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的故事

Part 3

Chapter 3 18,382 words Public domain Markdown

孔子見老聃,老聃新沐,方將被髮而乾,慹然似非人。孔子便而待之。少焉見, 曰:「丘也眩與?其信然與?曏者先生形體掘若槁木,似遺物離人而立於獨也。」老 聃曰:「吾遊心於物之初。」孔子曰:「何謂邪?」曰:「心困焉而不能知,口闢焉 而不能言。嘗為汝議乎其將:至陰肅肅,至陽赫赫。肅肅出乎天,赫赫發乎地。兩者 交通成和而物生焉,或為之紀而莫見其形。消息滿虛,一晦一明,日改月化,日有所 為,而莫見其功。生有所乎萌,死有所乎歸,始終相反乎無端,而莫知乎其所窮。非 是也,且孰為之宗!」孔子曰:「請問遊是。」老聃曰:「夫得是,至美至樂也。得 至美而遊乎至樂,謂之至人。」孔子曰:「願聞其方。」曰:「草食之獸,不疾易藪 ﹔水生之蟲,不疾易水。行小變而不失其大常也,喜怒哀樂不入於胸次。夫天下也者 ,萬物之所一也。得其所一而同焉,則四支百體將為塵垢,而死生終始將為晝夜,而 莫之能滑,而況得喪禍福之所介乎!棄隸者若棄泥塗,知身貴於隸也。貴在於我而不 失於變。且萬化而未始有極也,夫孰足以患心!已為道者解乎此。」孔子曰:「夫子 德配天地,而猶假至言以修心。古之君子,孰能脫焉!」老聃曰:「不然。夫水之於 汋也,無為而才自然矣﹔至人之於德也,不修而物不能離焉。若天之自高,地之自厚 ,日月之自明,夫何脩焉!」孔子出,以告顏回曰:「丘之於道也,其猶醯雞與!微 夫子之發吾覆也,吾不知天地之大全也。」

莊子見魯哀公,哀公曰:「魯多儒士,少為先生方者。」莊子曰:「魯少儒。」 哀公曰:「舉魯國而儒服,何謂少乎?」莊子曰:「周聞之:儒者冠圜冠者,知天時 ,履句屨者,知地形,緩佩玦者,事至而斷。君子有其道者,未必為其服也﹔為其服 者,未必知其道也。公固以為不然,何不號於國中曰:‘無此道而為此服者,其罪死 !’」於是哀公號之五日,而魯國無敢儒服者。獨有一丈夫儒服而立乎公門。公即召 而問以國事,千轉萬變而不窮。莊子曰:「以魯國而儒者一人耳,可謂多乎?」

百里奚爵祿不入於心,故飯牛而牛肥,使秦穆公忘其賤,與之政也。有虞氏死生 不入於心,故足以動人。宋元君將畫圖,眾史皆至,受揖而立,舐筆和墨,在外者半 。有一史後至者,儃儃然不趨,受揖不立,因之舍。公使人視之,則解衣槃礡臝。君 曰:「可矣,是真畫者也。」

文王觀於臧,見一丈夫釣,而其釣莫釣。非持其釣有釣者也,常釣也。文王欲舉 而授之政,而恐大臣父兄之弗安也﹔欲終而釋之,而不忍百姓之無天也。於是旦而屬 之大夫曰:「昔者寡人夢見良人,黑色而髯,乘駁馬而偏朱蹄,號曰:‘寓而政於臧 丈人,庶幾乎民有瘳乎!’」諸大夫蹴然曰︰「先君王也。」文王曰:「然則卜之。 」諸大夫曰︰「先君之命,王其無它,又何卜焉。」遂迎臧丈人而授之政。典法無更 ,偏令無出。三年,文王觀於國,則列士壞植散群,長官者不成德,斔斛不敢入於四 竟。列士壞植散群,則尚同也﹔長官者不成德,則同務也,斔斛不敢入於四竟,則諸 侯無二心也。文王於是焉以為大師,北面而問曰:「政可以及天下乎?」臧丈人昧然 而不應,泛然而辭,朝令而夜循,終身無聞。顏淵問於仲尼曰:「文王其猶未邪?又 何以夢為乎?」仲尼曰:「默,汝無言!夫文王盡之也,而又何論剌焉!彼直以循斯 須也。」

列禦寇為伯昏無人射,引之盈貫,措杯水其肘上,發之,適矢復沓,方矢復寓。

當是時,猶象人也。伯昏無人曰:「是射之射,非不射之射也。嘗與汝登高山,履危 石,臨百仞之淵,若能射乎?」於是無人遂登高山,履危石,臨百仞之淵,背逡巡, 足二分垂在外,揖禦寇而進之。禦寇伏地,汗流至踵。伯昏無人曰:「夫至人者,上 窺青天,下潛黃泉,揮斥八極,神氣不變。今汝怵然有恂目之志,爾於中也殆矣夫!」

肩吾問於孫叔敖曰:「子三為令尹而不榮華,三去之而無憂色。吾始也疑子,今 視子之鼻間栩栩然,子之用心獨奈何?」孫叔敖曰:「吾何以過人哉!吾以其來不可 卻也,其去不可止也。吾以為得失之非我也,而無憂色而已矣。我何以過人哉!且不 知其在彼乎?其在我乎?其在彼邪,亡乎我,在我邪,亡乎彼。方將躊躇,方將四顧, 何暇至乎人貴人賤哉!」仲尼聞之曰:「古之真人,知者不得說,美人不得濫,盜人 不得劫,伏戲、黃帝不得友。死生亦大矣,而無變乎己,況爵祿乎!若然者,其神經 乎大山而無介,入乎淵泉而不濡,處卑細而不憊,充滿天地,既以與人,己愈有。」

楚王與凡君坐,少焉,楚王左右曰凡亡者三。凡君曰:「凡之亡也,不足以喪吾存 。夫凡之亡不足以喪吾存,則楚之存不足以存存。由是觀之,則凡未始亡而楚未始存也 。

知北遊第二十二

知北遊於玄水之上,登隱弅之丘,而適遭無為謂焉。知謂無為謂曰:「予欲有問乎 若:何思何慮則知道?何處何服則安道?何從何道則得道?」三問而無為謂不答也。非 不答,不知答也。知不得問,反於白水之南,登狐闋之上,而睹狂屈焉。知以之言也問 乎狂屈。狂屈曰:「唉!予知之,將語若。」中欲言而忘其所欲言。知不得問,反於帝 宮,見黃帝而問焉。黃帝曰:「無思無慮始知道,無處無服始安道,無從無道始得道。 」知問黃帝曰:「我與若知之,彼與彼不知也,其孰是邪?」黃帝曰:「彼無為謂真是 也,狂屈似之,我與汝終不近也。夫知者不言,言者不知,故聖人行不言之教。道不可 致,德不可至。仁可為也,義可虧也,禮相偽也。故曰:『失道而後德,失德而後仁, 失仁而後義,失義而後禮。』禮者,道之華而亂之首也。故曰:『為道者日損,損之又 損之,以至於無為。無為而無不為也。』今已為物也,欲復歸根,不亦難乎!其易也其 唯大人乎!生也死之徙,死也生之始,孰知其紀!人之生,氣之聚也。聚則為生,散則 為死。若死生為徙,吾又何患!故萬物一也。是其所美者為神奇,其所惡者為臭腐。臭 腐復化為神奇,神奇復化為臭腐。故曰:『通天下一氣耳。』聖人故貴一。」知謂黃帝 曰:「吾問無為謂,無為謂不應我,非不我應,不知應我也﹔吾問狂屈,狂屈中欲告我 而不我告,非不我告,中欲告而忘之也﹔今予問乎若,若知之,奚故不近?」黃帝曰: 「彼其真是也,以其不知也﹔此其似之也,以其忘之也﹔予與若終不近也,以其知之也 。」狂屈聞之,以黃帝為知言。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時有明法而不議,萬物有成理而不說。聖人者,原天地之美 而達萬物之理。是故至人無為,大聖不作,觀於天地之謂也。今彼神明至精,與彼百化 。物已死生方圓,莫知其根也。扁然而萬物自古以固存。六合為巨,未離其內﹔秋豪為 小,待之成體﹔天下莫不沉浮,終身不顧﹔陰陽四時運行,各得其序﹔惛然若亡而存﹔ 油然不形而神﹔萬物畜而不知:此之謂本根,可以觀於天矣!

齧缺問道乎被衣,被衣曰:「若正汝形,一汝視,天和將至﹔攝汝知,一汝度,神 將來舍。德將為汝美,道將為汝居。汝瞳焉如新生之犢而無求其故。」言未卒,齧缺睡 寐。被衣大說,行歌而去之,曰:「形若槁骸,心若死灰,真其實知,不以故自持。媒 媒晦晦,無心而不可與謀。彼何人哉!」

舜問乎丞,曰:「道可得而有乎?」曰:「汝身非汝有也,汝何得有夫道!」舜曰: 「吾身非吾有也,孰有之哉?」曰:「是天地之委形也﹔生非汝有,是天地之委和也﹔性 命非汝有,是天地之委順也﹔子孫非汝有,是天地之委蛻也。故行不知所往,處不知所持 ,食不知所味。天地之強陽氣也,又胡可得而有邪!」

孔子問於老聃曰:「今日晏閒,敢問至道。」老聃曰:「汝齊戒,疏瀹而心,澡雪而 精神,掊擊而知。夫道,窅然難言哉!將為汝言其崖略。夫昭昭生於冥冥,有倫生於無形 ,精神生於道,形本生於精,而萬物以形相生。故九竅者胎生,八竅者卵生。其來無跡, 其往無崖,無門無房,四達之皇皇也。邀於此者,四肢強,思慮恂達,耳目聰明。其用心 不勞,其應物無方,天不得不高,地不得不廣,日月不得不行,萬物不得不昌,此其道與 !且夫博之不必知,辯之不必慧,聖人以斷之矣!若夫益之而不加益,損之而不加損者, 聖人之所保也。淵淵乎其若海,魏魏乎其若山,終則復始也。運量萬物而不匱。則君子之 道,彼其外與!萬物皆往資焉而不匱。此其道與!「中國有人焉,非陰非陽,處於天地之 間,直且為人,將反於宗。自本觀之,生者,喑醷物也。雖有壽夭,相去幾何?須臾之說 也,奚足以為堯、桀之是非!果蓏有理,人倫雖難,所以相齒。聖人遭之而不違,過之而 不守。調而應之,德也﹔偶而應之,道也。帝之所興,王之所起也。「人生天地之間,若 白駒之過隙,忽然而已。注然勃然,莫不出焉﹔油然漻然,莫不入焉。已化而生,又化而 死。生物哀之,人類悲之。解其天弢,墮其天帙。紛乎宛乎,魂魄將往,乃身從之。乃大 歸乎!不形之形,形之不形,是人之所同知也,非將至之所務也,此眾人之所同論也。彼 至則不論,論則不至﹔明見無值,辯不若默﹔道不可聞,聞不若塞:此之謂大得。」

東郭子問於莊子曰:「所謂道,惡乎在?」莊子曰:「無所不在。」東郭子曰:「期 而後可。」莊子曰:「在螻蟻。」曰:「何其下邪?」曰:「在稊稗。」曰:「何其愈下 邪?」曰:「在瓦甓。」曰:「何其愈甚邪?」曰:「在屎溺。」東郭子不應。莊子曰: 「夫子之問也,固不及質。正獲之問於監市履狶也,每下愈況。汝唯莫必,無乎逃物。至 道若是,大言亦然。周遍鹹三者,異名同實,其指一也。嘗相與遊乎無有之宮,同合而論 ,無所終窮乎!嘗相與無為乎!澹而靜乎!漠而清乎!調而閒乎!寥已吾志,無往焉而不 知其所至,去而來而不知其所止,吾往焉而不知其所終,彷徨乎馮閎,大知入焉而不知其 所窮。物物者與物無際,而物有際者,所謂物際者也。不際之際,際之不際者也。謂盈虛 衰殺,彼為盈虛非盈虛,彼為衰殺非衰殺,彼為本末非本末,彼為積散非積散也。」

(女可)荷甘與神農學於老龍吉。神農隱幾闔戶晝瞑。(女可)荷甘日中奓戶而入,曰: 「老龍死矣!」神農擁杖而起,嚗然放杖而笑,曰:「天知予僻陋謾訑,故棄予而死。已 矣,夫子無所發予之狂言而死矣夫!」弇堈弔聞之,曰:「夫體道者,天下之君子所繫焉 。今於道,秋豪之端萬分未得處一焉,而猶知藏其狂言而死,又況夫體道者乎!視之無形 ,聽之無聲,於人之論者,謂之冥冥,所以論道而非道也。」於是泰清問乎無窮,曰:「 子知道乎?」無窮曰:「吾不知。」又問乎無為,無為曰:「吾知道。」曰:「子之知道 ,亦有數乎?」曰:「有。」曰:「其數若何?」無為曰:「吾知道之可以貴、可以賤、 可以約、可以散,此吾所以知道之數也。」泰清以之言也問乎無始,曰:「若是,則無窮 之弗知與無為之知,孰是而孰非乎?」無始曰:「不知深矣,知之淺矣﹔弗知內矣,知之 外矣。」於是泰清仰而嘆曰:「弗知乃知乎,知乃不知乎!孰知不知之知?」無始曰:「 道不可聞,聞而非也﹔道不可見,見而非也﹔道不可言,言而非也!知形形之不形乎!道 不當名。」無始曰:「有問道而應之者,不知道也﹔雖問道者,亦未聞道。道無問,問無 應。無問問之,是問窮也﹔無應應之,是無內也。以無內待問窮,若是者,外不觀乎宇宙 ,內不知乎大初。是以不過乎昆侖,不遊乎太虛。」

光曜問乎無有曰:「夫子有乎?其無有乎?」無有弗應也,光曜不得問而孰視其狀貌 :窅然空然。終日視之而不見,聽之而不聞,搏之而不得也。光曜曰:「至矣,其孰能至 此乎!予能有無矣,而未能無無也。及為無有矣,何從至此哉!」

大馬之捶鉤者,年八十矣,而不失豪芒。大馬曰:「子巧與!有道與?」曰:「臣有 守也。臣之年二十而好捶鉤,於物無視也,非鉤無察也。」是用之者,假不用者也,以長 得其用,而況乎無不用者乎!物孰不資焉!

冉求問於仲尼曰:「未有天地可知邪?」仲尼曰:「可。古猶今也。」冉求失問而退 。明日復見,曰:「昔者吾問『未有天地可知乎?』夫子曰:『可。古猶今也。』昔日吾 昭然,今日吾昧然。敢問何謂也?」仲尼曰:「昔之昭然也,神者先受之﹔今之昧然也, 且又為不神者求邪!無古無今,無始無終。未有子孫而有子孫可乎?」冉求未對。仲尼曰 :「已矣,末應矣!不以生生死,不以死死生。死生有待邪?皆有所一體。有先天地生者 物邪?物物者非物,物出不得先物也,猶其有物也。猶其有物也,無已!聖人之愛人也終 無已者,亦乃取於是者也。」

顏淵問乎仲尼曰:「回嘗聞諸夫子曰:『無有所將,無有所迎。』回敢問其遊。」仲 尼曰:「古之人,外化而內不化,今之人,內化而外不化。與物化者,一不化者也。安化 安不化?安與之相靡?必與之莫多。狶韋氏之囿,黃帝之圃,有虞氏之宮,湯武之室。君 子之人,若儒墨者師,故以是非相齏也,而況今之人乎!聖人處物不傷物。不傷物者,物 亦不能傷也。唯無所傷者,為能與人相將迎。山林與,皋壤與,使我欣欣然而樂與!樂未 畢也,哀又繼之。哀樂之來,吾不能御,其去弗能止。悲夫,世人直為物逆旅耳!夫知遇 而不知所不遇,能能而不能所不能。無知無能者,固人之所不免也。夫務免乎人之所不免 者,豈不亦悲哉!至言去言,至為去為。齊知之,所知則淺矣!」

庚桑楚第二十三

老聃之役有庚桑楚者,偏得老聃之道,以北居畏壘之山。其臣之畫然知者去之,其妾 之挈然仁者遠之。擁腫之與居,鞅掌之為使。居三年,畏壘大壤。畏壘之民相與言曰:「 庚桑子之始來,吾灑然異之。今吾日計之而不足,歲計之而有餘。庶幾其聖人乎!子胡不 相與屍而祝之,社而稷之乎?」庚桑子聞之,南面而不釋然。弟子異之。庚桑子曰:「弟 子何異於予?夫春氣發而百草生,正得秋而萬寶成。夫春與秋,豈無得而然哉?天道已行 矣。吾聞至人,屍居環堵之室,而百姓猖狂,不知所如往。今以畏壘之細民,而竊竊焉欲 俎豆予於賢人之間。我其杓之人邪!吾是以不釋於老聃之言。」弟子曰:「不然。夫尋常 之溝,巨魚無所還其體,而鯢鰍為之制;步仞之丘陵,巨獸無所隱其軀,而孽狐為之祥。

且夫尊賢授能,先善與利,自古堯、舜以然,而況畏壘之民乎!夫子亦聽矣!」庚桑子曰 :「小子來!夫函車之獸,介而離山,則不免於罔罟之患;吞舟之魚,碭而失水,則蟻能 苦之。故鳥獸不厭高,魚鱉不厭深。夫全其形生之人,藏其身也,不厭深眇而已矣!且夫 二子者,又何足以稱揚哉!是其於辯也,將妄鑿垣牆而殖蓬蒿也。簡髮而櫛,數米而炊, 竊竊乎又何足以濟世哉!舉賢則民相軋,任知則民相盜。之數物者,不足以厚民。民之於 利甚勤,子有殺父,臣有殺君,正晝為盜,日中穴牆。吾語女:大亂之本,必生於堯、舜 之間,其末存乎千世之後。千世之後,其必有人與人相食者也。」

南榮趎蹴然正坐曰:「若趎之年者已長矣,將惡乎託業以及此言邪?」庚桑子曰:「 全汝形,抱汝生,無使汝思慮營營。若此三年,則可以及此言矣!」南榮趎曰:「目之與 形,吾不知其異也,而盲者不能自見,耳之與形,吾不知其異也,而聾者不能自聞;心之 與形,吾不知其異也,而狂者不能自得。形之與形亦闢矣,而物或間之邪?欲相求而不能 相得。今謂趎曰:『全汝形,抱汝生,無使汝思慮營營。』趎勉聞道達耳矣!」庚桑子曰 :「辭盡矣,奔蜂不能化藿蠋,越雞不能伏鵠卵,魯雞固能矣!雞之與雞,其德非不同也 。有能與不能者,其才固有巨小也。今吾才小,小足以化子。子胡不南見老子!」南榮趎 贏糧,七日七夜至老子之所。老子曰:「子自楚之所來乎?」南榮趎曰:「唯。」老子曰 :「子何與人偕來之眾也?」南榮趎懼然顧其後。老子曰:「子不知吾所謂乎?」南榮趎 俯而慚,仰而嘆曰:「今者吾忘吾答,因失吾問。」老子曰:「何謂也?」南榮趎曰:「 不知乎?人謂我朱愚。知乎,反愁我軀。不仁則害人,仁則反愁我身;不義則傷彼,義則 反愁我己。我安逃此而可?此三言者,趎之所患也。願因楚而問之。」老子曰:「向吾見 若眉睫之間,吾因以得汝矣。今汝又言而信之。若規規然若喪父母,揭竿而求諸海也。汝 亡人哉,惘惘乎!汝欲反汝情性而無由入,可憐哉!」南榮趎請入就舍,召其所好,去其 所惡。十日自愁,復見老子。老子曰:「汝自灑濯,熟哉鬱鬱乎!然而其中津津乎猶有惡 也。夫外韄者不可繁而捉,將內揵;內韄者不可繆而捉,將外揵。外內韄者,道德不能持 ,而況放道而行者乎!」南榮趎曰:「里人有病,里人問之,病者能言其病,然其病,病 者猶未病也。若趎之聞大道,譬猶飲藥以加病也。趎願聞衛生之經而已矣。」老子曰:「 衛生之經,能抱一乎!能勿失乎!能無卜筮而知吉凶乎!能止乎!能已乎!能捨諸人而求 諸己乎!能翛然乎!能侗然乎!能兒子乎!兒子終日嗥而嗌不嗄,和之至也;終日握而手 不掜,共其德也;終日視而目不瞚,偏不在外也。行不知所之,居不知所為,與物委蛇, 而同其波。是衛生之經已。」南榮趎曰:「然則是至人之德已乎?」曰:「非也。是乃所 謂冰解凍釋者,能乎?夫至人者,相與交食乎地而交樂乎天,不以人物利害相攖,不相與 為怪,不相與為謀,不相與為事,翛然而往,侗然而來。是謂衛生之經已。」曰:「然則 是至乎?」曰:「未也。吾固告汝曰:『能兒子乎!』兒子動不知所為,行不知所之,身 若槁木之枝而心若死灰。若是者,禍亦不至,福亦不來。禍福無有,惡有人災也!」

宇泰定者,發乎天光。發乎天光者,人見其人。人有修者,乃今有恆。有恆者,人舍 之,天助之。人之所舍,謂之天民;天之所助,謂之天子。

學者,學其所不能學也;行者,行其所不能行也;辯者,辯其所不能辯也。知止乎其 所不能知,至矣;若有不即是者,天鈞敗之。

備物以將形,藏不虞以生心,敬中以達彼。若是而萬惡至者,皆天也,而非人也,不 足以滑成,不可內於靈臺。靈臺者有持,而不知其所持,而不可持者也。不見其誠己而發, 每發而不當,業入而不捨,每更為失。為不善乎顯明之中者,人得而誅之;為不善乎幽閒之 中者,鬼得而誅之。明乎人,明乎鬼者,然後能獨行。券內者,行乎無名;券外者,志乎期 費。行乎無名者,唯庸有光;志乎期費者,唯賈人也。人見其跂,猶之魁然。與物窮者,物 入焉;與物且者,其身之不能容,焉能容人!不能容人者無親,無親者盡人。兵莫憯於志, 鏌邪為下;寇莫大於陰陽,無所逃於天地之間。非陰陽賊之,心則使之也。

道通,其分也,其成也毀也。所惡乎分者,其分也以備;所以惡乎備者,其有以備。故 出而不反,見其鬼;出而得,是謂得死。滅而有實,鬼之一也。以有形者象無形者而定矣!

出無本,入無竅,有實而無乎處,有長而無乎本剽,有所出而無竅者有實。有實而無乎處者 ,宇也。有長而無本剽者,宙也。有乎生,有乎死,有乎出,有乎入。入出而無見其形,是 謂天門。天門者,無有也,萬物出乎無有。有不能以有為有,必出乎無有,而無有一無有。

聖人藏乎是。古之人,其知有所至矣。惡乎至?有以為未始有物者,至矣,盡矣,弗可以加 矣!其次以為有物矣,物以生為喪也,以死為反也,是以分已。其次曰始無有,既而有生, 生俄而死。以無有為首,以生為體,以死為尻;孰知有無死生之一守者,吾與之為友。是三 者雖異,公族也。昭景也,著戴也,甲氏也,著封也,非一也。有生,(黑鹹)也,披然曰移 是。嘗言移是,非所言也。雖然,不可知者也。臘者之有膍胲,可散而不可散也;觀室者周 於寢廟,又適其偃焉,為是舉移是。請嘗言移是。是以生為本,以知為師,因以乘是非;果 有名實,因以己為質;使人以為己節,因以死償節。若然者,以用為知,以不用為愚,以徹 為名,以窮為辱。移是,今之人也,是蜩與學鳩同於同也。

蹍市人之足,則辭以放驁,兄則以嫗,大親則已矣。故曰,至禮有不人,至義不物,至 知不謀,至仁無親,至信闢金。

徹志之勃,解心之謬,去德之累,達道之塞。貴富顯嚴名利六者,勃志也。容動色理氣意 六者,謬心也。惡欲喜怒哀樂六者,累德也。去就取與知能六者,塞道也。此四六者不蕩胸中 則正,正則靜,靜則明,明則虛,虛則無為而無不為也。

道者,德之欽也;生者,德之胸也;性者,生之質也。性之動,謂之為;為之偽,謂之失 。知者,接也;知者,謨也。知者之所不知,猶睨也。動以不得已之謂德,動無非我之謂治, 名相反而實相順也。

羿工乎中微而拙乎使人無己譽。聖人工乎天而拙乎人。夫工乎天而俍乎人者,唯全人能之 。雖蟲能蟲,雖蟲能天。全人惡天?惡人之天?而況吾天乎人乎!

一雀適羿,羿必得之,或也。以天下為之籠,則雀無所逃。是故湯以胞人籠伊尹,秦穆公 以五羊之皮籠百里奚。是故非以其所好籠之而可得者,無有也。介者拸畫,外非譽也;胥靡登 高而不懼,遺死生也。夫復謵不饋而忘人,忘人,因以為天人矣。故敬之而不喜,侮之而不怒 者,唯同乎天和者為然。出怒不怒,則怒出於不怒矣;出為無為,則為出於無為矣。欲靜則平 氣,欲神則順心。有為也,欲當則緣於不得已。不得已之類,聖人之道。

徐無鬼第二十四 徐無鬼因女商見魏武侯,武侯勞之曰:「先生病矣,苦於山林之勞,故乃肯見於寡人。」 徐無鬼曰:「我則勞於君,君有何勞於我!君將盈耆欲,長好惡,則性命之情病矣;君將黜耆 欲,掔好惡,則耳目病矣。我將勞君,君有何勞於我!」武侯超然不對。少焉,徐無鬼曰:「 嘗語君,吾相狗也。下之質執飽而止,是狸德也;中之質若視日;上之質若亡其一。吾相狗, 又不若吾相馬也。吾相馬,直者中繩,曲者中鉤,方者中矩,圓者中規,是國馬也,而未若天 下馬也。天下馬有成材,若卹若失,若喪其一,若是者,超軼絕塵,不知其所。」武侯大說而 笑。徐無鬼出,女商曰:「先生獨何以說吾君乎?吾所以說吾君者,橫說之則以《詩》、《書》 、《禮》、《樂》,從說之則以《金板》、《六弢》,奉事而大有功者不可為數,而吾君未嘗 啟齒。今先生何以說吾君,使吾君說若此乎?」徐無鬼曰:「吾直告之吾相狗馬耳。」女商曰 :「若是乎?」曰:「子不聞夫越之流人乎?去國數日,見其所知而喜;去國旬月,見所嘗見 於國中者喜;及期年也,見似人者而喜矣;不亦去人滋久,思人滋深乎?夫逃虛空者,藜藿柱 乎鼪鼬之徑,踉位其空,聞人足音跫然而喜矣,又況乎昆弟親戚之謦欬其側者乎!久矣夫莫以 真人之言謦欬吾君之側乎!」

徐無鬼見武侯,武侯曰:「先生居山林,食芧栗,厭蔥韭,以賓寡人,久矣夫!今老邪?

其欲幹酒肉之味邪?其寡人亦有社稷之福邪?」徐無鬼曰:「無鬼生於貧賤,未嘗敢飲食君之 酒肉,將來勞君也。」君曰:「何哉!奚勞寡人?」曰:「勞君之神與形。」武侯曰:「何謂 邪?」徐無鬼曰:「天地之養也一,登高不可以為長,居下不可以為短。君獨為萬乘之主,以 苦一國之民,以養耳目鼻口,夫神者不自許也。夫神者,好和而惡姦。夫姦,病也,故勞之。

唯君所病之,何也?」武侯曰:「欲見先生久矣!吾欲愛民而為義偃兵,其可乎?」徐無鬼曰 :「不可。愛民,害民之始也;為義偃兵,造兵之本也。君自此為之,則殆不成。凡成美,惡 器也;君雖為仁義,幾且偽哉!形固造形,成固有伐,變固外戰。君亦必無盛鶴列於麗譙之間 。無徙驥於錙壇之宮,無藏逆於得!無以巧勝人,無以謀勝人,無以戰勝人。夫殺人之士民, 兼人之土地,以養吾私與吾神者,其戰不知孰善?勝之惡乎在?君若勿已矣!修胸中之誠,以 應天地之情而勿攖。夫民死已脫矣,君將惡乎用夫偃兵哉!

黃帝將見大隗乎具茨之山,方明為御,昌寓驂乘,張若謵朋前馬,昆閽滑稽後車;至於襄 城之野,七聖皆迷,無所問塗。適遇牧馬童子,問塗焉,曰:「若知具茨之山乎?」曰:「然 。」「若知大隗之所存乎?」曰:「然。」黃帝曰:「異哉小童!非徒知具茨之山,又知大隗 之所存。請問為天下。」小童曰:「夫為天下者,亦若此而已矣,又奚事焉!予少而自遊於六 合之內,予適有瞀病,有長者教予曰:『若乘日之車而遊於襄城之野。』今予病少痊,予又且 復遊於六合之外。夫為天下,亦若此而已。予又奚事焉!」黃帝曰:「夫為天下者,則誠非吾 子之事,雖然,請問為天下。」小童辭。黃帝又問。小童曰:「夫為天下者,亦奚以異乎牧馬 者哉!亦去其害馬者而已矣!」黃帝再拜稽首,稱天師而退。

知士無思慮之變則不樂,辯士無談說之序則不樂,察士無凌誶之事則不樂,皆囿於物者也 。招世之士興朝,中民之士榮官。筋力之士矜難,勇敢之士奮患,兵革之士樂戰,枯槁之士宿 名,法律之士廣治,法律之士廣治,禮樂之士敬容,仁義之士貴際。農夫無草萊之事則不比, 商賈無市井之事則不比。庶人有旦暮之業則勸,百工有器械之巧則壯。錢財不積則貪者憂,權 勢不尤則誇者悲,勢物之徒樂變,遭時有所用,不能無為也,此皆順比於歲,不物於易者也, 馳其形性,潛之萬物,終身不反,悲夫!

莊子曰:「射者非前期而中,謂之善射,天下皆羿也,可乎?」惠子曰:「可。」莊子曰 :「天下非有公是也,而各是其所是,天下皆堯也,可乎?」惠子曰:「可。」莊子曰:「然 則儒墨楊秉四,與夫子為五,果孰是邪?或者若魯遽者邪?其弟子曰:『我得夫子之道矣,吾 能冬爨鼎而夏造冰矣!』魯遽曰:『是直以陽召陽,以陰召陰,非吾所謂道也,吾示子乎吾道 。』於是為之調瑟,廢一於堂,廢一於室,鼓宮宮動,鼓角角動,音律同矣。夫或改調一弦, 於五音無當也,鼓之,二十五絃皆動,未始異於聲,而音之君已。且若是者邪?」惠子曰︰「 今乎儒墨楊秉,且方與我以辯,相拂以辭,相鎮以聲,而未始吾非也,則奚若矣?」莊子曰: 「齊人蹢子於宋者,其命閽也不以完,其求鈃鐘也以束縛,其求唐子也而未始出域,有遺類矣 !夫楚人寄而謫閽者,夜半於無人之時而與舟人鬥,未始離於岑而足以造於怨也。」

莊子送葬,過惠子之墓,顧謂從者曰:「郢人堊慢其鼻端若蠅翼,使匠人斲之。匠石運斤 成風,聽而斲之,盡堊而鼻不傷,郢人立不失容。宋元君聞之,召匠石曰:『嘗試為寡人為之 。』匠石曰:『臣則嘗能斲之。雖然,臣之質死久矣。』自夫子之死也,吾無以為質矣,吾無 與言之矣!」

管仲有病,桓公問之,曰:「仲父之病病矣,可不謂,雲至於大病,則寡人惡乎屬國而可 ?」管仲曰:「公誰欲與?」公曰:「鮑叔牙。」曰:「不可。其為人潔廉善士也。其於不己 若者不比之。又一聞人之過,終身不忘。使之治國,上且鉤乎君,下且逆乎民。其得罪於君也 ,將弗久矣!」公曰:「然,則孰可?」對曰:「勿已,則隰朋可。其為人也,上忘而下畔, 愧不若黃帝,而哀不己若者。以德分人謂之聖,以財分人謂之賢。以賢臨人,未有得人者也;

以賢下人,未有不得人者也。其於國有不聞也,其於家有不見也。勿已,則隰朋可。」

吳王浮於江,登乎狙之山,眾狙見之,恂然棄而走,逃於深蓁。有一狙焉,委蛇攫搔,見 巧乎王。王射之,敏給搏捷矢。王命相者趨射之,狙執死。王顧謂其友顏不疑曰:「之狙也, 伐其巧、恃其便,以敖予,以至此殛也。戒之哉!嗟乎,無以汝色驕人哉?」顏不疑歸而師董 梧,以鋤其色,去樂辭顯,三年而國人稱之。

南伯子綦隱幾而坐,仰天而噓。顏成子入見曰:「夫子,物之尤也,形固可使若槁骸,心 固可使若死灰乎?」曰:「吾嘗居山穴之中矣。當是時也,田禾一睹我,而齊國之眾三賀之。

我必先之,彼故知之;我必賣之,彼故鬻之。若我而不有之,彼惡得而知之?若我而不賣之, 彼惡得而鬻之?嗟乎!我悲人之自喪者,吾又悲夫悲人者。吾又悲夫悲人之悲者,其後而日遠 矣!」 仲尼之楚,楚王觴之。孫叔敖執爵而立。市南宜僚受酒而祭,曰:「古之人乎!於此言已 。」曰:「丘也聞不言之言矣,未之嘗言,於此乎言之。市南宜僚弄丸而兩家之難解。孫叔敖 甘寢秉羽而郢人投兵。丘願有喙三尺。」彼之謂不道之道,此之謂不言之辯,故德總乎道之所 一。而言休乎知之所不知,至矣。道之所一者,德不能同也;知之所不能知者,辯不能舉也;

名若儒墨而兇矣。故海不辭東流,大之至也;聖人並包天地,澤及天下,而不知其誰氏。是故 生無爵,死無謚,實不聚,名不立,此之謂大人。狗不以善吠為良,人不以善言為賢,而況為 大乎!夫為大不足以為大,而況為德乎!夫大備矣,莫若天地;然奚求焉,而大備矣!知大備 者,無求,無失,無棄,不以物易己也。反己而不窮,循古而不摩,大人之誠!

子綦有八子,陳諸前,召九方歅曰:「為我相吾子,孰為祥?」九方歅曰:「梱也為祥。」 子綦瞿然喜曰:「奚若?」曰:「梱也將與國君同食以終其身。」子綦索然出涕曰:「吾子何為 以至於是極也?」九方歅曰:「夫與國君同食,澤及三族,而況父母乎!今夫子聞之而泣,是禦 福也。子則祥矣,父則不祥。」子綦曰:「歅,汝何足以識之。而梱祥邪?盡於酒肉,入於鼻口 矣,而何足以知其所自來?吾未嘗為牧而牂生於奧,未嘗好田而鶉生於宎,若勿怪,何邪?吾所 與吾子游者,遊於天地。吾與之邀樂於天,吾與之邀食於地。吾不與之為事,不與之為謀,不與 之為怪;吾與之乘天地之誠,而不以物與之相攖,吾與之一委蛇而不與之為事所宜,今也然,有 世俗之償焉!凡有怪徵者,必有怪行,殆乎!非我與吾子之罪,幾天與之也!吾是以泣也。」無 幾何而使梱之於燕,盜得之於道,全而鬻之則難,不若刖之則易。於是刖而鬻之於齊,適當渠公 之街,然身食肉而終。

齧缺遇許由曰:「子將奚之?」曰:「將逃堯。」曰:「奚謂邪?」曰:「夫堯,畜畜然仁 ,吾恐其為天下笑。後世其人與人相食與!夫民,不難聚也;愛之則親,利之則至,譽之則勸, 致其所惡則散。愛利出乎仁義,捐仁義者寡,利仁義者眾。夫仁義之行,唯且無誠,且假乎禽貪 者器。是以一人之斷制利天下,譬之猶一覕也。夫堯知賢人之利天下也,而不知其賊天下也,夫 唯外乎賢者知之矣。」

有暖姝者,有濡需者,有卷婁者。所謂暖姝者,學一先生之言,則暖暖姝姝而私自說也,自 以為足矣,而未知未始有物也。是以謂暖姝者也。濡需者,豕蝨是也,擇疏鬣自以為廣宮大囿。

奎蹄曲隈,乳間股腳,自以為安室利處。不知屠者之一旦鼓臂布草操煙火,而己與豕俱焦也。此 以域進,此以域退,此其所謂濡需者也。卷婁者,舜也。羊肉不慕蟻,蟻慕羊肉,羊肉羶也。舜 有羶行,百姓悅之,故三徙成都,至鄧之虛而十有萬家。堯聞舜之賢,舉之童土之地,曰:「冀 得其來之澤。」舜舉乎童土之地,年齒長矣,聰明衰矣,而不得休歸,所謂卷婁者也。是以神人 惡眾至,眾至則不比,不比則不利也。故無所甚親,無所甚疏,抱德煬和,以順天下,此謂真人 。於蟻棄知,於魚得計,於羊棄意。以目視目,以耳聽耳,以心復心。若然者,其平也繩,其變 也循。古之真人!以天待人,不以人入天,古之真人!

得之也生,失之也死;得之也死,失之也生。藥也其實,堇也,桔梗也,雞癰也,豕零也, 是為帝者也,何可勝言!句踐也以甲楯三千棲於會稽,唯種也能知亡之所以存,唯種也不知其身 之所以愁。故曰:鴟目有所適,鶴脛有所節,解之也悲。故曰:風之過河也有損焉,日之過河也 有損焉。請只風與日相與守河,而河以為未始其攖也,恃源而往者也。故水之守土也審,影之守 人也審,物之守物也審。故目之於明也殆,耳之於聰也殆,心之於殉也殆,凡能其於府也殆,殆 之成也不給改。禍之長也茲萃,其反也緣功,其果也待久。而人以為己寶,不亦悲乎!故有亡國 戮民無已,不知問是也。故足之於地也踐,雖踐,恃其所不蹍而後善博也;人之於知也少,雖少 ,恃其所不知而後知天之所謂也。知大一,知大陰,知大目,知大均,知大方,知大信,知大定 ,至矣!大一通之,大陰解之,大目視之,大均緣之,大方體之,大信稽之,大定持之。盡有天 循,有照冥,有樞始,有彼則。其解之也,似不解之者;其知之也似不知之也,不知而後知之。

其問之也,不可以有崖,而不可以無崖。頡滑有實,古今不代,而不可以虧,則可不謂有大揚搉 乎!闔不亦問是已,奚惑然為!以不惑解惑,復於不惑,是尚大不惑。

則陽第二十五

則陽遊於楚,夷節言之於王,王未之見。夷節歸。彭陽見王果曰:「夫子何不譚我於王?」 王果曰:「我不若公閱休。」彭陽曰:「公閱休奚為者邪?」曰:「冬則擉鱉於江,夏則休乎山 樊。有過而問者,曰:『此予宅也。』夫夷節已不能,而況我乎!吾又不若夷節。夫夷節之為人 也,無德而有知,不自許,以之神其交,固,顛冥乎富貴之地。非相助以德,相助消也。夫凍者 假衣於春,暍者反冬乎冷風。夫楚王之為人也,形尊而嚴。其於罪也,無赦如虎。非夫佞人正德 ,其孰能橈焉﹗故聖人,其窮也,使家人忘其貧;其達也,使王公忘爵祿而化卑。其於物也,與 之為娛矣;其於人也,樂物之通而保己焉。故或不言而飲人以和,與人並立而使人化,父子之宜 。彼其乎歸。居,而一間其所施。其於人心者,若是其遠也。故曰『待公閱休』。」

聖人達綢繆,周盡一體矣,而不知其然,性也。復命搖作而以天為師,人則從而命之也。憂 乎知而所行恆無幾時,其有止也,若之何!生而美者,人與之鑑,不告則不知其美於人也。若知 之,若不知之,若聞之,若不聞之,其可喜也終無已,人之好之亦無已,性也。聖人之愛人也, 人與之名,不告則不知其愛人也。若知之,若不知之,若聞之,若不聞之,其愛人也終無已,人 之安之亦無已,性也。舊國舊都,望之暢然。雖使丘陵草木之緡入之者十九,猶之暢然,況見見 聞聞者也,以十仞之臺縣眾閒者也。

冉相氏得其環中以隨成,與物無終無始,無幾無時。日與物化者,一不化者也。闔嘗舍之!

夫師天而不得師天,與物皆殉,其以為事也,若之何?夫聖人未始有天,未始有人,未始有始, 未始有物,與世偕行而不替,所行之備而不洫,其合之也,若之何?湯得其司御門尹登恆為之傅 之,從師而不囿;得其隨成。為之司其名;之名嬴法,得其兩見。仲尼之盡慮,為之傅之。容成 氏曰:「除日無歲,無內無外。」

魏瑩與田侯牟約,田侯牟背之,魏瑩怒,將使人剌之。犀首公孫衍聞而恥之,曰:「君為萬 乘之君也,而以匹夫從讎。衍請受甲二十萬,為君攻之,虜其人民,係其牛馬,使其君內熱發於 背,然後拔其國。忌也出走,然後抶其背,折其脊。」季子聞而恥之,曰:「築十仞之城,城者 既十仞矣,則又壞之,此胥靡之所苦也。今兵不起七年矣,此王之基也。衍亂人,不可聽也。」 華子聞而醜之,曰:「善言伐齊者,亂人也;善言勿伐者,亦亂人也;謂『伐之與不伐亂人也』 者,又亂人也。」君曰:「然則若何?」曰:「君求其道而已矣﹗」惠之聞之,而見戴晉人。戴 晉人曰:「有所謂蝸者,君知之乎?」曰:「然。」「有國於蝸之左角者,曰觸氏;有國於蝸之 右角者,曰蠻氏,時相與爭地而戰,伏屍數萬,逐北旬有五日而後反。」君曰:「噫!其虛言與 ?」曰:「臣請為君實之。君以意在四方上下,有窮乎?」君曰:「無窮。」曰:「知遊心於無 窮,而反在通達之國,若存若亡乎?」君曰:「然。」曰:「通達之中有魏,於魏中有梁,於梁 中有王,王與蠻氏,有辯乎?」君曰:「無辯。」客出而君惝然若有亡也。客出,惠子見。君曰 :「客,大人也,聖人不足以當之。」惠子曰:「夫吹筦也,猶有嗃也;吹劍首者,吷而已矣。

堯、舜,人之所譽也。道堯、舜於戴晉人之前,譬猶一吷也。」

孔子之楚,舍於蟻丘之漿。其鄰有夫妻臣妾登極者,子路曰:「是稯稯何為者邪?」仲尼曰 :「是聖人僕也。是自埋於民,自藏於畔。其聲銷,其志無窮,其口雖言,其心未嘗言。方且與 世違而心不屑與之俱。是陸沉者也,是其市南宜僚邪?」子路請往召之。孔子曰:「已矣!彼知 丘之著於己也,知丘之適楚也,以丘為必使楚王之召己也。彼且以丘為佞人也。夫若然者,其於 佞人也羞聞其言,而況親見其身乎!而何以為存!」子路往視之,其室虛矣。

長梧封人問子牢曰:「君為政焉勿鹵莽,治民焉勿滅裂。昔予為禾,耕而鹵莽之,則其實亦 鹵莽而報予;芸而滅裂之,其實亦滅裂而報予。予來年變齊,深其耕而熟耰之,其禾繁以滋,予 終年厭飧。」莊子聞之曰:「今人之治其形,理其心,多有似封人之所謂,遁其天,離其性,減 其情,亡其神,以眾為。故鹵莽其性者,欲惡之孽,為性,萑葦蒹葭,始萌以扶吾形,尋擢吾性 ;並潰漏發,不擇所出,漂疽疥癰,內熱溲膏是也。」

柏矩學於老聃,曰:「請之天下游。」老聃曰:「已矣!天下猶是也。」又請之,老聃曰: 「汝將何始?」曰:「始於齊。」至齊,見辜人焉,推而強之,解朝服而幕之,號天而哭之,曰 :「子乎!子乎!天下有大菑,子獨先離之。曰『莫為盜﹗莫為殺人﹗』榮辱立,然後睹所病;

貨財聚,然後睹所爭。今立人之所病,聚人之所爭,窮困人之身,使無休時,欲無至此,得乎﹗ 古之君人者,以得為在民,以失為在己;以正為在民,以枉為在己;故一形有失其形者,退而自 責。今則不然,匿為物而愚不識,大為難而罪不敢,重為任而罰不勝,遠其塗而誅不至。民知力 竭,則以偽繼之。日出多偽,士民安取不偽﹗伕力不足則偽,知不足則欺,財不足則盜。盜竊之 行,於誰責而可乎?」

蘧伯玉行年六十而六十化,未嘗不始於是之,而卒詘之以非也。未知今之所謂是之非五十九 非也。萬物有乎生而莫見其根,有乎出而莫見其門。人皆尊其知之所知,而莫知恃其知之所不知 而後知,可不謂大疑乎!已乎!已乎!且無所逃。此則所謂然與,然乎?

仲尼問於大史大弢、伯常騫、狶韋曰:「夫衛靈公飲酒湛樂,不聽國家之政;田獵畢弋,不 應諸侯之際;其所以為靈公者何邪?」大弢曰:「是因是也。」伯常騫曰:「夫靈公有妻三人, 同濫而浴。史鰍奉御而進所,搏幣而扶翼。其慢若彼之甚也,見賢人若此其肅也,是其所以為靈 公也。」狶韋曰:「夫靈公也死,卜葬於故墓不吉,卜葬於沙丘而吉。掘之數仞,得石槨焉,洗 而視之,有銘焉,曰:『不馮其子,靈公奪而裡之。』夫靈公之為靈也久矣!之二人何足以識之 ﹗」

少知問於大公調曰:「何謂丘裡之言?」大公調曰:「丘裡者,合十姓百名而以為風俗也, 合異以為同,散同以為異。今指馬之百體而不得馬,而馬係於前者,立其百體而謂之馬也。是故 丘山積卑而為高,江河合水而為大,大人合併而為公。是以自外入者,有主而不執;由中出者, 有正而不距。四時殊氣,天不賜,故歲成;五官殊職,君不私,故國治;文武大人不賜,故德備 ;萬物殊理,道不私,故無名。無名故無為,無為而無不為。時有終始,世有變化。禍福淳淳, 至有所拂者而有所宜,自殉殊面;有所正者有所差,比於大澤,百材皆度;觀於大山,木石同壇 。此之謂丘裡之言。」少知曰:「然則謂之道,足乎?」大公調曰:「不然,今計物之數,不止 於萬,而期曰萬物者,以數之多者號而讀之也。是故天地者,形之大者也;陰陽者,氣之大者也 ;道者為之公。因其大以號而讀之則可也,已有之矣,乃將得比哉!則若以斯辯,譬猶狗馬,其 不及遠矣。」少知曰:「四方之內,六合之裡,萬物之所生惡起?」大公調曰:「陰陽相照相蓋 相治,四時相代相生相殺。欲惡去就於是橋起,雌雄片合於是庸有。安危相易,禍福相生,緩急 相摩,聚散以成。此名實之可紀,精微之可志也。隨序之相理,橋運之相使,窮則反,終則始, 此物之所有。言之所盡,知之所至,極物而已。睹道之人,不隨其所廢,不原其所起,此議之所 止。」少知曰:「季真之莫為,接子之或使。二家之議,孰正於其情,孰遍於其理?」大公調曰 :「雞鳴狗吠,是人之所知;雖有大知,不能以言讀其所自化,又不能以意其所將為。斯而析之 ,精至於無倫,大至於不可圍。或之使,莫之為,未免於物而終以為過。或使則實,莫為則虛。

有名有實,是物之居;無名無實,在物之虛。可言可意,言而愈疏。未生不可忌,已死不可徂。

死生非遠也,理不可睹。或之使,莫之為,疑之所假。吾觀之本,其往無窮;吾求之末,其來無 止。無窮無止,言之無也,與物同理;或使莫為,言之本也。與物終始。道不可有,有不可無。

道之為名,所假而行。或使莫為,在物一曲,夫胡為於大方?言而足,則終日言而盡道;言而不 足,則終日言而盡物。道物之極,言默不足以載;非言非默,議有所極。」

外物第二十六

外物不可必,故龍逢誅,比干戮,箕子狂,惡來死,桀、紂亡。人主莫不欲其臣之忠,而忠 未必信,故伍員流於江,萇弘死於蜀,藏其血三年而化為碧。人親莫不欲其子之孝,而孝未必愛 ,故孝己憂而曾參悲。木與木相摩則然,金與火相守則流,陰陽錯行,則天地大駭,於是乎有雷 有霆,水中有火,乃焚大槐。有甚憂兩陷而無所逃。螴蜳不得成,心若縣於天地之間,慰暋沈屯 ,利害相摩,生火甚多,眾人焚和,月固不勝火,於是乎有僓然而道盡。

莊周家貧,故往貸粟於監河侯。監河侯曰:「諾,我將得邑金,將貸子三百金,可乎?」莊 周忿然作色曰:「周昨來,有中道而呼者。周顧視車轍中,有鮒魚焉。周問之曰:『鮒魚來﹗子 何為者耶?』對曰:『我,東海之波臣也。君豈有斗升之水而活我哉?』周曰:『諾,我且南遊 吳越之王,激西江之水而迎子,可乎?』鮒魚忿然作色曰:『吾失我常與,我無所處。我得斗升 之水然活耳。君乃言此,曾不如早索我於枯魚之肆﹗』」

任公子為大鉤巨緇,五十犗以為餌,蹲乎會稽,投竿東海,旦旦而釣,期年不得魚。已而大 魚食之,牽巨鉤陷,沒而下,騖揚而奮鬐,白波若山,海水震蕩,聲侔鬼神,憚赫千里。任公子 得若魚,離而臘之,自制河以東,蒼梧已北,莫不厭若魚者。已而後世輇才諷說之徒,皆驚而相 告也。夫揭竿累,趣灌瀆,守鯢鮒,其於得大魚難矣,飾小說以幹縣令,其於大達亦遠矣,是以 未嘗聞任氏之風俗,其不可與經於世亦遠矣!

儒以《詩》、《禮》發冢。大儒臚傳曰:「東方作矣,事之何若?」小儒曰:「未解裙襦, 口中有珠。」《詩》固有之曰:『青青之麥,生於陵陂。生不佈施,死何含珠為?』接其鬢,壓 其顪,儒以金椎控其頤,徐別其頰,無傷口中珠﹗」

老萊子之弟子出薪,遇仲尼,反以告,曰:「有人於彼,修上而趨下,末僂而後耳,視若營 四海,不知其誰氏之子。」老萊子曰:「是丘也,召而來。」仲尼至。曰:「丘,去汝躬矜與汝 容知,斯為君子矣。」仲尼揖而退,蹙然改容而問曰:「業可得進乎?」老萊子曰:「夫不忍一 世之傷而驁萬世之患,抑固窶邪,亡其略弗及邪?惠以歡為驁,終身之醜,中民之行進焉耳,相 引以名,相結以隱。與其譽堯而非桀,不如兩忘而閉其所譽。反無非傷也。動無非邪也。聖人躊 躇以興事,以每成功。奈何哉其載焉終矜爾!」

宋元君夜半而夢人被髮闚阿門,曰:「予自宰路之淵,予為清江使河伯之所,漁者餘且得予 。」元君覺,使人佔之,曰:「此神龜也。」君曰:「漁者有餘且乎?」左右曰:「有。」君曰 :「令餘且會朝。」明日,餘且朝。君曰:「漁何得?」對曰:「且之網得白龜焉,箕圓五尺。 」君曰:「獻若之龜。」龜至,君再欲殺之,再欲活之,心疑,卜之,曰:「殺龜以卜吉。」乃 刳龜,七十二鑽而無遺筴。仲尼曰:「神龜能見夢於元君,而不能避餘且之網;知能七十二鑽而 無遺筴,不能避刳腸之患。如是,則知有所困,神有所不及也。雖有至知,萬人謀之。魚不畏網 而畏鵜鶘。去小知而大知明,去善而自善矣。嬰兒生無石師而能言,與能言者處也。」

惠子謂莊子曰:「子言無用。」莊子曰:「知無用而始可與言用矣。天地非不廣且大也,人 之所用容足耳,然則廁足而墊之致黃泉,人尚有用乎?」惠子曰:「無用。」莊子曰:「然則無 用之為用也亦明矣。」

莊子曰:「人有能遊,且得不遊乎?人而不能遊,且得遊乎?夫流遁之志,決絕之行,噫, 其非至知厚德之任與!覆墜而不反,火馳而不顧。雖相與為君臣,時也,易世而無以相賤。故曰 :至人不留行焉。夫尊古而卑今,學者之流也。且以狶韋氏之流觀今之世,夫孰能不波,唯至人 乃能遊於世而不僻,順人而不失己。彼教不學,承意不彼。

目徹為明,耳徹為聰,鼻徹為顫,口徹為甘,心徹為知,知徹為德。凡道不欲壅,壅則哽, 哽而不止則跈,跈則眾害生。物之有知者恃息,其不殷,非天之罪。天之穿之,日夜無降,人則 顧塞其竇。胞有重閬,心有天遊,室無空虛,則婦姑勃谿;心無天遊,則六鑿相攘。大林丘山之 善於人也,亦神者不勝。德溢乎名,名溢乎暴,謀稽乎誸,知出乎爭,柴生乎守官,事果乎眾宜 。春雨日時,草木怒生,銚鎒於是乎始修,草木之倒植者過半而不知其然。

靜默可以補病,眥搣可以休老,寧可以止遽。雖然,若是,勞者之務也,非佚者之所未嘗過 而問焉。聖人之所以駴天下,神人未嘗過而問焉;賢人所以駴世,聖人未嘗過而問焉;君子所以 駴國,賢人未嘗過而問焉;小人所以合時,君子未嘗過而問焉。演門有親死者,以善毀爵為官師 ,其黨人毀而死者半。堯與許由天下,許由逃之;湯與務光,務光怒之;紀他聞之,帥弟子而踆 於窾水,諸侯吊之。三年,申徒狄因以踣河。

荃者所以在魚,得魚而忘荃;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吾 安得夫忘言之人而與之言哉!」

寓言第二十七

寓言十九,重言十七,卮言日出,和以天倪。寓言十九,藉外論之。親父不為其子媒。親父 譽之,不若非其父者也;非吾罪也,人之罪也。與己同則應,不與己同則反;同於己為是之,異 於己為非之。重言十七,所以己言也。是為耆艾,年先矣,而無經緯本末以期年耆者,是非先也 。人而無以先人,無人道也;人而無人道,是之謂陳人。卮言日出,和以天倪,因以曼衍,所以 窮年。不言則齊,齊與言不齊,言與齊不齊也。故曰:「無言。」言無言,終身言,未嘗不言;

終身不言,未嘗不言。有自也而可,有自也而不可;有自也而然,有自也而不然。惡乎然?然於 然;惡乎不然?不然於不然。惡乎可?可於可;惡乎不可?不可於不可。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 可。無物不然,無物不可。非卮言日出,和以天倪,孰得其久!萬物皆種也,以不同形相禪,始 卒若環,莫得其倫,是謂天均。天均者,天倪也。莊子謂惠子曰:「孔子行年六十而六十化。始 時所是,卒而非之,未知今之所謂是之非五十九非也。」惠子曰:「孔子勤志服知也。」莊子曰 :「孔子謝之矣,而其未之嘗言。孔子云:『夫受才乎大本,復靈以生。鳴而當律,言而當法。

利義陳乎前,而好惡是非直服人之口而已矣。使人乃以心服,而不敢蘁,立定天下之定。已乎, 已乎!吾且不得及彼乎!」

曾子再仕而心再化,曰:「吾及親仕,三釜而心樂;後仕,三千鍾不洎,吾心悲。」弟子問 於仲尼曰:「若參者,可謂無所縣其罪乎?」曰:「既已縣矣!夫無所縣者,可以有哀乎?彼視 三釜、三千鍾,如觀雀蚊虻相過乎前也。」

顏成子游謂東郭子綦曰:「自吾聞子之言,一年而野,二年而從,三年而通,四年而物,五 年而來,六年而鬼入,七年而天成,八年而不知死、不知生,九年而大妙。

生有為,死也虧。公以其死也,有自也;而生陽也,無自也。而果然乎?惡乎其所適?惡乎 其所不適?天有歷數,地有人據,吾惡乎求之?莫知其所終,若之何其無命也?莫知其所始,若 之何其有命也?有以相應也,若之何其無鬼邪?無以相應也,若之何其有鬼邪?」

眾罔兩問於景曰:「若向也俯而今也仰,向也括而今也被髮;向也坐而今也起,向也行而今 也止,何也?」景曰:「搜搜也,奚稍問也!予有而不知其所以。予,蜩甲也,蛇蛻也,似之而 非也。火與日,吾屯也;陰與夜,吾代也。彼吾所以有待邪?而況乎以有待者乎!彼來則我與之 來,彼往則我與之往,彼強陽則我與之強陽。強陽者,又何以有問乎!」

陽子居南之沛,老聃西遊於秦,邀於郊,至於梁而遇老子。老子中道仰天而嘆曰:「始以汝 為可教,今不可也。」陽子居不答。至舍,進盥漱巾櫛,脫屨戶外,膝行而前,曰:「曏者弟子 欲請夫子,夫子行不閒,是以不敢。今閒矣,請問其故。」老子曰:「而雎雎盱盱,而誰與居?

大白若辱,盛德若不足。」陽子居蹴然變容曰:「敬聞命矣!」其往也,舍者迎將,其家公執席 ,妻執巾櫛,舍者避席,煬者避灶。其反也,舍者與之爭席矣!

讓王第二十八

堯以天下讓許由,許由不受。又讓於子州支父,子州之父曰:「以我為天子,猶之可也。雖 然,我適有幽憂之病,方且治之,未暇治天下也。」夫天下至重也,而不以害其生,又況他物乎 !唯無以天下為者,可以託天下也。

舜讓天下於子州之伯,子州之伯曰:「予適有幽憂之病,方且治之,未暇治天下也。」故天 下大器也,而不以易生。此有道者之所以異乎俗者也。

舜以天下讓善卷,善卷曰:「餘立於宇宙之中,冬日衣皮毛,夏日衣葛絺;春耕種,形足以 勞動;秋收斂,身足以休食;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逍遙於天地之間而心意自得。吾何以天下為 哉!悲夫,子之不知餘也。」遂不受。於是去而入深山,莫知其處。

舜以天下讓其友石戶之農。石戶之農曰:「捲捲乎,後之為人,葆力之士也。」以舜之德為 未至也。於是夫負妻戴,攜子以入於海,終身不反也。

大王亶父居邠,狄人攻之。事之以皮帛而不受,事之以犬馬而不受,事之以珠玉而不受。狄人 之所求者土地也。大王亶父曰:「與人之兄居而殺其弟,與人之父居而殺其子,吾不忍也。子皆勉 居矣!為吾臣與為狄人臣奚以異!且吾聞之,不以所用養害所養。」因杖筴而去之。民相連而從之 。遂成國於岐山之下。夫大王亶父,可謂能尊生矣。能尊生者,雖貴富不以養傷身,雖貧賤不以利 累形。今世之人居高官尊爵者,皆重失之。見利輕亡其身,豈不惑哉!

越人三世弒其君,王子搜患之,逃乎丹穴。而越國無君,求王子搜不得,從之丹穴。王子搜不 肯出,越人薰之以艾。乘以王輿。王子搜援綏登車,仰天而呼曰:「君乎!君乎!獨不可以舍我乎 !」王子搜非惡為君也,惡為君之患也。若王子搜者,可謂不以國傷生矣,此固越人之所欲得為君 也。

韓魏相與爭侵地。子華子見昭僖侯,昭僖侯有憂色。子華子曰:「今使天下書銘於君之前,書 之言曰:『左手攫之則右手廢,右手攫之則左手廢。然而攫之者必有天下。』君能攫之乎?」昭僖 侯曰:「寡人不攫也。」子華子曰:「甚善!自是觀之,兩臂重於天下也,身亦重於兩臂。韓之輕 於天下亦遠矣,今之所爭者,其輕於韓又遠。君固愁身傷生以憂戚不得也!」僖侯曰:「善哉!教 寡人者眾矣,未嘗得聞此言也。」子華子可謂知輕重矣。

魯君聞顏闔得道之人也,使人以幣先焉。顏闔守陋閭,苴布之衣而自飯牛。魯君之使者至,顏 闔自對之。使者曰:「此顏闔之家與?」顏闔對曰:「此闔之家也。」使者致幣,顏闔對曰:「恐

故曰:道之真以治身,其緒餘以為國家,其土苴以治天下。由此觀之,帝王之功,聖人之餘事 也,非所以完身養生也。今世俗之君子,多危身棄生以殉物,豈不悲哉!凡聖人之動作也,必察其 所以之與其所以為。今且有人於此,以隨侯之珠,彈千仞之雀,世必笑之。是何也?則其所用者重 而所要者輕也。夫生者,豈特隨侯之重哉!

子列子窮,容貌有飢色。客有言之於鄭子陽者,曰:「列禦寇,蓋有道之士也,居君之國而窮 ,君無乃為不好士乎?」鄭子陽即令官遺之粟。子列子見使者,再拜而辭。使者去,子列子入,其 妻望之而拊心曰:「妾聞為有道者之妻子,皆得佚樂,今有飢色。君過而遺先生食,先生不受,豈 不命邪。」子列子笑,謂之曰︰「君非自知我也。以人之言而遺我粟,至其罪我也,又且以人之言 ,此吾所以不受也。」其卒,民果作難而殺子陽。

楚昭王失國,屠羊說走而從於昭王。昭王反國,將賞從者。及屠羊說。屠羊說曰:「大王失國 ,說失屠羊;大王反國,說亦反屠羊。臣之爵祿已復矣,又何賞之有!」王曰:「強之!」屠羊說 曰:「大王失國,非臣之罪,故不敢伏其誅;大王反國,非臣之功,故不敢當其賞。」王曰:「見 之。」屠羊說曰:「楚國之法,必有重賞大功而後得見。今臣之知不足以存國,而勇不足以死寇。

吳軍入郢,說畏難而避寇,非故隨大王也。今大王欲廢法毀約而見說,此非臣之所以聞於天下也。 」王謂司馬子綦曰:「屠羊說居處卑賤而陳義甚高,子綦為我延之以三旌之位。」屠羊說曰:「夫 三旌之位,吾知其貴於屠羊之肆也;萬鍾之祿,吾知其富於屠羊之利也;然豈可以貪爵祿而使吾君 有妄施之名乎!說不敢當,願復反吾屠羊之肆。」遂不受也。

原憲居魯,環堵之室,茨以生草;蓬戶不完,桑以為樞;而甕牖二室,褐以為塞;上漏下濕, 匡坐而弦。子貢乘大馬,中紺而表素,軒車不容巷,往見原憲。原憲華冠縰履,杖藜而應門。子貢 曰:「嘻!先生何病?」原憲應之曰:「憲聞之,無財謂之貧,學而不能行謂之病。今憲,貧也, 非病也。」子貢逡巡而有愧色。原憲笑曰:「夫希世而行,比周而友,學以為人,教以為己,仁義 之慝,輿馬之飾,憲不忍為也。」

曾子居衛,縕袍無表,顏色腫噲,手足胼胝,三日不舉火,十年不製衣。正冠而纓絕,捉衿而 肘見,納屨而踵決。曳縱而歌《商頌》,聲滿天地,若出金石。天子不得臣,諸侯不得友。故養志 者忘形,養形者忘利,致道者忘心矣。

孔子謂顏回曰:「回,來!家貧居卑,胡不仕乎?」顏回對曰:「不願仕。回有郭外之田五十 畝,足以給饘粥;郭內之田十畝,足以為絲麻;鼓琴足以自娛;所學夫子之道者足以自樂也。回不 願仕。」孔子愀然變容,曰:「善哉,回之意!丘聞之,『知足者,不以利自累也;審自得者,失 之而不懼;行修於內者,無位而不怍。』丘誦之久矣,今於回而後見之,是丘之得也。」

中山公子牟謂瞻子曰:「身在江海之上,心居乎魏闕之下,奈何?」瞻子曰:「重生。重生則 利輕。」中山公子牟曰:「雖知之,未能自勝也。」瞻子曰:「不能自勝則從,神無惡乎?不能自 勝而強不從者,此之謂重傷。重傷之人,無壽類矣!」魏牟,萬乘之公子也,其隱巖穴也,難為於 布衣之士;雖未至乎道,可謂有其意矣。

孔子窮於陳蔡之間,七日不火食,藜羹不糝,顏色甚憊,而絃歌於室。顏回擇菜,子路、子貢 相與言曰:「夫子再逐於魯,削跡於衛,伐樹於宋,窮於商周,圍於陳蔡。殺夫子者無罪,藉夫子 者無禁。絃歌鼓琴,未嘗絕音,君子之無恥也若此乎?」顏回無以應,入告孔子。孔子推琴,喟然 而嘆曰:「由與賜,細人也。召而來,吾語之。」子路、子貢入。子路曰:「如此者,可謂窮矣! 」孔子曰:「是何言也!君子通於道之謂通,窮於道之謂窮。今丘抱仁義之道以遭亂世之患,其何 窮之為﹗故內省而不窮於道,臨難而不失其德。天寒既至,霜雪既降,吾是以知松柏之茂也。陳蔡 之隘,於丘其幸乎。」孔子削然反琴而絃歌,子路扢然執幹而舞。子貢曰:「吾不知天之高也,地 之下也。」古之得道者,窮亦樂,通亦樂,所樂非窮通也。道德於此,則窮通為寒暑風雨之序矣。

故許由虞於穎陽,而共伯得乎共首。

舜以天下讓其友北人無擇,北人無擇曰:「異哉,後之為人也,居於畎畝之中,而遊堯之門﹗ 不若是而已,又欲以其辱行漫我,吾羞見之。」因自投清泠之淵。

湯將伐桀,因卞隨而謀,卞隨曰:「非吾事也。」湯曰:「孰可?」曰︰「吾不知也。」湯 又因瞀光而謀,瞀光曰:「非吾事也。」湯曰︰「孰可?」曰:「吾不知也。」湯曰:「伊尹何 如?」曰:「強力忍垢,吾不知其他也。」湯遂與伊尹謀伐桀,克之,以讓卞隨。卞隨辭曰:「 後之伐桀也謀乎我,必以我為賊也;勝桀而讓我,必以我為貪也。吾生乎亂世,而無道之人再來 漫我以其辱行,吾不忍數聞也!」乃自投椆水而死。湯又讓瞀光,曰:「知者謀之,武者遂之, 仁者居之,古之道也。吾子胡不立乎?」瞀光辭曰:「廢上,非義也;殺民,非仁也;人犯其難 ,我享其利,非廉也。吾聞之曰:『非其義者,不受其祿;無道之世,不踐其土。』況尊我乎!

吾不忍久見也。」乃負石而自沈於廬水。

昔周之興,有士二人處於孤竹,曰伯夷、叔齊。二人相謂曰:「吾聞西方有人,似有道者, 試往觀焉。」至於岐陽,武王聞之,使叔旦往見之。與之盟曰:「加富二等,就官一列。」血牲 而埋之。二人相視而笑,曰:「嘻,異哉!此非吾所謂道也。昔者神農之有天下也,時祀盡敬而 不祈喜;其於人也,忠信盡治而無求焉。樂與政為政,樂與治為治。不以人之壞自成也,不以人 之卑自高也,不以遭時自利也。今周見殷之亂而遽為政,上謀而下行貨,阻兵而保威,割牲而盟 以為信,湯行以說眾,殺伐以要利。是推亂以易暴也。吾聞古之士,遭治世不避其任,遇亂世不 為苟存。今天下闇,周德衰,其並乎周以塗吾身也,不如避之,以潔吾行。」二子北至於首陽之 山,遂餓而死焉。若伯夷、叔齊者,其於富貴也,苟可得已,則必不賴。高節戾行,獨樂其志, 不事於世。此二士之節也。

盜跖第二十九

孔子與柳下季為友,柳下季之弟,名曰盜跖。盜跖從卒九千人,橫行天下,侵暴諸侯。穴室 樞戶,驅人牛馬,取人婦女。貪得忘親,不顧父母兄弟,不祭先祖。所過之邑,大國守城,小國 入保,萬民苦之。孔子謂柳下季曰:「夫為人父者,必能詔其子;為人兄者,必能教其弟。若父 不能詔其子,兄不能教其弟,則無貴父子兄弟之親矣。今先生,世之才士也,弟為盜跖,為天下 害,而弗能教也,丘竊為先生羞之。丘請為先生往說之。」柳下季曰:「先生言為人父者必能詔 其子,為人兄者必能教其弟,若子不聽父之詔,弟不受兄之教,雖今先生之辯,將奈之何哉﹗且 蹠之為人也,心如湧泉,意如飄風,強足以距敵,辯足以飾非。順其心則喜,逆其心則怒,易辱 人以言。先生必無往。」孔子不聽,顏回為馭,子貢為右,往見盜跖。盜跖乃方休卒徒大山之陽 ,膾人肝而餔之。孔子下車而前,見謁者曰:「魯人孔丘,聞將軍高義,敬再拜謁者。」謁者入 通。盜跖聞之大怒,目如明星,髮上指冠,曰:「此夫魯國之巧偽人孔丘非邪?為我告之:『爾 作言造語,妄稱文、武,冠枝木之冠,帶死牛之脅,多辭繆說,不耕而食,不織而衣,搖唇鼓舌 ,擅生是非,以迷天下之主,使天下學士不反其本,妄作孝弟,而徼倖於封侯富貴者也。子之罪 大極重,疾走歸!不然,我將以子肝益晝餔之膳。』

孔子復通曰:「丘得幸於季,願望履幕下。」謁者復通。盜跖曰:使來前!」孔子趨而進, 避席反走,再拜盜跖。盜跖大怒,兩展其足,案劍瞋目,聲如乳虎,曰:「丘來前!若所言,順 吾意則生,逆吾心則死。」

孔子曰:「丘聞之,凡天下有三德:生而長大,美好無雙,少長貴賤見而皆說之,此上德也 ;知維天地,能辯諸物,此中德也;勇悍果敢,聚眾率兵,此下德也。凡人有此一德者,足以南 面稱孤矣。今將軍兼此三者,身長八尺二寸,面目有光,唇如激丹,齒如齊貝,音中黃鐘,而名 曰盜跖,丘竊為將軍恥不取焉。將軍有意聽臣,臣請南使吳越,北使章魯,東使宋衛,西使晉楚 ,使為將軍造大城數百里,立數十萬戶之邑,尊將軍為諸侯,與天下更始,罷兵休卒,收養昆弟 ,共祭先祖。此聖人才士之行,而天下之願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