽接表,拆封令近臣讀之。表略曰:

徵西大都督太傅臣司馬懿,誠惶誠恐,頓首謹表:臣昔從遼東還,先帝詔陛下與秦 王及臣等,升御床,把臣臂,深以後事為念。今大將軍曹爽,背棄顧命,敗亂國典;內 則僭擬,外專威權;以黃門張當為都監,專共交關;看察至尊,伺候神器;離間二宮, 傷害骨肉;又下洶洶,人懷危懼;此非先帝詔陛下及囑臣之本意也。

臣雖朽邁,敢忘往言?太尉臣濟、尚書臣孚等,皆以爽為有無君之心,兄弟不宜典 兵宿衛,今奏永寧宮皇太后,令敕臣表奏施行。臣輒敕主者及黃門令,罷爽、羲、訓吏 兵以侯就第,不得逗遛,以稽車駕;敢有稽留,便以軍法從治,臣輒力疾將兵,屯於洛 水浮橋,伺察非常。謹此上聞,伏幹聖聽。」

魏主曹芳聽畢,乃喚曹爽曰:「太傅之言若此,卿如何裁處?」爽手足失措,回顧 二弟曰:「為之奈何?」羲曰:「劣弟亦曾諫兄,兄執迷不聽,致有今日。司馬懿譎詐 無比,孔明尚不能勝,況我兄弟乎?不如自縳見之,以免一死。」

言未畢,參軍辛敞、司馬魯芝到。爽問之。二人告曰:「城中把得鐵桶相似,太傅 引兵屯洛水浮橋,勢將不可復歸:宜早定大計。」

正言間,司農桓範驟馬而至,謂爽曰:「太傅已變,將軍何不請天子幸許都,調外 兵以討司馬懿耶?」爽曰:」吾等全家皆在城中,豈可投他處求援?」範曰:「匹夫臨 難,尚慾望活!今主公身隨天子,號令天下,誰敢不應?豈可自投死地乎?」

爽聞言不決,惟流涕而已。範又曰:「此去許都,不過中宿。城中糧草,足支數載 。今主公別營兵馬,近在關南,呼之即至。大司馬之印,某將在此。主公可急行,遲則 休矣。」爽曰:「多官勿太催逼,待吾細細思之。」

少頃,侍中許允、尚書令陳泰至。二人告曰:「太傅只為將軍權重,不過要削去兵 權,別無他意。將軍可早歸城中。」爽默然不語。又只見殿中校尉尹大目至。目曰:「 太傅指洛水為誓,並無他意。有蔣太尉書在此。將軍可削去兵權,早歸相府。」爽信為 良言。桓範又告曰:「事急矣,休聽外言而就死地!」

是夜曹爽意不能決,乃拔劍在手,嗟歎尋思;自黃昏直流涕到曉,終是狐疑不定, 桓範入帳催之曰:「主公思慮一晝夜,何尚不能決?」爽擲劍而歎曰:「我不起兵,請 願棄官,但為富家翁足矣!」範大哭,出帳曰:「曹子丹以智謀自矜,今兄弟三人,真 豚犢耳!」痛哭不已。許允、陳泰令爽先納印綬與司馬懿。爽令將印送去。主簿楊綜扯 住印綬而哭曰:「主公今日捨兵權自縛去降,不免東市受戮也。」爽曰:「太傅必不失 信於我。」

於是曹爽將印將綬與許、陳二人,先齎與司馬懿。眾軍見無將印,盡皆四散。爽手 下只有數騎官僚。到浮橋時,懿傳令,教曹爽兄弟三人,且回私宅;餘皆發監,聽候敕 旨。爽等入城時,並無一人侍從。桓範至浮橋邊,懿在馬上以鞭指之曰:「桓大夫何故 如此?」範低頭不語,入城而去。

於是司馬懿請駕拔營入洛陽。曹爽兄弟三人回家之後,懿用大鎖鎖門,令居民八百 人圍守其宅。曹爽心中憂悶。羲謂爽曰:「今家中乏糧,兄可作書與太傅借糧。如肯以 糧借我,必無相害之心。」爽乃作書令人持去。司馬懿覽書,遂遣人送糧一百斛,運至 曹爽府內。爽大喜:「司馬公本無害我之心也!」遂不以為憂。

原來司馬懿先將黃門張當捉下獄中問罪。當曰:「非我一人,更有何晏、鄧颺、李 勝、畢範、丁謐等五人,同謀篡逆。」懿取了張當供詞,卻捉何晏等勘問明白,皆稱三 月間欲反。懿用長枷釘了。城門守將司蕃,告稱桓範矯詔出城,口稱太傅謀反。懿曰: 「誣人反情,抵罪反坐。」亦將桓範等皆下獄,然後押曹爽兄弟三人並一干人犯,皆斬 於市曹,滅其三族;其家產財物,盡抄入庫。時有曹爽從弟文叔之妻,乃夏侯令女也 :早寡而無子,其父欲改嫁之,女截耳自誓。及爽被誅,其父復將嫁之,女又斷去其鼻 。其家驚惶,謂之曰:「人生世間,如輕塵棲弱草,何至自苦如此?且大家又被司馬氏 誅戮已盡,守此欲誰為哉?」女泣曰:「吾聞:『仁者不以盛衰改節,義者不以存亡易 心。』曹氏盛時,尚欲保終;況今滅亡,何忍棄之,此禽獸之行,吾豈為乎!」懿聞而 賢之,聽使乞子自養,為曹氏後。後人有詩曰:

弱草微塵盡達觀,夏侯有女義如山。丈夫不及裙釵節,自顧鬚眉亦汗顏。

卻說司馬懿斬了曹爽太尉,蔣濟曰:「尚有魯芝、辛敞斬關奪門而出,楊綜奪印不 與,皆不可縱。」懿曰:「彼各為其主,乃義人也。遂復各人舊職。辛敞歎曰:「吾若 不問於姊,失大義矣!」後人有詩讚辛憲英曰:

為臣食祿當思報,事主臨危合盡忠。辛氏憲英曾勸弟,古今千載頌高風。

司馬懿饒了辛敞等,乃出榜曉諭:但有曹爽門下一應人等,盡皆免死;有官者照舊 復職。軍民和守家業,內外安堵。何、鄧二人死於非命,果應管輅之言。後人有詩讚管 輅曰:

傳得聖賢真妙訣,平原管輅相通神。「鬼幽」、「鬼躁」分何鄧,未喪先知是死人 。

卻說魏主曹芳封司馬懿為丞相,加九鍚。懿固辭不肯受。芳不淮,令父子三人同領 國事。懿忽然想起:「曹爽全家雖誅,尚有夏侯霸守備雍州等處,係爽親族,倘驟然作 亂,如何提備?必當處置。」即下詔使往雍州,取徵西將軍夏侯霸赴洛陽議事。

夏侯霸聽知,大驚,便引本部三千兵造反。有鎮守雍州剌史郭淮,聽知夏侯霸反, 即率本部兵來,與夏侯霸交戰。淮出馬大罵曰:「汝既是大魏皇族,天子又不曾虧汝, 何故背反?」霸亦罵曰:「吾祖父於國家多建勳勞,今司馬懿何等人,滅吾曹氏宗族, 又來取我,早晚必思篡位。吾仗義討賊,何反之有?」

淮大怒,挺槍驟馬,直取夏侯霸。霸揮刀縱馬來迎。戰不十合,淮敗走,霸隨後趕 來。忽聽得後軍吶喊,霸急回馬時,陳泰引兵殺來。郭淮復回。兩路夾攻,霸大敗而走 ,折兵大半;尋思無計,遂投漢中來降後主。

有人報與姜維,維心不信,令人體訪得實,方教入城。霸拜見畢,哭告前事。維曰 :「昔微子去周,成萬古之名。公能匡扶漢室,無愧古人也。」遂設宴相待。維就席問 曰:「今司馬懿父子掌握重權,有窺我國之志否?」霸曰:「老賊方圖謀逆,.未暇及 外。但魏國新有二人,正在妙齡之際,若使領兵馬,實吳、蜀之大患也。」

維問:「二人是誰?」霸告曰:「一人現為秘書郎,乃潁川長社人:姓鍾,名會, 字士季,太傅鍾繇之子,幼有膽智。繇嘗率二子見文帝。會時年七歲,其兄毓年八歲。

毓見帝惶懼,汗流滿面。帝問毓曰:『卿何以汗?』毓對曰:『戰戰惶惶,汗出如漿。 』帝問會曰:『卿何以不汗?』會對曰:『戰戰慄慄,汗不敢出。』帝獨奇之。及稍長 ,喜讀兵書,深明韜略。司馬懿與蔣濟皆稱其才。一人現為掾吏,乃義陽人也;姓鄧, 名艾,字士載,幼年失父,素有大志,但見高山大澤,輒窺度指畫,何處可以屯兵,何 處可以積糧,何處可以埋伏。人皆笑之,獨司馬懿奇其才,遂令參贊軍機。艾為人口吃 ,每奏事必稱『艾,艾』懿戲謂曰:『卿稱艾艾,當有幾艾?』應聲曰:『鳳兮鳳兮, 故是一鳳。』其資性敏捷,大抵如此。二人深可畏也」維笑曰:「量此孺子,何足道哉 !」

於是姜維引夏侯霸至成都,入見後主。維奏曰:「司馬懿謀殺曹爽,又來賺夏侯霸 ,霸因此投降。目今司馬懿父子專權,曹芳懦弱,魏國將危。臣在漢中有年,兵精糧足 ;臣願領王師,即以霸為鄉導官,進取中原,重興漢室,以報陛下之恩,以終丞相之志 。」尚書令費褘諫曰:「近者,蔣琬、董允,皆相繼而亡,內治無人。伯約只宜待時, 不宜輕動。」維曰:「不然,人生如白駒過隙,似此遷延歲月,何日恢復中原乎?」褘 又曰:「孫子云:『知彼知己,百戰百勝。』我等皆不如丞相遠甚,丞相尚不能恢復中 原,何況我等?」維曰:「吾久居隴上,深知羌人之心;今若結羌人為援,雖未能克復 中原,自隴而西,可斷而有也。」後主曰:「卿既欲伐魏,可盡忠竭力,勿墮銳氣,以 負朕命。」

於是姜維領敕辭朝,同夏侯霸逕到漢中,計議起兵。維曰:「可先遣使去羌人處通 盟,然後出西平,近雍州。先築二城於麴山之下,令兵守之,以為犄角之勢。我等盡發 糧草於川口,依丞相舊制次第進兵。」是年秋八月,先差蜀將句安、李歆同引一萬五千 兵,往麴山前連築二城。句安守東城,李歆守西城。

早有細作報與雍州剌史郭淮。淮一面申報洛陽,一面遣副將陳泰引兵五萬來麴山與 蜀兵交戰。句安、李歆各引一軍出迎;因兵少不能抵敵,退入城中。泰令兵四面圍住攻 打,又以兵斷其漢中糧道。句安、李歆城中糧缺。郭淮自引兵亦到,看了地勢,忻然而 喜;回到寨中,乃與陳泰計議曰:「此城山勢高阜,必然水少,須出城取水;若斷其上 流,蜀兵皆渴死矣。」

遂令軍士掘土堰斷上流。城中果然無水。李歆引兵出城取水,雍州兵圍困甚急。歆 死戰不能出,只得退入城去。句安城中亦無水,乃會了李歆,引兵出城,併在一處;大 戰良久,又敗入城去。軍士沽渴。安與歆曰:「姜都督之兵,至今未到,不知何故。」 歆曰:「我當捨命,殺出求救。」遂引數十騎,開了城門,殺將出來。雍州兵四面圍合 ,歆奮死衝突,方才得脫;只落得獨自一人,身帶重傷,餘皆死於亂軍之中。是夜北風 大起,陰雲布合,天降大雪;因此,城內蜀兵分糧化雪而食。

卻說李歆殺出重圍,從西山小路行了兩日,正迎著姜維人馬。歆下馬伏地告曰:「 麴山二城,皆被魏兵圍困,絕了水道。幸得天降大雪,因此化雪度日。甚是危急。」維 曰:「吾非救遲:為聚羌兵未到,因此誤了。」

遂令人送李歆入川養病。維問夏侯霸曰:「羌兵未到,魏兵圍困麴山甚急,將軍有 何高見?」霸曰:「若等羌兵到麴山,二城皆陷矣。吾料雍州兵,盡來麴山攻打。雍州 城定然空虛,將軍可引兵逕往牛頭山,抄在雍州之後:郭淮、陳泰必回救雍州,則麴山 之圍自解矣。」維大喜曰:「此計最善!」於是姜維引兵望牛頭山而去。

卻說陳泰見李歆殺出城去了,乃謂郭淮曰:「李歆若告急於姜維,姜維料吾大兵皆 在麴山,必抄牛頭山襲吾之後。將軍可引一軍去取洮水,斷絕蜀兵糧道;吾分兵一半, 逕往牛頭山擊之;彼若知糧道已絕,必然自走矣。」郭淮從之,遂引一軍暗取洮水。陳 泰引一軍逕往牛頭山來。

卻說姜維兵至牛頭山,忽聽得前軍發喊,報說魏兵截住去路。維慌忙自到軍前視之 。陳泰大喝曰:「汝欲襲吾雍州!吾已等候多時了!」維怒,挺槍縱馬,直取陳泰。泰 揮刀而迎。戰不三合,泰敗走。維揮兵掩殺。雍州兵退回。佔住山頭。維收兵就牛頭山 下寨。維每日令兵搦戰,不分勝負。夏侯霸謂姜維曰:「此處不是久停之所。連日交戰 ,不分勝負,乃誘兵之計耳,必有異謀。不如暫退,再作良圖。」

正言間,忽報郭淮引一軍取洮水,斷了糧道。維大驚,急令夏侯霸先退。維自斷後 。陳泰分兵五路趕來.維獨拒五路總口,戰住魏兵。泰勒兵上山,矢石如雨。維急退到 洮水之時,郭淮引兵殺來。維引兵往來衝突。魏兵阻其去路,密如鐵桶。維奮死殺出, 折兵大半,飛奔上陽平關來。

前面又一軍殺到;為首一員大將,縱馬棋刀而出。那人生得圓面大耳,方口厚唇, 左目下生個黑瘤,瘤上生數十根黑毛,乃司馬懿長子驃騎將軍司馬師也。維大怒曰:「 孺子焉敢阻吾歸路!」拍馬挺槍,直來刺師。師揮刀相迎。只三合,殺敗了司馬師,維 脫身逕奔陽平關來。城上人開門放入姜維。司馬師也來搶關,兩邊伏弩齊發,一弩發十 矢,乃武侯臨終時所遺『連弩』之法也。正是:難支此日三軍敗,獨賴當年十矢傳。未 知司馬師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八回:丁奉雪中奮短兵,孫峻席間施密計

卻說姜維正走,遇著司馬師引兵攔截。原來姜維取雍州之時,郭淮飛報入朝。魏主 與司馬懿商議停當。懿遣長子司馬師引兵五萬,前來雍州助戰。師聽知郭淮敵退蜀兵, 師料蜀兵勢弱,就來半路擊之;直趕到陽平關,卻被姜維用武侯所傳連弩法,於兩邊暗 伏連弩百餘張,一弩發十矢,皆是藥箭。兩邊弩箭齊發,前軍連人帶馬射死不知其數。

司馬師於亂軍之中,逃命而回。

卻說麴山城中,蜀將句安見援兵不至,乃開門降魏。姜維折兵數萬,領敗兵回漢中 屯紮。司馬師自還洛陽。至嘉平三年秋八月,司馬懿染病,漸漸沈重,乃喚二子至榻前 囑曰:「吾事魏歷年,官授太傅,人臣之位極矣;人皆疑吾有異志,吾嘗懷恐懼。吾死 之後,汝二人善理國政。慎之!慎之!」言訖而亡。長子司馬師,次子司馬昭,二人申 奏魏主曹芳。芳厚加祭葬,優錫贈諡。封師為大將軍,總領尚書機密大事;昭為驃騎上 將軍。

卻說吳主孫權,先有太子孫登,乃徐夫人所生,於吳赤烏四年身亡,遂立次子孫和 為太子,乃瑯琊王夫人所生。和因與金公主不睦,被公主所譖,權廢之。和憂恨而死。

又立三子孫亮為太子,乃潘夫人所生。此時陸遜、諸葛瑾皆亡,一應大小事務,皆歸於 諸葛恪。

太和元年,秋八月初一日,忽起大風,江海湧濤,平地水深八尺。吳主先後所種松 柏,盡皆拔起,直飛到建業城南門外,倒插在道上。權因此受驚成病。至年八月內,病 勢沈重,乃召太傅諸葛恪、大司馬呂岱至榻前囑以後事。囑訖而薨。在位二十四年,壽 七十一歲。乃蜀漢延熙十五年也。後人有詩曰:紫髯碧眼號英雄,能使臣僚肯盡忠。二 十四年興大業,龍盤虎踞在江東。

孫權既亡,諸葛恪立孫亮為帝,大赦天下,改元大興元年;諡權曰大皇帝,葬於蔣 陵。早有細作探知其事,報入洛陽。司馬師聞孫權已死,遂議起兵伐吳。尚書傅嘏曰: 「吳有長江之險,先帝屢次征伐,皆不遂意;不如各守邊疆,乃為上策。」師曰:「天 道三十年一變,豈皇帝為鼎峙乎?吾欲伐吳。」昭曰:「今孫權新亡,孫亮幼懦,其隙 正可乘也。」遂令徵南大將軍王昶,引兵十萬攻東興;鎮南都督毋丘儉,引兵十萬攻武 昌;三路進發。又遣弟司馬昭為大都督,總領三路軍馬。

是年冬十月,司馬昭兵至東吳邊界,屯住人馬,喚王昶、胡遵、毋丘儉到帳中計議 曰:「東吳最緊要處,惟東興郡也。今他築起大堤,左右又築兩城,以防巢湖後面攻擊 ,諸公須要仔細。」遂令王昶、毋丘儉各引一萬兵,列在左右,且勿進發;待取了東興 郡,那時一齊進兵。」昶、儉二人受令而去,昭又令胡遵為先鋒,總領三路兵前去,先 搭浮橋,取東興大堤;若奪得左右二城,便是大功。遵領兵來搭浮橋。

卻說吳太傅諸葛恪,聽知魏兵三路而來,聚眾商議。平北將軍丁奉曰:「東興乃東 吳緊要處所,若有失,則南郡、武昌危矣。」恪曰:「此論正合吾意。公可就引三千水 兵從江中去。吾隨後令呂據、唐諮、劉纂各引一萬步兵,分三路來接應。但聽連珠砲響 ,一齊進兵,吾自引大兵後至。」丁奉得令,即引三千水兵,分作三十隻船,望東興而 來。

卻說胡遵渡過浮橋,屯軍於堤上,差桓嘉、韓綜攻打二城。左城中乃吳將全懌把守 ,右城中乃吳將劉略守把。此二城高峻堅固,急切攻打不下。全、劉二人見魏兵勢大, 不敢出戰,死守城池。

胡遵在徐州下寨。時值嚴寒,天降大雪,胡遵與眾將設席高會,忽報水上有三十隻 戰船來到。遵出寨視之,見船將次傍岸,每船上約有百人。遂還帳中,謂諸將曰:「不 過三千人耳,何足懼哉!」只令部將哨探!仍前飲酒。丁奉將船一字兒拋在水上,乃謂 部將曰:「大丈夫立功名,正在今日!」遂令眾軍脫去衣甲,卸了頭盔,不用長槍大戟 ,止帶短刀。魏兵見之大笑,更不準備。

忽然連珠砲響了三聲,丁奉扯刀當先,一躍上岸。眾軍皆拔短刀,隨奉上岸,砍入 魏寨。魏兵措手不及,韓綜急拔帳前大戟迎之,早被丁奉搶入懷內,手起刀落,砍翻在 地。桓嘉從左邊轉出,忙綽鎗刺丁奉,被奉挾住槍桿。嘉棄槍而走,奉一刀飛去,正中 左肩,嘉望後便倒。奉趕上,就以槍刺之。三千吳兵,在魏寨中左衝右突。胡遵急上馬 奪路而走。魏兵齊奔上浮橋,浮橋己斷,大半落水而死;殺倒在雪地者,不知其數。車 仗馬匹軍器,皆被吳兵所獲。司馬昭、王昶、毋丘儉聽知東興兵敗,亦勒兵而退。

卻說諸葛恪引兵至東興,收兵賞勞已畢,乃聚諸將曰:「司馬昭兵敗北歸,正好乘 勢進取中原。」遂一面遣人齎看入蜀,求姜維進兵攻其北,許以平分天下;一面起大兵 二十萬,來伐中原。

臨行時,忽見一道白氣,從地而起,遮斷三軍,對面不見。蔣延曰:「此氣乃白虹 也,主喪兵之兆。太傅只可回朝,不可伐魏。」恪大怒曰:「汝安敢出不利之言,以慢 吾軍心!」叱武士斬之。眾皆告免,恪乃貶蔣延為庶人。仍催兵前進。丁奉曰:「魏以 新城為總隘口,若先取得此城,司馬昭破膽矣。」恪大喜,即趲兵直至新城。守城牙門 將軍張特,見吳兵大至,閉門堅守,恪令兵四面圍定。早有流星馬報入洛陽。主簿虞松 告司馬師曰:「今諸葛恪困新城,且未可與戰:吳兵遠來,人多糧少,糧盡自走矣。待 其將走,然後擊之,必得全勝。但恐蜀兵犯境,不可不防。」師然其言,遂令司馬昭引 一軍助郭淮防姜維;毋丘儉、胡遵拒住吳兵。

卻說諸葛恪連月攻打新城不下,令眾將併力攻城,怠慢者立斬。於是諸將奮力攻打 ,城東北角將陷。張特在城中定下一計,乃令一舌辯士,齎捧冊籍,赴吳寨見諸葛恪, 告曰:「魏國之法:若敵人困城,守城將堅守一百日,而無救兵至,然後出城降敵者, 家族不坐罪。今將軍圍城已九十餘日;望乞再容數日,某主將盡率軍民出城投降,今先 具冊籍呈上。」

恪深信之,收了軍馬,遂不攻城。原來張特用緩兵之計,哄退吳兵,遂拆城中房屋 ,於破城處,修補完備,乃登城大罵曰:「吾城中尚有半年之糧,豈肯降吳狗耶!儘戰 無妨!」恪大怒,催兵攻城。城下亂箭射下。恪額上正中一箭,翻身落馬,諸將救起還 寨,金瘡舉發。眾軍皆無戰心;又因天氣亢炎,軍士多病。恪金瘡稍可,欲催兵攻城。

營吏告曰:「人人皆病,安能戰乎?」恪大怒曰:「再說病者斬之!」眾軍聞知,逃者 無數。

忽報都督蔡林引於部軍投魏去了。恪大驚,自乘馬遍視各營,果見軍士面色黃腫, 各帶病容,遂勒兵還吳。早有細作報知毋丘儉。儉盡起大兵,隨後掩殺。吳兵大敗而歸 。恪甚羞慚,託病不朝。吳主孫亮,自幸其宅問安。文武官僚,皆來拜見。恪恐人議論 ,先搜求眾官將過失,輕則發遺邊方,重則斬首示眾。於是內外官僚,無不悚懼。又今 心腹將張約、朱恩管御林軍,以為牙爪。

卻說孫峻字子遠,乃孫堅弟孫靜曾孫,孫恭之子也。孫權在日,甚愛之,命掌御林 軍馬。今聞諸葛恪令張約、朱恩二人掌御林軍,奪其權,心中大怒。太常卿滕胤,素與 諸葛恪有隙,乃乘間說峻曰:「諸葛恪專權恣虐,殺害公卿,將有不臣之心。公係宗室 ,何不早圖之?」峻曰:「我有是心久矣。今當即奏天子,請旨誅之。」

於是孫峻、滕胤入見吳主孫亮,密奏其事。亮曰:「朕見此人,亦甚恐怖;常欲除 之,未得其便。今卿等果有忠義,可密圖之。」胤曰:「陛下可設席召恪,暗伏武士於 壁衣中,擲盃為號,就席間殺之,以絕後患。」亮從之。

卻說諸葛恪自兵敗回朝,託病居家,心神恍惚。一日偶出中堂,忽見一人麻衣掛孝 而入。恪叱問之,其人大驚無措。恪今拏下拷問,其人告曰:「某因新喪父親,入城請 僧追薦;初見是寺院而入,卻不想是太傅之府。卻怎生來到此處也!」恪怒,召守門軍 士問之。軍士告曰:「某等數十人,皆荷戈把門,未嘗暫離,並不見一人入來。」恪大 怒,盡數斬之。是夜恪睡臥不安,忽聽得正堂中聲響如霹靂。恪自出視之,見中樑折為 兩段。恪驚歸寢室,忽然一陣陰風起處,見所殺披麻人與守門軍士數十人,各提頭索命 。恪驚倒在地,良久方甦。次早洗面,聞水甚血臭。恪叱侍婢,連換數十盆,皆臭無異 。

恪正驚疑間,忽報天子有使至,宣太傅赴宴。恪令安排車仗;方欲出府,有黃犬啣 住衣服,嚶嚶作聲,如哭之狀。恪怒曰:「犬戲我也?」叱左右逐去之,遂乘車出府。

行不數步,見車前一道白虹,自地而起,如白練沖天而去。恪甚驚怪。心腹將張約進車 前密告曰:「今日宮中設宴,未知好歹,主公不可輕入。」恪聽罷,使令回車,行不到 十餘步,孫峻、滕胤乘馬至車前曰:「太傳何故便回?」恪曰:「吾忽然腹痛,不可見 天子。」胤曰:「朝廷為太傅軍回,不曾面敘,故特設宴相召,兼議大事。太傅雖感貴 恙,還當勉強一行。」恪從其言,遂同孫峻、滕胤入宮。張約亦隨入。恪見吳主孫亮, 施禮畢,就席而坐。亮命進酒,恪心疑,辭曰:「病軀不勝盃酌。」孫峻曰:「太傳府 中常服藥酒,可取飲乎?」恪曰:「可也。」遂令從人回府取自製藥酒到,恪方才放心 飲之。

酒至數巡,吳主孫亮託事先起。孫峻下殿,脫了長服,著短衣,內披環甲,手提利 刃上殿大呼曰:「天子有詔誅逆賊!」諸葛恪大驚,擲盃於地,欲拔劍迎之,頭已落地 。張約見峻斬恪,揮刀來迎。峻急閃過刀尖,傷其左指。峻轉身一刀,砍中張約右臂。

武士一齊擁出,砍倒張約,剁為肉泥。孫峻一面令武士收恪家眷,一面令人將張約並諸 葛恪屍首,用蘆蓆包裹,以小車載出,棄於城南門外石子崗亂塚坑內。

卻說諸葛恪之妻,正在房中,心神恍忽,動止不寧。忽一婢女入房,恪妻問曰:「 汝遍身如何血臭?」其婢忽然反目切齒,飛身跳躍,頭撞屋樑,口中大叫:「吾乃諸葛 恪也!被奸賊孫峻謀殺!」恪閤家老幼,驚惶號哭。不一時,軍馬至,圍住府第,將恪 全家老幼,俱縛至市曹斬首。時吳建興二年冬十月也。昔諸葛瑾在日,見恪聰明盡顯於 外,歎曰:「此子非保家之主也!」又魏光祿大夫張緝,曾對司馬師曰:「諸葛恪不久 死矣!」師問其故,緝曰:「威震其主,何能久乎?」至此果中其言。

卻說孫峻殺了諸葛恪,吳主孫亮封峻為丞相大將軍富春侯,總督中外諸軍事。自此 權柄盡歸孫峻矣。且說姜維在成都,接得諸葛恪書,欲求相助伐魏,遂入朝,奏準後主 ,復起大兵,北伐中原。正是:一度興師未奏績,兩番討賊欲成功。未知勝負如何,且 看下文分解。

第一○九回:困司馬漢將奇謀,廢曹芳魏家果報

蜀漢延熙十六年秋,將軍姜維起兵二十萬,令廖化、張翼為左右先鋒,夏侯霸為參 謀,張嶷為運糧使,大兵出陽平關伐魏。維與夏侯霸商議曰:「向取雍州,不克而還;

今若再出,必又有準備。公有何高見?」霸曰:「隴上諸郡,只有南安錢糧最廣;若先 取之,足可為本。曏者不克而還,蓋因羌兵不至。今可先遣人會羌人於隴右,然後進兵 出石營,從董亭直取南安。」維大喜曰:「公言甚妙!」遂遣卻正為使,齎金珠蜀錦入 羌,結好羌王。羌天迷當,得了禮物,便起兵五萬,令羌將俄何燒戈為大先鋒,引兵南 安來。

魏左將軍郭淮聞報,飛奏洛陽。司馬師問諸將曰:「誰敢去敵蜀兵?」輔國將軍徐 質曰:「某願往。」師素知徐質英勇過人,心中大喜,即令徐質為先鋒,令司馬昭為大 都督,領兵望隴西進發。軍至董亭,正遇姜維,兩軍列成陣勢。徐質使開山大斧,出馬 挑戰。蜀陣中廖化出迎。戰不數合,化拖刀敗回,張翼縱馬挺槍而迎;戰不數合,又敗 入陣。徐質驅兵掩殺,蜀兵大敗,退三十餘裡。司馬昭亦收兵回,各自下寨。

姜維與夏侯霸商議曰:「徐質勇甚,當以何策擒之?」霸曰:「來日詐敗,以埋伏 之計勝之。」維曰:「司馬昭乃仲達之子,豈不知兵法?若見地勢掩映,必不肯追。吾 見魏兵累次斷吾糧道,今卻用此計誘之,可斬徐質矣。」

遂喚廖化吩咐如此如此,又換張翼吩咐如此如此;二人領兵去了。一面令軍士於路 撒下鐵蒺,寨外多排鹿角,示以久計。徐質連日引兵搦戰,蜀兵不出。哨馬報司馬昭說 :「蜀兵在鐵籠山後,用木牛流馬搬運糧草,以為久計,只待羌兵策應。」昭喚徐質: 「昔日所以勝蜀者,因斷彼糧道也。今蜀兵在鐵籠山後運糧,汝今夜引兵五千,斷其糧 道,蜀兵自退矣。」

徐質領令,初更時分,引兵望鐵籠山來,果見蜀兵二百餘人,驅百餘頭木牛流馬, 裝載糧草而行。魏兵一聲喊起,徐質當先攔住。蜀兵盡棄糧草而走。質分兵一半,押送 糧草回寨;自引兵一半追來。追不到十里,前面車仗橫截去路。質令軍士下馬拆開車仗 ,只見兩邊忽然火起。質急勒馬回走,後面山僻窄狹處,亦有車仗截路,火光迸起。質 等冒煙突火,縱馬而出。一聲砲響,兩路兵殺來:左有廖化,右有張翼,大殺一陣,魏 兵大敗。徐質奮死隻身而走,人困馬乏。

正奔走間,前面一枝兵殺到,乃姜維也。質大驚無措;被維一槍刺倒坐下馬,徐質 跌下馬來,被眾軍亂刀砍死。質所分一半押糧兵,亦被夏侯霸所擒,盡降其眾。霸將魏 兵衣甲馬匹,令蜀兵穿了,就令騎坐,打著魏軍旗號,從小路逕奔回魏寨來。魏軍見本 部兵回,開門放入,蜀兵就寨中殺起。

司馬昭大驚,慌忙上馬走時,前面廖化殺來。昭不能前進,急退時,姜維引兵從小 路殺到。昭四下無路,只得勒兵上鐵籠山據守:原來此山只有一條路,四下皆險峻難上 ;其上惟有一泉,止彀百人之飲。此時昭手下有六千人,被姜維絕其路口,山上泉水不 敷,人馬枯楬。昭仰天長歎曰:「吾死於此地矣!」後人有詩曰:

妙算姜維不等閑,魏師受困鐵籠間。龐涓始入馬陵道,項羽初圍九里山。

主簿王韜改曰:「昔日耿恭受困,拜井而得其泉;將軍何不效之?」昭從其言,遂 上山頂泉邊,再拜而祝曰:「昭奉詔來退蜀兵,若昭合死,令甘泉枯竭,昭自當刎頸, 教部軍盡降;如壽祿未終,願蒼天早起甘泉,以活眾命!」祝畢,泉水湧出,取之不竭 ;因此人馬不死。

卻說姜維在山下困住魏兵,謂眾將曰:「昔日丞相在上方谷,不曾捉住司馬懿,吾 深為恨;今司馬昭必被吾擒矣。」

卻說郭淮聽知司馬昭困於鐵籠山上,欲提兵來。陳泰曰:「姜維會合羌兵,欲先取 南安。今羌兵已到,將軍若撤兵去救,羌兵必乘虛襲我後也。可先令人詐降羌人,於中 取事。若退了此兵,方可救鐵籠之圍。」郭淮從之,遂令陳泰引五千兵,逕到羌王寨內 ,解甲而入,泣拜曰:「郭淮妄自尊大,常有殺泰之心,故來投降。郭淮軍中虛實,某 俱知之。只今夜願引一軍前去劫寨。便可成功。如兵到魏寨,自有內應。」

迷當大喜,遂令俄何燒戈同陳泰來劫魏寨。俄何燒戈教泰降兵在後,今泰引羌兵為 前部。是夜二更,竟到魏寨,寨門大開。陳泰一騎馬先入。俄何燒戈驟馬挺槍入寨之時 ,只叫得一聲苦,連人帶馬,跌在陷坑裡。陳泰從後面殺來,郭淮從左邊殺來,羌兵大 亂,自相踐踏,死者無數,生者盡降。俄何燒戈自刎而死。

郭淮、陳泰引兵直殺到羌人寨中,迷當大王急出帳上馬時,被魏兵生擒活捉,來見 郭淮。淮慌下馬,親去其縳,用好言撫慰曰:「朝延素以公為忠義,今何故助蜀人心也 ?」迷當慚愧伏罪。淮乃說迷當曰:「公今為前部,去解鐵籠山之圍,退了蜀兵,吾奏 準天子自有厚賜。」

迷當從之,遂引羌兵在前,魏兵在後,逕奔鐵籠山。時值三更,先令人報知姜維。

維大喜,教請入相見。魏兵多半雜在羌人部內;行到蜀寨前,維令大兵皆在寨外屯紮, 迷當引百餘人到中軍帳前。姜維、夏侯霸二人出迎。魏將不等迷當開言,就從背後殺將 起來。維大驚,急上馬而走。羌、魏之兵,一齊殺入。蜀兵四紛五落,各自逃生。

維手無器械,腰間懸有付副弓箭,走得慌忙,箭皆落了,只有空壼。維望山中而走 ,背後郭淮引兵趕來;見維手無寸鐵,乃驟馬挺槍追之。看看至近,維虛拽弓弦,連響 十餘次。淮連躲數番,不見箭到,知維無箭,乃掛住鋼槍,拈弓搭箭射之。維急閃過, 順手接了,就扣在弓弦上;等淮追近,望面門上儘力射去,淮應弦落馬。

維勒回馬來殺郭淮,魏軍驟至。維下手不及,只掣得淮槍而去。魏兵不敢追趕,急 救淮歸寨,拔出箭頭,血流不止而死。司馬昭下山引兵追趕,半途而回。夏侯霸隨後逃 至,與姜維一齊奔走。維折了許多人馬,一路收紮不住,自回漢中。雖然兵敗,卻射死 郭淮,殺死徐質,挫動魏國之威,將功補罪。

卻說司馬昭犒勞羌兵,發遣回國去訖,班師回洛陽,與兄司馬師專制朝權,群臣莫 敢不服。魏主曹芳每見師入朝,戰慄不已。如針刺背。一曰,芳設朝,見師掛劍上殿, 慌忙下榻迎之。師笑曰:「豈有君迎臣之禮也?請陛下穩便。」須臾,群臣奏事,司 馬師俱自剖斷,並不啟奏魏主。少時師退,昂然下殿,乘車出內,前遮後擁,不下數千 人馬,芳退入後殿,顧左右止有三人,乃太常夏侯玄,中書令李豐,光祿大夫張緝。緝 乃張皇后之父,曹芳之皇丈也。芳叱退近侍,同三人至密室商議。芳執張緝之手而哭曰 :「司馬師視朕如小兒,覷百官如草芥,社稷早晚必歸此人矣!」

言訖大哭。李豐奏曰:「陛下勿憂。臣雖不才,願以陛下之明詔,聚四方之英傑剿 此賊。」夏侯玄奏曰:「臣兄夏侯霸降蜀,因懼司馬兄弟謀害故耳。今若剿除此賊,臣 兄必回也。臣乃國家舊戚,安敢坐視奸賊亂國?願同奉詔討之。」芳曰:「但恐不能耳 。」三人哭奏曰:「臣等誓當同心討賊,以報陛下!」

芳脫下龍鳳汗衫,咬破指尖,寫了血詔,授與張緝,乃囑曰:「朕祖武皇帝誅董承 ,蓋為機事不密也。卿等須謹慎,勿洩於外。」豐曰:「陛下何出此不利之言?臣等非 董承之輩,司馬師安比武祖也?陛下忽疑。」三人辭出,至東華門左側,正見司馬師帶 劍而來,從者數百人,皆持兵器。三人立於道旁。師問曰:「汝三人退朝何遲?」李豐 曰:「聖上在內廷觀書,我三人侍讀故耳。」師曰:「所看何書?」豐曰:「乃夏、商 、週三代之書也。」師曰:「上見此書,問何故事?」豐曰:「天子所問:伊尹扶商、 周公攝政之事;我等皆奏曰:『今司馬大將軍,即伊尹、周公也。』」師冷笑曰:「汝 等豈將吾比伊尹、周公!其心實指吾為王莽、董卓!」三人皆曰:「我等三人皆將軍門 下之人,安敢如此?」師大怒曰:「汝等乃口諛之人!適間與天子在密室中所哭何事? 」三人曰:「實無此狀。」師叱曰:「汝三人淚眼尚紅,如何抵賴!」

夏侯玄知事已洩,乃厲聲大罵曰:「吾等所哭者,為汝威震其主,將謀篡逆耳!」 師大怒,叱武士捉夏侯玄。玄揮拳裸袖,逕擊司馬師,卻被武士擒住。師今將各人搜檢 ,於張緝身畔搜出一龍鳳汗衫,上有血字。左右呈與司馬師。師視之,乃密詔也。詔曰 :

司馬師兄弟,共持大權,將圖篡逆。所行詔制,皆非朕意。各部官兵將上,可同仗 忠義,討滅賊臣,匡扶社稷。功成之日,重加爵賞。

司馬師看畢,勃然大怒曰:「原來汝等正欲謀害吾兄弟!情理難容!」遂令將三人 腰斬於市,滅其三族。三人罵不絕口。比臨東市中,牙齒盡被打落,各人含糊數罵而死 。師直入後宮。魏主曹芳正與張皇后商議此事。皇后曰:c內廷耳目頗多,倘事洩露, 必累妾矣!」

正言間,必見師入,皇后大驚。師按劍謂芳曰:「臣父立陛下為君,功德不在周公 之下;臣事陛下,亦與伊尹何別乎?今反以恩為讎,以功為過,欲與二三小臣,謀害臣 兄弟,何也?」芳曰:「朕無此心。」師袖中取出汗衫,擲之於地曰:「此誰人所作耶 ?」芳魂飛天外,魄散九霄,戰慄而答曰:「此皆為他人所逼故也。朕豈敢興此心?」 師曰:「妄誣大臣造反,當加何罪?」芳跪告曰:「朕合有罪,望大將軍恕之!」師曰 :「陛下請起。國法未可廢也。」乃指張皇后曰:「此是張緝之女,理當除之!」芳大 哭求免,師不從,叱左右將張後捉出,至東華門內,用白練絞死。後人有詩曰:

當年伏後出宮門,跣足哀號別至尊。司馬今朝依此例,天教還報在兒孫。

次日,司馬師大會群臣曰:「今主上荒淫無道,褻近娼優,聽信讒言,閉塞賢路: 其罪甚於漢之昌邑,不能主天下。吾謹按伊尹、霍光之法,別立新君,以保社稷,以安 天下,如何?」眾皆應曰:「大將軍行伊、霍之事,所謂應天順人,誰敢違命?」師遂 同多官入永寧宮,奏聞太后。太后曰:「大將軍欲立何人為君?」師曰:「臣觀彭城王 曹據,聰明仁孝,可以為天下之主。」太后曰:「彭城王乃老身之叔,今立為君,我何 以當之?今有高貴鄉公曹髦,乃文皇帝之孫,此人溫恭克讓,可以立之。卿等大臣,從 長計議。」

一人奏曰:「太后之言是也。便可立之。」眾視之,乃司馬師宗叔司馬孚也。師遂 遣使往元城召高貴鄉公,請太后升太極殿,召芳責之曰:「汝荒淫無度,褻近娼優,不 可承天下;當納下璽綬,復齊王之爵,目下起程,非宣召不許入朝。」芳泣拜太后,納 了國寶,乘王車大哭而去。只有數員忠義之臣,含淚而送。後人有詩曰:

昔日曹瞞相漢時,欺他寡婦與孤兒。誰知四十餘年後,寡婦孤兒亦被欺!

卻說高貴鄉公曹髦,字彥士,乃文帝之孫,東海定王霖之子也。當日司馬師以太后 命宣至,文武官僚,備鑾駕於西掖門外拜迎。髦慌忙答禮。太尉王肅曰:「主上不當答 禮。」髦曰:「吾亦人臣也,安得不答禮乎?」文武扶髦上輦入宮,髦辭曰:太后詔命 ,不知為何,吾安敢乘輦而入?遂步行至太極東堂。司馬師迎看,髦先下拜,師急扶起 。問候己畢,引見太后。後曰:「吾見汝年幼時,有帝王之相;汝今可為天下之主:務 須恭儉節用,布德施仁,忽辱先帝也。」

髦再三謙辭。師令文武請髦出太極殿,是日立為新君,改嘉平六年為正元元年,大 赦天下,假大將軍司馬師黃鉞,入朝不趨,奏事不名,帶劍上殿。文武百官,各有封賜 。正元二年春正月,有細作飛報,說鎮東將軍毋丘儉、揚州刺史文欽,以廢主為名,起 兵前來。司馬師大驚。

正是:漢臣曾有勤王志,魏將還興討賊師。

未知如何迎敵,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一○回:文鴦單騎退雄兵,姜維背水破大敵

卻說魏正元二年正月,揚州刺史鎮東將軍領淮南軍馬毋丘儉,字仲聞,河南聞喜人 也;聞司馬師擅行廢立之事,心中憤怒。長子毋丘甸曰:「父親官居方面,司馬師專權 廢主,國家有累卵之危,安可晏然自守?」儉曰:「吾兒之言是也。」

遂請刺史文欽商議。欽乃曹爽門下客;當日聞儉相請,即來拜謁。儉邀入後堂,禮 畢;說話間,儉流淚不止。欽問其故。儉曰:「司馬師專權廢主,天地反覆,安得不傷 心乎?」欽曰:「都督鎮守方面,若肯仗義討賊;欽願捨死相助。欽中子文淑,小字阿 鴦,有萬夫不當之勇,常欲殺司馬師兄弟,與曹爽報讎:今可令為先鋒。」儉大喜,其 時★(左酉右守)為誓。二人詐稱太后有密詔,令淮南大小官兵將士,皆入壽春城,立 一壇於西,宰白馬歃血為盟,宣言司馬師大逆不道,今奉太后密詔,令盡起淮南軍馬, 仗義討賊。眾皆悅服。儉提六萬兵,屯於項城。文欽領兵二萬在外為遊兵,往來接應。

儉移檄諸郡。今各起兵相助。

卻說司馬師左眼肉瘤,不時痛癢,乃命醫官割之,以藥封閉,連日在府養病;必聞 淮南告急,乃請太尉王肅商議,肅曰:「昔關雲長威震華夏,孫權令呂蒙襲取荊州,撫 恤將士家屬,因此關公軍勢瓦解。今淮南將士家屬,皆在中原,可急撫恤,更以兵斷其 歸路,必有土崩之勢矣。」師曰:「公言極是。但吾新割目瘤,不能自往;若使他人, 心又不穩。」

時中書侍郎鍾會在側,進言曰:「淮楚兵強,其鋒甚銳;若遣人領兵去退,多是不 利。倘有疏虞,則大事廢矣。」師蹶然起曰:「非吾自往,不可破賊!」遂留弟司馬昭 守洛陽,總攝朝政。師乘軟輿,帶病東行。令鎮東將軍諸葛誕,總督豫州諸軍,從安風 津取壽春;又令徵東將軍胡遵,領青州諸軍,出譙宋之地,絕其歸路;又遣豫州刺史監 軍王基,領前部兵,先取鎮南之地。師領大軍屯於襄陽,聚文武於帳下商議。

光祿勳鄭褒曰:「毋丘儉好謀而無斷,文欽有勇而無智。今大舉出其不意。江、淮 之卒,銳氣正盛,不可輕敵;只宜深溝高壘,以挫其銳,此亞夫之長策也。」監軍王基 曰:「不可。淮南之反,非軍民思亂也;皆因毋丘儉勢力所逼,不得已而從之。若大軍 一臨,必然瓦解。」師曰:「此言甚妙。」遂進兵於引濦水之上,中軍屯於濦水橋。基 曰:「南頓極好屯兵,可提兵星夜取之:若遲則毋丘儉必先至矣。」師遂令王基前部兵 來南頓下寨。

卻說毋丘儉在項城,聞知司馬師自來,乃聚眾商議。先鋒葛雍曰:「南頓之地,依 山傍水,極好屯兵;若魏兵先佔,難以驅遣,可速取之。」

儉從其言,起兵投南頓來。正行之間,前面流星馬報說,南頓已有人馬下寨。儉不 信,自到軍前視之,果然旌旗遍野,營寨齊整。儉回到軍中,無計可施。忽哨馬飛報: 「東吳孫峻提兵渡江襲壽春來了。」儉大驚曰:「壽春若失,吾歸何處!」是夜退兵於 項城。

司馬師見毋丘儉軍退,聚多官商議。尚書傅嘏曰:「今儉兵退者,憂吳人襲壽春也 ,必回項城分兵拒守。將軍可令一軍取樂嘉城,一軍取項城,一軍取壽春:則淮南之卒 必退矣。兗州刺史鄧艾,足智多謀;若領兵逕取樂嘉,更以重兵應之,破賊不難也。」 師從之,急遣使持檄文,教鄧艾起兗州之兵破樂嘉城,師隨後引兵到彼會合。

卻說毋兵儉在項城,不時差人去樂嘉城哨探,只恐有兵來,請文欽到營共議,欽曰 :「都督勿憂。我與拙子文鴦,只消五千兵,敢保樂嘉城。」儉大喜。欽父子引五千兵 投樂嘉來。前軍報說:「樂嘉城西,皆是魏兵,約有萬餘。遙望中軍,白旄黃鉞,皂蓋 朱旛,簇擁虎帳。內豎立一面錦鏽帥字旗,此必司馬師也。安立營寨,尚未完備。」

時文鴦懸鞭立於父側,聞知此語,乃告父曰:「趁彼營寨未成,可分兵兩路,左右 擊之,可全勝也。」欽曰:「何時可去?」鴦曰:今夜黃昏,父引二千五百兵,從城南 殺來;兒引二千五百兵,從城北殺來。三更時分,要在魏寨會合。」欽從之,當晚分兵 兩路。且說文鴦年方十八歲:身長八尺,全裝貫甲,腰懸鋼鞭,綽槍上馬,遙望魏寨而 進。是夜司馬師兵到樂嘉,立下營寨,等鄧艾未至。師為眼下新割肉瘤,瘡口疼痛,臥 於帳中,令數百甲士環立護衛。三更時分,忽然寨內喊聲大震,人馬大亂。師急問之, 人報曰:「一軍從寨北斬圍直入,為首一將,勇不可當。」師大驚,心如火烈,眼珠從 肉瘤瘡口內迸出,血流遍地,疼痛難當;又恐有亂軍心,只咬被頭而忍,被皆咬爛。

原來文鴦軍馬先到,一擁而進;在寨中左衝右突,所到之處,人不敢當;有相拒者 ,槍搠鞭打,無不被殺。鴦只望父到,以為外應:並不見來。數番殺到中軍,皆被弓弩 射回。鴦直殺到天明,只聽得北邊鼓角喧天。鴦回顧從者曰:「父親不在南面為應,卻 從北至,何也?」鴦縱馬看時,只見一軍行如猛風,為首一將,乃鄧艾也,縱馬橫刀, 大呼曰:「反賊休走!」鴦大怒,挺槍迎之。戰有五十合,不分勝敗。正鬥間,魏兵大 進,前後夾攻。鴦部下兵各自逃走,只文鴦單人獨馬,衝開魏兵,望南而走。背後數百 員將,抖擻精神,驟馬追來;將至樂嘉橋邊,看看趕上。鴦忽然勒回馬大喝一聲,直衝 入魏將陣中來,鋼鞭起處。紛紛落馬,各自退。鴦復緩緩而行。魏將聚在一處,驚訝曰 :「此人尚敢退我等之眾耶!可併力追之!」於是魏將百員,復來追趕。鴦勃然大怒曰 :「鼠輩何不惜命也!」提鞭撥馬,殺入魏將叢中,用鞭打死數人,復回馬緩轡而行。

魏將連追四五番,皆被文鴦一人殺退。後人有詩曰:

長板當年獨拒曹,子龍從此顯英豪。樂嘉城內爭鋒處,又見文鴦膽氣高。

原來文欽被山路崎嶇,迷入谷中;行了半夜,此及尋路而出,天色已曉:文鴦人馬 不知所向。共見魏兵大勝,欽不戰而退。魏兵乘勢追殺,欽引兵望壽春而走。

卻說魏殿中校尉尹大目,乃曹爽心腹之人;因爽被司馬懿謀殺,故事司馬師,常有 殺師報爽之心;又素與文欽交厚;今見師眼瘤突出,不能動止,乃入帳告曰:「文欽本 無反心,今被毋丘儉逼迫,以致如此。某去說之,必然來降。」師從之。大目頂盔貫甲 ,乘馬來趕文欽;看看趕上,乃高聲大叫曰:「文刺史見尹大目麼?」欽回頭視之,大 目除盔放於鞍★(左革右喬)之前,以鞭指曰:「文刺史何不忍耐數日也?」此是大目 知師將亡,故來留欽。欽不解其意,厲聲大罵,便欲開弓射之。大目大哭而回。欽收聚 人馬奔壽春時,已被諸葛誕引兵取了;卻復回項城時,胡遵、王基、鄧艾三路兵皆到。

欽見勢危,遂投東吳孫峻去了。

卻說毋丘儉在項城內,聽知壽春已失,文欽勢敗,城外三路兵到,儉遂盡撤城中之 兵出戰。正與鄧艾相遇,儉令葛雍出馬,與艾交鋒,不一合,被艾一刀斬之,引兵殺過 陣來。毋丘儉死戰相拒。江淮兵大亂。胡遵、王基引兵四面夾攻。毋丘儉敵不住,引十 餘騎奪路而走。前至慎縣城下,縣令宋白,開門迎入,設席待之。儉大醉,被白令人殺 了,將頭獻於魏兵。於是淮南平定。

司馬師臥病不起,喚諸葛誕入帳,賜以印綬,加為徵東大將軍,都督揚州諸路軍馬 ;一面班師回許昌。師目痛不止,每夜只見李豐、張緝、夏侯玄三人立於榻前。師心神 恍惚,自料難保,遂令人往洛陽取司馬昭到。昭哭拜於床下。師遺言曰:「吾今權重, 雖欲卸肩,不可得也。汝繼我為之,大事切不可輕託他人,自取滅族之禍。」言訖,以 印綬付之,淚流滿面。昭正欲問時,師大叫一聲,眼睛迸出而死:時正元二年二月也。

於是司馬昭發喪,申奏魏主曹髦。髦遣使持詔到許昌,即命暫留司馬昭屯軍許昌,以防 東吳。昭心中猶豫未決。鍾會曰:「大將軍新亡,人心未定,將軍若留守於此,萬一朝 廷有奱,悔之何及?」昭從之,即起兵還屯洛水之南。

髦聞之大驚。太尉王肅奏曰:「昭既繼其兄掌大權,陛下可封爵以安之。」髦遂令 王肅持詔,封司馬昭為大將軍錄尚書事。昭入朝謝恩畢。自此,中外大小事情,皆歸於 昭。

卻說西蜀細作,哨知此事,報入成都。姜維奏後主曰:「司馬師新亡,司馬昭初握 重權,必不敢擅離洛陽。臣請乘間伐魏,以復中原。」後主從之,遂命姜維興師伐魏。

維到漢中,整頓人馬。徵西大將軍張翼曰:「蜀地淺狹,錢糧淺薄,不宜遠徵;不如據 險守分,恤軍愛民:此乃保國之計也。」維曰:「不然。昔丞相未出茅廬,已定三分天 下,然其六出祁山以圖中原;不幸半途而喪,以致功業未成。今吾既受丞相遺命,當盡 忠報國以繼其志,雖死而無恨也。今魏有隙可乘,不就此時伐之,更待何時?」夏侯霸 曰:「將軍之言是也。可將輕騎先出枹罕。若得洮西、南安,則諸郡可定。」張翼曰: 「曏者不克而還,皆因軍出甚遲也。兵法雲:『攻其無備,出其不意。』今若火速進兵 ,使魏人不能提防,必然全勝矣。」

於是姜維引兵五萬,望枹罕進發。兵至洮水,守邊軍士報知雍州刺史王經、副將軍 陳泰。王經先起馬步兵七萬來迎。姜維吩咐張翼如此如此,又吩咐夏侯霸如此如此:二 人領計去了,維乃自引大軍背洮水列陣。王經引數員牙將出而問曰:「魏與吳、蜀,己 成鼎足之勢.汝累次入寇,何也?」維曰:「司馬師無故廢主,鄰邦理宜問罪,何況讎 敵之國乎?」

經回顧張明、花永、劉達、朱芳四將曰:「蜀兵背水為陣,敗則沒於水矣。姜維驍 勇,汝四將可戰之。彼若退動,便可追擊。」四將分左右而出,來戰姜維。維略戰數合 ,撥回馬望本營便走。王經大驅士馬,一齊趕來。維引兵望洮西而走;將次近水,大呼 將士曰:「事急矣!諸將何不努力!」

眾將一齊奮力殺回,魏兵大敗。張翼、夏侯霸抄在魏兵之後,分兩路殺來,把魏兵 困在垓心。維奮武揚威,殺入魏軍之中,左衝右突,魏兵大亂,自相踐踏,死者大半, 逼入洮水者無數,斬首萬餘,壘屍數裡。王經引敗兵百騎,奮力殺出,逕往狄道城而走 ;奔入城中,閉門保守。

姜維大獲全功,犒軍己畢,便欲進兵攻打狄道城。張翼諫曰:「將軍功績已成,威 聲大震,可以止矣;今若前進,倘不如意,正如畫蛇添足也。」維曰:「不然。曏者兵 敗,尚欲進取,縱橫中原;今日洮水一戰,魏人膽裂,吾料狄道唾手可得,汝勿自墮其 志也。」張翼再三勸諫,維不從,勒兵來取狄道城。

卻說雍州徵西將軍陳泰,正欲起兵與王經報兵敗之讎,忽兗州刺史鄧艾引兵到。泰 接著,禮畢。艾曰:「今奉大將軍之命,特來助將軍破敵。」泰問計於鄧艾。艾曰:「 洮水得勝,若招羌人之眾,東爭關隴,傳檄四郡,此吾兵之大患也。今彼不思如此,卻 圖狄道城,其城垣堅固,急切難攻,空勞兵費力耳。吾今陳兵於項嶺,然後進兵擊之, 蜀兵必敗矣。」

陳泰曰:「真妙論也!」遂先撥二十隊兵,每隊五十人,盡帶旌旗、鼓角、烽火之 類,日伏夜行,去狄道城東南高山深谷之中埋伏;只待兵來,一齊鳴鼓吹角為應,夜則 舉火放砲以驚之。調度已畢,專候蜀兵到來。於是陳泰、鄧艾,各引二萬兵相繼而進。

卻說姜維圍住狄道城,令兵八面攻之,連攻數日不下,心中鬱悶,無計可施.是日 黃昏時分,忽三五次流星馬報說:「有兩路兵來,旗上明書大字。一路是徵西將軍陳泰 ,一路是兗州刺史鄧艾。」維大驚,遂請夏侯霸商議。霸曰:「吾向嘗為將軍言,鄧艾 自幼深明兵法,善曉地理。今領兵到,頗為勁敵。」維曰:「彼軍遠來,我休容他住腳 ,便可擊之。」及留張翼攻城,命夏侯霸引兵迎陳泰。維自引兵來迎鄧艾。

行不到五里,忽然東南一聲砲響,鼓角震地,火光沖天。維縱馬看時,只見周圍皆 是魏兵旗號。維大驚曰:「中鄧艾之計矣!」遂傳令教夏侯霸、張翼各棄狄道而退。於 是蜀兵皆退歸漢中。維自斷後,只聽得背後鼓聲不絕。維退入劍閣之時,方知火鼓二十 餘處,皆虛設也。維收兵退屯於鍾提。

且說後主因姜維有洮西之功,降詔封維為大將軍。維受了職,上表謝恩畢,再議出 師伐魏之策。

正是:成功不必添蛇足,討賊猶思奮虎威。

未知此番北伐如何,且看下文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