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神演義

第三十三回 黃飛虎泗水大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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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曰: 百難千災苦不禁,奸臣賊子枉痴心,漫誇幻術能多獲,不道邪謀可易侵。

餘化圖功成畫餅,韓榮封拜有差參。總然天意安排定,說到封神淚滿襟。

話說黃滾布開人馬,等候兒子來。只見黃明、周紀遠遠望見一支人馬擺開,黃明對黃飛虎曰:「老爺布開人馬,又見陷車,這光景不是好消息。」龍環道:「且見了老爺,看他怎說,再做處治。」數騎向前,飛虎在鞍鞽欠身,口稱:「父親!不孝兒飛虎不能全禮。」黃滾曰:「你是何人?」飛虎答曰:「我是父親長子黃飛虎。為何反問?」黃滾大喝一聲:「我家受天子七世恩榮,為商湯之股肱,忠孝賢良者有,叛逆佞奸者無。況我黃門無犯法之男,無再嫁之女。你今為一婦人,而背君親之大恩,棄七代之簪纓,絕腰間之寶玉,失人倫之大禮,忘國家之遺蔭,背主求榮,無端造反,殺朝廷命官,闖天子關隘,乘機搶擄,百姓遭殃,辱祖宗於九泉,愧父顏於人世,忠不能於天子,孝不盡於父前。畜生!你空為王位,累父飡刀!你生有愧於天下,死有辱於先人!你再有何顏見我!」飛虎被父親一片言語說得默默無言。黃滾又曰:「畜生!你可做忠臣、孝子不做忠臣、孝子?」飛虎曰:「父親此言怎麼說?」滾曰:「你要做忠臣、孝子,早早下騎,為父的把你解往朝歌,使我黃滾解子有功,天子必不害我;我得生全,你死還是商臣,為父還有肖子。畜生!你忠孝還得兩全。你不做忠臣、孝子,既已反了朝歌,目中已無天子,自是不忠;你再使開長鎗,把我刺於馬下,料你必投西土,任你縱橫,使我眼不見,耳不聞,我也甘心。你可樂意。庶幾不遺我末年披枷帶索,死於藁街,使人指曰:「此某人之父,因子造反而致某於此也!」飛虎聽罷,在神牛上大叫曰:「老爺不必罪我,與老爺解往朝歌去罷!」方欲下騎,傍有黃明在馬上大呼曰:「長兄不可下騎!紂王無道,乃失政之君,不以吾等盡忠輔國為念,古語云:『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國君既以不正,亂倫反常,臣又何必聽其驅使!我等出五關,費了多少艱難,十死一生;今聽老將軍一篇言語,就死於馬下無益。可憐慘死,沉冤不能表白於天下!」飛虎聽得此言有理,在牛上低首不語。黃滾大罵黃明:「你們這夥逆賊!吾子料無反心,是你們這樣無父無君,不仁不義,少三綱,絕五常的匹夫唆使,故做出這等事來。在我面前,況且教吾子不要下騎,這不是你等撮弄他!氣殺老夫!」縱馬掄刀來取黃明。

黃明急用斧架開刀曰:「老將軍,你聽我講。黃飛虎等是你的兒子,黃天祿等是你的孫子;我等不是你的子孫,怎把囚車來拏我等?老將軍,你差了念頭!自古道虎毒不食兒,如今朝廷失政,大變倫常,各處荒亂,刀兵四起,天降不祥,禍亂已現。今老將軍媳婦被君欺辱,親女被君摔死,沉冤無伸;不思為一家骨肉報讎,反解兒子往朝歌受戮。語雲:『君不正,臣投外國;父不慈,子必參商。』」黃滾大怒:「反賊,巧言舌辯,氣殺我!」把刀望黃明劈來,黃明架刀,大叫:「黃老兒!你『天睛不肯去,只待雨淋頭』!你做一世大帥,不識時務,只管把刀來劈我。獨不想吾手中斧無眉少目,萬有一傷,把老將軍一生英名置於烏有。小姪怎敢!」黃滾大怒,縱馬舞刀,飛來直取。周紀曰:「老將軍,今日得罪也罷,忍不住了。」黃明、周紀、龍環、吳謙四將,把黃滾圍裹垓心,斧戟交加,奔騰戰馬。

黃飛虎在傍,見四將把父親圍住,面上甚有怒色,沉思曰:「這匹夫可惡!我在此尚,把老爺欺侮。」只見黃明大叫曰:「長兄!我等將老爺圍住,你們不快快出關,還要等請?」飛彪、飛豹、天祿、天爵、天祥,一齊連家將車輛,衝出關去。黃滾見兒子撞出關去,氣沖肝腑,跌下馬來,隨欲拔劍自刎。黃明下馬,一把抱住,口稱:「老爺何必如此?」黃滾醒回,睜目大罵:「無知強盜!你把我逆子放走了,還要在此支吾!」黃明曰:「末將一言難盡,真是有屈無伸。我受你的兒子氣,已是無限了。他要反商,我幾番苦勸,動不動只要殺我四人。我等沒奈何,共議只到界牌關,見了黃將軍,設法拏解朝歌,洗我四人一身之怨。末將以目送情,老將軍只管說閒話不睬,末將猶恐洩了機會,反為不美。」黃滾曰:「據你怎麼講?」黃明曰:「老將軍快上馬,出關趕飛虎,只說:『黃明勸我「虎毒不食兒」,你們都回來。我同你們往西岐去投見武王。』何如?」黃滾笑曰:「這畜生好言語,反來誘我!」黃明曰:「終不然當真去,此是哄他進關。老將軍在府內設酒飯與他吃,我四人打點繩索撓鉤,老將軍擊鐘為號,吾等一齊上手,把你三子、三孫俱拿入陷車,解往朝歌。只望老將軍天恩,保我四條金帶,感德不淺!」黃滾聽罷,歎曰:「黃將軍,你原來是個好人。」 黃滾忙上馬,趕上關來,大呼曰:「我兒!黃明勸我,著實有理。我也自思,不若同你往西岐去罷。」飛虎自忖:「父親為何有此言語?」飛豹曰:「還是黃明的圈套。我等速回,聽其指揮,以便行事。須進關入府,拜見父親。」黃滾曰:「一路鞍馬,快收拾酒飯,你們吃了,同往西岐去便了。」 且說兩邊忙排酒食上來,黃滾相陪,飲了四、五盃酒,見黃明站在傍邊,黃滾把金鐘擊了數下,黃明聽見,只當不知。且說龍環對黃明說:「如今怎樣了?」黃明曰:「你二人將老將軍資蓄打點上車,收拾乾淨。你一把火燒起糧草堆來。我們一齊上馬。老將軍必定問我,我自有話回他。」二人去訖。黃滾見黃明聽鐘響不見動手,叫到案傍來,問曰:「方才鐘響,你怎的不下手?」黃明曰:「老將軍,刀斧手不齊,怎麼動得手?倘或知覺走了,反為不美。」且說龍環、吳謙二將,把黃老將軍傢俬都打點上車,就放一把火燒將起來。兩邊來報:「糧草堆火起!」眾人齊上馬出關,黃滾叫苦:「我中了這夥強盜的計了!」黃明曰:「老將軍,實對你講:紂王無道,武王乃仁明聖德之君。我們此去借兵報讎,你去就去;你不去便是催督不完,燒了倉廒,已絕糧草,到了朝歌,難逃一死。總不如一同歸武王,此為上策。」黃滾沉吟長籲曰:「臣非縱子不忠,奈眾口難調。老臣七世忠良,今為叛亡之士。」望朝歌大拜八拜,將五十六個帥印掛在銀安殿,老將軍點兵三千,共家將人等,合有四千餘人,救滅火光,離了高關。有詩為證,詩曰: 設計施謀出界牌,黃明周紀顯奇才。誰知汜水關難過,怎脫天羅地網災。

餘化通玄多奧妙,法施異寶捉將來。不是哪吒相接應,焉得君臣破鹿臺。

話說黃滾同眾人並馬而行。黃滾曰:「黃明,我見你為吾子,不是為他,是害了我一門忠義。界牌關外便是西岐,那個不妨;只此八十里至汜水關,守關者乃韓榮,麾下一將餘化,此人乃左道,人稱他『七首將軍』,此人道法通玄,旗開拱手,馬到成功。坐下火眼金睛獸,用方天戟,我們一到,料是個個被擒,決難逃脫。我若解你往朝歌,尚留我老身一命;今日一同至此,真是荊山失火,石玉俱焚。此正天數難逃,吾命所該。」又見七歲孫兒在馬上啼哭,又添慘切。不覺失聲歎曰:「我等遭此縲絏;你得何罪於天地,也逢此誅身之厄!」黃滾一路上不絕口歎息,不覺行至汜水關,安下人馬,紮了轅門。

卻說韓榮探馬報到:「黃滾同武成王反出界牌,兵至關前紮營。」韓榮聽罷,低首自思:「黃老將軍,你官居總帥,位極人臣,為何縱子反商,不諳事體?其實可笑。」命左右:「擂鼓聚將聽用。」諸軍參謁畢,韓榮曰:「黃滾縱子造反,其至此地,須商議仔細酌量。」眾將領令。那韓榮調人馬阻塞咽喉,按下不表。

且說黃滾坐在帳裡,看看兩邊子孫,點首曰:「今日齊齊整整,兩傍侍立,到明日不知先少誰人?」眾人聽著,各有不忿之意。

且說次日餘化領命,布開人馬,軍前搦戰。營門官報入。黃滾問:「你們誰去走走?」只見黃飛虎曰:「孩兒前去。」上了五色神牛,提鎗在手,催騎向前。見一將生的古怪形容,怎見得,詩曰: 臉似搽金鬚髮紅,一雙怪眼鍍金瞳,虎皮袍襯連環鎧,玉帶束寶現玲瓏。

秘授玄功無比賽,人稱「七首」似飛熊。翠藍旛上書名字,餘化先行手到功。

話說餘化一騎向前,此人自不曾會武成王,見來將儀容異相,五柳長髯,飄揚腦後,丹鳳眼,臥蠶眉,提金鏨提蘆杵,坐五色神牛。餘化問曰:「來者何人?」武成王答曰:「吾乃武成王黃飛虎是也。今紂王失政,棄紂歸周。汝乃何人?」餘化答曰:「末將未會大王尊顏。大王乃成湯社稷之臣,若論滿朝富貴,盡出黃門。何事不足,而作反叛之人?」飛虎曰:「將軍之言雖是,各有衷曲,一言難盡。即以君臣之道而論,古云:『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普天下盡知紂王無道,羞於為臣。今又亂倫敗德,汙衊紀綱,殘賊仁義,不恤士民。天下諸侯,皆知有岐周矣。三分天下,周土已得二分,可見天命有歸,豈是人力。吾今止藉此關一往,望將軍容納,不才感德無涯。」餘化歎曰:「大王此言差矣!末將把守關隘,以盡臣職。大王不反,末將自當遠迎。大王今係叛亡,末將與大王成為敵國,豈有放大王出關之理!大王難道此理也不知?我勸大王請速下戰騎,俟末將關主解往朝歌,請旨定奪。百司自有本章保奏,念大王平日之功,以赦叛亡之罪,或未可知。若想善出此關,大王乃緣木求魚,非徙無益,而又害之也。」飛虎曰:「五關已出有四,豈在汝這汜水關!敢出言無狀,放馬來與你見個雌雄。」飛虎舉鎗,直取餘化。餘化畫戟相迎。二獸相交,鎗戟並舉,一場大戰: 二將陣前勢無比,立見輸贏定生死。狻猊擺尾鬥麒麟,卻似蒼龍攪海水。長鎗蕩蕩蟒翻身,擺動金錢豹子尾。將軍惡戰不尋常,不至敗亡心不止。

話說武成王展放鋼鎗,使得性發,似一條銀蟒裹住餘化。只殺的他馬仰人翻。餘化掩一戟就走。飛虎趕來。追至兩肘之地,餘化掛下畫戟,揭起戰袍,囊中取出一旛,名曰:「戮魂旛。」──此物是蓬萊島一氣仙人傳授,乃左道傍門之物。──望空中一舉,數道黑氣,把飛虎罩住,平空拎去了。望轅門摔下,眾士卒將武成王拏了。餘化掌得勝鼓回府。旗門小校飛報守將韓榮曰:「餘將軍今日已捉反臣黃飛虎聽令。」韓榮傳令:「推來。」眾士卒將飛虎推至簷前。飛虎立而不跪。榮曰:「朝廷何事虧你,一旦造反?」飛虎笑曰:「似足下坐守關隘,自謂貴職,不過狐假虎威,借天子之威福以彈壓此一方耳。豈知朝政得失,禍亂之由,君臣乖違之故?我今既被你所獲,無非一死而已,何必多言!」韓榮曰:「吾既守此關隘,擒拏叛逆,不過盡吾職守,吾亦不與你辯。且送下囹圄監候,餘黨盡獲起解。」 且說黃滾在營中聞報說飛虎被擒,黃滾歎曰:「畜生!你不聽為父之言,可惜這場功勞,落在韓榮手裡!」一宿已過,次日來報:「餘化請戰!」黃滾問:「何人出去?」黃明、周紀曰:「末將願往。」二將上馬,拎斧出營,大呼曰:「餘化匹夫!擒吾長兄,此恨怎消?」縱馬舞斧來取。餘化畫戟急架相還。三騎相交,戟斧併舉,一場大戰。詩曰: 三將昂昂殺氣高,徵雲靄靄透青霄。英雄踴躍多威武,俊傑胸襟膽量豪。

逆理莫思封拜福,順時應自得金鰲。從來理數皆如此,莫用心機空自勞。

話說三將交鋒,未及三十回合,餘化撥馬便走。二將趕來。餘化依舊將戮魂旛舉起如前,把二將拏去見韓榮。韓榮吩咐:「發下監禁。」不表。

且言探馬報人中營:「啟元帥!二將被擒。」黃滾低首不言。又報:「餘化請戰!」黃滾又問:「誰出馬?」黃飛彪、飛豹曰:「孩兒願為長兄報讎。」二將上馬,拎鎗出營,罵曰:「餘化匹夫!以妖法擒吾弟兄三人!」撥馬來取。三將又戰二十回合。餘化撥馬敗走。飛豹二將亦趕下來。餘化也如前法,又把二將拿去見韓榮,也是送下囹圄監候。黃滾聞二將又被擒去,心下十分懊惱。次日又報:「餘化請戰!」黃滾問曰:「誰再去退戰?」帳下龍環、吳謙曰:「終不然畏彼妖法便罷?吾二人願往。」二將上馬,拎戟出營,見餘化,氣沖牛鬥,厲聲大叫:「匹夫!將左道之術,擒吾長兄,與賊勢不兩立!」三馬交還,戰二十回合,餘化依舊敗走。二將趕來,亦被餘化拏去見韓榮,依舊發下囹圄。餘化連四陣捉七員將官。韓榮設酒與餘化賀功。不表。

話說黃滾在中軍,見兩邊諸將被擒,又見三個孫兒站立在傍,心下十分不忍,點頭落淚:「我兒!你年不過十三四歲,為何也遭此厄?」又報:「餘化請戰。」只見次孫黃天祿欠身曰:「小孫願為父、叔報讎。」黃滾吩咐曰:「是必小心。」黃天祿上馬,提鎗出營,見餘化曰:「匹夫趕盡殺絕,但不知你可有造化受其功祿!」縱馬搖鎗直取,餘化急架忙迎。二馬相交,鎗戟並舉。黃天祿年紀雖幼,原是將門之子,傳授精妙,鎗法如神。不分起倒,一勇而進。正是「初生之犢猛於虎」。後人看至此,有鎗讚曰: 乾坤真個少,蓋世果然稀。老君爐裡鍊,曾敲十萬八千槌。磨塌泰山崑崙頂,戰乾黃河九曲溪。上陣不粘塵世界,回來一陣血腥飛。

話說黃天祿使開鎗如翻江怪獸,勢不可當。天祿見戰不下餘化,在馬上賣一個名解。喚做:『丹鳳入崑崙』。一鎗正刺中餘化左腿。餘化負痛,落荒便走,天祿不知好歹,趕下陣來。餘化雖敗,此術尚存,依舊舉旛如前,把黃天祿拏去見韓榮。也發下囹圄監候。黃飛虎屢見將他黃門人拏來,心上甚是懊惱。忽見次子天祿又拏到,飛虎不覺流淚滿面。可憐!正是父子關心,骨肉情切。且不說他父子悲咽,有話難言。再表黃滾聞報次孫被擒,心中甚是淒惋。想一想,無策可施:「……如今只存公、孫三人,料難出他地網天羅。往前不得出關,去後一無退步……。」黃滾把案一拍:「罷!罷!罷!」忙傳令,命家將等,共三千人馬,你們把車輛上金珠細軟之物獻於韓榮,買條生路,放你們出關。我公、孫料不能俱生。」眾家將跪而告曰:「老爺且省愁煩,『吉人自有天相』,何必如此?」黃滾曰:「餘化乃左道妖人,皆係幻術,我何能抵當?若被他擒獲,反把我平昔英名一旦化為烏有。」又見二孫在旁啼泣,黃滾亦泣曰:「我兒,你也不知可有造化,我替你哀告韓榮,不知他可肯饒你二人。」黃滾把頭上盔除下,摘去腰間玉帶,解甲寬袍,腰懸玉玦,領著二孫,逕往韓榮帥府門前來。眾將見是黃元帥親自如此,俱不敢言語。

黃滾至府前,對門官曰:「煩你通報韓總兵,只說黃滾求見。」軍政官報與韓榮。韓榮曰:「你來也無用了。」忙令軍卒分排兩傍,眾將分開左右,韓榮出儀門,至大門口,只見黃滾縞素跪下,後跪黃天爵、天祥。不知吉凶如何?且聽下回分解。第三十四回 飛虎歸周見子牙 詩曰: 左道傍門亂似麻,只因昏主起波查。貪淫不避彝倫序,亂政誰知國事差。

將相自應歸聖主,韓榮何故阻行車。中途得遇靈珠子,磚打傷殘枉怨嗟。

話說黃滾膝行軍前請罪,見韓榮,口稱:「犯官黃滾特來叩見總兵。」韓榮忙答禮曰:「老將軍,此事皆係國家重務,亦非末將敢於自專。今老將軍如此,有何見諭?」黃滾曰:「黃門犯法,理當正罪,原無可辭;但有一事,情在可矜之列,望總兵法外施仁,開此一線生路,則愚父子雖死於九泉,感德無涯矣。」韓榮曰:「何事吩咐?末將願聞。」黃滾曰:「子累父死,滾不敢怨,奈黃門七世忠良,未嘗有替臣節。今不幸遭此劫運,使我子孫一概屠戮,情實可憫。不得已,肘膝求見總兵,可憐無知稚子,罪在可宥。乞總兵放此七歲孫兒出關,存黃門一脈。但不知將軍意下如何?」韓榮曰:「老將軍此言差矣!榮居此地,自有官守,豈得循私而忘君哉!譬如老將軍權居元首,職壓百僚,滿門富貴,盡受國恩,不思報本,縱子反商,罪在不赦,髫齡無留。一門犯法,毫不容私,解進朝歌,朝廷自有公論,清白畢竟有分。那時名正言順,誰敢不服?今老將軍欲我將黃天祥放出關隘,吾便與反叛通同,欺侮朝廷,法紀何在!吾與老將軍皆不可免。這個決不敢從命。」黃滾曰:「總兵在上:黃氏犯法,一門良眷頗多,料一嬰兒有何妨礙,縱然釋放,能成何事?這個情分也做得過。『惻隱之心,人皆有之。』將軍何苦執一而不開一線之方便也。想我黃門功積如山,一旦如此,古云:『當權若不行方便,如入寶山空手回。』人生豈能保得百年常無事。況我一傢俱係含冤負屈,又非大奸不道,安心叛逆者;望將軍憐念,捨而逐之,生當環,死當結草,決不敢有負將軍之大德矣。」韓榮曰:「老將軍,你要天祥出關,末將除非也附從叛亡之人,隨你往西岐,這件事才做得。」黃滾三番四次,見韓榮執法不允,黃滾大怒,對二孫曰:「吾居元帥之位,反去下氣求人!既總兵不肯容情,吾公孫願投陷穽,何懼之有!」隨往韓榮帥府,自投囹圄,來至監中。黃飛虎忽見父親同二子齊到,放聲大哭:「豈料今日如老爺之言,使不肖子為萬世大逆之人也!」黃滾曰:「事已到此,悔之無益。當初原教你饒我一命,你不肯饒,我又何必怨尤!」不說黃滾父子在囹圄悲泣。且表韓榮既得了黃家父子功勳,又收拾黃家貨財珍寶等項,眾官設酒,與總兵賀功。大吹大擂,樂奏笙簧,眾官歡飲。韓榮正飲酒中間,乃商議解官點誰。」餘化曰:「元帥要解黃家父子,末將自去,方保無虞。」韓榮大喜:「必須先行一往,吾心力安。」當晚酒散。次日,點人馬三千,把黃姓犯官共計十一員,解往朝歌。眾官置酒與餘化餞別。飲罷酒,一聲砲響,起兵往前進發。行八十里至界牌關。黃滾在陷車中,看見帥府廳堂依舊,誰知今作犯官。睹物傷情,不由淚落。關內軍民一齊來看,無不歎息流淚。

不說黃家父子在路,且言乾元山金光洞有太乙真人閒坐碧遊床,正運元神,忽心血來潮。──看官但凡神仙,煩惱、嗔痴、愛欲三事永忘。其心如石,再不動搖;心血來潮者,心中忽動耳。真人袖裡一掐,早知此事:「呀!黃家父子有厄,貧道理當救之。」喚金霞童兒:「請你師兄來。」金霞童兒至桃園,見哪吒使鎗。童子曰:「師父有請。」哪吒收鎗,來至碧遊床下,倒身下拜:「弟子哪吒,不知師父喚弟子有何使用?」真人曰:「黃飛虎父子有難,你下山救他一番;送出汜水關,你可速回,不得有誤。──久後你與他一殿之臣。」哪吒原是好動的,心中大悅,慌忙收拾,打點下山;腳登風火二輪,提火尖鎗,離了乾元山,望穿雲關來。好快!怎生見得,有詩為證,詩曰: 腳登風輪起在空,乾元道術妙無窮。周遊天下如風響,忽見川雲眼角中。

話說哪吒踏風火二輪,霎時到穿雲關落下,來在一山崗上,看一會,不見動靜,站立多時,只見那壁廂一支人馬,旗旛招展,劍戟森嚴而來。哪吒想:「平白地怎就殺將起來?必定尋他一個不是處,方可動手。」哪吒一時想起,作個歌兒來,歌曰: 「吾當生長不記年,只怕尊師不怕天,昨日老君從此過,也須送我一金磚。」 哪吒歌罷,腳登風火二輪,立於咽喉之徑。有探事馬飛報與餘化:「啟老爺:有一人腳立車上,作歌。」餘化傳令紮了營,催動火眼金睛獸,出營觀看。見哪吒立於風火輪上。怎見得,有詩為證,詩曰: 異寶靈珠落在塵,陳塘關內脫真神。九灣河下誅李艮,怒發抽了小龍筋。寶德門前敖光服,二上乾元現化身。三追李靖方認父,鎗授火尖鎗一根。頂上揪巾光燦爛,水合袍束虎龍紋。金磚到處無遮攩,乾坤圈配混天綾。西岐屢戰成功績,方保周朝八百春。東進五關為前部,鎗展旗開迴絕倫。蓮花化身無壞體,八臂哪吒到處聞。

話說餘化問曰:「登風火輪者乃是何人?」哪吒答曰:「吾久居此地,如有過往之人,不論官員皇帝,都要留些買路錢。你如今往那裡去?乞速送上買路錢,讓你好趕路。」餘化大笑曰:「吾乃汜水關總兵韓榮前部將軍餘化。今解反臣黃飛虎等官員往朝歌請功。你好大膽,敢撓路徑,作甚歌兒!可速退去,饒你性命。」哪吒曰:「你原來是捉將有功的,今往此處過;也罷,只送我十塊金磚,放你過去。」餘化大怒,催開火眼金睛獸,搖方天畫戟飛來直取。哪吒手中鎗急架相還。二將交加,一場大戰,往來衝突。一個七孤星,英雄猛虎;一個是蓮花化身的,抖擻精神。哪吒乃仙傳妙法,比眾大不相同,把餘化殺的力盡筋舒,掩一戟,揚長敗走。哪吒曰:「吾來了!」往前正趕,餘化回頭,見哪吒趕來,掛下方天戟,取出戮魂旛來,如前來拏哪吒。哪吒一見,笑曰:「此物是戮魂旛,只何足為奇!」哪吒見數道黑氣奔來,哪吒只用手一招,便自接住,往豹皮囊中一塞,大叫曰:「有多少?一搭兒放將來罷!」餘化見破了寶物,撥回走獸,來戰哪吒。哪吒想:「奉師命下山,來救黃家父子,恐餘化洩了機,殺了黃家父子,反為不美。」左手提鎗,攩架方天戟,右手取金磚一塊,丟起空中,喝聲:「疾!」只見五彩瑞臨天地暗,乾元山上寶生光。那磚落將下來,把餘化頂盔上打了一磚。打的俯伏鞍鞽竅中噴血,倒拖畫戟敗走。哪吒趕了一程,自思:「吾奉師命,來援黃家父子,若貪追襲,可不誤了大事?」隨登轉雙輪,發一塊金磚,打得眾兵星飛雲散,瓦解冰消,各顧性命奔走。哪吒只見陷車中垢面蓬頭,厲聲大叫曰:「誰是黃將軍?」飛虎曰:「登輪者是誰?」哪吒答曰:「吾乃乾元山金光洞太乙真人門下,姓李,雙名哪吒。知將軍今有小厄,命吾下山相援。」武成王大喜。哪吒將金磚打開陷車,將眾將放出。飛虎倒身拜謝。哪吒曰:「列位將軍慢行。我如今先與你把汜水關取了,等將軍們出關。」眾人稱謝:「多感盛德,立救殘喘,尚容叩謝。」各人將長短器械執在手中,切齒咬牙,怒沖牛鬥,隨後而行。

且說餘化敗回汜水關來,──火眼金睛獸兩頭見日走千里;穿雲關至汜水關一百六十里。韓榮在府內,正與眾將官飲酒作賀,歡心悅意,談講黃家事體。忽報:「先行官餘化等令。」韓榮大驚:「去而復反,其中事有可疑。」忙令:「進見。」正是:「入門休問榮枯事,觀看容顏便得知。」忙問曰:「將軍為何回來,面容失色,似覺帶傷?」餘化請罪曰:「人馬行至穿雲關將近,有一人不通姓名,腳登風火二輪,作歌截路。要我十塊金磚,方肯放行。末將不忿與他大戰一場。那人鎗法精奇,末將只得回騎,用寶物拏他,方才舉寶時,那人用手接去。末將不服,勒回騎與他交兵,見他手動處,不知取何物,只見黃光閃灼,被他把末將頸項打壞,故此敗回。」韓榮慌問曰:「黃家父子怎樣了?」餘化答曰:「不知。」韓榮頓足曰:「一場辛苦,走了反臣。天子知道,吾罪怎脫!」眾將曰:「料黃飛虎前不能出關,退不能往朝歌,總兵速遣人馬,把守關隘,以防眾反叛透露。」正議間,探事官來報:「有一人腳登車輪,提鎗威武,稱名要『七首將軍』。」餘化在旁答曰:「就是此人。」韓榮大怒:「傳諸將上馬,等吾擒之!」眾將得令,俱上馬出帥府,三軍蜂擁而來。哪吒登轉車輪,大呼曰:「餘化早來見我,說一個明白!」韓榮一馬當先,問曰:「來者何人?」哪吒見韓榮帶束髮冠、金鎖甲、大紅袍、玉束帶、點鋼鎗、銀合馬,答曰:「吾非別人,乃乾元山金光洞太乙真人門下,姓李,名哪吒;奉師命下山,特救黃家父子。方才正遇餘化,未曾打死,吾特來擒之。」韓榮曰:「截搶朝廷犯官,還來在此猖獗,甚是可惡!」哪吒曰:「成湯氣數該盡,西岐聖主已生。黃家乃西岐棟梁,正應上天垂象;爾等又何違背天命,而造此不測之禍哉。」韓榮大怒,縱馬搖鎗來取。哪吒登輪轉相還,輪馬相交,未及數合,左右一齊圍繞上來。怎見得好一場大戰: 咚咚鼓響,雜彩旗搖。三軍齊吶喊,眾將俱鎗刀。哪吒鐧鎗生烈焰;韓榮馬上逞英豪。眾將精神雄似虎,哪吒像獅子把頭搖。眾將如狻猊擺尾;哪吒似攪海金鰲。火尖鎗猶如怪蟒;眾將兵殺氣滔滔。哪吒斬關落鎖施威武;韓榮阻攩英雄氣概高。天下兵戈從此起,汜水關前頭一遭。

話說哪吒火尖鎗是金光洞裡傳授,使法不同,出手如銀龍探爪,收鎗如走電飛虹,鎗挑眾將,紛紛落馬。眾將抵不住,各自逃生。韓榮捨命力敵,正酣戰之間,後有黃明、周紀、龍環、吳謙、飛彪、飛豹一齊殺來,大叫曰:「這去必定拏韓榮報讎!」且說餘化沒奈何,奮勇催金睛獸,使畫杆戟,殺出府來。兩家混戰。哪吒見黃家眾將殺來,用手取金磚丟在空中,打將下來,正中守將韓榮;打了護心鏡,紛紛破碎,落荒便走。餘化大叫:「李哪吒勿傷吾主將!」縱獸搖戟來取,哪吒未及三四合,用鎗架住畫戟,豹皮囊內忙取乾坤圈打來,正中餘化臂膊,打得筋斷骨折,幾乎墜獸,往東北上敗走。哪吒取汜水關。黃明等六將只殺得關內三軍亂竄,任意勦除。次日,黃滾同飛虎等齊至,到把韓榮府內之物,總裝在車輛上,載出汜水關,乃西岐地界。哪吒送至金雞嶺作別。黃滾與飛虎眾將感謝曰:「蒙公子垂救愚生,實出望外。不知何日再睹尊顏,稍效犬馬,以盡血誠。」哪吒曰:「將軍前途保重。我貧道不日也往西岐。後會有期,何必過譽。」眾人分別,哪吒回乾元山去了。不提。

話說武成王同原舊三千人馬併家將,一路上曉行夜住,過了些高山凸凹蹊嶇路,險水顛崖深茂林。有詩為證,詩曰: 別卻朝歌歸聖主,五關成敗力難支。子牙從此刀兵動,準被四九伐西岐。

話說黃家眾將過了首陽山、桃花嶺,度了燕山,非止一日,到了西岐山。只七十里便是西岐城。武成王兵至岐山,安了營寨,稟過黃滾曰:「父親在上:孩兒先往西岐,去見姜丞相。如肯納我等,就好進城;如不納我等,再作道理。」黃滾曰:「我兒言之甚善。」黃飛虎縞素將巾,上騎行七十里至西岐。看西岐景緻:山川秀麗,風土淳厚,大不相同。只見行人讓路,禮別尊卑,人物繁盛,地利險阻。飛虎歎曰:「西岐稱為聖人,今果然民安物阜,的確舜日堯天,誇之不盡。」進了城,問:「姜丞相府在那裡?」民人答曰:「小金橋頭便是。」黃飛虎行至小金橋,到了相府,對堂候官曰:「借重你稟丞相一聲,說朝歌黃飛虎求見。」堂候官擊雲板,請丞相升殿。子牙出銀安殿。堂候官將手本呈上。子牙看罷,──「朝歌黃飛虎乃武成王也。今日至此,有甚麼事?」忙傳:「請見。」子牙官服,迎至儀門拱候。黃飛虎至滴水簷前下拜。子牙頂禮相還,口稱:「大王駕臨,姜尚不曾遠接,有失迎迓,望乞勿罪。」飛虎曰:「末將黃飛虎乃是難臣,今棄商歸周,如失林飛鳥,聊借一枝。倘蒙見納,飛虎感恩不淺!」子牙忙扶起,分賓主序坐。飛虎曰:「末將乃商之叛臣,怎敢列坐丞相之傍?」子牙曰:「大王言之太重!尚雖忝列相位,昔曾在大王治下,今日何故太謙?」飛虎方才告坐。子牙躬身請問曰:「大王何事棄商?」武成王曰:「紂王荒淫,權臣當道,不納忠良,專近小人。貪色不分晝夜,不以社稷為重,殘殺忠良,全無忌憚,施土木陷害萬民。今元旦,末將元配朝賀中宮,妲己設計,誣陷末將元配,以致墜樓而死。末將妹子在西宮,得知此情,上摘星樓明正其非,紂王偏向,又將吾妹採宮衣,揪後鬢,摔下摘星樓,跌為齏粉。末將自揣:『君不正,臣投外國。』此亦理之當然。故此反了朝歌,殺出五關,特來相投,願效犬馬。若肯納吾父子,乃丞相莫大之恩。」子牙大喜:「大王既肯相投,竭力扶持社稷,武王不勝幸甚!豈有不容納之理?」傳出去:「請大王公館少憩,尚隨即入內庭見駕。」飛虎辭往公館。不表。且言子牙乘馬進朝,周武王在顯慶殿閑坐。當駕宮啟奏:「丞相候旨。」武王宣子牙進見禮畢。王曰:「相父有何事見孤?」子牙奏曰:「大王萬千之喜!今成湯武成王黃飛虎棄紂來投大王,此西土興旺之兆也。」武王曰:「黃飛虎可是朝歌國戚?」子牙曰:「正是。昔先王曾說誇官得受大恩,今既來歸,禮當請見。」傳旨:「請。」不一時,使命回旨:「黃飛虎候旨。」武王命:「宣。」至殿前,飛虎倒身下拜:「成湯難臣黃飛虎願大王千歲!」武王答禮曰:「久慕將軍,德行天下,義重四方,施恩積德,人人瞻仰,真良心君子。何期相會,實三生之幸!」飛虎伏地奏曰:「荷蒙大王提拔,飛虎一門出陷穽之中,離網羅之內,敢不效駑駘之力,以報大王!」武王問子牙曰:「昔黃將軍在商,官居何位?」子牙奏曰:「官拜鎮國武成王。」武王曰:「孤西岐只改一字罷,便封『開國武成王。』」黃飛虎謝恩。武王設宴,君臣共飲,席前把紂王失政細細說了一遍。武王曰:「君雖不正,臣禮宜恭,各盡其道而已。」武王諭子牙:「選吉日動工,與飛虎造王府。」子牙領旨。君臣席散。次日,黃飛虎上殿,謝恩畢,復奏曰:「臣父黃滾,同弟飛彪、飛豹、子黃天祿、天爵、天祥,義弟黃明、周紀、龍環、吳謙,家將一千名,人馬三千,未敢擅入都城,今住紮西岐山,請旨定奪。」武王曰:「既是有老將軍,傳旨速入都城,各各官居舊職。」西岐自得黃飛虎,遍地干戈起,紛紛士馬興。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第三十五回 晁田兵探西岐事 詩曰: 黃家出寨若飛鳶,盼至西岐擬到天,兵過五關人寂寂,將來幾次血涓涓。

子牙妙算安周室,聞仲無謀改紂愆。縱有雄師皆離德,晁田空自涉風煙。

話說聞太師自從追趕黃飛虎至臨潼關,被道德真君一捏神砂退了聞太師兵回。太師乃碧遊宮金靈聖母門下;五行大道,倒海移山,聞風知勝敗,嗅土定軍情,怎麼一捏神砂,便自不知?大抵天數已歸周主,聞太師這一會陰陽交錯,一時失計。聞太師看著兵回,自己迷了。到得朝歌,百官聽候回旨,俱來見太師,間其追襲原故,太師把追襲說了一遍,眾官無言。聞太師沉吟半晌,自思:「縱黃飛虎逃去,左有青龍關張桂方所阻;右有魔家四將可攔,中有五關,料他插翅也不能飛去。」忽聽得報:「臨潼關蕭銀開栓鎖,殺張鳳,放了黃飛虎出關。」太師不語。又報:「黃飛虎潼關殺陳桐。」又報:「穿雲關殺了陳梧。」又報:「界牌關黃滾縱子投西岐。」又報:「汜水關韓榮有告急又書。」聞太師看過,大怒曰:「吾掌朝歌先君託孤之重。不料當今失政,刀兵四起,先反東南二路;豈知禍生蕭牆,元旦災來,反了股肱重臣,追之不及,中途中計而歸,此乃天命。如今成敗未知,興亡怎定,吾不敢負先帝託孤之恩,盡人臣之節,以死報先帝可也。」命左右:「擂聚將鼓響。」不一時,眾官俱至參謁。太師問:「列位將軍,今黃飛虎反叛,已歸姬發,必生禍亂,今不若先起兵,明正其罪,方是討伐不臣。爾等意下如何?」內有總兵官魯雄出而言曰:「末將啟太師:東伯侯姜文煥年年不息兵戈,使遊魂關竇榮勞力費心;南伯侯鄂順,月月三山關,苦壞生靈,鄧九公睡不安枕。黃飛虎今雖反出五關,太師可點大將鎮守,嚴備關防,料姬發縱起兵來,中有五關之阻,左右有青龍、佳夢二關,飛虎縱有本事,亦不能有為,又何勞太師怒激。方今二處干戈未息,又何必生此一方兵戈,自尋多事。況如今庫藏空虛,錢糧不足,還當酌量。古云:『大將者,必戰守通明,方是安天下之道。』」太師曰:「老將軍之言雖是;猶恐西土不守本分,倘生禍亂,吾安得而無準備。況西岐南宮適勇貫三軍,散宜生謀謨百出,又有姜尚乃道德之士,不可不防。一著空虛百著空。臨渴掘井,悔之何及!」魯雄曰:「太師若是猶豫未決,可差一二將,出五關打聽西岐消息:如動,則動;如止,則止。」太師曰:「將軍之言是也。」隨問左右:「誰為我往西岐走一遭?」內有一將應聲曰:「末將願往。」來者乃佑聖上將軍晁田,見太師欠背打躬曰:「末將此去,一則探虛實,二則觀西岐進退巢穴,『入目便知興廢事,三寸舌動可安邦。』」有詩為證: 願探西岐虛實情,提兵三萬出都城。子牙妙策權施展,管取將軍謁聖明。

話說聞太師見晁田欲往,大悅。點人馬三萬,即日辭朝,出朝歌。一路上只見: 轟天炮響,震地鑼鳴。轟天炮響,汪洋大海起春雷;鎮地鑼鳴,萬仞山前飛霹靂。人如猛虎離山,馬似蛟龍出水。旗旛擺動,渾如五色祥雲;戟劍輝煌,卻似三冬瑞雪。迷空殺氣罩乾坤,遍地徵雲籠宇宙。征夫勇猛要爭先,虎將鞍鞽持利刃。銀盔蕩蕩白雲飛,鎧甲鮮明光燦爛。滾滾人行如洩水,滔滔馬走似狻猊。

話說晁田、晁雷人馬出朝歌,渡黃河,出五關,曉行夜住,非止一日。哨探馬報:「人馬至西岐。」晁田傳令:「安營。」點炮靜營,三軍吶喊,兵紮西門。

且說子牙在相府閒坐,忽聽得有喊聲震地,子牙傳出府來:「為何有喊殺之聲?」不時有報馬至府前:「啟老爺:朝歌人馬住紮西門,不知何事。」子牙默思:「成湯何事起兵來侵?」傳令:「擂鼓聚將。」不一時,眾將上殿參謁。子牙曰:「成湯人馬來侵,不知何故?」眾將僉曰:「不知。」 且說晁田安營,與弟共議:「今奉太師命,來探西岐虛實,原來也無準備。今日往西岐見陣,如何?」晁雷曰:「長兄言之有理。」晁雷上馬提刀,往城下請戰。子牙正議,探馬報稱:「有將搦戰。」子牙問曰:「誰去問虛實走一遭?」言未畢,大將南宮適應聲出曰:「末將願往。」子牙許之。南宮適領一支人馬出城,排開陣勢,立馬旗門,看時,乃是晁雷。南宮適曰:「晁將軍慢來!今天子無故以兵加西土,卻是為何?」晁雷答曰:「吾奉天子敕命,聞太師軍令,問不道姬發,自立武王,不遵天子之諭,收叛臣黃飛虎,情殊可恨!汝可速進城,稟你主公,早早把反臣獻出,解往朝歌,免你一郡之殃。若待遲延,侮之何及!」南宮適笑曰:「晁雷,紂王罪惡深重,醢大臣,不思功績;斬元銑,有失司天;造炮烙,不容諫言;治蠆盆,難及深宮;殺叔父,剖心療疾;起鹿臺,萬姓遭殃;君欺臣妻,五倫盡滅;寵小人,大壞綱常。吾主坐守西岐,奉法守仁,君尊臣敬,子孝父慈,三分天下,二分歸西,民樂安康,軍心順悅。你今日敢將人馬侵犯西岐,乃自取辱身之禍。」晁雷大怒,縱馬舞刀來取南宮適。南宮適舉刀赴面相迎。兩馬相交,雙刀併舉,一場大戰。南宮適與晁雷戰有三十回合,把晁雷只殺得力盡筋舒,那裡是南宮適敵手!被南宮適賣一個破綻,生擒過馬,望下一摔,繩縛二背。得勝鼓響,推進西岐。南宮適至相府聽令。左右報於子牙,命:「令來。」南宮適進殿,子牙問:「出戰勝負?」南宮適曰:「晁雷來伐西岐,末將生擒,聽令指揮。」子牙傳令:「推來!」左右把晁雷推至滴水簷前。晁雷立而不跪。子牙曰:「晁雷既被吾將擒來,為何不屈膝求生?」晁雷豎目大喝曰:「汝不過編籬賣麵一小人!吾乃天朝上國命臣,不幸被擒,有死而已,豈肯屈膝!」子牙命:「推出斬首!」眾人將晁雷推出去了。兩邊大小眾將聽晁雷罵子牙之短,眾將暗笑子牙出身淺薄。子牙乃何等人物,便知眾將之意。子牙謂諸將曰:「晁雷說吾編籬賣麵,非辱吾也。昔伊尹乃莘野匹夫,後輔成湯,為商股肱,只在遇之遲早耳。」傳令:「將晁雷斬訖來報!」只見武成王黃飛虎出曰:「丞相在上:晁雷只知有紂,不知有周,末將敢說此人歸降,後來伐紂,亦可得其一臂之力。」子牙許之。黃飛虎出相府,見晁雷跪候行刑。飛虎曰:「晁將軍!」晁雷見武成王至,不語。飛虎曰:「你天時不識,地利不知,人和不明。三分天下,周土已得二分。東南西北,俱少屬紂。紂雖強勝一時,乃老健春寒耳。紂之罪惡得罪於天下百姓,兵戈自無休息。況東南士馬不寧,天下事可知矣。武王文足安邦,武可定國。想吾在紂官拜鎮國武成王,到此只改一字──開國武成王。天下歸心,悅而從周。武王之德,乃堯舜之德,不是過耳。吾今為你,力勸丞相,準將軍歸降,可保簪纓萬世。若是執迷,行刑令下,難保性命,悔之不及。」晁雷被黃飛虎一篇言語,心明意朗,口稱:「黃將軍,方才末將抵觸了子牙,恐不肯赦免。」飛虎曰:「你有歸降之心,吾當力保。」晁雷曰:「既蒙將軍大恩保全,實是再生之德,末將敢不如命。」且說飛虎復進內見子牙,備言晁雷歸降一事。子牙曰:「殺降誅服,是為不義。黃將軍既言,傳令放來。」晁雷至簷下,拜伏在地:「末將一時鹵莽,冒犯尊顏,理當正法。荷蒙赦宥,感德如山。」子牙曰:「將軍既真心為國,赤膽佐君,皆是一殿之臣,同是股肱之佐,何罪之有!將軍今已歸周,城外人馬可調進城來。」晁雷曰:「城外營中,還有末將的兄晁田見在營裡。待末將出城,招來同見丞相。」子牙許之。

不說晁雷歸周,話說晁田在營,忽報:「二爺被擒。」晁田心下不樂:「聞太師令吾等來探虛實,今方出戰,不料被擒,挫動鋒銳。言未了,又報:「二爺轅門下馬。」晁雷進帳見兄。晁田曰:「言你被擒,為何而返?」晁雷曰:「弟被南宮適擒見子牙,吾當面深辱子牙一番,將吾斬首。有武成王一篇言語,說的我肝膽盡裂。吾今歸周,請你進城。」晁田聞言,大罵曰:「該死匹夫!你信黃飛虎一片巧言,降了西土,你與反賊同黨,有何面見聞太師也!」晁雷曰:「兄長不知,今不但吾等歸周,天下尚且悅而歸周。」晁田曰:「天下悅而歸周,吾也知之;你我歸降,獨不思父、母、妻、子俱在朝歌。吾等雖得安康,致令父母遭其誅戮,你我心裡安樂否?」晁雷曰:「為今之計奈何?」晁田曰:「你快上馬,須當……如此如此,以掩其功,方好回見太師。」晁雷依計上馬,進城至相府,見子牙曰:「末將領令,招兄晁田歸降,吾兄願從麾下。只是一件:末將兄說:奉紂王旨意徵討西岐,此係欽命,雖未將被擒歸周,而吾兄如束手來見,恐諸將後來藉口。望丞相抬舉,命一將至營,招請一番,可存體面。」子牙曰:「原來你令兄要請,方進西岐。」子牙問曰:「左右誰去請晁田走一遭?」左有黃飛虎言曰:「末將願往。」子牙許之。二將出相府去了。子牙令辛甲、辛免領簡帖速行。二將得令。子牙令南宮適領簡帖速行。得令去訖。不表。

且說黃飛虎同晁雷出城,至營門,只見晁田轅門躬身欠背,迎迓武成王,口稱:「千歲請!」飛虎進了三層圍子手,晁田喝聲:「拏了!」兩邊刀斧手一齊動手,撓鉤搭住,卸袍服,繩纏索綁。飛虎大罵:「你負義逆賊!恩將讎報!」晁田曰:「『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正要擒反叛解往朝歌,你今來得湊巧。」傳令:「起兵速回五關!」有詩為證: 晁田設計擒周將,妙算何如相父明。畫虎不成類為犬,弟兄綑縛進都城。

話說晁田兄弟忻然而回,砲聲不響,人無喊聲,飛雲掣電而走。行過三十五里,兵至龍山口,只見兩杆旗搖,布開人馬,應聲大叫:「晁田!早早留下武成王!吾奉姜丞相命,在此久候多時了!」晁田怒曰:「吾不傷西岐將佐,焉敢中途搶截朝廷犯官!」縱馬舞刀來戰。辛甲使開斧,赴面交還。兩馬相交,刀斧併舉,大戰二十回合。辛免見辛甲的斧勝似晁田,自思:「既來救黃將軍,須當上前。」催馬使斧,殺進營來。晁雷見辛免馬至,理屈詞窮,舉刀來戰。戰未數合,晁雷情知中計,撥馬落荒便走。辛免殺官兵逃走,救了黃飛虎。飛虎感謝,走騎出來,看辛甲大戰晁田。武成王大怒曰:「吾有義與晁田,這個賊狠心之徒!」縱騎持短兵來戰。未及數合,早被黃將軍擒下馬來,拏繩纏二背。武成王指面大罵曰:「逆賊!你欺心定計擒我,豈能出姜丞相奇謀妙算!天命有在!」解回西岐。不表。且說晁雷得命逃歸,有路就走,路徑生疏,迷蹤失徑,左串右串,只在西岐山內。走到二更時分,方上大路,只見前面有夜不收,燈籠高挑。晁雷的馬走鸞鈴響處,忽聽得炮聲吶喊,當頭一將乃南宮適也。燈光影裡,晁雷曰:「南將軍,放一條生路,後日恩當重報。」南宮適曰:「不須多言,早早下馬受縛!」晁雷大怒,舞刀來戰。那裡是南將軍敵手,大喝一聲,生擒下馬。兩邊將繩索綁縛,拏回西岐來。此時天色微明,黃飛虎在相府前伺候。南宮適也回來。飛虎稱謝畢。少時間,聽得鼓響,眾將參謁。左右報:「辛甲回令。」令:「至殿前。」曰:「末將奉令,龍山口擒了晁田,救了黃將軍,在府前聽令。」令:「來。」飛虎感謝曰:「若非丞相救拔,幾乎遭了逆黨毒手。」子牙曰:「來意可疑,吾故知此賊之詭詐矣,故令三將於二處伺候,果不出吾之所料。」又報:「南宮適聽令。」令:「至殿前。」南宮適曰:「奉命岐山把守,二更時分,果擒晁雷,請令定奪。」子牙傳令:「來!」把二將推至簷下。子牙大喝曰:「匹夫!用此詭計,怎麼瞞得過我!此皆是兒曹之輩!」命:「推出斬了!」軍政官得令,把二將簇擁推出相府。只聽晁雷大叫:「冤枉!」子牙笑曰:「明明暗算害人,為何又稱冤枉?」吩咐左右:「推回晁雷來。」子牙曰:「匹夫!弟兄謀害忠良,指望功高歸國,不知老夫豫已知之。今既被擒,理當斬首,何為冤枉?」晁雷曰:「丞相在上:天下歸周,人皆盡知。吾兄言,父母俱在朝歌,子歸真主,父母遭殃。自思無計可行,故設小計。今被丞相看破,擒歸斬首,情實可矜。」子牙曰:「你既有父母在朝歌,與吾共議,設計搬取家眷;為何起這等狼心?」晁雷曰:「末將才庸智淺,併無遠大之謀,早告明丞相,自無此厄也。」道罷,淚流滿面。子牙曰:「你可是真情?」晁雷曰:「末將若無父母,故說此言,黃將軍盡知。」子牙問:「黃將軍,晁雷可有父母?」飛虎答曰:「有。」子牙曰:「既有父母,此情是實。」傳令:「把晁田放回。」二人跪拜在地。子牙道:「將晁田為質,晁雷領簡帖,……如此如此,往朝歌搬取家眷。」晁雷領令往朝歌。不知吉凶如何,且聽下回分解。第三十六回 張桂芳奉詔西征 詩曰: 奉詔西征剖玉符,旛幢飄颺映長途。驚看畫戟翻錢豹,更羨冰花佛劍鳧。

張桂擒軍稱號異,風林打將仗珠殊,縱然智巧皆亡敗,無奈天心惡獨夫。

話說晁雷離了西岐,星夜進五關,過澠池,渡黃河,往朝歌,非止一日,進了都城,先至聞太師府來。太師正在銀安殿閒坐,忽報:「晁雷等令。」太師急令至簷前,忙問西岐光景。晁雷答曰:「末將兵至西岐,彼時有南宮適搦戰。末將出馬,大戰三十合,未分勝敗,兩家鳴金。次日,晁田大戰辛甲,辛甲敗回。連戰數日,勝敗未分。奈因汜水關韓榮不肯應付糧草,三軍慌亂。大抵糧草乃三軍之性命,末將不得已,故此星夜來見太師。望乞速發糧草,再加添兵卒,以作應援。」聞太師沉吟半晌,曰:「前有火牌令箭,韓榮為何不發糧草應付?晁雷,你點三千人馬,糧一千,星夜往西岐接濟。等老夫再點大將,共破西岐,不得遲誤。」晁雷領令,速點三千人馬,糧草一千,暗暗來帶家小,出了朝歌,星夜往西岐去了。有詩為證: 妙算神機世所稀,太公用計亦深微。當時慢道欺聞仲,此後徵誅事漸非。

話說聞太師發三千人馬,糧草一千,命晁雷去了三四日。忽然想起:「汜水關韓榮為何不肯支應?其中必有緣故!」太師焚香,將三個金錢搜求八卦妙理玄機,算出其中情由,太師拍案大呼曰:「吾失打點,反被此賊誆了家小去了!氣殺吾也!」欲點兵追趕,去之已遠。隨問徒弟吉立、餘慶:「今令何人可伐西岐?」吉立曰:「老爺欲伐西岐,非青龍關張桂芳不可。」太師大悅;隨發火牌、令箭,差官往青龍關去訖。一面又點神威大將軍丘引,交代鎮守關隘。

話說晁雷人馬出了五關,至西岐,回見子牙,叩頭在地:「丞相妙計,百發百中。今末將父母妻子俱進都城。丞相恩德,永矢不忘!」又把見聞太師的話說了一遍。子牙曰:「聞太師必點兵前來征伐,此處也要防禦打點,有場大戰。」按下不表。

且說聞太師的差官到了青龍關,張桂芳得了太師令箭、火牌。交代官乃神威大將軍丘引。張桂芳把人馬點十萬。先行官姓風,名林,乃風後苗裔。等至數日,丘引來到,交代明白。張桂芳一聲炮響,十萬雄師盡發;過了些府、州、縣、道,夜住曉行。怎見得,有詩為證: 浩浩旌旗滾,翩翩繡帶飄。鎗纓紅似火,刀刃白如鐐。斧列宣花樣,旛搖豹尾翛。鞭鐧瓜槌棍,徵雲透九霄。三軍如猛虎,戰馬怪龍裊。鼓擂春雷振,鑼鳴地角遙。桂芳為大將,西岐事更昭。

話說張桂芳大隊人馬非止一日。哨探馬報入中軍:「啟總兵:人馬已到西岐。」離城五里安營,放炮吶喊,設下寶帳,先行參謁。桂芳按兵不動。

話說西岐報馬報入相府:「張桂芳領十萬人馬,南門安營。」子牙陞殿,聚將共議退兵之策。子牙曰:「黃將軍,張桂芳用兵如何?」飛虎曰:「丞相下問,末將不得不以實陳。」子牙曰:「將軍何故出此言?吾與你皆係大臣,為主心腹,何故說『不得不實陳』者何也?」飛虎曰:「張桂芳乃左道傍門術士,有幻術傷人。」子牙曰:「有何幻術?」飛虎曰:「此術異常。但凡與人交兵會戰,必先通名報姓。如末將叫黃某,正戰之間,他就叫:『黃飛虎不下馬更待何時!』末將自然下馬。故有此術。似難對戰。丞相須吩咐眾位將軍,但遇桂芳交戰,切不可通名。如有通名者,無不獲去之理。」子牙聽罷,面有憂色。傍有諸將不服此言的,道:「豈有此理!那有叫名便下馬的?若這等,我們百員將官只消叫的百十聲,便都拏盡。」眾將官俱各含笑而已。

且說張桂芳命先行官風林先往西岐見頭陣。風林上馬,往西岐城下請戰。報馬忙進相府:啟丞相:有將搦戰。」子牙問:「誰見首陣走一遭?」內有一將,乃文王殿下姬叔乾也。此人性如烈火,因夜來聽了黃將軍的話,故此不服,要見頭陣。上馬拎鎗出來。只見翠藍旛下一將,面如藍靛,髮似硃砂,獠牙生上下。怎見得: 花冠分五角,藍臉映鬚紅。金甲袍如火,玉帶扣玲瓏。手提狼牙棒,烏騅猛似熊。胸中藏錦繡,到處定成功。封神為弔客,先鋒自不同。大紅旛上寫,首將姓為風。

話說姬叔乾一馬至軍前,見來將甚是兇惡,問曰:「來將可是張桂芳?」風林曰:「非也。吾乃張總兵先行官風林是也。奉詔徵討反叛。今爾主無故背德,自立武王,又收反臣黃飛虎,助惡成害。天兵到日,尚不引頸受戮,乃敢拒敵大兵!快早通名來,速投棒下!」姬叔乾大怒曰:「天下諸侯,人人悅而歸周,天命已是有在;怎敢侵犯西土,自取死亡。今日饒你,只叫張桂芳出來!」風林大罵:「反賊焉敢欺吾!」縱馬使兩根狼牙棒飛來直取。姬叔乾搖鎗急架相還。二馬相交,鎗棒並舉,一場大戰。怎見得: 二將陣前各逞,鑼鳴鼓響人驚。該因世上動刀兵,不由心頭發恨。鎗來那分上下,棒去兩眼難睜。你拏我,誅身報國輔明君;我捉你,梟首轅門號令。

二將戰有三十餘合,未分勝敗。姬叔乾鎗法傳授神妙,演習精奇,渾身罩定,毫無滲漏。風林是短家火,攻不進長鎗去,被姬叔乾賣個破綻,叫聲:「著打!」風林左腳上中了一鎗。風林撥馬逃回本營。姬叔乾縱馬趕來;──不知風林乃左道之士,逞勢追趕。風林雖是帶傷,法術無損;回頭見叔乾趕來,口裡念念有詞,把口一吐,一道黑煙噴出,就化為一網;裡邊現一粒紅珠,有碗口大小,望姬叔乾劈臉打來。可憐!姬殿下乃文王第十二子,被此珠打下馬來。風林勒回馬,復一棒打死,梟了首級,掌鼓回營,見張桂芳報功。桂芳令:「轅門號令。」 且說西岐敗殘人馬進城,報於姜丞相。子牙知姬叔乾陣亡,鬱鬱不樂。武王知弟死,著實傷悼。諸將切齒。次日,張桂芳大隊排開,坐名請子牙答話。子牙曰:「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隨傳令:「擺五方隊伍。」兩邊擺列鞭龍降虎將,打陣眾英豪。出城,只見對陣旗旛腳下有一將,銀盔素鎧,白馬長鎗,上下似一塊寒冰,如一堆瑞雪。怎見得: 頂上銀盔排鳳翅,連環素鎧似秋霜。白袍暗現團龍滾,腰束羊脂八寶廂。護心鏡射光明顯,四面鐧掛馬鞍傍。銀合馬走龍出海,倒提安邦臼杵鎗。胸中煉就無窮術,授秘玄功寶異常。青龍關上聲名遠,紂王駕下紫金梁。素白旗上書大字:「奉敕西征張桂芳。」 話說張桂芳見子牙人馬出城,隊伍齊整,紀法森嚴,左右有雄壯之威,前後有進退之法。金盔者,英風赳赳;銀盔者,氣概昂昂。一對對出來,其實驍勇。又見子牙坐青罰馬,一身道服,落腮銀鬚,手提雌雄寶劍。怎見得,有西江月為證: 魚尾金冠鶴氅,絲絛雙結乾坤。雌雄寶劍手中掄,八卦仙衣內襯。善能移山倒海,慣能撒豆成兵。仙風道骨果神清,極樂神仙臨陣。

張桂芳又見寶纛旛下,武成王黃飛虎坐騎提鎗,心中大怒,一馬闖至軍前;見子牙而言曰:「姜尚,你原為紂臣,曾受恩祿,為何又背朝廷,而助姬發作惡,又納叛臣黃飛虎,復施詭計,說晁田降周;惡大罪深,縱死莫贖。吾今奉詔親徵,速宜下馬受縛,以正欺君叛國之罪。尚敢抗拒天兵,只待踏平西土,玉石俱焚,那時悔之晚矣。」子牙馬上笑曰:「公言差矣!豈不聞『賢臣擇主而仕,良禽相木而棲』,天下盡反,豈在西岐!料公一忠臣,也不能輔紂王之稔惡。吾君臣守法奉公,謹修臣節。今日提兵,侵犯西土,乃是公來欺我,非我欺足下。倘或失利,遺笑他人,深為可惜。不如依吾拙諫,請公回兵,此為上策。毋得自取禍端,以遺伊戚。」桂芳曰:「聞你在崑崙學藝數年,你也不知天地間有無窮變化。據你所言,就如嬰兒作笑,不識輕重。你非智者之言。」令先行官:「與吾把姜尚拏了!」風林走馬出陣,衝殺過來。只見子牙旗門角下一將,連人帶馬,如映金赤日瑪瑙一般,縱馬舞刀,迎敵風林,──乃大將軍南宮適;也不答話,刀棒並舉,一場大戰。怎見得: 二將陣前把臉變,催開戰馬心不善。這一個指望萬載把名標;那一個聲名留在金鑾殿。這一個鋼刀起去似寒冰;那一個棒舉虹飛驚紫電。自來惡戰果蹊蹺,二虎相爭心膽顫。

話說二將交兵,只殺的徵雲遶地,鑼鼓喧天。

且說張桂芳在馬上又見武成王黃飛虎在子牙寶纛旛腳下,怒納不住,縱馬殺將過來。黃飛虎也把五色神牛催開,大罵:「逆賊!怎敢衝吾陣腳!」牛馬相交,雙鎗並舉,惡戰龍潭。張桂芳仗胸中左道之術,一心要擒飛虎。二將酣戰,未及十五合,張桂芳大叫:「黃飛虎不下騎更待何時!」飛虎不由自己,撞下鞍鞽。軍士方欲上前擒獲,只見對陣上一將,乃是周紀,飛馬衝來,掄斧直取張桂芳;黃飛彪、飛豹二將齊出,把飛虎搶去。周紀大戰桂芳。張桂芳掩一鎗就走。周紀不知其故,隨後趕來。張桂芳知道周紀,大叫一聲:「周紀不下馬,更待何時!」周紀弔下馬來。及至眾將救時,已被眾士卒生擒活捉,拏進轅門。且說風林戰南宮適:風林撥馬就走,南宮適也趕去,被風林如前,把口一張,黑煙噴出,煙內現碗口大小一粒珠,把南宮適打下馬來,生擒去了。張桂芳大獲全勝,掌鼓回營。子牙收兵進城,見折了二將,鬱鬱不樂。

且說張桂芳陞帳,把周紀、南宮適推至中軍,張桂芳曰:「立而不跪者何也?」南宮適大喝:「狂詐匹夫!將身許國,豈惜一死!既被妖術所獲,但憑汝為,有甚閒說!」桂芳傳令:「且將二人囚於陷車之內,待破了西岐,解往朝歌,聽聖旨發落。」不題。次日,張桂芳親往城下搦戰。探馬報入丞相府曰:「張桂芳搦戰。」子牙因他開口叫名字便落馬,故不敢傳令,且將「免戰牌」掛出去。張桂芳笑曰:「姜尚被吾一陣便殺得『免戰牌』高懸!」故此按兵不動。

且說乾元山金光洞太乙真人坐碧遊床運元神,忽然心血來潮,早知其故;命金霞童兒:「請你師兄來。」童兒領命,來桃園見哪吒,口稱:「師兄,老爺有請。」哪吒至蒲團下拜。真人曰:「此處不是你久居之所。你速往西岐,去佐你師叔姜子牙,可立你功名事業。如今三十六路兵伐西岐,你可前去輔佐明君,以應上天垂象。」哪吒滿心歡喜,即刻辭別下山;上了風火輪,提火尖鎗,斜掛豹皮囊,往西岐來。怎見得好快,有詩為證: 風火之聲起在空,遍遊天下任西東,乾坤頃刻須臾到,妙理玄功自不同。

話說哪吒頃刻來到西岐,落了風火輪,找問相府。左右指引:「小金橋是相府。」哪吒至相府下輪。左右報入:「有一道童求見。」子牙不敢忘本,傳令:「請來。」哪吒至殿前,倒身下拜,口稱:「師叔。」子牙問曰:「你是那裡來的?」哪吒答曰:「弟子是乾元山金光洞太乙真人徒弟,姓李,名哪吒;奉師命下山,聽師叔左右驅使。」子牙大喜,未及溫慰,只見武成王出班,稱謝前救援之德。哪吒問:「有何人在此伐西岐?」黃飛虎答曰:「有青龍關張桂芳,左道驚人,連擒二將。姜丞相故懸『免戰牌』在外。」哪吒曰:「吾既下山來佐師叔,豈有袖手旁觀之理。」哪吒來見子牙曰:「師叔在上:弟子奉師命下山,今懸『免戰』,此非長策;弟子願去見陣,張桂芳可擒也。」子牙許之;傳令:「去了『免戰牌』。」彼時探馬報與張桂芳:「西岐摘了『免戰牌』。」桂芳謂先行風林曰:「姜子牙連日不出戰,那裡取得救兵來了。今日摘去『免戰牌』,你可去搦戰。」先行風林領令出營,城下搦戰。探馬報入相府。哪吒答言曰:「弟子願往。」子牙曰:「是必小心。桂芳左道,呼名落馬。」哪吒答曰:「弟子見機而作。」即登風火輪,開門出城。見一將藍靛臉,硃砂髮,兇惡多端,用狼牙棒,走馬出陣,見哪吒腳踏二輪,問曰:「汝是何人?」哪吒答曰:「吾乃姜丞相師姪李哪吒是也。爾可是張桂芳──專會呼名落馬的?」風林曰:「非也。吾乃是先行官風林。」哪吒曰:「饒你不死,只喚出張桂芳來!」風林大怒,縱馬使棒來取。哪吒手內鎗兩相架隔。輪馬相交,鎗棒併舉,大戰城下。有詩為證: 下山首戰會風林,發手成功豈易尋。不是武王洪福大,西岐城下事難禁。

話說二將大戰二十回合,風林暗想:「觀哪吒道骨稀奇,若不下手,恐受他累。」掩一棒,撥馬便走。哪吒隨後趕來。──前走一似猛風吹敗葉,後隨恰如急雨打殘花。──風林回頭一看,見哪吒趕來,把口一張,噴出一道黑煙,煙裡現有碗口大小一珠,劈面打來。哪吒笑曰:「此術非是正道。」哪吒用手一指,其煙自滅。風林見哪吒破了他的法術,厲聲大叫:「氣殺吾也!敢破吾法術!」勒馬復戰,被哪吒豹皮囊取出那乾坤圈,丟起,正打風林左肩甲,只打的筋斷骨折,幾乎落馬,敗回營去。哪吒打了風林,立在轅門,坐名要張桂芳。且說風林敗回進營,見桂芳備言事。又報:「哪吒坐名搦戰。」張桂芳大怒,忙上馬提鎗出營,一見哪吒耀武揚威,張桂芳問曰:「踏風火輪者可是哪吒麼?」哪吒答曰:「然。」張桂芳曰:「你打吾先行官,是爾?」哪吒大喝一聲:「匹夫!說你善能呼名落馬,特來會爾!」把鎗一愰來取,桂芳急架相迎。輸馬相交,雙鎗併舉,好場殺:一個是蓮花化身靈珠子;一個是「封神榜」上一喪門。有賦為證: 徵雲籠宇宙,殺氣遶乾坤!這一個展鋼鎗,要安社稷;那一個踏雙輪,發手無存。這一個為江山以身報國;那一個爭世界豈肯輕論?這個鎗似金鰲攪海;那個鎗似大蟒翻身。幾時才罷干戈事,老少安康見太平。

話說張桂芳大戰哪吒三四十回合。哪吒鎗乃太乙仙傳,使開如飛電遶長空,似風聲吼玉樹。張桂芳雖是鎗法精傳,也自雄威,力敵不能久戰;隨用道術,要擒哪吒。桂芳大呼曰:「哪吒不下輪來更待何時!」哪吒也吃一驚,把腳登定二輪,卻不得下來。桂芳見叫不下輪來,大驚:「老師秘授之吐語捉將,道名拏人,往常響應,今日為何不準!」只得再叫一聲。哪吒只是不理。連叫三聲,哪吒大罵:「失時匹夫!我不下來憑我,難道勉強叫我下來!」張桂芳大怒,努力死戰。哪吒把鎗緊一緊,似銀龍翻海底,如瑞雪滿空飛,只殺的張桂芳力盡筋舒,遍身汗流。哪吒把乾坤圈飛起來打張桂芳。不知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第三十七回 姜子牙一上崑崙 詩曰: 子牙初返玉京來,遙見瓊樓香霧開,綠水流殘人世夢,青山消盡帝王才。軍民有難干戈動,將士多災異術催。無奈封神天意定,岐山方去築新臺。

話說哪吒一乾坤圈把張桂芳左臂打得筋斷骨折,馬上愰了三四愰,不曾閃下馬來。哪吒得勝進城。探馬報入相府。令:「哪吒來見。」子牙問曰:「與張桂芳見陣,勝負如何?」哪吒曰:「被弟子乾坤圈打傷左臂,敗進營裡去了。」子牙又問:「可曾叫你名字?」哪吒曰:「桂芳連叫三次,弟子不曾理他罷了。」眾將不知其故。──但凡精血成胎者,有三魂七魄,被桂芳叫一聲,魂魄不居一體,散在各方,自然落馬;哪吒乃蓮花化身,渾身俱是蓮花,那裡有三魂七魄,故此不得叫下輪來。

且說張桂芳打傷左臂,先行官風林又被打傷,不能動履,只得差官用告急文書,往朝歌見聞太師求援。不表。

且說子牙在府內自思:「哪吒雖則取勝,恐後面朝歌調動大隊人馬,有累西土。」子牙沐浴更衣,來見武王。朝見畢,武王曰:「相父見孤,有何緊事?」子牙曰:「臣辭主公,往崑崙山去一遭。」武王曰:「兵臨城下,將至濠邊,國內無人,相父不可逗留高山,使孤盻望。」子牙曰:「臣此去,多則三朝,少則兩日,即時就回。」武王許之。子牙出朝,回相府,對哪吒曰:「你與武吉好生守城,不必與張桂芳廝殺;待我回來,再作區畫。」哪吒領命。子牙吩咐已畢,隨借土遁往崑崙山來。怎見得,有詩為證: 玄裡玄空玄內空,妙中妙法妙無窮。五行道術非凡術,一陣清風至玉宮。

話說子牙縱土遁到得麒麟崖,落下土遁,見崑崙光景,嗟歎不已。自想:「一離此山,不覺十年。如今又至,風景又覺一新。」子牙不勝眷戀。怎見得好山: 煙霞散彩,日月搖光。千株老柏,萬節修篁。千株老柏,帶雨滿山青染染;萬節修篁,含煙一徑色蒼蒼。門外奇花布錦,橋邊瑤草生香。嶺上蟠桃紅錦爛,洞門茸草翠絲長。時聞仙鶴唳,每見瑞鸞翔。仙鶴唳時,聲振九皋霄漢遠;瑞鸞翔處,毛輝五色彩雲光。白鹿玄猿時隱現,青獅白象任行藏。細觀靈福地,果乃勝天堂。

子牙上崑崙,過了麒麟崖,行至玉虛宮,不敢擅入;在宮前等候多時,只見白鶴童子出來。子牙曰:「白鶴童兒,與吾通報。」白鶴童子見是子牙,忙入宮至八卦臺下,跪而啟曰:「姜尚在外聽候玉旨。」元始點首:「正要他來。」童子出宮,口稱:「師叔,老爺有請。」子牙臺下倒身拜伏:「弟子姜尚願老師父聖壽無疆!」元始曰:「你今上山正好。命南極仙翁取『封神榜』與你。可往岐山造一封神臺。臺上張掛『封神榜』,把你的一生事俱完畢了。」子牙跪而告曰:「今有張桂芳,以左道傍門之術,征伐西岐。弟子道理微末,不能治伏。望老爺大發慈悲,提拔弟子。」元始曰:「你為人間宰相,受享國祿,稱為『相父』。凡間之事,我貧道怎管得你的盡。西岐乃有德之人坐守,何怕左道傍門。事到危急之處,自有高人相輔。此事不必問我,你去罷。」子牙不敢再問,只得出宮。才出宮門首,有白鶴童兒曰:「師叔,老爺請你。」子牙聽得,急忙回至八卦臺下跪了。元始曰:「此一去,但凡有叫你的,不可應他。若是應他,有三十六路征伐你。東海還有一人等你,務要小心。你去罷。」子牙出宮,有南極仙翁送子牙。子牙曰:「師兄,我上山參謁老師,懇求指點,以退張桂芳,老爺不肯慈悲,奈何,奈何!」南極仙翁曰:「上天數定,終不能移。只是有人叫你,切不可應他,著實要緊!我不得遠送你了。」子牙捧定「封神榜」,往前行至麒麟崖,才駕土遁,腦後有人叫:「姜子牙!」子牙曰:「當真有人叫。

不可應他。」後面又叫:「子牙公!」也不應。又叫:「姜丞相!」也不應。連聲叫三五次,見子牙不應,那人大叫曰:「姜尚!你忒薄情而忘舊也!你今就做丞相,位極人臣,獨不思在玉虛宮與你學道四十年,今日連呼你數次,應也不應!」子牙聽得如此言語,只得回頭看時,見一道人。怎見得,有詩為證: 頭上青巾一字飄,迎風大袖襯輕綃。麻鞋足下生雲霧,寶劍光華透九霄。葫蘆裡面長生術,胸內玄機隱六韜。跨虎登山隨地走,三山五嶽任逍遙。

話說子牙一看,原來是師弟申公豹。子牙曰:「兄弟,吾不知是你叫我。我只因師尊吩咐,但有人叫我,切不可應他。我故此不曾答應。得罪了!」申公豹問曰:「師兄手裡拿著是甚麼東西?」子牙曰:「是『封神榜』。」公豹曰:「那裡去?」子牙曰:「往西岐造封神臺,上面張掛。」申公豹曰:「師兄,你如今保那個?」子牙笑曰:「賢弟,你說混話!我在西岐,身居相位,文王託孤,我立武王,三分天下,周土已得二分,八百諸侯,悅而歸周,吾今保武王,滅紂王,正應上天垂象。豈不知鳳鳴岐山,兆應真命之主。今武王德配堯、舜,仁合天心;況成湯旺氣黯然,此一傳而盡。賢弟反問,卻是為何?」申公豹曰:「你說成湯王氣已盡,我如今下山,保成湯,扶紂王。子牙,你要扶周,我和你掣肘。」子牙曰:「賢弟,你說那裡話!師尊嚴命,怎敢有違?」申公豹曰:「子牙,我有一言奉稟,你聽我說,有一全美之法──到不如同我保紂滅周。一來你我弟兄同心合意;二來你我弟兄又不至參商;此不是兩全之道。你意下如何?」子牙正色言曰:「兄弟言之差矣!今聽賢弟之言,反違師尊之命。況天命人豈敢逆,決無此理。兄弟請了!」申公豹怒色曰:「姜子牙!料你保周,你有多大本領,道行不過四十年而已。你且聽我道來。有詩為證: 煉就五行真妙訣,移山倒海更通玄。降龍伏虎隨吾意,跨鶴乘鸞入九天。紫氣飛昇千萬丈,喜時火內種金蓮。足踏霞光閒戲耍,逍遙也過幾千年。」 話說子牙曰:「你的功夫是你得,我的功夫是我得,豈在年數之多寡。」申公豹曰:「姜子牙,你不過五行之術,倒海移山而已,你怎比得我。似我,將首級取將下來,往空一擲,遍遊千萬裡,紅雲託接,復入頸項上,依舊還元返本,又復能言。似此等道術,不枉學道一場。你有何能,敢保周滅紂!你依我燒了「封神榜」,同吾往朝歌,亦不失丞相之位。」子牙被申公豹所惑,暗想:「人的頭乃六陽之首,刎將下來,遊千萬裡,復入頸項上,還能復舊,有這樣的法術,自是稀罕。」乃曰:「兄弟,你把頭取下來。果能如此起在空中,復能依舊,我便把『封神榜』燒了,同你往朝歌去。」申公豹曰:「不可失信!」子牙曰:「大丈夫一言既出,重若泰山,豈有失信之理。」申公豹去了道巾,執劍在手,左手提住青絲,右手將劍一刎,把頭割將下來,其身不倒;復將頭望空中一擲,那顆頭盤盤旋旋,只管上去了。子牙乃忠厚君子,仰面呆看,其頭旋得只見一些黑影。不說子牙受惑,且說南極仙翁送子牙不曾進宮去,在宮門前少憩片時。只見申公豹乘虎趕子牙,趕至麒麟崖前,指手畫腳講論。又見申公豹的頭遊在空中。仙翁曰:「子牙乃忠厚君子,險些兒被這孽障惑了!」忙喚:「白鶴童兒那裡?」童子答曰:「弟子在。」「你快化一隻白鶴,把申公豹的頭啣了,往南海走走來。」童子得法旨,便化鶴飛起,把申公豹的頭啣著往南海去了。有詩為證: 左道傍門惑子牙,仙翁妙算更無差,邀仙全在申公豹,四九兵來亂似麻。

話說子牙仰面觀頭,忽見白鶴啣去。子牙跌足大呼曰:「孽障!怎的把頭啣去了?」不知南極仙翁從後來,把子牙後心一巴掌。子牙回頭看時,乃是南極仙翁。子牙忙問曰:「道兄,你為何又來?」仙翁指子牙曰:「你原來是一個獃子!申公豹乃左道之人,此乃些小幻術,你也當真!只用一時三刻,其頭不到頸上,自然冒血而死。師尊吩咐你,不要應人,你為何又應他!你應他不打緊,有三十六路兵馬來伐你。方才我在玉虛宮門前,看著你和他講話;他將此術惑你,你就要燒『封神榜』;倘或燒了此榜,怎麼了?我故叫白鶴童兒化一隻仙鶴,啣了他的頭往南海去,過了一時三刻,死了這孽障,你才無患。」子牙曰:「道兄,你既知道,可以饒了他罷。道心無處不慈悲,憐恤他多年道行,數載功夫,丹成九轉,龍交虎成,真為可惜!」南極仙翁曰:「你饒了他;他不饒你。那時三十六路兵來伐你,莫要懊悔!」子牙就說:「後面有兵來伐我,我怎肯忘了慈悲,先行不仁不義。」不言子牙哀求南極仙翁。且說申公豹被仙鶴啣去了頭,不得還體,心內焦燥,過一時三刻,血出即死,左難右難。且說子牙懇求仙翁,仙翁把手一招,只見白鶴童子把嘴一張,放下申公豹的頭落將下來。不意落忙了,把瞼落的朝著背脊。申公豹忙把手端著耳朵一磨,才磨正了。把眼睜開看,見南極仙翁站立。仙翁大喝一聲:「把你這該死孽障!你把左道惑弄姜子牙,使他燒燬『封神榜』,令子牙保紂滅周,這是何說?該拏到玉虛宮,見掌教老師去才好!」叱了一聲:「還不退去!姜子牙,你好生去罷。」申公豹慚愧,不敢回言,上了白額虎,指子牙道:「你去!我叫你西岐頃刻成血海,白骨積如山!」申公豹恨恨而去。不表。

話說子牙捧「封神榜」,駕土遁往東海來。正行之際,飄飄的落在一座山上。那山玲瓏剔透,古怪崎嶇;峰高嶺峻,雲霧相連,近於海島。有詩為證: 海島峰高起怪雲,岸傍檜柏翠氤氳,巒頭風吼如猛虎,拍浪穿梭似破軍。異草奇花香馥馥,青松翠竹色紛紛。靈芝結就清靈地,真是蓬萊迴不群。

話說子牙貪看此山景物,堪描堪畫:「我怎能了卻紅塵,來到此間團瓢靜坐,朗誦『黃庭』,方是吾心之願。」話未了,只見海水翻波,旋風四起,風逞浪,浪翻雪練;水起波,波滾雷鳴;霎時間雲霧相連,陰霾四合,籠罩山峰。子牙大驚曰:「怪哉!怪哉!」正看間,見巨浪分開,現一人赤條條的,大叫:「大仙!遊魂埋沒千載,未得脫體;前日清虛道德真君符命,言今日今時,法師經過,使遊魂伺候。望法師大展威光,普濟遊魂,超出煙波,拔離苦海。洪恩萬載!」子牙仗著膽子問曰:「你是誰,在此興波作浪?有甚沉冤?從實道來。」那物曰:「遊魂乃軒轅皇帝總兵官柏鑑也。因大破蚩尤,被火器打入海中,千年未能出劫。萬望法師指超福地,恩同泰山。」子牙曰:「你乃柏鑑,聽吾玉虛法牒,隨往西岐山去候用。」把手一放,五雷響亮,振開迷關,速超神道。柏鑑現身拜謝。子牙大喜,隨駕土遁往西岐出來。霎時風響,來到山前。只聽狂風大作。怎見得好風,有詩為證: 細細微微播土塵,無影過樹透荊榛,太公仔細觀何物,卻似朝歌五路神。

當時子牙看,原來是五路神來接。大呼曰:「昔在朝歌,蒙恩師發落,往西岐山伺候;今知恩師駕過,特來遠接。」子牙曰:「吾擇吉日,起造封神臺,用柏鑑監造,若是造完,將榜張掛,吾自有妙用。」子牙吩咐柏鑑:「你就在此督造,待臺完,吾來開榜。」五路神同柏鑑領法語,在岐山造臺。

子牙回西岐,至相府。武吉、哪吒迎接,至殿中坐下,就問:「張桂芳可曾來搦戰?」武吉回曰:「不曾。」子牙往朝中,見武王回旨。武王宣子牙至殿前,行禮畢。武王曰:「相父往崑崙,事體何如?」子牙只得模糊答應,把張桂芳事掩蓋,不敢洩漏天機。武王曰:「相父為孤勞苦,孤心不安。」子牙曰:「老臣為國,當得如此,豈憚勞苦。」武王傳旨:「設宴。」與子牙共飲數杯。子牙謝恩回府。次日,點鼓聚將,參謁畢。子牙傳令:「眾將官領簡帖。」先令黃飛虎領令箭;哪吒領令箭;又令辛甲、辛免領令箭。子牙發放已畢。

且說張桂芳被哪吒打傷臂膊,正在營中保養傷痕,專候朝歌援兵,不知子牙劫營。二更時分,只聽得一聲砲響,喊聲齊起,震動山嶽;慌忙披掛上馬,風林也上了馬。及至出營,遍地周兵,燈毬火把,照耀天地通紅,喊殺連聲,山搖地動。只見轅門哪吒,登風火輪,搖火尖鎗,衝殺而來,勢如猛虎。張桂芳見是哪吒,不戰自走。風林在左營,見黃飛虎騎五色神牛,使鎗衝殺進來。風林大怒:「好反叛賊臣!焉敢夤夜劫營,自取死也!」縱青鬃馬,使兩根狼牙棒來取飛虎。牛馬相逢,夜間混戰。且說辛甲、辛免往右營衝殺,營內無將抵當,任意縱橫,只殺到後寨,見周紀、南宮適監在陷車中,忙殺開紂兵,打開陷車救出,二將步行,搶得利刃在手,只殺得天崩地裂、鬼哭神愁,裡外夾攻,如何抵敵。張桂芳與風林見不是勢頭,只得帶傷逃歸。遍地屍橫,滿地血水成流。三軍叫苦,棄鼓丟鑼,自相踐踏,死者不計其數。張桂芳連夜敗走至西岐山,收拾敗殘人馬。風林上帳,與主將議事。桂芳曰:「吾自來提兵,未嘗有敗。今日在西岐損折許多人馬,心上甚是不樂。」忙修告急本章,打進朝歌,速發援兵,共破反叛。且說子牙收兵,得勝回營。眾將懽騰,齊聲唱凱。正是: 鞍上將軍如猛虎,得勝小校似懽彪。

話說張桂芳遣官進朝歌,來至太師府下文書。聞太師陞殿,聚將鼓響,眾將參謁。堂候官將張桂芳申文呈上。太師拆開一看,大驚曰:「張桂芳征伐西岐,不能取勝,反損兵挫銳,老夫須得親徵,方克西土。奈因東南兩路,屢戰不寧;又見遊魂關總兵竇榮不能取勝;方今盜賊亂生,如之奈何!吾欲去,國家空虛;吾不去,不能克服。」只見門人吉立上前言曰:「今國內無人,老師怎麼親徵得,不若於三山五嶽之中,可邀一二位師友,往西岐協助張桂芳,大事自然可定。何勞老師費心,有傷貴體。」只這一句話,斷送修行人兩對,封神臺上且標名。不知兇吉如何,且聽下回分解。第三十八回 四聖西岐會子牙 詩曰: 王道從來先是仁,妄加征伐自沉淪。趨名戰士如奔浪,逐劫神仙斷燐。異術奇珍誰個是,爭強圖霸孰為真。不如閉目深山坐,樂守天真養自身。

話說聞太師聽吉立之言,忽然想起海島道友,拍掌大笑曰:「只因事冗雜,終日碌碌,為這些軍民事務,不得寧暇,把這些道友都忘卻了。不是你方才說起,幾時得海宇清平。」吩咐吉立:「傳眾將知道:三日不必來見。你與餘慶好生看守相府,吾去三兩日就回。」太師騎了墨麒麟,掛兩根金鞭,把麒麟頂上角一拍,麒麟四足自起風雲,霎時間週遊天下。有詩為證: 四足風雲聲響亮,鱗生霧彩映金光,週遊天下須臾至,方顯玄門道術昌。

話說聞太師來至西海九龍島,見那些海浪滔滔、煙波滾滾。把坐騎落在崖前。只見那洞門外:異花奇草般般秀,檜柏青松色色新。正是:只有仙家來往處,那許凡人到此間。正看玩時,見一童兒出,太師問曰:「你師父在洞否?」此童兒答曰:「家師在裡面下棋。」太師曰:「你可通報:商都聞太師相訪。」童兒進泂來,啟老師曰:「商都聞太師相訪。」只見四位道人聽得此言,齊出洞來,大笑曰:「聞兄,那一陳風兒吹你到此?」聞太師一見四人出來,滿面笑容相迎,竟邀至裡面,行禮畢,在蒲團坐下。四位道人曰:「聞兄自那裡來?」太師答曰:「特來進謁。」道人曰:「吾等避跡荒鳥之中,有何見諭,特至此地?」太師曰:「吾受國恩,與先王之託,官居相位,統領朝綱重務。今西岐武王駕下姜尚,乃崑崙門下,仗道欺公,助姬發作反。前差張桂芳領兵征伐,不能取勝。奈因東南又亂,諸侯猖獗,吾欲西征,恐家國空虛,自思無計,愧見道兄。若肯借一臂之力,扶危拯弱,以鋤強暴,實聞仲萬千之幸。」頭一位道人答曰:「聞兄既來,我貧道一往,救援桂芳,大事自然可定。」只見第二位道人曰:「要去四人齊去,難道說王兄為得聞兄,吾等便就不去?」聞太師聽罷大喜。──此乃是四聖,也是「封神榜」上之數:頭一位姓王,名魔;二位姓楊,名森;三位姓高,名友乾;四位姓李,名興霸;是靈霄殿四將。看官:大抵神道原是神仙做,只因根行淺薄,不能成正果朝元,故成神道。──且說王魔曰:「間兄先回,俺們隨後即至。」聞太師曰:「承道兄大德,求即幸臨,不可羈滯。」王魔曰:「吾把童兒先將坐騎送往岐山,我們即來。」聞太師上了墨麒麟回朝歌。不表。

且說王魔等四人,一齊駕水遁往朝歌來。怎見得,有詩為證: 五行之內水為先,不用乘舟不駕船,大地乾坤頃刻至,碧遊宮內聖人傳。

話說四位道人到朝歌,收了水遁進城。朝歌軍民一見,嚇得魂不附體:王魔戴一字巾,穿水合服,面如滿月;楊森蓮子箍,似陀頭打扮,穿皂服,面如鍋底,鬚似硃砂,兩道黃眉;高友乾挽雙狐髻,穿大紅服,面如藍靛,髮似硃砂,上下獠牙;李興霸戴魚尾金冠,穿淡黃服,面如重棗,一部長髯;俱有一丈五六尺長,愰愰蕩蕩。眾民看見,伸舌咬指。王魔問百姓曰:「聞太師府在那裡?」有大膽的答曰:「在正南二龍橋就是。」四道人來至相府,太師迎入,施禮畢,傳令:「擺上酒來。」左道之內,俱用葷酒,持齋者少。五位傳杯。次日,聞太師入朝見紂王,言:「臣請得九龍島四位道者,往西岐破武王。」紂王曰:「太師為孤佐國,何不請來相見?」太師領旨。不一時,領四位道人進殿來。紂王一見,魂不附體,好兇惡像貌!道人見紂王曰:「衲子稽首了!」紂王曰:「道者平身。」傳旨:「命太師與朕代禮,顯慶殿陪宴。」太師領旨。紂王回宮。且說五位在殿懽飲。王魔曰:「聞兄,待吾等成了功來,再會酒罷。我們去也。」四位道人離了朝門,太師送出朝歌。太師自回府中。不表。

且說四位道人駕水遁往西岐山來,霎時到了,落下水光,到張桂芳轅門。探馬報入:「有四位道長至轅門候見。」張桂芳聞報,出營接入中軍。張桂芳、風林參謁。王魔見二將欠身不便,問曰:「聞太師請俺們來助你,你想必著傷?」風林把臂膊被哪吒打傷之事說了一遍。王魔曰:「與吾看一看。……呀!原來是乾坤圈打的。」葫蘆中取一粒丹,口嚼碎了搽上,即時痊癒。桂芳也來求丹,王魔一樣治度。又問:「西岐姜子牙在那裡?」張桂芳曰:「此處離西岐七十里,因兵敗至此。」王魔曰:「快起兵往西岐城去!」彼時張桂芳傳令,一聲砲響,三軍吶喊,殺奔西岐,東門下寨。

子牙在相府,正議連日張桂芳敗兵之事。探事馬報來:「張桂芳起兵在東門安營。」子牙與眾將官言曰:「張柱芳此來,必求有援兵在營,各要小心。」眾將得令。

且說王魔在帳中坐下,對張桂芳曰:「你明日出陣前,坐名要姜子牙出來。吾等俱隱在旗旛腳下;待他出來,我們好會他。」楊森曰:「張桂芳、風林,你把這符貼在你的馬鞍鞽上,各有話說。我們的坐騎乃是奇獸;戰馬見了,骨軟筋酥,焉能站立。」二將領命。且說次日,張桂芳全粧甲冑,上馬至城下,坐名只要姜子牙答話。報馬進相府,報:「張桂芳請丞相答話。」子牙不把張桂芳放在心上,料只如此,傳令:「擺五方隊伍出城。」炮聲響亮,城門大開。只見: 青旛招展,一池荷葉舞清風;素帶施張,滿院梨花飛瑞雪。紅旛閃灼,燒山烈火一般同;皂蓋飄搖,烏雲蓋住鐵山頂。杏黃旗磨動,護中軍戰將;英雄如猛虎,兩邊擺打陣眾英豪。

話說寶纛旛下,子牙騎青鬃馬,手提寶劍。桂芳一馬當先。子牙曰:「敗軍之將,又有何面目至此?」張桂芳曰:「『勝敗軍家常事』,何得為愧。今非昔比,不可欺敵!……」言還未畢,只聽得後面鼓響,旗旛開處,走出四樣異獸:王魔騎狴犴,楊森騎狻猊,高友乾騎的花斑豹,李興霸騎的是猙獰,四獸衝出陣來。子牙兩邊戰將都跌翻下馬,連子牙撞下鞍鞽。這些戰馬經不起那異獸惡氣衝來,戰馬都骨軟筋酥。──內中只是哪吒風火輪,不能動搖;黃飛虎騎五色神牛,不曾挫銳;以下都跌下馬來。四道人見子牙跌得冠斜袍綻,大笑不止;大呼曰:「不要慌!慢慢起來!」子牙忙整衣冠,再一看時,見四位道人好兇惡之相:臉分青、白、紅、黑,各騎古怪異獸。子牙打稽首曰:「四位道兄,那座名山?何處洞府?今到此間,有何吩咐?」子牙道罷,王魔曰:「姜子牙,吾乃九龍島煉氣士王魔、楊森、高友乾、李興霸也。你我俱是道門。只因聞太師相招,特地到此。我等莫非與子牙解圍,並無他意。不知子牙可依得貧道三件事情?」子牙曰:「道兄吩咐,莫說三件,便三十件可以依得。但說無妨。」王魔曰:「頭一件:要武王稱臣。」子牙曰:「道兄差矣。吾主公武王,原是商臣,奉法守公,並無欺上,何不可之有?」王魔曰:「第二件:開了庫藏,給散三軍賞賜。第三件:將黃飛虎送出城,與張桂芳解回朝歌。你意下如何?」子牙曰:「道兄吩咐,極是明白;容尚回城,三日後作表,敢煩道兄帶回朝歌謝恩,再無他議。」兩邊舉手:「請了!」正是: 且說三事權依允,二上崑崙走一遭。

話說子牙同將進城,入相府,陞殿坐下。只見武成王跪下曰:「請丞相將我父子解送桂芳行營,免累武王。」子牙忙忙扶起,曰:「黃將軍,方才三件事,乃權宜暫允他,非有他意。彼騎的俱是怪獸,眾將未戰,先自落馬,挫動銳氣,故此將機就計,且進城再作他處。」黃將軍謝了子牙,眾將散訖。子牙乃香湯沐浴,吩咐武吉、哪吒防守。子牙駕土遁,二上崑崙,往玉虛宮而來。有詩為證: 道術傳來按五行,不登霧彩最輕盈。須臾直過扶桑徑,咫尺行來至玉京。

且說子牙到了玉虛宮,不敢擅入。候白鶴童子出來,子牙曰:「白鶴童兒,通報一聲。」白鶴童子至碧遊床,跪而言曰:「啟老爺:師叔姜尚在宮外候法旨。」元始吩咐:「命來。」子牙進宮,倒身下拜。元始曰:「九龍島王魔等四人在西岐伐你。他騎的四獸,你未曾知道。此物乃萬獸朝蒼之時,種種各別,龍生九種,色相不同。白鶴童子,你往桃園裡把我的坐騎牽來。」白鶴童兒往桃園內,牽了四不相來。怎見得,有詩為證: 麟頭豸尾體如龍,足踏祥光至九重。四海九洲隨意遍,三山五嶽霎時逢。

童兒把四不相牽至。元始曰:「姜尚,也是你四十年修行之功,與貧道代理封神,今把此獸與你騎往西岐,好會三山、五嶽、四瀆之中奇異之物。」又命南極仙翁取一木鞭,──長三尺六寸五分,有二十一節;每一節有四道符印,共八十四道符印,名曰「打神鞭。」──子牙跪而接受;又拜懇曰:「望老師大發慈悲!」元始曰:「你此一去,往北海過,還有一人等你。貧道將此中央戊己之旗付你。旗內有簡,臨迫之際,當看此簡,便知端的。」子牙叩首辭別,出玉虛宮。南極仙翁送子牙至麒麟崖。子牙上了四不相,把頭上角一拍,那獸一道紅光起去,鈴聲響亮,往西岐來。正行之間,那四不相飄飄落在一座山上。山近連海島。怎見得好山: 千峰排戟,萬仞開屏。日映嵐光輪嶺外,雨收岱色冷含煙。藤纏老樹,雀佔危巖。奇花瑤草,修竹喬松。幽鳥啼聲近,滔滔海浪鳴。重重谷壑芝蘭繞,處處巉崖苔蘚生。起伏巒頭龍脈好,必有高人隱姓名。

話說子牙看罷山,只見山腳下一股怪雲捲起。雲過處生風,風響處見一物,好生蹺蹊古怪。怎見得: 頭似駝,猙獰兇惡;項似鵝,挺折梟雄。鬚似蝦,或上或下;耳似牛,凸暴雙睛。身似魚,光輝燦爛;手似鶯,電灼鋼鉤。足似虎,鑽山跳澗;龍分種,降下異形。採天地靈氣,受日月之精。發手運石多玄妙,口吐人言蓋世無。龍與豹交真可羨,來扶明主助皇圖。

話說子牙一見,魂不附體,嚇了一身冷汗。那物大叫一聲曰:「但吃薑尚一塊肉,延壽一千年!」子牙聽罷:「原來是要吃我的。」那東西又一跳將來,叫:「姜尚,我要吃你!」子牙曰:「吾與你無隙無仇,為何要吃我?」妖怪答曰:「你休想逃脫今日之厄!」子牙把杏黃旗輕輕展開,看裡面簡帖:「……原來如此。」子牙曰:「那孽障,我該你口裡食,料應難免。你只把我杏黃旗兒拔起來,我就與你吃;拔不起來,怨命。」子牙把旗望地上一戳。那旗長有二丈有餘。那妖怪伸手來拔,拔不起來;兩隻手拔,也拔不起;用陰陽手拔,也拔不起來;便將雙手只到旗根底下,把頭頸子掙的老長的,也拔不起來。子牙把手望空中一撒,五雷正法,雷火交加,一聲響,嚇的那東西要放手,不意把手長在旗上了。子牙喝一聲:「好孽障!吃吾一劍!」那物叫曰:「上仙饒命!念吾不識上仙玄妙,此乃申公豹害了我!」子牙聽說申公豹的名字,子牙問曰:「你要吃我,與申公豹何干?」妖怪答曰:「上仙,吾乃龍鬚虎也。自少昊時生我,採天地靈氣,受陰陽精華,已成不死之身。前日申公豹往此處過,說:『今日今時姜子牙過時,若吃他一塊肉,延年萬載。』故此一時愚昧,大膽欺心,冒犯上仙。不知上仙道高德隆,自古是慈悲道德,可憐念我千年辛苦,修開十二重樓,若赦一生,萬年感德!」子牙曰:「據你所言,你拜吾為師,我就饒你。」龍鬚虎曰:「願拜老爺為師。」子牙曰:「既如此,你閉了目。」龍鬚虎閉目。只聽得空中一聲雷響,龍鬚虎也把手放了,倒身下拜。──子牙北海收了龍鬚虎為門徒。──子牙問曰:「你在此山,可曾學得些道術?」龍鬚虎答曰:「弟子善能發手有石。──隨手放開,便有磨盤大石頭,飛蝗驟雨,打的滿山灰土迷天,隨發隨應。」子牙大喜:「此人用之劫營,到處可以成功。」子牙收了杏黃旗,隨帶龍鬚虎,上了四不相,逕往西岐城;落下坐騎,來至相府。眾將迎接,猛見龍鬚虎在子牙後邊,眾將嚇的痴獃了:「姜丞相惹了邪氣來了!」子牙見眾將猜疑,笑曰:「此是北海龍鬚虎也,乃是我收來門徒。」眾將進到府,參謁已畢。子牙問城外消息,武吉曰:「城外不見動靜。」子牙打點一場大戰。

且說張桂芳在營五日,不見子牙出城來犒賞三軍,把黃飛虎父子解到營裡來;乃對四位道人曰:「老師,姜尚五日不見消息,其中莫非有詐?」王魔曰:「他既依允,難道失信與我等!西岐城管教他血滿城池,屍成山嶽。」又過三日,楊森對王魔曰:「道兄,姜子牙至八日還不出來,我們出去會他,問個端的。」張桂芳曰:「姜尚那日見勢不好,將言俯就;姜尚外有忠誠,內懷奸詐。」楊森曰:「既如此,我等出去。若是誘哄我等,我們只消一陣成功,早與你班師回去。」風林傳下令去,點砲,三軍吶喊,殺至城下,請子牙答話。探事馬報入相府。子牙帶哪吒、龍鬚虎、武成王,騎四不相出城。王魔一見大怒:「好姜尚!你前日跌下馬去,卻原來往崑崙山借四不相,要與俺們見個雌雄!」把狴犴一磕,執劍來取子牙。傍有哪吒登開風火輪,搖火尖鎗大叫:「王魔少待傷吾師叔!」衝殺過來。輪獸相交,鎗劍並舉,好場大戰!怎見得: 兩陣上旛搖擂戰鼓,劍鎗交加霞光吐。鎗是乾元秘授來,劍法冰山多威武。哪吒發怒性剛強;王魔寶劍誰敢阻。哪吒是乾元山上寶和珍;王魔一心要把成湯輔。鎗劍並舉沒遮攔,只殺得兩邊兒郎尋鬥賭。

話說二將大戰,哪吒使發了那一條鎗與王魔力敵。正戰間,楊森騎著狻猊,見哪吒鎗來得利害,劍乃短傢伙,招架不開。楊森在豹皮囊中取一粒開天珠,劈面打來,正中哪吒,打翻下風火輪去。王魔急來取首級,早有武成王黃飛虎催開五色神牛,把鎗一擺,衝將過來,救了哪吒。王魔復戰飛虎。楊森二發奇珠,黃飛虎乃是馬上將軍,怎經得一珠,打下坐騎來。早被龍鬚虎大叫曰:「莫傷吾大將,我來了!」王魔一見大驚:「是個什麼妖精出來!」怎見得: 古怪蹺蹊相,頭大頸子長。獨足只是跳,眼內吐金光。身上鱗甲現,兩手似鉤鎗。煉成奇異術,發手磨盤強。但逢龍鬚虎,不死也著傷。

話說高友乾騎著花斑豹,見龍鬚虎兇惡,忙取混元寶珠,劈臉打來,正中龍鬚虎的脖子。打的扭著頭跳。左右救回黃飛虎。王魔、楊森二騎來擒子牙。子牙只得將劍招架,來往衝殺。子牙左右無佐,三將著傷,救回去了。不防李興霸把劈地珠照子牙打來,正中前心。子牙「噯呀」一聲,幾乎墜騎;帶四不相望北海上逃走。王魔曰:「待吾去拏了姜尚。」來趕子牙;似飛雲風捲,如弩箭離弦。子牙雖是傷了前心,聽得後面趕來,把四不相的角一拍,起在空中。王魔笑曰:「總是道門之術!你欺我不會騰雲。」把狴犴一拍,也起在空中,隨後趕來。──子牙在西岐有七死三災,此是遇四聖,頭一死。──王魔見趕不上子牙,復取開天珠望後心一下,把子牙打翻下騎來,骨碌碌滾下山坡,面朝天,打死了。四不相站在一傍。王魔下騎,來取子牙首級。忽然聽的半山中作歌而來: 「野水清風拂柳,池中水面飄花。借問安居何處,白雲深處為家。」 話說王魔聽歌,看時,乃五龍山雲霄洞文殊廣法天尊。王魔曰:「道兄來此何事?」廣法天尊答曰:「王道友,姜子牙害不得!貧道奉玉虛宮符命在此,久等多時。只因五事相湊,故命子牙下山:一則成湯氣數已盡;二則西岐真主降臨;三則吾闡教犯了殺戒;四則姜子牙該享西地福祿,身膺將相之權;五則與玉虛宮代理封神。道友,你截教中逍遙自在,無拘無束,為甚麼惡氣紛紛,雄心赳赳。可知道你那碧遊宮上有兩句說的好: 緊閉洞門,靜誦『黃庭』三兩卷;身投西土,『封神臺』上有名人。

你把姜尚打死,雖死還有回生時候。道友,依我,你好生回去,這還是一月未缺;若不聽吾言,致生後悔。」王魔曰:「文殊廣法天尊,你好大話!我和你一樣規矩,怎言月缺難圓。難道你有名師,我無教主!」王魔動了無名之火,持劍在手,睜睛欲來取文殊廣法天尊。只見天尊後面有一道童,挽抓髻,穿淡黃服,大叫:「王魔少待行兇,我來了!」──廣法天尊門徒金吒是也;拎劍直奔王魔。王魔手中劍對面交還。來往盤旋,惡神廝殺。有詩為證: 來往交還劍吐光,二神鬥戰五龍岡,行深行淺皆由命,方知天意滅成湯。

話說王魔、金吒惡戰山下,文殊廣法天尊取一物,──此寶在玄門為遁龍樁,久後在釋門為七寶金蓮。──上有三個金圈,往上一舉,落將下來。王魔急難逃脫,頸子上一圈,腰上一圈,足下一圈,直立的靠定此樁。金吒見寶縛了王魔,手起劍落。不知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第三十九回 姜子牙冰凍岐山 詩曰: 四聖無端欲逆天,仗他異術弄狂顛。西來有分封神客,北伐方知證果仙。幾許雄才消此地,無邊惡孽造前愆。雪飛七月冰千尺,尤費顛連喪九泉。

話說金吒一劍,把王魔斬了。──一道靈魂往封神臺來,清福神柏鑑用百靈旛引進去了。廣法天尊收了此寶,望崑崙下拜:「弟子開了殺戒。」命金吒把子牙背負上山,將丹藥用水研開,灌入子牙口內。不一時,子牙醒回,看見廣法天尊,曰:「道兄,我如何於此處相會?」天尊答曰:「原是天意,定該如此,不由人耳。」過了一二時辰,命金吒:「你同師叔下山,協助西土。我不久也要來。」遂扶子牙上了四不相,回西岐。廣法天尊將土掩了王魔屍骸。不表。

且說西岐城不見姜丞相,眾將慌張。武王親至相府,差探馬各處找尋。子牙同金吒至西岐,眾將同武王齊出相府。子牙下騎。武王曰:「相父兵敗何處?孤心甚是不安!」子牙曰:「老臣若非金吒師徒,決不能生還矣。」金吒參謁武王,會了哪吒,二人自在一處。子牙進府調理。

且說成湯營裡楊森見王魔得勝,追趕子牙,至晚不見回來。楊森疑惑:「怎麼不見回來?」忙忙袖中一算,大叫一聲:「罷了!」高友乾、李興霸齊問原由。楊森怒曰:「可惜千年道行,一旦死於五龍山!」三位道人怒髮沖冠,一夜不安。次日上騎,城下搦戰,只要子牙出來答話。探馬報入相府。子牙著傷未癒。只見金吒曰:「師叔,既有弟子在此保護,出城定要成功。」子牙從計上騎,開城,見三位道人咬牙大罵曰:「好姜尚!殺吾道兄,勢不兩立!」三騎齊出來戰。子牙傍有金吒、哪吒二人。金吒兩口寶劍,哪吒登開風火輪,使開火尖鎗抵敵。五人交兵,只殺得靄靄紅雲籠宇宙,騰騰殺氣照山河。子牙暗想:「吾師所賜打神鞭,何不祭起?」子牙將神鞭丟起,空中只聽雷鳴火電,正中高友乾頂上,打得腦漿迸出,死於非命,──一魂已入封神臺去了。楊森見高道兄已亡,吼一聲來奔子牙;不防哪吒將乾坤圈丟起,楊森方欲收此寶,被金吒將遁龍樁祭起,遁住楊森,早被金吒一劍,揮為兩段,──一道靈魂也進封神臺去了。張桂芳、風林見二位道長身亡,縱馬使鎗,風林使狼牙棒,衝殺過來。李興霸騎猙獰,拎方楞鐧殺來。金吒步戰。哪吒使一根鎗,兩家混戰。只聽西岐城裡一聲砲響,走出一員小將,還是一個光頭兒,銀冠銀甲,白馬長鎗,──此乃黃飛虎第四子黃天祥。──走馬殺到軍前,神武揚威,勇貫三軍,鎗法如驟雨。天祥刺斜裡一鎗,把風林挑下馬來,──一魂也進封神臺去了。張桂芳料不能取勝,敗進行營。李興霸上帳自思:「吾四人前來助你,不料今日失利,喪吾三位道兄。你可修又書,速報聞兄,可求救至此,以洩今日之恨。」張桂芳依言,忙作告急文書,差官星夜進朝歌。不表。

且說姜子牙得勝回西岐,陞銀安殿。眾將報功。子牙羨黃天祥走馬鎗挑風林。金吒曰:「師叔,今日之勝,不可停留,明日會戰,一陣成功,張桂芳可破也。」子牙曰:「善。」次日,子牙點眾將出城,三軍吶喊,軍威大振,坐名要張桂芳。桂芳聽報大怒:「自來提兵未曾挫銳,今日反被小人欺侮,氣殺我也!」忙上馬布開陣勢,到轅門,指子牙大喝曰:「反賊!怎敢欺侮天朝元帥!與你立見雌雄。」縱馬持鎗殺來。子牙後面黃天祥出馬,與桂芳雙鎗並舉,一場大戰: 二將坐雕鞍,征夫馬上歡。這一個怒發如雷吼;那一個心頭火一攢。這一個喪門星要扶紂主;那一個天罡星欲保周元。這一個捨命而安社稷;那一個棄殘生欲正江山。自來惡戰不尋常,轅門幾次鮮紅濺。

話說黃天祥大戰張桂芳,三十合未分上下。子牙傳令:「點鼓。」──軍中之法:鼓進,金止。──周營數十騎,左右搶出伯達、伯適、仲突、仲忽、叔夜、叔夏、季隨、季騧、毛公遂、周公旦、召公奭、呂公望、南宮適、辛甲、辛免、太顛、閎夭、黃明、周紀等,圍裹上來,把張桂芳圍在垓心。好張桂芳,似弄風猛虎,酒醉斑彪,抵攩周將,全無懼怯。且說子牙命金吒道:「你去戰李興霸,我用打神鞭助你今日成功。」金吒聽命,拽步而來。李興霸坐在猙獰上,見一道童忽搶來,催開猙獰,提鐧就打。金吒舉寶劍急架相迎。未及數合,只見哪吒登風火輪,搖鎗直刺李興霸。興霸用鐧急架忙還。子牙在四不相上,方祭打神鞭。李興霸見勢不能取勝,把猙獰一拍,那獸四足騰起風雲,逃脫去了。哪吒見走了李興霸,登輪直殺進桂芳垓心來。晁田弟兄二人在罵上大呼曰:「張桂芳早下馬歸降,免爾一死,吾等共享太平!」張桂芳大罵:「叛逆匹夫!捐軀報國,盡命則忠,豈若爾輩貪生而損名節也!」從清晨只殺到午牌時分,桂芳料不能出,大叫:「紂王陛下!臣不能報國立功,一死以盡臣節!」自轉鎗一刺,桂芳撞下鞍鞽,──一點靈魂往封神臺來,清福神引進去了。正是: 英雄半世成何用,留的芳名萬載傳。

桂芳已死,人馬也有降西岐者,也有回關者。子牙得勝進城,入府上殿,各報其功。子牙見今日眾將英雄可喜。

且說李興霸逃脫重圍,慌忙疾走。李興霸乃四聖之數,怎脫得大數。猙獰正行,飄然落在一山,道人見坐騎落下,滾鞍下地,倚松靠石,少憩片時;尋思良久:「吾在九龍島修煉多年,豈料西岐有失,愧回海島,羞見道中朋友。如今且往朝歌城去,與聞兄共議,報今日之恨也。」方欲起身,只聽得山上有人唱道情而來。道人回首一看,原來是一道童: 「天使還玄得做仙,做仙隨處睹青天。此言勿謂吾狂妄,得意回時合自然。」 話言那道童唱著行來,見李興霸打稽首:「道者請了!」興霸答禮。道童曰:「老師那一座名山?何處洞府?」興霸曰:「吾乃九龍島煉氣士李興霸,因助張桂芳西岐失利,在此少坐片時。道童,你往那裡來?」道童暗想道:「這正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道童大喜:「我不是別人,我乃九宮山白鶴洞普賢真人徒弟木吒是也;奉師命往西岐去見師叔姜子牙門下,立功滅紂。我臨行時,吾師曾說:『你要遇著李興霸,捉他去西岐見子牙為贄見。』豈知恰恰遇你。」李興霸大笑:「好孽障!焉敢欺吾太甚!」拎鐧劈頭就打。木吒執劍急架忙迎。劍鐧相交。怎見得九宮山大戰: 這一個輕移道步;那一個急轉麻鞋。輕移道步,撤玉靶純鋼出鞘;急轉麻鞋,淺金裝寶劍離匣。鐧來劍架,劍鋒斜刺一團花;劍去鐧迎,腦後千塊寒霧滾。一個是肉身成聖,木吒多威武;一個是靈霄殿上,神將逞英威。些兒眼慢,目下皮肉不完全;手若遲鬆,眼下屍骸分兩塊。

話說木吒大戰李興霸,木吒背上寶劍兩口,名曰「吳鉤」。──此劍乃「幹將」、「鏌釾」之流,分有雌雄。──木吒把左肩一搖,那雄劍起去,橫在空中,磨了一磨,可憐李興霸: 千年修煉全無用,血染衣襟在九宮。

木吒將興霸屍骸掩了,借土遁往西岐來,進城,至相府。門官通報:「有一道童求見。」子牙命:「請來。」木吒至殿前下拜。子牙問曰:「那裡來的?」金吒在傍言曰:「此是弟子兄弟木吒,在九宮山白鶴洞普賢真人學藝。」子牙曰:「兄弟三人濟佐明主,簡篇萬年,史冊傳揚不朽。」西岐日盛。

話說聞太師在朝歌執掌大小國事,其實有條有法。話說汜水關韓榮報入太師府,聞太師拆開一看,拍案大呼曰:「道兄你卻為著何事,死於非命!吾乃位極人臣,受國恩如同泰山,只因國事艱難,使我不敢擅離此地,今見此報,使吾痛入骨髓!」忙傳令:「點鼓聚將。」只見銀安殿三咚鼓響,一干眾將參謁太師。太師曰:「前日吾邀九龍島四道友協助張桂芳,不料死了三位;風林陣亡。令與諸將共議,誰為國家輔張桂芳破西岐走一遭?」言未畢,左軍上將軍魯雄年紀高大,上殿曰:「末將願往。」聞太師看時,左軍上將軍魯雄蒼髯皓首上殿。太師曰:「老將軍年紀高大,猶恐不足成功。」魯雄笑曰:「太師在上:張桂芳雖是少年當道,用兵恃強,只知己能,顯胸中秘授;風林乃匹夫之才,故此有失身之禍。為將行兵,先察天時,後觀地利,中曉人和。用之以文,濟之以武,守之以靜,發之以動;亡而能存,死而能生,弱而能強,柔而能剛,危而能安,禍而能福;機變不測,決勝千里,自天之上,由地之下,無所不知;十萬之眾,無有不力,範圍曲成,各極其妙,定自然之理,決勝負之機,神運用之權,藏不窮之智,此乃為將之道也。末將一去,便要成功。再副一二參軍,大事自可定矣。」太師聞言:「魯雄雖老,似有將才;況是忠心。欲點參軍,必得見機明辨的方去得。不若令費仲、尤渾前去亦可。」忙傳令:「命費仲、尤渾為參軍。」軍政司將二臣令至殿前。費仲、尤渾見太師行禮畢。太師曰:「方今張桂芳失機,風林陣亡,魯雄協助;少二名參軍。老夫將二位大夫為參贊機務,徵勦西岐;旋師之日,其功莫大。」費、尤聽罷,魂魄潛消:「太師在上:職任文家,不諳武事;恐誤國家重務。」太師曰:「二位有隨機應變之才,通達時務之變,可以參贊軍機,以襄魯將軍不逮,總是為朝廷出力。況如今國事艱難,當得輔君為國,豈可彼此推諉。左右,取參軍印來!」費、尤二人落在圈套之中,只得掛印。簪花,遞酒,太師發銅符,點人馬五萬協助張桂芳。有詩為證: 魯雄報國寸心丹,費仲尤渾心膽寒。夏月行兵難住馬,一籠火傘罩徵鞍。只因國祚生離亂,致有妖氛起禍端。臺造封神將已備,子牙冰凍二讒奸。

話說魯雄擇吉日,祭寶纛旗,殺牛,宰馬,不日起兵。魯雄辭過聞太師,放炮起兵。此時夏末秋初,天氣酷暑,三軍鐵甲單衣好難走,馬軍雨汗長流,步卒人人喘息。好熱天氣!三軍一路,怎見得好熱: 萬裡乾坤,似一輪火傘當中。四野無雲風盡息,八方有熱氣昇空。高山頂上,大海波中。高山頂上,只曬得石裂灰飛;大海波中,蒸熬得波翻浪滾。林中飛鳥,曬脫翎毛,莫想騰空展翅;水底遊魚,蒸翻鱗甲,怎得弄土鑽泥。只哂得磚如燒紅鍋底熱,便是鐵石人身也汗流。三軍一路上:盔滾滾撞天銀磬,甲層層蓋地兵山。軍行如驟雨,馬跳似歡龍。閃翻銀葉甲,撥轉皂雕弓。正是:喊聲振動山川澤,天地乾坤似火籠。

話說魯雄人馬出五關,一路行來。有探馬報與魯雄曰:「張總兵失機陣亡。首級號令在西岐東門,請軍令定奪。」魯雄聞報大驚曰:「桂芳已死,吾師不必行,且安營。」問:「前面是甚麼所在?」探馬回報:「是西岐山。」魯雄傳令:「茂林深處安營。」命軍政司修告急文書報太師。不表。

且說子牙自從斬了張桂芳,見李姓兄弟三人都到西岐。一日子牙陞相府,有報馬報入府來:「西岐山有一支人馬紮營。」子牙已知其詳。前日清福神來報,封神臺已造完,張掛「封神榜」,如今正要祭臺。傳令:「命南宮適、武吉點五千人馬,往岐山安營,阻塞路口,不放他人馬過來。」二將領命,隨即點人馬出城。一聲炮響,七十里望見岐山一支人馬,乃成湯號色。南宮適對陣安下營寨。天氣炎熱,三軍站立不住,空中火傘施張。武吉對南宮適曰:「吾師令我二人出城,此處安營,難為三軍枯渴,又無樹木遮蓋,恐三軍心有怨言。」一宿已過。次日,有辛甲至營相見,丞相有令:「命把人馬調上岐山頂上去安營。」二將聽罷,甚是驚訝;此時天氣熱不可當,還上山去,死之速矣!」辛甲曰:「軍令怎違,只得如此。」二將點兵上山。三軍怕熱,張口喘息,著實難當;又要造飯,取水不便,軍士俱埋怨。不題。且言魯雄屯兵在茂林深處,見岐山上有人安營,紂兵大笑:「此時天氣,山上安營,不過三日,不戰自死!」魯雄只等救兵交戰。至次日,子牙領三千人馬出城,往西岐出來。南宮造、武吉下山迎接,上山合兵一處。八千人馬在山上絞起了幔帳。子牙坐下。怎見得好熱,有詩為證: 太陽真火煉塵埃,烈石煎湖實可哀。綠柳青松摧艷色,飛禽走獸盡罹災。涼亭上面如煙燎,水閣之中似火來。萬裡乾坤只一照,行商旅客苦相挨。

話說子牙坐在帳中,令武吉:「營後築一土臺,高三尺。速去築來!」武吉領命。西岐辛免催趲車輛許多飾物,報與子牙。子牙令搬進行營,散飾物。眾軍看見,痴呆半晌。子牙點名給散,一名一個棉襖,一個斗笠,領將下去。眾軍笑曰:「吾等穿將起來,死的快了!」且說子牙至晚,武吉回令:「土臺造完。」子牙上臺,披髮仗劍,望東崑崙下拜,布罡鬥,行玄術,念靈章,發符水。但見: 子牙作法,霎時狂風大作,吼樹穿林。只刮的颯颯灰塵,霧迷世界,滑喇喇天摧地塌,驟瀝瀝海沸山崩,旛幢響如銅鼓振,眾將校兩眼難睜。一時把金風撤去無蹤影,三軍正好賭輸贏。

詩曰: 念動玉虛玄妙訣,靈符秘授更無差,驅邪伏魅隨時應,喚雨呼風似滾沙。

且說魯雄在帳內見狂風大作,熱氣全無,大喜曰:「若聞太師點兵出關,正好廝殺,溫和天氣。」費仲、尤渾曰:「天子洪福齊天,故有涼風相助。」那風一發勝了,如猛虎一般。怎見得好風,有詩為證: 蕭蕭颯颯透深闉,無影無形最駭人;旋起黃沙三萬丈,飛來黑霧百千塵。穿林倒木真無狀,徹骨生寒豈易論。縱火行兇尤猛烈,江湖作浪更迷津。

話說子牙在岐山布鬥,刮三日大風,凜凜似朔風一樣。三軍歎曰:「天時不正,國家不祥,故有此異事。」過了一兩個時辰,半空中飄飄蕩蕩落下雪花來。紂兵怨言:「吾等單衣鐵甲,怎耐凜冽嚴威!」正在那裡埋怨,不一時,鵝毛片片,亂舞梨花,好大雪!怎見得: 瀟瀟灑灑,密密層層。瀟瀟灑灑,一似豆稭灰;密密層層,猶如柳絮舞。起初時,一片,兩片,似鵝毛風捲在空中;次後來,千團,萬團,如梨花雨打落地下。高山堆疊,獐狐失穴怎能行,溝澗無蹤,苦殺行人難進步。霎時間銀粧世界,一會家粉砌乾坤。客子難沽酒,蒼翁苦覓梅。飄飄蕩蕩裁蝶翅,疊疊層層道路迷。豐年祥瑞從天降,堪賀人間好事宜。

魯雄在軍中對費、尤曰:「七月秋天,降此大雪,世之罕見。」魯雄年邁,怎禁得這等寒冷。費、尤二人亦無計可施。三軍都凍壞了。且說子牙在岐山上,軍士人人穿起棉襖,帶起斗笠,感丞相恩德,無不稱謝。子牙問:「雪深幾尺?」武吉回話:「山頂上深二尺,山腳下風旋下去,深有四五尺。」子牙復上土臺,披髮仗劍,口中念念有詞,把空中彤雲散去,現出紅日當空,一輪火傘,霎時雪都化水,往山下一聲響,水去的急,聚在山凹裡。子牙見日色且勝,有詩為證: 真火原來是太陽,初秋積雪化汪洋。玉虛秘授無窮妙,欲凍商兵盡喪亡。

話說子牙見雪消水急,滾湧下山,忙發符印,又刮大風。只見陰雲佈合,把太陽掩了。風狂凍冽,不亞嚴冬。霎時間把岐山凍作一塊汪洋。子牙出營來,看紂營旛幢盡倒;命南宮適、武吉二將:「帶二十名刀斧手下山,進紂營,把首將拿來!」二將下山,逕入營中。見三軍凍在冰裡,將死者且多;又見魯雄、費仲、尤渾三將在中軍。刀斧手上前擒捉,如同囊中取鈔一般,把三人捉上山來見子牙。不知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第四十回 四天王遇丙靈公 詩曰: 魔家四將號天王,惟有青雲劍異常。彈動琵琶人已絕,撐開珠傘日無光。莫言烈焰能焚斃,且說花狐善食強。縱有幾多希世寶,丙靈一遇命先亡。

話說南宮適、武吉將三人拿到轅門,通報;子牙命:「推進來。」魯雄站立;費、尤二賊跪下。子牙曰:「魯雄,時務要知,天心要順,大理要明,真假要辨。方今四方知紂稔惡,棄紂歸周,三分有二,何苦逆天,自取殺身之禍。今已被擒,倘有何說?」魯雄大喝曰:「姜尚!爾曾為紂臣,職任大夫;今背主求榮,非良傑也。吾今被擒,食君之祿,當死君之難,今日有死而已,又何必多言。」子牙命且監於後營。復到土臺上,布起罡鬥,隨把彤雲散了,現出太陽,日色如火一般,把岐山腳下冰時刻化了。五萬人馬凍死三二千,餘者逃進五關去了。子牙又命南宮適往西岐城,請武王至岐山。南宮適走馬進城,來見武王,行禮畢。武王曰:「相父在岐山,天氣炎熱,陸地無陰,三軍勞苦。卿今來見孤,有何事?」南宮適對曰:「臣奉丞相令,請大王駕幸岐山。」武王隨同眾文武往岐山來。怎見得,有詩為證: 君正臣賢國日昌,武王仁德配陶唐。漫言冰凍擒軍死,且聽臺城斬將亡。祭賽封神勞聖主,驅馳國事仗臣良。古來多少英雄血,爭利圖名盡是傷。

話言武王同文武往西岐山來,行未及二十里,只見兩邊溝渠之中冰塊飄浮來往。武王問南宮適,方知冰凍岐山。君臣又行七十里,至岐山。子牙迎武王。武王曰:「相父邀孤,有何事商議?」子牙曰:「請大王親祭岐山。」武王曰:「山川享祭,此為正禮。」乃上山進帳。子牙設下祭文,──武王不知今日祭封神臺。子牙只言祭岐山。排下香案,武王拈香。子牙命將三人推來。武吉將魯雄、費仲、尤渾推至。子牙傳令:「斬訖報來!」霎時獻三顆首級。武王大驚曰:「相父祭山,為何斬人?」子牙曰:「此二人乃成湯費仲、尤渾也。」武王曰:「奸臣,理當斬之。」子牙與武王回兵西岐。不表。且說清福神將三魂引入封神臺去了。

話說魯雄殘兵敗卒走進關,逃回朝歌。聞太師在府,看各處報章,看三山關鄧九公報:「大敗南伯侯。」忽報:「汜水關韓榮報到。」令:「接上來。」拆開看時,頓足叫曰:「不料西岐姜尚這等兇惡!殺死張桂芳,又捉魯雄號令岐山,大肆猖獗。吾欲親徵,奈東南二處,未息兵戈。」乃問吉立、餘慶曰:「我如今再遣何人伐西岐?」吉立答曰:「太師在上:西岐足智多謀,兵精將勇,張桂芳況且失利,九龍島四道者亦且不能取勝;如今可發令牌,命佳夢關魔家四將征伐,庶大功可成。」太師聽言,喜曰:「非此四人不能克此大惡。」忙發令牌,又點左軍大將胡陞、胡雷交代守關,將令發出,使命領令前行;不覺一日,已至佳夢關,下馬報曰:「聞太師有緊急公文。」魔家四將接了文書,拆開看罷,大笑曰:「太師用兵多年,如今為何顛倒!料西岐不過是姜尚、黃飛虎等,『割雞焉用牛刀』?」打發來使先回。弟兄四人點精兵十萬,即日興師;與胡陞、胡雷交代府庫錢糧,一應完畢。魔家四將辭了胡陞,一聲炮響,大隊人馬起行,浩浩蕩蕩,軍聲大振,往西岐而來。怎見得好人馬: 三軍吶喊,旛立五方。刀如秋水迸寒光,鎗似麻林初出土。開山斧如同秋月,畫杆戟豹尾飄颻。鞭鐧抓槌分左右,長刀短劍砌龍鱗。花腔鼓擂,催軍趲將;響陣鑼鳴,令出收兵。柺子馬禦防劫寨,金裝弩準備衝營。中軍帳鉤鐮護守,前後營刁斗分明。臨兵全仗胸中策,用武還依紀法行。

話說魔家四將人馬,曉行夜住,逢州過府,越嶺登山,非止一日,又過了桃花嶺。哨馬報入中軍:「啟元帥:兵至西岐北門,請令定奪。」魔禮青傳令:「安下團營,紮了大寨。」三軍放靜營炮,吶一聲喊。

且說子牙自冰凍岐山,軍威甚盛,將士英雄,天心效順,四方歸心,豪傑雲集。子牙正商議軍情,忽探馬報入相府:「魔家四將領兵住紮北門。」子牙聚將上殿,共議退兵之策。武成王黃飛虎上前啟曰:「丞相在上:佳夢關魔家四將乃弟兄四人,皆係異人秘授奇術變幻,大是難敵。長曰魔禮青,長二丈四尺,面如活蟹,鬚如銅線,用一根長鎗,步戰無騎。有秘授寶劍,名曰『青雲劍』。上有符印,中分四字:『地、水、火、風』,這風乃黑風,風內有萬千戈矛。若人逢著此刃,四肢成為虀粉;若論火,空中金蛇攪遶,遍地一塊黑煙,煙掩人目,烈焰燒人,並無遮攩。還有魔禮紅,秘授一把傘,名曰『混元傘』。傘上有祖母綠、祖母印、祖母碧,有夜明珠、碧塵珠、碧火珠、碧水珠、消涼珠、九曲珠、定顏珠、定風珠,還有珍珠穿成四字:『裝載乾坤』。這把傘不敢撐,撐開時,天昏地暗,日月無光;轉一轉,乾坤愰動。還有魔禮海,用一根鋡,背上一面琵琶,上有四條弦,也按『地、水、火、風』。撥動絃聲,風火齊至,如青雲劍一般。還有魔禮壽,用兩根鞭。囊裡有一物,形如白鼠,名曰『花狐貂』,放起空中,現身似白象,脅生飛翅,食盡世人。若此四將來伐西岐,吾兵恐不能取勝也。」子牙曰:「將軍何以知之?」黃飛虎答曰:「此四將昔日在末將麾下,征伐東海,故此曉得。今對丞相,不得不以實告。」子牙聽罷,鬱鬱不樂。

且言魔禮青對三弟曰:「今奉王命,徵勦兇頑,兵至三日,必當為國立功,不負聞太師之所舉也。」魔禮紅曰:「明日俺們兄弟齊會姜尚,一陣成功,旋師奏凱。」其日,弟兄歡飲。次早,炮響鼓鳴,擺開隊伍,立於轅門,請子牙答話。探馬來報:「魔家四將請戰。」子牙因黃飛虎所說利害,恐將士失利,心下猶豫未決。金吒、木吒、哪吒在傍,口稱:「師叔,難道依黃將軍所說,我等便不戰罷。所仗福德在周,天意相祐,隨時應變,豈得看住。」子牙猛醒,傳令:「擺五方旗號,整點諸將校,列成隊伍,出城會戰。」怎見得: 兩扇門開:青旛招展,震中殺氣透天庭;素白紛紜,兌地徵雲從地起。紅旛蕩蕩,離宮猛火欲燒山;皂帶飄飄,坎氣烏雲由上下,杏黃旛麾,中央正道出兵來。金盔將如同猛虎;銀盔將一似歡狼。南宮適似搖頭獅子;武吉似擺尾狻猊。四賢、八俊逞英豪;金、木二吒持寶劍。龍鬚虎天生異像;武成王斜跨神牛。領首的哪吒英武,掠陣的眾將軒昂。

魔家四將見子牙出兵有法,紀律森嚴,坐四不相,至軍前。怎生打扮,有詩為證: 金冠分魚尾,道服勒霞綃。童顏並鶴髮,項下長銀苗。身騎四不相,手掛劍鋒裊。玉虛門下客,封神立聖朝。

話說子牙出陣前,欠身曰:「四位乃魔元師麼?」魔禮青曰:「姜尚,你不守本土,甘心禍亂,而故納叛亡,壞朝廷法紀,殺大臣號令西岐,深屬不道,是自取滅亡。今天兵至日,尚不倒戈授首,猶自抗拒;直待踐平城垣,俱為齏粉,那時悔之晚矣!」子牙曰:「元師言之差矣。吾等守法奉公,原是商臣,受封西土,豈得稱為反叛。今朝廷信大臣之言,屢伐西岐,勝敗之事,乃朝廷大臣自取其辱,我等併無一軍一卒冒犯五關。今汝等反加之罪名,我君臣豈肯虛服。」魔禮青大怒曰:「孰敢巧言,混稱大臣取辱!獨不思你目下有滅國之禍!」放開大步,使鎗來取子牙。左哨上南宮適縱馬舞刀,大喝曰:「不要衝吾陣腳!」用鋼刀急架忙迎。步馬交兵,刀戟併舉。魔禮紅綽步展方天戟衝殺而來。子牙隊裡辛甲舉斧來戰魔禮紅。魔禮海搖鎗直殺出來。哪吒登風火輪,搖火尖鎗迎住。二將雙鎗共舉。魔禮壽使兩根鐧似猛虎搖頭,殺將過來。這壁廂武吉銀盔素鎧,白馬長鎗,接戰陣前。這一場大戰,怎見得: 滿天殺氣,遍地徵雲。這陣上三軍威武;那陣上戰將軒昂。南宮適斬將刀半潭秋水;魔禮青虎頭鎗似一段寒冰。辛甲大斧猶如皓月光輝;魔禮紅畫戟一似金錢豹尾。哪吒發怒抖精神;魔禮海生嗔顯武藝。武吉長鎗,颼颼急雨灑殘花;魔禮壽二鐧,凜凜冰山飛白雪。四天王忠心佐成湯;眾戰將赤膽扶聖主。兩軍上鑼鼓頻敲,四哨內三軍吶喊。從辰至午,只殺的旭日無光;未末申初,霎時間天昏地暗。有詩為證: 為國亡家欲盡忠,只徒千載把名封。捐軀馬革何曾惜,止願皇家建大功。

話言哪吒戰住了魔禮海,把鎗架開,隨手取出乾坤圈使在空中,要打魔禮海。魔禮紅看見,忙忙跳出陣外,把混元珍珠傘撐開一愰,先收了哪吒的乾坤圈去了。金吒見收兄弟之寶,忙使遁龍樁,又被收將去了。子牙把打神鞭使在空中,──此鞭只打的神,打不的仙,打不得人;四天王乃是釋門中人,打不得,後一千年,才受香煙,因此上把打神鞭也被傘收去了。子牙大驚。魔禮青戰住南宮適,把一鎗掩,跳出陣來,把青雲劍一愰,往來三次,黑風捲起,萬刃戈矛。一聲響喨。怎見得,有詩為證: 黑風捲起最難當,百萬雄兵盡帶傷。此寶英鋒真利害,銅軍鐵將亦遭殃。

魔禮紅見兄用青雲劍,也把珍珠傘撐開,連轉三四轉,咫尺間黑暗了宇宙,崩塌了乾坤。只見烈煙黑霧,火發無情,金蛇攪遶半空,火光飛騰滿地。好火!有詩為證: 萬道金蛇空內滾,黑煙罩體命難存。子牙道術全無用,今日西岐盡敗奔。

話說魔禮海撥動了地水火風琵琶;魔禮壽把花狐貂放出在空中,現形如一隻白象,任意食人,張牙舞爪。風火無情,西岐眾將遭此一敗,三軍盡受其殃。子牙見黑風捲起,烈火飛來,人馬一亂,往後敗下去。魔家四將揮動人馬,往前衝殺。可憐三軍叫苦,戰將著傷。怎見得: 趕上將,任從刀劈;乘著勢,勦殺三軍。逢刀的,連肩拽背;遭火的,爛額焦頭。鞍上無人,戰馬拖韁,不管營前和營後;地上屍橫,折筋斷骨,怎分南北與東西。人亡馬死,只為扶王創業到如今;將躲軍逃,止落叫苦連聲無投處。子牙出城,齊齊整整,眾將官頂盔貫甲,好似得智狐狸強似虎;到如今只落得:哀哀哭哭,歪盔卸甲,猶如退翎鸞鳳不如雞。死的屍骸暴露,生的逃竄難回。驚天勤地將聲悲,嚎山泣嶺三軍苦。愁雲直上九重天,一派殘兵奔陸地。

話說魔家四將一戰,損周兵一萬有餘,戰將損了九員,帶傷者十有八九。子牙坐四不象平空去了。金、木二吒土遁逃回。哪吒風火輪走了。龍鬚虎借水裡逃生。眾將無術,焉能得脫。子牙敗進城,入相府點眾將:著傷大半,陣亡者九名,殺死了文王六位殿下,三名副將。子牙傷悼不已。

且說魔家四將收兵,掌得勝鼓回營,三軍踴躍。正是: 喜孜孜鞭敲金鐙響,笑吟吟齊唱凱歌回。

話說魔家四將得勝回營,上帳議取西岐大事。魔禮紅曰:「明日點人馬困城,盡力攻打,指日可破,子牙成擒,武王授首。」魔禮青曰:「賢弟言之甚善。」次日進兵圍城,喊聲大振,殺奔城下,坐名請子牙臨陣。探馬報進師府。子牙傳令:「將『免戰牌』掛在城敵樓上。」魔禮青傳令:「四面架起雲梯,用火炮攻打。」甚是危急。且說子牙失利,諸將帶傷,忙領金、木二吒、龍鬚虎、哪吒、黃飛虎不曾帶傷者上城,設灰瓶、砲石、火箭、火弓、硬弩、長鎗,千方守禦,日夜防備。魔家四將見四門攻打三日不下,反損有兵卒,魔禮紅曰:「暫且退兵。」命軍士鳴金,退兵回營。當夜兄弟四人商議:「姜尚乃崑崙教下,自善用兵。我們且不可用力攻打,只可緊困;困得他裡無糧草,外無援兵,此城不攻自破矣。」禮青曰:「賢弟言之有理。」安心困城。不覺困了兩月。四將心下甚是焦燥:「聞太師命吾伐西岐,如今將近兩三個月,未能破敵;十萬之眾,日費許多錢糧,倘太師嗔怪,體面何存。也罷,今晚初更,各將異寶祭於空中,就把西岐旋成渤海,早早奏凱還朝。」魔禮壽曰:「兄長之言妙甚。」各各懽喜。不言兄弟計較停當。且說子牙在相府有事,又見失機,與武成王黃飛虎議退兵之策。忽然猛風大作,把寶纛旛杆一折兩段。子牙大驚,忙焚香,把金錢搜求八卦,只嚇得面如土色;隨即沐浴,更衣拈香,望崑崙下拜。──子牙倒海救西岐。有詩為證: 玉虛秘授甚精奇,玄內玄中定坎離。魔家四將施奇寶,子牙倒海救西岐。

話說子牙披髮仗劍,倒海把西岐罩了。卻說玉虛宮元始天尊知西岐事體,把琉璃瓶中靜水望西岐一潑,乃三光神聖,浮在海水上面。再說魔禮青把青雲劍祭起地、水、火、風;魔禮紅祭混元珍珠傘;魔禮海撥動琵琶;魔禮壽祭起花狐貂;只見四下裡陰雲布合,冷霧迷空,響若雷鳴,勢如山倒,骨碌碌天崩,滑喇喇地塌。三軍見而心驚,一個個魂迷意怕。兄弟四人各施異術,要成大功,奏凱回朝,則怕你一場空想。正是: 枉費心機空費力,雪消春水一場空。

且說魔家兄弟四人祭此各樣異寶,只到三更盡,才收了回營,指望次日回兵。且說子牙借北海水救了西岐,眾將一夜不曾安枕。至次日,子牙把海水退回北海,依舊現出城來,分毫未動。

且說紂營軍校見西岐城上草也不曾動一根,忙報四位元師:「西岐城全然不曾壞動一角。」四將大驚,齊出轅門看時,果然如此。四人無法可施,一策莫展;只得把人馬緊困西岐。

且說子牙倒海救了此危,點將上城看守。非一日,鳥飛兔走,不覺又困兩月。子牙被困,無法退兵。魔家四將英勇,仗倚寶貝,焉能取勝。忽有總督糧儲官見子牙,具言:「三濟倉缺糧,止可支用十日。請丞相定奪。」子牙驚曰:「兵困城事小,城中缺糧事大。如之奈何!」武成王黃飛虎曰:「丞相可發告示與居民,富厚者必積有稻穀,或借三四萬、或五六萬,待退兵之日,加利給還,亦是暫救燃眉之計。」子牙曰:「不可。吾若出示,民慌軍亂,必有內變之禍。料還有十日之糧,再作區處。」子牙不行。不覺又過七八日。子牙算止得二日糧,心下十分著忙,大是憂鬱。那日,來了二位道童,一個穿紅、一個穿青,至相府門上,對門官曰:「煩你通報,要見姜師叔。」門官啟老爺:「有二位道童求見。」子牙聞道者來,便命:「請來。」二位道童上殿下拜,口稱:「師叔。」子牙答禮曰:「二位是那座名山?何處洞府?今到西岐,有何見諭?」二道童曰:「弟子乃金庭山玉屋洞道行天尊門下弟子,姓韓,雙名毒龍;這位是姓薛,雙名惡虎。今奉師命,送糧前來。」子牙曰:「糧在何所?」道童曰:「弟子隨身帶來。」錦囊中取一簡獻與子牙。子牙看簡,大喜曰:「師尊聖諭,事在危急,自有高人相輔,今果如其言。」子牙命道童:「取糧。」道童將豹皮囊中取出碗口大一個鬥兒,盛有一斗米。眾將又不敢笑,子牙將鬥命韓毒龍:「親送三濟倉去,再來回話。」不一時,毒龍回來見子牙:「送去了。」不上兩個時辰,管倉官來報:「啟丞相:三濟倉連氣樓上,都淌出米來。」子牙大喜。──今事到急處,自有高人來佐佑,此是武王福大。有詩讚曰: 武王仁德祿能昌,增福神祇來助糧。紫陽洞裡黃天化,西岐盡滅四天王。

話說子牙糧也足、將也多、兵也廣,只沒奈魔家四將奇寶傷人,因此上固守西岐,不敢擅動。且說魔家兄弟又過了兩個月,將近一年,不能成功;修文書報聞太師,言子牙雖則善戰,今又能守。不表。

一日,子牙正在相府,商議軍功大事。忽報:「有一道者來見。」子牙命:「請來。」這道人帶扇雲冠,穿水合服,腰束絲絛,腳登麻鞋,至簷前下拜,口稱「師叔」。子牙曰:「那裡來的?」道人曰:「弟子乃玉泉山金霞洞玉鼎真人門下,姓楊,名戩;奉師命,特來師叔左右聽用。」子牙大喜。見楊戩超群出類。楊戩與諸門人會了;見過武王,復來問:「城外屯兵者何人?」子牙把魔家四將用的「地、水、火、風」物件說了一遍:「……故此掛『免戰牌』。」楊戩曰:「弟子既來,師叔可去『免戰』二字。弟子會魔家四將,便知端的。若不見戰,焉能隨機應變。」子牙聽言甚喜,隨傳令:「摘了『免戰牌』。」彼時有探馬報入大營:「啟元戎:西岐去了『免戰牌』。」魔家四將大喜,即刻出營搦戰。探馬報入相府。子牙命楊戩出城,哪吒壓陣。城門開處,楊戩出馬,見四將威風凜凜沖霄漢,殺氣騰騰逼鬥星。四將見西岐城內一人,似道非道,似俗非俗,帶扇雲冠,道服絲絛,騎白馬,執長鎗。魔禮青曰:「來者何人?」楊戩答曰:「吾乃姜丞相師侄楊戩是也。你有何能,敢來此行兇作怪,仗倚左道害人。眼前叫你知吾利害,死無葬身之地!」縱馬搖鎗來取。卻說魔家四將有半年不曾會戰,如今一齊出來,步戰楊戩;四將圍將上來,把楊戩裹在垓心,酣戰城下。且說楚州有解糧官,解糧往西岐,正要進城,見前面戰場阻路。此人姓馬,名成龍;用兩口刀,坐赤兔馬,心性英烈,見戰場阻路,大喝一聲:「吾來了!」那馬攛在圈子內,力戰四將。魔禮壽又見一將衝殺將來,心中大怒,未及上合,取出花狐貂祭在空中,化作一隻白象,口似血盆,牙如利刃,亂搶人吃。有詩為證。

此獸修成隱顯功,陰陽二氣在其中。隨時大小皆能變,吃盡人心若野熊。

卻說祭起花狐貂,一聲響,把馬成龍吃了半節去。楊戩在馬上暗喜:「原來有這個孽障作怪。魔家四將也不知道楊戩有九轉煉就元功,魔禮壽又祭花狐貂,一聲響,也把楊戩咬了半節去。哪吒見勢頭不好,進城來報姜丞相,說:「楊戩被花狐貂吃了。」子牙鬱鬱不樂,納悶在府。

且說魔家四將得勝回營,治酒,兄弟共飲。吃到二更時分,魔禮壽曰:「長兄,如今把花狐貂放進城裡去,若是吃了姜尚,吞了武王,大事定了。那時好班師歸國,何必與他死守。」四人酒後,各發狂言。禮青曰:「賢弟之言有理。」禮壽豹皮囊取出花狐貂,叫曰:「寶貝,你若吃了姜尚回來,此功莫大。」遂祭在空中去了。花狐貂乃是一獸,只知吃人,那知道吃了楊戩是個禍胎。──楊戩曾過九轉煉元功,七十二變化,無窮妙道,肉身成聖,封清源妙道真君。花狐貂把他吃在腹裡。──楊戩聽著四將計較,楊戩曰:「孽障,也不知我是誰!」把花狐貂的心一捏,那東西叫一聲,跌將下來。楊戩現身,把花狐貂一撐兩段。楊戩現原形,有三更時分,來相府門前,叫左右報丞相。守門軍士擊鼓。子牙三更時,還與哪吒共議魔家四將事,忽聽鼓響,報:「楊戩回來。」子牙大驚:「人死豈能復生!」命哪吒探虛實。哪吒至大門首問道:「楊道兄,你已死了,為何又至?」楊戩曰:「你我道門徒弟,各玄妙不同。快開門!我有要緊事報與師父。」哪吒命開了門。楊戩同至殿前。子牙驚問:「早晨陣亡,為何又至?必有回生之術!」楊戩把魔禮壽放花狐貂進城:「要傷武王、師叔,弟子在那孽障腹中聽著,方才把花狐貂弄死了,特來報知師叔。」子牙聞言大喜:「吾有這等道術之客,何懼之有!」戩曰:「弟子如今還去。」哪吒曰:「道兄如何去得?」楊戩曰:「家師秘授,自有玄妙,隨風變化,不可思議。有詩為證。

秘授仙傳真妙訣,我與道中俱各別。或山或水或巔崖,或金或寶或銅鐵。或鸞或鳳或飛禽,或龍或虎或獅鴂。隨風有影即無形,赴得蟠桃添壽節。」 子牙聽罷:「你有此奇術,可顯一二。」楊戩隨身一愰,變成花狐貂滿地跳。把哪吒喜不自勝。楊戩曰:「弟子去也!」響一聲,才要去。子牙曰:「楊戩,且住!你有大術,把魔家四將寶貝取來,使他束手不能成功。」楊戩即時飛出西岐城,落在魔家四將帳上。禮壽聽的寶貝回來,忙用手接住,瞧了一瞧,見不曾吃了人來。將近四鼓時分,兄弟同進帳中睡去。正是酒酣睡倒,鼻息如雷,莫知高下。楊戩自豹皮囊中跳出來,將魔家四將帳上掛有四件寶貝,楊戩用手一端,端塌了,止拿得一把傘。那三件寶貝落地有聲。魔禮紅夢中聽見有響聲,急起來看時:「呀!卻原來掛塌了釣子,弔將下來!」糊塗醉眼,不曾查得,就復掛在上面,依舊睡了。且說楊戩復到西岐城來見子牙,將混元珍珠傘獻上。金、木二吒、哪吒都來看傘。楊戩復又入營,還在豹皮囊中。不表。

且說次早中軍帳鼓響,兄弟四人,各取寶貝,魔禮紅不見混元傘,大驚:「為何不見了此傘!」急問巡內營將校。眾將曰:「內營紅塵也飛不進來,那有奸細得入。」魔禮紅大叫:「吾立大功,只憑此寶;今一旦失了,怎生奈何!」四將見如此失利,鬱鬱不樂,無心整理軍情。…… 且說青峰山紫陽洞清虛道德真君忽然心血潮來,叫金霞童子:「請你師兄來。」童子領命,少時間請師兄至。黃天化至碧遊床前,倒身下拜:「老師父,叫弟子那裡使用?」真君曰:「你打點下山。你父子當立功為周主,隨我來。」黃天化隨師至桃園中。真君傳二柄鎚。天化見而即會,精熟停當,無不了然。真君曰:「將吾的玉麒麟與你騎;又將火龍標帶去。徒弟,你不可忘本,必尊道德。」黃天化曰:「弟子怎敢?」辭了師父,出洞來,上了玉麒麟,把角一拍,四足起風雲之聲。──此獸乃道德真君閑戲三山、悶遊五嶽之騎。黃天化即時來至西岐,落下麒麟,來到相府,令門官通報。「啟丞相:有一道童求見。」子牙曰:「請來。」黃天化上殿下拜,口稱:「師叔,弟子黃天化奉師命下山,聽候左右。」子牙問:「那一座山?」黃飛虎曰:「此童乃青峰山紫陽洞清虛道德真君門下黃天化,乃末將長子。」子牙大喜:「將軍有子出家修道,更當慶幸!」且說黃天化父子重逢,同回王府,置酒父子歡飲。黃天化在山吃齋,今日在王府吃葷,隨挽雙抓髻,穿王服,帶束髮冠,金抹額,穿大紅服,貫金鎖甲,束玉帶,次日上殿見子牙。子牙一見天化如此裝束,便曰:「黃天化,你原是道門,為何一旦變服?我身居相位,不敢忘崑崙之德。你昨日下山,今日變服;還把絲絛束了。」黃天化領命,繫了絲絛。天化曰:「弟子下山,退魔家四將,故此如將家裝束耳。怎敢忘本!」子牙曰:「魔家四將乃左道之術也,須緊要提防。」天化曰:「師命指明,何足懼哉?」子牙許之。黃天化上了玉麒麟,拎兩柄槌,開放城門,至轅門請戰。四天王正遇丙靈公。不知勝敗如何,且聽下回分解。第四十一回 聞太師兵伐西岐 詩曰: 太師行兵出故商,西風颯颯送斜陽。君因亂政民多難,臣為攄忠命盡傷。

惟知去日寧知返,只識興時那識亡。四將亦隨徵進沒,令人幾度憶成湯。

且說魔禮紅不見了珍珠傘,無心整理軍情。忽報:「有將在轅門討戰。」四將聽說,隨點人馬出營會戰;見一將騎玉麒麟而來。但見怎生打扮,有讚為證: 悟道高山十六春,仙傳道術最通靈。潼關曾救生身父,莫耶寶劍斬陳桐。束髮金冠飛烈焰,大紅袍上繡團龍,連環砌就金鎖鎧,腰下絨絛左右分。兩柄銀鎚生八楞,穩坐走陣玉麒鱗。奉命特來收四將,西岐城外立頭功。旗開拱手黃天化:「封神榜」上丙靈公。

魔禮青觀看一員小將,身坐玉麒麟,到陣前曰:「來者何人?」天化答曰:「吾非別人,乃開國武成王長男黃天化是也;今奉姜丞相將令,特來擒你。」魔禮青大怒,搖鎗拽步來取黃天化。天化手中鎚赴面交還。步騎交兵,一場大戰。怎見得: 發鼓振天雷,鑼鳴兩陣催。紅旛如烈火,將軍八面威。這一個捨命而安社稷;那一個拚殘生欲正華夷。自來也見將軍戰,不似今番鎗對鎚。

話說魔禮青大戰黃天化,麟步相交,鎗鎚並舉,來往未及二十回合,早被魔禮青隨手帶起白玉金剛鐲,一道霞光,打將下來,正中後心。只打得金冠倒撞,跌下騎來。魔禮青方欲取首級,早被哪吒大叫:「不要傷吾道兄!」登開風火輪,殺至陣前,救了黃天化。哪吒大戰魔禮青,雙鎗共發,殺得天愁地暗。魔禮青二起金剛鐲來打哪吒。哪吒也把乾坤圈丟起。乾坤圈是金的,金剛鐲是玉的,金打玉,打得粉碎。魔禮青、魔禮紅一齊大呼曰:「好哪吒!傷碎吾寶,此恨怎消!」齊來動手。哪吒見勢不好,忙進西岐。魔禮海正待用琵琶時,哪吒已自進城去了。魔禮青進營,見失了金剛鐲,悶悶不悅。

且說黃天化被金剛鐲已自打死了。黃飛虎痛哭曰:「豈知才進西岐,未安枕蓆,竟被打死!」甚是傷情。只得把天化屍骸停在相府門前。子牙亦是不樂。忽有人報進府來:「啟丞相:有一道童求見。」子牙傳令:「請來。」道童至殿前下拜。子牙問曰:「那裡來的?」童子曰:「弟子是紫陽洞道德真君命弟子來背師兄黃天化回山。」子牙大喜。

白雲童子將黃天化揹回,至紫陽洞門前放下。道童進洞回覆曰:「師兄已背至了。」真君出洞,看天化面黃不語,閉目無言。真君命童子取水來,將丹藥化開,用劍撬開口,將藥灌入,隨入中黃。不一個時辰,黃天化已是回生,二目睜開,見師父在傍,天化曰:「弟子如何在此相見?」真君曰:「好畜生!下山吃葷,罪之一也;變服忘本,罪之二也。若不看子牙面上,決不救你!」黃天化倒身下拜。真人取出一物,遞與天化,曰:「你速往西岐,再會魔家四將,可成大功。我不久也要下山。」黃天化辭了師父,借土遁前來,須臾便至西岐,落下遁光,來至相府。門官忙報。子牙命至殿前。黃天化把師父言語說了一遍。飛虎大喜。次日,黃天化上了玉麒麟出城,坐名要魔家四將。軍政司報進行營:「黃天化請戰。」魔家四將聽報,忙出營。見天化精神赳赳,大叫曰:「今日定見雌雄!」魔禮青搖鎗來刺。天化火速來迎。麟步相交,一場大戰。未及三五回合,天化便走。魔禮青隨後趕來。黃天化回頭一看,見魔禮青來趕,掛下雙鎚,取出一幅錦囊,打開看時,只見長有七寸五分,放出華光,火焰奪目,名曰「攢心釘」。黃天化掌在手中,回手一發;此釘如稀世奇珍,一道金光出掌。怎見得,有詩為證: 此寶今番出紫陽,煉成七寸五分長,玄中妙法真奇異,收伏魔家四大王。

話說黃天化發出攢心釘,正中魔禮青前心,不覺穿心而過。只見魔禮青大叫一聲,跌倒在地。魔禮紅見兄長打倒在地,心中大怒,急忙跑出陣來,把方天戟一擺,緊緊趕來。黃天化收回釘,乃復打來。魔禮紅躲不及,又中前心。此釘見心才過,響一聲,跌在塵埃。魔禮海大呼曰:「小畜生!將何物傷吾二兄?」急出時,早被黃天化連發此釘,又將魔禮海打中。也是該四天王命絕,正遇丙靈公,此乃天數。只見魔禮壽見三兄死於非命,心中甚是大怒,忙忙走出,用手往豹皮囊裡拿花狐貂出來,欲傷黃天化。不知此花狐貂乃是楊戩變化的,隱在豹皮囊裡,魔禮壽把手來拿此物,不知楊戩把口張著,等魔禮壽的手往花狐貂嘴裡來,被花狐貂一口,把魔禮壽的手咬將下來。只得一個骨頭,怎熬得這般痛疼!又被黃天化一釘打來,正中胸前。可憐!正是: 治世英雄成何濟,封神臺上把名標。

話說黃天化打死魔家四將,方才來取首級,忽見豹皮囊中一陣風兒過處,只見花狐貂化為一人,乃是楊戩。黃天化認不得楊戩,天化問曰:「風化人形者是誰?」楊戩答曰:「吾乃楊戩是也。姜師叔有命在此,以為內應。今見兄長連克四將,正應上天之兆。」正說間,只見哪吒登輪趕來,對黃天化、楊戩言曰:「二兄今立大功,不勝喜悅。」三人彼此慶慰,同進城至相府內來,來見子牙。三人將發釘打死四將,楊戩傷手之事,訴說一遍。子牙大喜,命把四將斬首號令城上。

且說魔家人馬逃回進關,隨路報於汜水關韓榮。韓榮聞報大驚,曰:「姜尚在西周用兵如此利害!」心上甚是著忙;乃作告急表章,星夜打上朝歌去訖。不題。

且說聞太師在相府閑坐,聞報:「遊魂關竇榮屢勝東伯侯。」忽然又報:「三山關鄧九公有女鄧嬋玉連勝南伯侯,今已退兵。」太師大喜。又報:「汜水關韓榮有報。」太師命:「令來。」來官將文書呈上。太師拆開一看,見魔家四將盡皆誅戮,號令城頭,太師拍案大怒,叫曰:「誰知四將英勇,都也喪於西岐,姜尚有何本領,挫辱朝廷軍將!」聞太師當中一目睜開,白光有二尺遠近;只氣得三尸神暴躁,七竅內生煙。自思自忖道:「也罷!如今東南二處,漸已平定,明日面君,必須親徵,方可克敵。」當日作表。次日朝賀,將出師表章來見紂王。紂王曰:「太師要伐西岐,為孤代理。」命左右:「速發黃旄、白鉞,得專征伐。」太師擇吉日,祭寶纛旗旛。紂王親自餞別,滿斟一盃,遞與聞太師。太師接酒,躬身奏曰:「老臣此去,必克除反叛,清靜邊隅。願陛下言聽計從,百事詳察而行,毋令君臣隔絕,上下不通。臣多不過半載,便自奏凱還朝。」紂王曰:「太師此行,朕自無慮,不久候太師佳音。」命排黃旄、白鉞,令聞太師起行。太師飲過數盃,紂王看聞太師上騎。那墨麒麟久不曾出戰,今日聞太師方欲騎上,被墨麒麟叫一聲,跳將起來,把聞太師跌將下來。百官大驚。左右扶起。太師忙整衣冠。時有下大夫王變,上前奏曰:「太師今日出兵落騎,實為不祥;可再點別將征伐可也。」太師曰:「大夫差矣!人臣將身許國而忘其家,上馬掄兵而忘其命,將軍上陣,不死帶傷;此理之常,何足為異。大抵此騎久不曾出戰,未曾演試,筋骨不能舒伸,故有此失。大夫幸勿再言。」隨傳令:「點砲起兵。」太師復上騎。此一別,正不知何年再會君臣面,只落得默默英魂帶血歸。太師一點丹心,三年征伐,俱是為國為民。

用盡機謀扶帝業,上天垂象不能成。

話說聞太師提大兵三十萬出了朝歌,渡黃河,兵至澠池縣。總兵官張奎迎接,至帳前行禮畢。太師問:「往西岐那一條路近?」張奎答曰:「往青龍關近二百里。」太師傳令:「往青龍關去。」人馬離了澠池縣,往青龍關來。一路上旗旛招展,繡帶飄颻,真好人馬!怎見得,有讚為證: 飛龍旛紅纓閃閃;飛鳳旛紫霧盤旋。飛虎旛騰騰殺氣;飛豹旛蓋地遮天。攩牌滾滾,短劍輝輝。攩牌滾滾,掃萬軍之馬足;短劍輝輝,破千重之狼銑。大桿刀、雁翎刀,排開隊伍;鍖金鎗、點鋼鎗,蕩蕩硃纓。太阿劍、昆吾劍,龍鱗砌就;金裝鐧,銀鍍鐧,冷氣森嚴。畫桿戟、銀尖戟,飄揚豹尾;開山斧、宣花斧,一似車輪。三軍吶喊撼天關,五色旗搖遮映日。一聲鼓響,諸營奮勇逞雄威;數捧鑼鳴,眾將委蛇隨隊伍。寶纛旛下,瑞氣籠煙;金字令旗,來往穿梭。能報事柺子馬緊挨鹿角;能衝鋒連珠砲提防劫營。

詩曰: 騰騰殺氣滾徵埃,隱隱紅雲映綠苔。十里止聞戈甲響,一座兵山出土來。

話說大兵離了青龍關,一路崎嶇窄小,止容一二騎而行,人馬甚是難走,跋涉更覺險峻。聞太師見如是艱難,悔之不及。早知如此,不若還走五關,方便許多;如今反耽誤了程途。一日,來到黃花山,只見一座大山。怎見得,有讚為證: 遠觀山,山青疊翠;近觀山,翠疊青山。山青疊翠,參天松婆娑弄影;翠疊青山,靠峻嶺逼陡懸崖。逼陡澗。綠檜影搖玄豹尾;峻懸崖,青松折齒老龍腰。望上看,似梯似磴;望下看,如穴如坑。青山萬丈接雲霄,鬥澗鷹愁侵地戶。此山:到春來如火如煙,到夏來如藍如翠,到秋來如金如錦,到冬來如玉如銀。到春來,怎見得如火如煙:紅灼灼夭桃噴火,綠依依弱柳含煙。到夏來,怎見得如藍如翠:雨來蒼煙欲滴,月過嵐氣氤氳。到秋來,怎見得如金如錦:一攢攢,一簇簇,俱是黃花吐瑞;一層層,一片片盡是紅葉搖風。到冬來,怎見得如玉如銀:水愰愰凍成千塊玉;雪濛濛堆疊一銀山。山徑崎嶇,難進難出;水迴曲折,流去流來。樹梢上生生不已,鳥啼時韻致悠揚。正是:觀之不捨,樂坐忘歸。有詩為證: 一山未過一山迎,千里全無半里平,莫道牧童遙指處,只看圖畫不堪行。

話說聞太師看此山險惡,傳令安下人馬,催開墨麒鱗,自上山來觀看。見有一程平坦之地,好似一個戰場。太師歎曰:「好一座山!若是朝歌寧靜,老夫來黃花山避靜消閑,多少快樂!」又見依依翠竹,古木喬松,賞玩不盡。正看此山景緻,忽聽腦後一聲鑼響,太師急勒轉坐騎,原來是山下走陣;走的乃是長蛇陣,陣頭一將,面如藍靛,髮似硃砂,上下獠牙,金甲紅袍,坐下黑馬,手使一柄開山斧。聞太師貪看走陣,不覺被山下士卒看見:聞太師身穿紅袍,坐騎一獸,用兩根金鞭,偷看陣勢。士卒竟不走陣,來報主將:「啟大王千歲:山上有一人探看吾等巢穴。」那人見說,抬頭一看,大怒,速命退了陣,把馬一磕,那馬飛上山來。聞太師看見一將飛來,甚是英雄,十分勇猛,心中大喜:「收得此人,去伐西岐,乃是用人之際。」心上正自躊躇,不覺那馬已到面前,只見來將大呼曰:「你是何人?好大膽!敢來探吾山穴!」聞太師曰:「貧道看此山幽靜,欲化此結一茅庵,早晚誦一二卷「黃庭」;不識將軍肯否?」來人大怒,罵道:「好妖道!」催開馬,搖手中斧,飛來直取。聞太師用金鞭急架忙迎。鞭斧交加,勇戰在高山之上。聞大師征伐多年,不知見過多少豪傑,那裡把他放在眼裡。見這將使的斧也有些本領:「待吾收了此人,往西岐去,雖無大成,亦有小就。」太師把騎一撥,往東就走。那人趕來。聞太師聽腦後鈴聲響亮,把金鞭一指,平地現出一座金牆,把這一員大將圍裹在內,用金遁遁了。太師依舊還往這山上,下了戰騎,倚松靠石坐下。太師看有幾道殺氣隱在山中,默然。不提。

且說小校報上山來:「啟二位千歲:有一穿紅的道人,把大千歲引入一陣黃氣之內,就不見了。」二將急問報事嘍囉:「如今在那裡?」小校答曰:「如今現在山上坐著。」二人大怒,忙上馬持兵,眾嘍囉齊聲吶喊,殺上山來。聞太師看見,慢慢的上了墨麒麟,把金鞭一指,大呼曰:「二將慢來!」二將見聞太師是三隻眼的道人,也自驚訝,乃上前喝曰:「你是何人,敢在此行兇,將吾兄長攝在那裡去了?好好送還,饒你一命!」聞太師曰:「方才那藍臉的,無知觸我,被我一鞭打死了。你二人又來做甚麼?我非有別意,欲化此黃花山修煉,你二人肯麼?」二人大怒,把馬催開,一個使鎗便取,一個使雙愰打來。聞太師使開金鞭,衝殺上下,三騎交加。聞太師勒轉墨麒麟,往南就走。二將趕來。太師把鞭一指,將水遁了張天君,木遁遁了陶天君。──此一回乃聞太師收鄧、辛、張、陶四天君。──聞太師依舊還坐在山坡之上。且說嘍囉來報辛天君。辛天君正在山後收糧,忽見小嘍囉來報:「二千歲,禍事不小!」辛環問曰:「有何事?」小校曰:「三位千歲,被一道人打死了。」辛環聽說,大叫一聲:「氣殺我也!」忙提鎚鑽,將脅下雙肉翅一夾,飛起空中。一陣風響,只聽得半空中聲似雷鳴,至山上,大呼曰:「好妖道!將吾兄弟打死,豈可讓你獨生乎!」聞太師當中眼睜開看時,好兇惡之像,二翅飛來。怎見得,讚曰: 二翅空中響,頭戴虎頭冠,面如紅棗色,頂上寶光寒,鎚鑽定天下,獠牙嘴上安,一怒無遮攩,飛來勢若鸞。

話說聞太師見而大喜:「真奇異豪傑!」那人照聞太師頂上一鎚打來。太師用鞭急架忙迎。鎚鞭驍勇,殺法精奇。太師掩一鞭,望東便走。辛環大呼:「妖道那裡去?吾來了!」把雙翅一夾,即到頂上。他不知聞太師有多大本領,任意行兇。聞太師自忖:「五遁之中,遁不得此人。」且將金鞭照路傍一塊山,連指兩三指,命黃巾力士:「將此山石把這人壓了!」力士得法旨,忙將此山石平空飛起,把辛環挾腰壓下來。怎知聞太師: 玄中道術多奇異,倒海移山談笑中。

剛才把辛環壓住了,聞太師勒轉墨麒麟,舉鞭照頂門上打來。辛環大叫曰:「老師慈悲!弟子不識高明,冒犯天威,望老師救宥。若得再生,感恩非淺!」太師把鞭放在辛環頂上曰:「你認不得我。吾非道者,我是朝歌聞太師是也。因征伐西岐,往此經過,你那藍臉的人,無故來傷我。你還是欲生乎?欲死乎?」辛環大叫:「太師老爺!小的不知是太師駕過此山,早知,應當遠迓。冒犯天顏,萬望恕小人死罪。」太師曰:「你既欲生,吾便赦汝。只是要在吾門下,往徵西歧。若是有功,不失腰玉之福。」辛環曰:「若是貴人肯提拔下士,末將願從麾下指揮。」太師把鞭一指,黃巾力士將山石揭去;辛環站不起來,半晌方能站立,拜倒在地。聞太師扶起。太師收了辛環,方倚松靠石坐下。辛環站在一傍。聞太師問曰:「黃花山有多少人馬?」辛環答曰:「此山方圓有六十里,嘯聚嘍囉,一萬有餘,糧草頗多。」太師不覺大喜。辛環跪下哀告曰:「前來三將,望太師老爺一例慈悲赦宥。若得回生,願盡駑駘,以報知遇之恩。」聞太師道:「你還要他來?」辛環曰:「名雖各姓,情同手足。」聞太師曰:「既然如此,你等也是有義氣的。站開了!」太師發手,一聲雷鳴,振動山嶽。且說遁的三將,一時揉眉擦眼:鄧天君不見了金牆;張天君不見了大海;陶榮不見了大林。三將走馬回山,只見辛環站在那穿紅的道人傍邊。鄧忠大怒,聲若巨雷,叫:「賢弟,與吾拿住那妖道!」話還未了,張、陶二將齊叫:「拿妖道!」也不知聞太師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第四十二回 黃花山收鄧辛張陶 詩曰: 劫數相逢亦異常,諸天神部涉疆場。任他奇術俱遭敗,那怕仙凡盡帶傷。

周室興隆時共泰,成湯喪亂日偕亡。黃花山下收強將,總向岐山土內藏。

話說三將齊來發怒,辛環急上前忙止曰:「兄弟們不得妄為,快下馬來參謁。此是朝歌聞太師老爺。」三將聽說「聞太師」,滾鞍下馬,拜伏在地,口稱:「太師!久慕大名,未得親覿尊顏;今幸天緣,大駕過此,末將等有失迎迓,致多冒瀆,正謂誤犯,望太師老爺恕罪,末將等不勝慶幸。」眾將請太師上山。聞太師聽說亦喜,隨同眾將上山。眾將請太師上坐,復行參謁。太師亦自溫慰;因問四將:「尊姓?何名?今日幸逢,老夫亦與有榮焉。」鄧忠曰:「此黃花山;俺弟兄四人,結義多年,末將姓鄧,名忠;次名辛環;三名張節;四名陶榮。只因諸侯荒亂,暫借居此山,權且為安身之地,其實皆非末將等本心。」聞太師聽罷:「你等肯隨吾征伐西岐,候有功之日,俱是朝廷臣子。何苦為此綠林之事,埋沒英雄,辜負生平本事。」辛環曰:「如太師不棄,忠等願隨鞭鐙。」聞太師曰:「列位既肯出力王室,正是國家有慶。你們可將山上嘍囉計有多少?」辛環答曰:「有一萬有餘。」聞太師曰:「可曉諭眾人:願隨徵者,去;不願隨徵者,寧釋還家,仍給賞財物,也是他跟隨你們一場。」辛環領命,傳與眾人,有願去的,有不願去的,俱將歷年所積給與諸人,眾人無不悅服。除不去的,尚餘七千多人馬。糧草計有三萬。俱打點停當。燒了牛皮寶帳。聞太師即日起兵,又得四將,不覺大喜。把人馬過了黃花山,逕往前進,浩造湯蕩,甚是軍威雄猛。有詩為證: 烈烈旗旛飛殺氣,紛紛戰馬似龍蛟。西岐豪傑如雲集,太師親徵若浪拋。

話言聞太師人馬正行,忽抬頭見一石碣,上書三字,名曰「絕龍嶺」。太師在墨麒麟上,默默無言,半晌不語,鄧忠見聞太師勒騎不行,面上有驚恐之色。鄧忠問曰:「太師為何停騎不語?」聞太師曰:「吾當時悟道,在碧遊宮拜金靈聖母為師之時,學藝五十年。吾師命我下山佐成湯,臨行問師曰:『弟子歸著如何?』吾師道:『你一生逢不得「絕」字。』今日行兵,恰恰見此石碣,上書『絕』字,心上遲疑,故此不快。」鄧忠等四將笑曰:「太師差矣!大丈夫豈可以一字定終身禍福?況且『吉人天相』,只以太師之才德,豈有不克西岐之理。從古云:『不疑何卜?』」太師亦不笑不語。眾將催人馬速行。刀鎗似水,甲士如雲,一路無詞。哨馬報入中軍:「啟太師:人馬至西岐南門,請令定奪。」太師傳令:「安營。」一聲砲響,三軍吶一聲喊,安下營,結下大寨。怎見得,有讚為證: 營安南北,陣擺東西。營安南北分龍虎,陣擺東西按木金。圍子手平添殺氣,虎狼威長起徵雲。柺子馬齊齊整整,寶纛旛捲起威風。陣前小校披金甲,傳鎗兒郎掛錦裙。先行官如同猛虎,佐軍官惡似彪熊。定營砲天崩地裂,催陣鼓一似雷鳴。白日裡出入有法,到晚間轉箭支更。只因太師安營寨,鴉鳥不敢望空行。

不說聞太師安營西岐。只見報馬報進相府,報:「聞太師調三十萬人馬,在南門安營。」子牙曰:「當時吾在朝歌,不曾會聞太師;今日領兵到此,看他紀法何如。」隨帶諸將上城,眾門下相隨,同到城敵樓上,觀看聞太師行營;果然好人馬!怎見得,有讚為證: 滿空殺氣,一川鐵馬兵戈;片片徵雲,五色旌旗縹緲。千枝畫戟,豹尾描金五彩旛;萬口鋼刀,誅龍斬虎青銅劍。密密鉞斧,旛旗大小水晶盤;對對長鎗,盞口粗細銀畫桿。幽幽畫角,猶如東海老龍吟;燦燦銀盔,滾滾冰霜如雪練。錦衣繡襖,簇擁走馬先行;玉帶征夫,侍聽中軍元帥。鞭抓將士盡英雄,打陣兒郎兇似虎。不亞軒轅黃帝破蚩尤,一座兵山從地起。

話說子牙觀看良久,歎曰:「聞太師平日有將才,今觀如此整練,人言尚未盡其所學。」隨下城入府,同大小門下眾將,商議退兵之策。有黃飛虎在側曰:「丞相不必憂慮,況且魔家四將不過如此,正所謂國王洪福大,巨惡自然消散。」子牙曰:「雖是如此,民不安生,軍逢惡戰,將累鞍馬,俱不是寧泰之象。」正議間,報:「聞太師差官下書。」子牙傳令:「令來。」不一時,開城,放一員大將至相府,將書呈上。子牙拆書觀看,上雲: 「成湯太師兼徵西天保大元帥聞仲,書奉丞相姜子牙麾下:蓋聞王臣作叛,大逆於天。今天王在上,赫赫威靈。茲爾西土,敢行不道,不尊國法。自立為王,有傷國體。復納叛逆,明欺憲典。天子累興問罪之師,不為俯首伏辜,尚敢大肆猖獗,拒敵天吏,殺軍覆將,輒敢號令張威,王法何在!雖食肉寢皮,不足以盡厥罪;縱移爾宗祀,削爾疆土,猶不足以償其失。今奉詔下徵,你等若惜一城之生靈,速至轅門授首,候歸期以正國典;如若拒抗,真火焰崑岡,俱為虀粉,噬臍何及?戰書到日,速為自裁。不宣。」 子牙看書畢。子牙曰:「來將何名?」鄧忠答曰:「末將鄧忠。」子牙曰:「鄧將軍回營,多拜上聞太師,原書批迴,三日後會兵城下。」鄧忠領命出城,進營回復了聞太師,將子牙回話說了一遍。不覺就是三日。只聽成湯營中砲響,喊殺之聲振天。子牙傳令:「把五方隊伍調遣出城。」聞太師正在轅門,只見西岐南門開處,一聲砲響,有四桿青旛招展,旛下四員戰將按震宮方位: 青袍青馬盡穿青,步將層層列馬兵,手挽攩牌人似虎,短劍長鎗若鐵城。

二聲砲響,四桿紅旛招展,旛腳下四員戰將,按離宮方位: 紅袍紅馬絳紅纓,收陣銅鑼帶角鳴,將士雄赳跨戰騎,窩弓火砲列行營。

三聲砲響,四桿素白旛招展,旛腳下有四員戰將,按兌宮方位: 白袍白馬爛銀盔,寶劍昆吾耀日輝,火焰鎗同金裝鐧,大刀猶似白龍飛。

四聲砲響,四桿皂蓋旛招展,旛腳下四員戰將,按坎宮方位: 黑人黑馬皂羅袍,斬將飛翎箭更豪,斧有宣花酸棗搠,虎頭鎗配雁翎刀。

五聲砲響,四桿杏黃旛招展,旛腳下四員戰將,據戊己宮方位: 金盔金甲杏黃旛,將坐中央守一元,殺氣騰騰籠戰騎,衝鋒銳卒候轅門。

話說聞太師看見子牙把五方隊伍調出,兩邊大小將官一對對整整齊齊:哪吒登風火輪,手提火尖鎗,對著楊戩、金吒、木吒、韓毒龍、薛惡虎、黃天化、武吉等侍衛兩傍。寶纛旗下,子牙騎四不相,右手下有武成王黃飛虎坐五色神牛而出。只見聞太師在龍鳳旛下,左右有鄧、辛、張、陶四將。太師面如淡金,五柳長髯,飄揚腦後,手提金鞭。怎見得聞太師威武: 九雲冠金霞繚繞,絳綃衣鶴舞雲飛,陰陽絛結束,朝履應玄機。坐下麒麟如墨染,金鞭擺動光輝。拜上通天教下,三除五遁施為。胸中包羅天地,運籌萬斛珠璣。丹心貫乎白日,忠貞萬載名題。龍鳳旛下列旌旗,太師行兵自異。

話說子牙催騎向前,欠背打躬,口稱:「太師,卑職姜尚不能全禮。」聞太師曰:「姜丞相,聞你乃崑崙名士,為何不諳事體,何也?」子牙答曰:「尚忝玉虛門下,周旋道德,何敢違背天常。上遵王命,下順軍民,奉法守公,一循於道。敬誠緝熙,克勤天戒,分別賢愚,佐守本土,不放虐民亂政。稚子無欺,民安物阜,萬姓歡娛,有何不諳事體之處?」聞太師曰:「你只知巧於立言,不知自己有過。今天王在上,你不尊君命,自立武王。──欺君之罪,孰大於此!收納叛臣黃飛虎,明知欺君,安心拒敵。──叛君之罪,孰大於此!及至問罪之師一至,不行認罪,擅行拒敵,殺戮軍士命官。──大逆之罪,孰加於此!今吾自至此,猶恃己能,不行降服,猶自與兵拒敵,巧言飾非,真可令人痛恨!」子牙笑而答曰:「太師差矣!自立武王,固是吾國未行奏請;然子襲父蔭,何為不可。況天下諸侯盡反成湯,也是欺君不成!只是人君先自滅綱紀,不足為萬姓之主,因此皆背叛不臣,此其過豈盡在臣也。收武成王,正是『君不正,臣投外國』亦是禮之當然。今為人君,尚不自反,乃厚於責臣,不亦羞乎!若論殺朝廷命官士卒,是自到此取死討辱,尚等並不曾領一軍一卒,或助諸侯,或伐關隘。太師名振八方,今又到此,未免先有輕舉妄動之意,在尚怎敢抗拒。不若依尚愚意:老太師請暫回鸞轡,各守疆界,還是好顏相看;若太師務任一己之私,逆天行事,然兵家勝負,未可知也。還請太師三思,毋損威重。」聞太師被此數語說得麵皮通紅;又見黃飛虎在寶纛之下,乃大叫曰:「逆臣黃某,出來見我。」飛虎覿面難回,只得向前欠身曰:「末將自別太師,不覺數載;今日又會,不才冤屈庶可伸明。」聞太師喝曰:「滿朝富貴,盡在黃門,一旦負君,造反助惡,殺害命官,逆惡貫盈,還來強辯!」命:「那一員將官先把反臣拿了!」左哨上鄧忠大叫曰:「末將願往。」走馬搖斧,來取黃飛虎。飛虎縱五色神牛,手中鎗赴面交還。張節使鎗也來助鄧忠。周營內有大將南宮適敵住。陶榮使鐧,飛馬前來助戰。這壁廂武吉撥馬搖鎗,抵往陶榮。兩陣上六員戰將,三對交鋒,來來往往,衝衝撞撞,翻騰上下交加。只殺得天愁地暗、日月無光。辛環見三將不能取勝,把脅下肉翅一夾,飛起半空,手持鎚鑽,望子牙打來。時有黃天化催開玉麒麟,兩柄銀鎚,抵住辛環。周營眾將見成湯營裡飛起一人來,虎頭冠,面如紅棗,尖嘴獠牙,猙獰惡狀,惟黃天化戰住辛環。聞太師見黃天化坐玉麒麟,知是道德之士,急催開墨麒麟,使兩條金鞭,衝殺過來,忙取子牙。子牙忙催動四不相,急架相迎。二獸交加,竟生雲霧。這是聞太師頭一場西岐大戰,怎見得,讚曰: 兩下裡排門對伍,軍政司擂鼓鳴鑼。前後軍安排賭鬥,左右將準備相持。一等等有牙有爪,一等等能走能飛。狻猊、獬豸、獅子、麒麟、懽彪、怪獸、猛虎、蛟龍。狻猊鬥,狂風蕩蕩;獬豸鬥,日色輝輝;獅子鬥,寒風凜凜;麒麟鬥,冷氣森森;懽彪鬥,來往攛跳;怪獸鬥,遍地煙雲;蛟龍鬥,彩雲布合,猛虎鬥,捲起狂風。大戰一場怎肯休,英雄惡戰逞雄赳。若煩解的蟲王恨,除是南山老比丘。

且說聞太師鞭法甚利,且有風雷之聲,久慣興師,四方響應,子牙如何敵得住,甚難招架。被聞太師舉起雄鞭,飛在空中,──此鞭原是兩條蛟龍化成,雙鞭按陰陽,分二氣。那鞭在空中打將下來,正中子牙肩臂,翻鞍落騎。聞太師方欲來取首級,彼時哪吒登風火輪,搖鎗大叫:「勿要傷吾師叔!」照聞太師面上一鎗,太師急架鎗時,早被辛甲將子牙救回。聞太師與哪吒戰三五回合,又舉鞭打哪吒,哪吒不曾防備,也被一鞭打下輪來。早有金吒躍步趕來,將寶劍架住金鞭,欲救哪吒。太師大怒,連發雙鞭,雌雄不定,或起或落,連打金、木二吒,又打韓毒龍。幸有楊戩在側,看見聞太師好鞭,只打得落花流水,才把銀合馬飛走出陣,使鎗便刺。聞太師見楊戩相貌非俗,心下自忖:「西岐有這些奇人,安得不反!」便把鞭來迎戰。數合之內,祭起雙鞭,正打中楊戩頂門上,只打得火星迸出,全然不理,一若平常。太師大驚,駭然歎曰:「此等異人,真乃道德之士!」不說聞太師讚歎,且說陶榮戰武吉,見諸將未分勝負,忙把聚風旛取出,連搖數搖,霎時間飛砂走石,播土揚塵,天昏地暗。怎見得好風,只打得眾軍如風捲殘雲,丟旗棄鼓,將士盡盔歪甲斜,莫辨東西;敗下陣來。有讚為證: 霎時間天昏地暗,一會兒霧起雲迷。初起時塵砂蕩蕩,次後來捲石翻磚。黑風影裡,三軍亂竄;慘霧之中,戰將心忙。會武的刀鎗亂法,能文的顛倒慌張。聞太師金鞭龍擺尾;鄧忠闊斧似車輪;辛環肉翅世間稀;張節鎗傳天下少;陶榮奇異聚風旗。這才是雷部神祇施猛烈;西岐眾將各逃生。棄鼓丟鑼拋滿地,屍橫馬倒不堪題。為國亡身遭劍劈,盡忠捨命定逢傷。聞太師西岐得勝,四天君掌鼓回營。

話說聞太師掌得勝鼓回營,昇了帳,眾將來賀:「太師頭陣之初,挫動西岐鋒銳,破此城只在指日矣。」 且說子牙收兵敗進城,入府,眾將上殿見子牙。子牙曰:「今日著傷諸將:李氏三人、韓毒龍等,盡被聞太師打了。」有楊戩在側,曰:「丞相且歇息一二日,再與他會戰,定勝聞仲。若得勝之時,乘機劫營,先挫其鋒,後面勢如破竹,聞仲可擒矣。」子牙曰:「善。」只至第三日,西岐砲響,眾將出城,安排廝殺。報馬報入營來。聞太師見報入營,隨即出陣。左右四將分開,太師至陣前。子牙曰:「今日與太師定決一雌雄。」各不答話,二獸相交,鞭劍併舉。子牙左有楊戩、右有哪吒,敵住太師。鄧忠走馬前來助戰;有黃飛虎前來截住廝殺。張、陶二將來助;有武吉、南宮適敵住廝殺。辛環飛來;有黃天化阻住。聞太師酣戰之際,又把雌雄鞭起在空中。子牙打神鞭也飛將起來。──打神鞭乃玉虛宮元始所賜,此鞭有三七二十一節,一節上有四道符印,打八部正神。──聞太師鞭往下打,子牙鞭往上迎,鞭打鞭,把聞太師雌鞭一打兩斷,落在塵埃。聞太師大叫一聲:「好姜尚!今把吾寶貝傷其性命,吾與你勢不兩立!」子牙復祭打神鞭起去。聞太師難逃這一鞭之禍,一聲響,把聞太師打下騎來。幸有門下吉立、餘慶催馬急救,太師借土遁去了。子牙與眾將大殺一陣,方收兵進西岐城,入相府。只見楊戩進曰:「今日劫營之事,定是大勝。」子牙曰:「善。眾將暫退,午後聽令。」正是: 挖下戰坑擒虎豹,滿天張網等蛟龍。

且說聞太師敗兵進營,陞帳坐下;四將參謁。聞太師曰:「自來征伐,未嘗有敗。今被姜尚打斷吾雌鞭,想吾師秘授蛟龍金鞭,今日已絕,有何面目再見吾師也!」四將曰:「勝負軍家常事。」且說子牙掌鼓聚將上殿。子牙令黃飛虎、飛彪、黃明等衝聞太師左營;令南宮適、辛甲、辛免、四賢衝右營;令哪吒、黃天化為頭對,衝大轅門;木吒、金吒、韓毒龍、薛惡虎為二對,龍鬚虎、武吉保子牙作三對。令楊戩:「你去燒聞太師行糧;老將軍黃滾守城垣。」調遣已定。且說聞太師敗兵進營,坐於帳下,鬱鬱不樂。忽然見殺氣罩於中軍帳,太師焚香,將金錢一卜,早知其意。笑曰:「今劫吾營,非為奇計。」忙傳令:「鄧忠、張節在左營敵周將;辛環、陶榮在右營戰周將;吉立、餘慶守行糧;老夫守中營,自然無虞也。」聞太師安排迎敵。卻說子牙把眾將發落已畢,只等砲響,各人行事。當日將人馬暗暗出城,四面八方,俱有號記,燈籠高挑,各按方位。時至初更,一聲砲響,三軍吶一聲喊,大轅門哪吒、黃天化先殺進來;左營黃家父子,右營乃四賢眾將,齊衝進來。這一陣不知勝敗如何,且聽下回分解。第四十三回 聞大師西岐大戰 詩曰: 黑夜交兵實可傷,拋盔棄甲未披裳。冒煙突火尋歸路,失志丟魂覓去鄉。

多少英雄茫昧死,幾許壯士夢中亡。誰知吉立多饒舌,又送天君入北邙。

話說子牙與眾將來劫聞太師行營,勢如風火。只見哪吒登風火輪,持火尖鎗殺來。聞太師忙上了墨麒麟,拎鞭迎敵。黃天化自恃英雄,持兩柄銀鎚,催動玉麒麟,前來接戰,裹住聞太師不放。金、木二吒揮寶劍,上前助戰。韓毒龍、薛惡虎各持劍左右相攻。殺氣紛紛,兵戈閃灼。怎見得一夜好戰,有讚為證,讚曰: 黃昏兵到,黑夜軍臨。黃昏兵到,衝開隊伍怎支持;黑夜兵臨,撞倒柵欄焉可立。馬聞金鼓之聲,驚馳亂走;軍聽喊殺喧嘩,難辨你我。刀鎗亂刺,那知上下交鋒;將士相迎,孰識東西南北。劫營將如同猛虎,踏營軍一似歡龍。鳴金小校,擂鼓兒郎。鳴金小校,灰迷二目難睜;擂鼓兒郎,兩手慌忙槌亂打。初起時,兩下抖擻精神;次後來,勝敗難分敵手:敗了的,似傷弓之鳥,見曲木而高飛;得勝的,如猛虎登崖,闖群羊而弄猛;著刀的,連肩拽背;逢斧的,頭斷身開;攩劍的,劈開甲冑;中鎗的,腹內流紅。人撞人,自相踐踏,馬撞馬,遍地屍橫。傷殘軍士,哀哀叫苦;帶箭兒郎,慼慼之聲。棄金鼓,旛幢滿地;燒糧艸,四野通紅。只知道奉命徵討,誰知道片甲無存。愁雲只上九重天,遍地屍骸真慘切。

話說子牙劫聞太師行營,哪吒等把聞太師圍困垓心。黃飛虎父子衝左營,與鄧忠、張節大戰,殺的乾坤暗暗;南宮適、辛甲等衝右營,與辛環、陶榮接戰,俱係夜間,只殺得慘慘悲風,愁雲滾滾。正酣戰之際,楊戩從聞太師後營殺進去,縱馬搖鎗,只殺至糧艸堆上,放起火來。好火!怎見得,有詩為證: 烈焰沖霄勢更兇,金蛇萬道遶空中。煙飛捲蕩三千里,燒毀行糧天助功。

話說楊戩借胸中三昧真火,將糧艸燒著,照徹天地。聞太師正戰之間,忽見火起,心中大驚,自思:「糧艸被燒,大營難立。」把金鞭架鎗、攩劍,無心戀戰。又見子牙騎到,把打神鞭祭於空中,聞太師難逃這一鞭之厄,只打得聞太師三昧火噴出三四尺遠近。太師把墨麒麟縱出圈子,且戰且走;黃飛虎等追襲。鄧忠、張節見中軍失守,只得保著聞太師奪路而走。南宮適等追趕辛環、陶榮。吉立、餘慶見勢頭不好,護持不下,只得敗走。辛環肉翅在空中,保著聞太師,退走往岐山。不表。

且說終南山玉柱洞雲中子在碧遊床,忽然想起聞太師征伐西岐,正是雷震子下山之時,忙命金霞童兒:「請你師兄來。」童子去不多時,將雷震子請至碧遊床前,倒身下拜。雲中子曰:「待弟,你可往西岐,去見你兄武王姬發,便可謁見你師叔姜子牙,助他伐紂,你可立功,速去。倘或中途若遇有肉翅之人,便可立功,方不負貧道傳你兩翅玄功,以助周室。」正是: 兩枚仙杏安天下,方保周家八百年。且說雷震子出洞,把風雷翅一展,腳登天,頭往下,二翅騰開,頃刻萬裡。怎見得,有讚為證: 大雨燕山曾出世,一聲雷響現無生。終南秘授先天訣,八卦爐邊師訓成。七歲臨潼曾會父,回山學藝更精明。二枚仙杏分離坎,兩翅飛騰有昃盈。洞府傳就黃金棍,展動舒開雲霧生。奉師法旨離玉柱,方見岐山舊有名。

且說雷震子離了終南,把二翅一夾,有風雷之聲;飛至西岐山,遠遠望見聞太師兵敗而來。雷震子大喜:「幸遇敗兵,正好用心殺他一陣!」且說聞太師正挫鋒銳,慌忙疾走,猛然抬頭,見空中飛有一人,面如藍靛,髮似硃砂,獠牙生於上下,好兇惡之像。聞太師叫:「辛環!你看前面飛來一人,甚是兇惡,你可仔細小心!」說猶未了,雷震子大呼曰:「吾來了!」舉棍就打。辛環鎚鑽迎面交還。空中四翅翻騰,鎚棍交加響亮。雷震子乃仙傳棍法;辛環生就英雄。怎見得,有讚為證: 四翅在空中,風雷響亮衝:這一箇殺氣三千丈;那一個靈光透九重;這一箇肉身成正道;那一箇凡體受神封;這一箇棍起生烈焰;那一箇鎚鑽逞英雄。平地徵雲起,空中火焰兇。金棍光輝分上下,鎚鑽精通最有功。自來也有將軍戰,不似空中類轉蓬。

話說雷震子中途一戰,只殺得辛環抵攩不住,抽身望岐山逃走。雷震子自思:「不可追趕。見了師叔、皇兄,料他還來,終久會我。」遂望西岐城相府中來。不題。

只見眾人俱在子牙府裡報功,劫營得勝,挫了聞太師的鋒銳。子牙大喜,慰勞諸將曰:「今日之勝,皆出汝等之力,聖主社稷生民之福。」眾將答曰:「武王洪福,丞相德政,故使聞仲不識時務,失其利也。」正話間,忽報:「有一道童求見。」子牙傳:「請。」少時雷震子進府下拜,口稱:「師叔!」子牙曰:「是那座名山弟子,今至此地?」雷震子曰:「弟子乃終南山玉柱洞雲中子門下雷震子是也;今奉師命下山,一則謁師叔立功,二則見皇兄相會。」子牙曰:「你皇兄是誰?」雷震子曰:「皇兄乃是武王。」子牙問兩邊站立殿下:「你們可認得麼?」眾人曰:「認不得。」雷震子曰:「弟子七歲曾救文王出五關,弟子乃燕山雷震子。」子牙方悟,謂諸將曰:「此子──先王曾言,出五關遇雷震子救護。──今日進西岐,乃當今之洪福,得此異人。」遂引雷震子往見武王。子牙至皇城,有執殿官啟武王:「丞相候旨。」武王傳:「宣。」子牙進殿,行禮畢,奏曰:「大王御弟朝見。」武王曰:「孤弟何人?」子牙曰:「昔日先王在燕山收的雷震子,一向在終南山學藝,今日方歸。」武王命:「請來。」雷震子進內庭,倒身下拜,口稱:「皇兄。」武王稱:「御弟,昔先王曾言賢弟之功,救危出關,復回終南;今日相逢,實為慶幸!」武王見雷震子形像兇惡,不敢命入內庭,恐驚太姬等。武王曰:「相父與孤代勞,相府宴弟。」子牙曰:「雷震子持齋;只隨臣府宅,以便立功。」武王甚喜。雷震子彼時辭王回相府。不題。

且說聞太師兵敗岐山七十里,收住敗殘人馬,結下營寨查點,損折軍兵二萬有餘。太師陞帳,長歎曰:「自來提兵征伐多年,未嘗有挫鋒銳;今日到此,失機喪師,殊為痛恨!」心下十分不樂。自思無門;欲調別將,各有鎮守。太師乃丹心赤膽,恨不得一刻遂平西地,其心才快;豈意如今失機被辱,只急得當中神目睜開,長籲短歎。吉立迎前啟曰:「太師不必憂慮;況且三山五嶽之中,道友頗多,或請一二位,大事自然可成。」太師聽說:「老夫著軍務煩冗,紊亂心懷,一時忘卻。」遂上帳,吩咐鄧、辛二將:「好生看守大營,吾去來。」太師乘了墨麒麟,把風雲角一拍,那獸起在空中。正是: 金鰲島內邀仙友:「封神榜」上早標名。

話說聞太師的墨麒麟週遊天下,霎時可至千里;其日行到東海金鰲島。太師觀看大海,青山幽靜,因嗟歎曰:「吾因為國事煩瑣,先王託孤之重,何日能脫卻煩惱,靜坐蒲團,參玄悟妙,閑看「黃庭」一卷,任烏兔如梭,何有與我。」真個好海島,有無窮奇景,怎見得,有讚為證: 勢鎮汪洋,威寧搖海。潮湧銀山魚入穴,波翻雪浪蜃離淵。木火方隅高積土,東西崖畔聳危巔。丹巖怪石,峭壁奇峰。丹崖上彩鳳雙鳴;峭壁前麒麟獨臥。峰頭時聽錦鸞啼,石窟每觀龍出入。林中有壽鹿、仙狐;樹上有靈禽、玄鳥。瑤草奇花不謝;青松翠柏長春。仙桃常結果,修竹每留雲。一條澗壑藤蘿密,四面源堤艸色新。正是:百川會處擎天柱,萬劫無移大地根。

話說聞太師到了金鰲島,下了墨麒麟,看了一回,各處洞門緊閉,並無一人,不知往那裡去了,靜悄悄的。聞太師沉吟半晌,自思:「不如往別處去罷。」上了墨麒麟,方出島來,後有人叫曰:「聞道兄!往那裡去?」聞太師回顧,見來者乃菡芝仙也。忙上前稽首曰:「道友往那裡去?」菡芝仙答曰:「特來會你。金鰲島眾道友為你往白鹿島去練陣圖。前日申公豹來請俺們往西岐助你。我如今在八卦爐中煉一物,功尚未成,若是完了,隨即就至。眾道友現在白鹿島;道兄,你可速去。」聞太師聽說大喜,遂辭了菡芝仙,逕往白鹿島來,霎時而至。只見眾道人:或帶一字巾、九揚巾,或魚尾金冠、碧玉冠,或挽雙抓髻,或陀頭樣打扮,俱在山坡前閑說,不在一處。聞太師看見,大呼曰:「列位道友,好自在也!」眾道人回頭,見聞太師,俱起身相迎。內有秦天君曰:「聞得道兄征伐西岐,前日申公豹在此相邀助你,吾等在此練十陣圖,方得完備。適道兄到臨,真是萬千之幸!」聞太師問曰:「兄練的那十陣?」秦天君曰:「吾等這十陣,各有妙用。明日至西岐擺下,其中變化無窮。」聞太師看罷,曰:「為何只有九位,卻少一位?」素天君曰:「金光聖母往白雲島去練他的金光陣,其玄妙大不相同,因此少他一位。」董天君曰:「列位陣圖可曾完麼?」眾道人曰:「俱完了。」「既完了,我們先往西岐。聞兄在此等金光聖母同來。你意下如何?」聞太師曰:「既蒙列位道兄雅愛,聞仲感戴榮光萬萬矣。此是極妙之事。」九位道人辭了聞太師,借水遁先往西岐而來。怎見得,有詩為證: 天下嬉遊半月功,倏來倏去任西東,仙家妙用無窮際,豈似凡人駕彩虹。

不說九位道者往西岐山,到了營裡。且說聞太師坐在山坡,倚松靠石,未及片時,只見正南上五點豹斑駒上坐一人,帶魚尾金冠,身穿大紅八卦衣,腰束絲絛,腳登雲履,背一包袱,掛兩口寶劍,如飛雲掣電而來。望見白鹿島洞前不見眾人,只見一位穿紅、三隻眼、黃臉長髯的道者,卻原來是聞太師。金光聖母急下坐騎,曰:「聞兄何來?」二人施禮。問:「九位道友往那裡去了?」太師曰:「他們先往岐山去,留吾在此等候同行。」二人大喜,齊上坐騎,駕起雲光,往岐山而來,霎時便至。到了行營,吉立領眾將迎接,上中軍帳,與眾道人相見。秦天君曰:「西岐城在那裡?」聞太師曰:「因吾前夜敗兵,退至七十里安營,此處乃是岐山。」眾人曰:「我們連夜起兵前去。」聞太師令鄧忠前隊起兵,整點人馬;一聲砲響,殺奔西岐城來,安了行營,三軍放定營大砲,吶喊傳更。

子牙在相府自因得勝,與眾將逐日議論天下大事,忽聽喊聲,子牙曰:「聞太師想必取得援兵至矣。」傍有楊戩答曰:「聞太師新敗,去了半月,弟子聞此人乃截教門下,必定別請左道旁門之客,也要仔細防護。」子牙聽罷,心下疑惑,乃同哪吒、楊戩等都上城來觀看,聞太師行營今番大不相同。子牙見營中愁雲慘慘,冷霧飄飄,殺光閃閃,悲風切切;又有十數道黑氣,沖於霄漢,籠罩中軍帳內。子牙看罷,驚訝不已。諸弟子默默不言,只得下城入府,共議破敵,實是無策。

且說聞太師安了營,與十天君共議破西岐之策。袁天君曰:「吾聞姜子牙崑崙門下。想二教皈依,總是一理,如紅塵殺伐,吾等不必動此念頭;既練有十陣,我們先與他鬥智,方顯兩教中玄妙。若要倚勇鬥力,皆非我等道門所為。」聞太師曰:「道兄之言甚善。」次日,成湯營裡砲炮聲一響,布開陣勢。聞太師乘墨麒麟,坐名請子牙答話。報進相府。子牙隨調三軍,擺出城來,旛分五色,眾將軒昂;子牙坐四不相上,看成湯營裡布成陣勢。只見聞太師坐麒麟,執金鞭在前,後面有十位道者,好兇惡!臉分五色:青、黃、赤、白、紅,俱皆騎鹿而來。怎見得,有詩為證: 青絲上搭一綸巾,腹內玄機動萬人。無福成仙稱道德:「封神榜」上列其身。

話說秦天君乘鹿上前,見子牙打稽首,曰:「姜子牙請了!」子牙欠背躬身答曰:「道兄請了。不知列位道兄是那座名山?何處洞府?」秦天君曰:「吾乃金鰲島煉氣士秦完是也。汝乃崑崙門客,吾是截教門人,為何你倚道術欺侮吾教?甚非你我道家體面。」子牙答曰:「道友何以見得吾欺侮貴教?」秦完曰:「你將九龍島魔家四人誅戮,還深侮吾教。我等今下山,與你見個雌雄。非是倚勇,吾等各以秘授略見功夫。吾等又不是凡夫俗子,恃強鬥勇,皆非仙體。」秦完說罷,子牙曰:「道兄通明達顯,普照四方,復始巡終,週流上下,原無二致。紂王無道,絕滅紀綱,王氣黯然。西土仁君已現,當順天時,莫迷己性。況鳴鳳於岐山,應生聖賢之兆。從來有道克無道,有福摧無福,正能克邪,邪不能犯正。道兄幼訪名師,深悟大道,豈有不明道理!」秦完曰:「據你所言,周為真命之主,紂王乃無道之君。吾等此來,助紂滅周,難道便是不應天時?──這也不在口中講。姜子牙,吾在島中曾有十陣,擺與子牙過目。不必倚強,恐傷上帝好生之仁,累此無辜黎庶,勇悍兒郎,智勇將士,遭此劫運,而縻爛其肌體也。不識子牙意下如何?」子牙曰:「道兄既有此意,姜尚豈敢違命。」只見十道人俱回騎進營,一兩個時辰,把十陣俱擺將出來。秦完復至陣前曰:「子牙,貧道十陣圖已完,請公細玩。」子牙曰:「領教了。」隨帶哪吒、黃天化、雷震子、楊戩四位門人來看陣。聞太師在轅門與十道人細看,子牙領來四人:一個站在風火輪上,提火尖鎗,是哪吒;玉麒麟上是黃天化;雷震子猙獰異相;楊戩道氣昂然。只見楊戩向前對秦天君曰:「吾等看陣,不可以暗兵、暗寶暗算吾師叔,非大丈夫之所為也。」秦完笑曰:「叫你等早晨死,不敢午時亡。豈有將暗寶傷你等之理!」哪吒曰:「口說無憑,發手可見。道者休得誇口!」四人保定子牙看陣。見頭一陣,挑起一牌,上書「天絕陣」;第二上書「地烈陣」;第三上書「風吼陣」;第四上書「寒冰陣」;第五上書「金光陣」;第六上書「化血陣」;第七上書「烈焰陣」;第八上書「落魂陣」;第九上書「紅水陣」;第十上書「紅砂陣」。子牙看畢,復至陣前。秦天君曰:「子牙識此陣否?」子牙曰:「十陣俱明,吾已知之。」袁天君曰:「可能破否?」子牙曰:「既在道中,怎不能破?」袁天君曰:「幾時來破?」子牙曰:「此陣尚未完全,待你完日,用書知會,方破此陣。請了!」聞太師同諸道友回營。子牙進城,入相府,好愁!真是雙鎖眉尖,無籌可展。楊戩在側曰:「師叔方才言能破此陣,其實可能破得否?」姜子牙曰:「此陣乃截教傳來,皆稀奇之幻法,陣名罕見,焉能破得?」不言子牙煩惱。且說聞太師同十位道者入營,治酒款待。飲酒之間,聞太師曰:「道友,此十陣有何妙用可破西岐?」秦天君開講十絕大陣。不知有何奧妙,且聽下回分解。第四十四回 子牙魂遊崑崙山 詩曰: 左道妖魔事更偏,咒詛魘魅古今傳。傷人不用飛神劍,索魄何須取命箋。

多少英雄皆棄世,任他豪傑盡遍泉。誰知天意俱前定,一脈遊魂去復連。

話說秦天君講「天絕陣」,對聞太師曰:「此陣乃吾師曾演先天之數,得先天清氣,內藏混沌之機,中有三首旛,按天、地、人三才,共合為一氣。若人入此陣內,有雷鳴之處,化作灰塵;仙道若逢此處,肢體震為粉碎,故曰『天絕陣』也。」有詩為證: 天地三才顛倒推,玄中玄妙更難猜。神仙若遇「天絕陣」,頃刻肢體化成灰。

聞太師聽罷大喜。又問:「『地烈陣』如何?」趙天君曰:「吾『地烈陣』亦按地道之數,中藏凝厚之體,外現隱躍之妙,變化多端,內隱一首紅旛,招動處,上有雷鳴,下有火起。凡人、仙進此陣,再無復生之理;縱有五行妙術,怎逃此厄!」有詩為證: 「地烈」煉成分濁厚,上雷下火太無情。就是五行乾健體,難逃骨化與形傾。

聞太師又問:「『風吼陣』何如?」董天君曰:「吾『風吼陣』中藏玄妙,按地、水、火、風之數,內有風、火。此風、火乃先天之氣,三昧真火,百萬兵刃,從中而出。若人、仙進此陣,風、火交作,萬刃齊攢,四肢立成虀粉。怕他有倒海移山之異術,難免身體化成膿。」有詩為證: 「風吼陣」中兵刃窩,暗藏玄妙若天羅。傷人不怕神仙體,消盡渾身血肉多。

聞太師又問:「『寒冰陣』內有何妙用?」袁天君曰:「此陣非一日功行乃能煉就,名為『寒冰』,實為刀山。內藏玄妙,中有風雷,上有冰山如狼牙,下有冰塊如刀劍。若人、仙入比陣,風雷動處,上下一磕,四肢立成虀粉。縱有異術,難免此難。」有詩為證: 玄功煉就號「寒冰」,一座刀山上下凝。若是人仙逢此陣,連皮帶骨盡無憑。

聞太師又問:「『金光陣』妙處何如?」金光聖母曰:「貧道『金光陣』,內奪日月之精,藏天地之氣,中有二十一面寶鏡,用二十一根高桿,每一面懸在高桿頂上,一鏡上有一套。若人、仙入陣,將此套拽起,雷聲震動鏡子,只一二轉,金光射出,照住其身,立刻化為膿血,縱會飛騰,難越此陣。」有詩為證: 寶鏡非銅又非金,不向爐中火內尋。縱有天仙逢此陣,須臾形化更難禁。聞太師又問:「『化血陣』如何用度?」孫天君曰:「吾此陣法用先天靈氣,中有風雷,內藏數片黑砂。但人、仙入陣,雷響處,風捲黑砂,些須著處,立化血水。縱是神仙,難逃利害。」有詩為證: 黃風捲起黑砂飛,天地無光動殺威。任你仙人聞此氣,涓涓血水濺征衣。

聞太師又問:「『烈焰陣』又是如何?」白天君曰:「吾『烈焰陣』妙用無窮,非同凡品:內藏三火,有三昧火、空中火、石中火。三火併為一氣。中有三首紅旛。若人、仙進此陣內,三旛展動,三火齊飛,須臾成為灰燼。縱有避火真言,難躲三昧真火。」有詩為證: 燧人方有空中火,煉養丹砂爐內藏。坐守離宮為首領,紅旛招動化空亡。

太師問:「『落魂陣』奇妙如何?」姚天君曰:「吾此陣非同小可,乃閉生門,開死戶,中藏天地厲氣,結聚而成。內有白紙旛一首,上存符印。若人、仙入陣內,白旛展動,魄消魂散,傾刻而滅;不論神仙,隨入隨滅。」有詩為證: 白紙旛搖黑氣生,煉成妙術透虛盈。從來不信神仙體,入陣魂消魄自傾。

太師又問:「如何為『紅水陣』?其中妙用如何?」王天君曰:「吾『紅水陣』內奪壬癸之精,藏天乙之妙,變幻莫測。中有一八卦臺,臺上有三個葫蘆,任隨人、仙入陣,將葫蘆往下一擲,傾出紅水,汪洋無際。若其水濺出一點粘在身上,頃刻化為血水。縱是神仙,無術可逃。有詩為證: 爐內陰陽真奧妙,煉成壬癸裡邊藏。饒君就是金剛體,遇水粘身頃刻亡。

聞太師又問:「『紅沙陣』畢竟愈出愈奇,更煩請教,以快愚意。」張天君曰:「吾『紅沙陣』果然奇妙,作法更精。內按天、地、人三才,中分三氣,內藏紅砂三鬥──看似紅砂,著身利刃,上不知天,下不知地,中不知人。若人、仙衝入此陣,風雷運處,飛砂傷人,立刻骸骨俱成虀粉。縱有神仙佛祖,遭此再不能逃。」有詩為證: 紅砂一撮道無窮,八卦爐中玄妙功。萬象包羅為一處,方知截教有鴻濛。聞太師聽罷,不覺大喜:「今得眾道友到此,西岐指日可破。縱有百萬甲兵,千員猛將,無能為矣。實乃社稷之福也!」內有姚天君曰:「列位道兄,據貧道論起來,西岐城不過彈丸之地,姜子牙不過淺行之夫,怎經得十絕陣起!只小弟略施小術,把姜子牙處死,軍中無主,西岐自然瓦解。常言『蛇無頭而不行,軍無主而自亂。』又何必區區與之較勝負哉?」聞太師曰:「道兄若有奇功妙術,使姜尚自死,又不張弓持矢,不致軍士塗炭,此幸之幸也。敢問如何治法?」姚天君曰:「不動聲色,二十一日,自然命絕。子牙縱是脫骨神仙,超凡佛祖,也難逃躲。」聞太師大喜,更問詳細。姚斌附太師耳曰:「須……如此如此,自然命絕。又何勞眾道兄費心。」聞太師喜不自勝,對眾道友曰:「今日姚兄施大法力,為我聞仲治死姜尚,尚死諸將自然瓦解,功成至易。真所謂樽俎折衝,談笑而下西岐。大抵今皇上洪福齊天,致感動列位道兄扶助。」眾人曰:「此功讓姚賢弟行之,總為聞兄,何言勞逸。」姚天君讓過眾人,隨入「落魂陣」內,築一土臺,設一香案,臺上紮一艸人;艸人身上寫「姜尚」的名字;艸人頭上點三盞燈,足下點七盞燈,──上三盞名為催魂燈,下七盞名為促魄燈。姚天君在其中,披髮仗劍,步罡唸咒於臺前,發符用印於空中,一日拜三次。連拜了三四日,就把子牙拜的顛三倒四,坐臥不安。

不說姚天君行法,且說子牙坐在相府與諸將商議破陣之策,默默不言,半籌無畫。楊戩在側,見姜丞相或驚或怪,無策無謀,容貌比前大不相同,心下便自疑惑:「難道丞相曾在玉虛門下出身,今膺重寄。況上天垂象,應運而興,豈是小可;難道就無計破此十陣,便自顛倒如此!其實不解。」楊戩甚是慮。又過七八日,姚天君在陣中,把子牙拜吊了一魂二魄。子牙在相府,心煩意躁,進退不寧,十分不爽利;整日不理軍情,慵懶常眠。眾將、門徒俱不解是何緣故,也有疑無策破陣者,也有疑深思靜攝者。不說相府眾人猜疑不一。又過了十四五日,姚天君將子牙精魂氣魄,又拜去了二魂四魄。子牙在府,不時憨睡,鼻息如雷。且說哪吒、楊戩與眾大弟子商議曰:「方今兵臨城下,陣擺多時,師叔全不以軍情為重,只是憨睡,此中必有緣故。」楊戩曰:「據愚下觀丞相所為,恁般顛倒,連日如在醉夢之間;似此動作,不像前番,似有人暗算之意。不然丞相學道崑崙,能知五行之術,善察陰陽禍福之機,安有昏迷如是,置大事若不理者!其中定有說話。」眾人齊曰:「必有緣故。我等同入臥室,請上殿來,商議破敵之事,看是如何。」眾人至內室前,問內侍人等:「丞相何在?」左右侍兒應曰:「丞相濃睡未醒。」眾人命侍兒請丞相至殿上議事。侍兒忙入室請子牙,出得內室,門外武吉上前告曰:「老師每日安寢,不顧軍國重務,關係甚大,將士憂心,懇求老師速理軍情,以安周土。」子牙只得勉強出來,陞了殿。眾將上前,議論軍前等事。子牙只是不言不語,如痴如醉。忽然一陣風響,哪吒沒奈何,來試試子牙陰陽如何。哪吒曰:「師叔在上:此風甚是兇惡,不知主何兇吉?」子牙掐指一算,答曰:「今日正該刮風,原無別事。」眾人不敢抵觸。──看官:此時子牙被姚天君拜去了魂魄,心中模糊,陰陽差錯了,故曰「該刮風」,如何知道禍福。──當日眾人也無可奈何,只得各散。言休煩絮,不覺又過了二十日。姚天君把子牙二魂六魄俱已拜去了;止有得一魂一魄,其日竟拜出泥丸宮,子牙已死在相府。眾弟子與門下諸將官,連武王駕至相府,俱環立而泣。武王亦泣而言曰:「相父為國勤勞,不曾受享安康,一旦致此,於心何忍,言之痛心!」眾將聽武王之言,不覺大痛。楊戩含淚,將子牙身上摸一摸,只見心口還熱,忙來啟武王曰:「不要忙,丞相胸前還熱,料不能就死。且停在臥榻。」 不言眾將在府中慌亂。單言子牙一魂一魄,飄飄蕩蕩,杳杳冥冥,竟往封神臺來。時有清福神迎迓,見子牙是魂魄,清福神柏鑑知道天意,忙將子牙魂魄輕輕的推出封神臺來。但子牙原是有根行的人,一心不忘崑崙,那魂魄出了封神臺,隨風飄飄蕩蕩,如絮飛騰,逕至崑崙山來。適有南極仙翁閑遊山下,採芝煉藥,猛見子牙魂魄渺渺而來,南極仙翁仔細觀看,方知是子牙的魂魄。仙翁大驚曰:「子牙絕矣。」慌忙趕上前,一把綽住了魂魄,裝在葫蘆裡面,塞住了葫蘆口,逕進玉虛宮,啟掌教老師。才進得宮門,後面有人叫曰:「南極仙翁不要走!」仙翁及至回頭看時,原來是太華山雲霄洞赤精子。仙翁曰:「道友那裡來?」赤精子曰:「閑居無事,特來會你遊海島,適山嶽,訪仙境之高明野士,看其著棋閑耍,如何?」仙翁曰:「今日不得閑。」赤精子曰:「如今止了講,你我正得閑。他日若還開講,你我俱不得閑矣。今日反說是不得閑,兄乃欺我。」仙翁曰:「我有要緊事,不得陪兄,豈為不得閑之說。」赤精子曰:「吾知你的事:姜子牙魂魄不能入竅之說,再無他意。」仙翁曰:「你何以知之?」赤精子曰:「適來言語,原是戲你。我正為子牙魂魄趕來。我因先到西岐山,封神臺上見清福神柏鑑,說:『子牙魂魄方才至此,被我推出,今遊崑崙山去了。」故此特地趕來,方才見你進宮,故意問你。今子牙魂魄果在何處?」仙翁曰:「適間閑遊崖前,只見子牙魂魄飄蕩而至,及仔細觀看方知;今已被吾裝在葫蘆內,要啟老師知之,不意兄至。」赤精子曰:「多大事情,驚動教主。你將葫蘆拿來與我,待吾去救子牙走一番。」仙翁把葫蘆付與赤精子。赤精子心慌意急,借土遁離了崑崙,霎時來至西岐,到了相府前,有楊戩接住,拜倒在地,口稱:「師伯今日駕臨,想是為師叔而來。」赤精子答曰:「然也。快為通報!」楊戩入內,報與武王。武王親自出迎。赤精子至銀安殿,對武王打個稽首。武王竟以師禮待之,尊於上坐。赤精子曰:「貧道此來,特為子牙下山。如今子牙死在那裡?」武王同眾將士引赤精子進了內榻。赤精子見子牙合目不言,仰面而臥。赤精子曰:「賢王不必悲啼,毋得驚慌,只今他魂魄還體,自然無事。」赤精子同武王復至殿上。武王請問曰:「道長,相父不絕,還是用何藥餌?」赤精子曰:「不必用藥,自有妙用。」楊戩在旁問曰:「幾時救得?」赤精子曰:「只消至三更時,子牙自然回生。」眾人俱各懽喜,不覺至晚,已到三更。楊戩來請,赤精子整頓衣袍,起身出城。只見十陣內黑氣迷天,陰雲布合,悲風颯颯,冷霧飄飄,有無限鬼哭神嚎,竟無底止。赤精子見此陣十分險惡,用手一指,足下先現兩朵白蓮花,為護身根本,遂將麻鞋踏定蓮花,輕輕起在空中。正是仙家妙用。怎見得,有詩為證: 道人足下白蓮花,頂上祥光五色呈。只為神仙犯殺戒:「落魂陣」內去留名。

話說赤精子站在空中,見十陣好生兇惡,殺氣貫於天界,黑霧罩於岐山。赤精子正看,只見「落魂陣」內姚斌在那裡披髮仗劍,步罡踏斗於雷門,又見草人頂上一盞燈,昏昏慘慘,足下一盞燈,半滅半明。姚斌把令牌一擊,那燈往下一滅,一魂一魄在葫蘆中一迸;幸葫蘆口兒塞住,焉能迸得出來。姚天君連拜數拜,其燈不滅。──大抵燈不滅,魂不絕。──姚斌不覺心中焦躁,把令牌一拍,大呼曰:「二魂六魄已至,一魂二魄為何不歸!」不言姚天君發怒連拜。且說赤精子在空中,見姚斌方拜下去,把足下二蓮花往下一坐,來搶艸人。不意姚斌拜起抬頭,看見有人落將下來,乃是赤精子。姚斌曰:「赤精子,原來你敢入吾『落魂陣』搶姜尚之魂!」忙將一把黑砂望上一灑。赤精子慌忙疾走;饒著走得快,把足下二朵蓮花落在陣裡,赤精子幾乎失陷落魂陣中;急忙駕遁,進了西岐。楊戩接住,見赤精子面色恍惚,喘息不定。楊戩曰:「老師可曾救回魂魄!」赤精子搖頭連曰:「好利害!好利害!『落魂陣』幾乎連我陷於裡面!饒我走得快,猶把我足下二朵白蓮花打落在陣中。」武王聞說,大哭曰:「若如此言,相父不能回生矣!」赤精子曰:「賢王不必憂慮,料是無妨。此不過係子牙災殃,如此遲滯,貧道如今往箇所在去來。」武王曰:「老師往那裡去?」赤精子曰:「吾去就來,你們不可走動,好生看待子牙。」吩咐已畢,赤精子離了西岐,腳踏祥光,借土遁來至崑崙山。不一時,有南極仙翁出玉虛宮而來,見赤精子至,忙問:「子牙魂魄可曾回?」赤精子把前事說了一遍:「……借重道兄,啟師尊,問箇端的:怎生救得子牙?」仙翁聽說,入宮至寶座下,行禮畢,把子牙事細細陳說一番。元始曰:「吾雖掌此大教,事體倘有疑難。你叫赤精子可去八景宮見大老爺,便知始末。」仙翁領命出宮來,對赤精子曰:「老師吩咐:你可往八景宮去參謁大老爺,便知端的。」赤精子辭了南極仙翁,駕祥雲往玄都而來。不一時已到仙山。此處乃大羅宮玄都洞,是老子所居之地,內有八景宮,仙境異常,令人把玩不暇。有詩為證,詩曰: 仙峰巔險,峻嶺崔嵬。坡生瑞草,地長靈芝。根連地秀,頂接天齊。青松綠柳,紫菊紅梅。碧桃銀杏,火棗交梨。仙翁判畫,隱者圍棋。群仙談道,靜講玄機。聞經怪獸,聽法狐狸。彪熊剪尾,豹舞猿啼。龍吟虎嘯,翠茖鶯飛。犀牛望月,海馬聲嘶。

異禽多變化,仙鳥世間稀。孔雀談經句,仙童玉笛吹。怪松盤古頂,寶樹映沙堤。山高紅日近,澗闊水流低。清幽仙境院,風景勝瑤池。此間無限景,世上少人知。

話說赤精子至玄都洞,見上面一聯雲: 道判混元,曾見太極兩儀生四象;鴻濛傳法,又將胡人西度出函關。

赤精子在玄都洞外,不敢擅入。等候一會,只見玄都大法師出宮外,看見赤精子,問曰:「道友到此,有甚麼大事?」赤精子打稽首,曰稱:「道兄!今無甚事,也不敢擅入。只因姜子牙魂魄遊蕩的事……」細說一番:「特奉師命,來見老爺。敢煩通報。」玄都大法師聽說,忙入宮,至蒲團前行禮,啟曰:「赤精子宮門外聽候法旨。」老子曰:「招他進來。」赤精子入宮,倒身下拜:「弟子願老師萬壽無疆!」老子曰:「你等犯了此劫,『落魂陣』姜尚有愆,吾之寶『落魂陣』亦遭此厄,都是天數。汝等謹受法戒。」叫玄都大法師:「取太極圖來。」付與赤精子。「將吾此圖……如此行去,自然可救姜尚。你速去罷。」赤精子得了太極圖,離了大羅宮,一時來至西岐。武王聞說赤精子回來,與眾將迎迓至殿前。武王忙問曰:「老師那裡去來?」赤精子曰:「今日方救得子牙。」眾將聽說,不覺大喜。楊戩曰:「老師,還到甚時候?」赤精子曰:「也到三更時分。」諸弟子專等至三更來請,赤精子隨即起身。出城行至十陣門前,捏土成遁,駕在空中,只見姚天君還在那裡拜伏。赤精子將老君太極圖打散抖開,──此圖乃老君劈地開天,分清理濁,定地、水、火、風,包羅萬象之寶。化了一座金橋,五色毫光,照耀山河大地,護持著赤精子往下一墜,一手正抓住艸人!望空就走。姚天君見赤精子二進「落魂陣」來,大叫曰:「好赤精子!你又來搶我艸人!甚是可惡!」忙將一斗黑砂望上一潑。赤精子叫一聲:「不好!」把左手一放,將太極圖落在陣裡,被姚天君所得。且說赤精子雖是把艸人抓出陣來,反把太極圖失了,嚇得魂不附體,面如金紙,喘息不定,在土遁內,幾乎失利;落下遁光,將艸人放下,把葫蘆取出,收了子牙二魂六魄,裝在葫蘆裡面,往相府前而來。只見眾弟子正在此等候,遠遠望見赤精子忻然而來,楊戩上前請問曰:「老師!師叔魂魄可曾取得來麼?」赤精子曰:「子牙事雖完了,吾將掌教大老爺的奇寶失在「落魂陣」,吾未免有陷身之禍!」眾將同進相府。武王聞得取子牙魂魄已至,不覺大喜。赤精子至子牙臥榻,將子牙頭髮分開,用葫蘆口合住子牙泥丸宮,連把葫蘆敲了三四下,其魂魄依舊入竅。少時,子牙睜開眼,口稱:「好睡!」急至看時,臥榻前武王、赤精子、眾門人。子牙躍身而起。武王曰:「若非此位老師費心,焉得相父今生再面?」這會子牙方才醒悟,便問:「道兄何以知之,而救不才也?」赤精子把「『十絕陣』內有一『落魂陣』,姚斌將你魂魄拜入艸人,腹內止得一魂一魄,天不絕你,魂遊崑崙,我為你趕入玉虛宮,討你魂魄;復入大羅宮,蒙掌教大老爺賜太極圖救你;不意失在『落魂陣』中。」子牙聽畢,自悔根行甚淺,不能具知始末:「太極圖乃玄妙之珍,今日誤陷,奈何?」赤精子曰:「子牙今且調養身體,待平復後,共議破陣之策。」武王回駕,子牙調養數日,方才痊癒。

翌日陞殿,赤精子與諸人共議破陣之法,赤精子曰:「此陣乃左道旁門,不知深奧。既有真命,自然安妥。」言未畢,楊戩啟子牙:「二仙山麻姑洞黃龍真人到此。」子牙迎接至銀安殿,行禮畢,分賓主坐下。子牙曰:「道兄今到此,有何事見諭?」黃龍真人曰:「特來西岐,共破十絕陣。方今吾等犯了殺戒,輕重有分;眾道友咫尺即來。此處凡俗不便,貧道先至,與子牙議論。可在西門外,搭一蘆篷蓆殿,結綠懸花,以便三山五嶽道友齊來,可以安歇。不然,有褻眾聖,甚非尊賢之理。」子牙傳令:「著南宮適、武吉起造蘆篷,安放蓆殿。」又命楊戩:「在相府門首,但有眾老師至,隨即通報。」赤精子對子牙曰:「吾等不必在此商議,候造篷工完,篷上議事可也。」話非一日,武吉來報工完。子牙同二位道友、眾門人,都出城來聽用,止留武成王掌府事。話說子牙上了蘆篷,鋪氈佃地,懸花結綵,專候諸道友來至。大抵武王為應天順人,仙聖自不絕而來,先來的是: 九仙山桃園洞廣成子, 太華山雲霄洞赤精子, 二仙山麻姑洞黃龍真人, 狹龍山飛雲洞懼留孫──後入釋成佛, 乾元山金光洞太乙真人, 崆峒山元陽洞靈寶大法師, 五龍山雲霄洞文殊廣法天尊──後成文殊菩薩, 九功山白鶴洞普賢真人──後成普賢菩薩, 普陀山落伽洞慈航道人──後成觀世音大士, 玉泉山金霞洞玉鼎真人,

金庭山玉屋洞道行天尊, 青峰山紫陽洞清虛道德真君。

子牙逕往迎接,上篷坐下。內有廣成子曰:「眾位道友,今日前來,興廢可知,真假自辨。子牙公幾時破十絕陣?吾等聽從指教。」子牙聽得此言,魂不附體,欠身言曰:「列位道兄,料不才不過四十年毫末之功,豈能破得此十絕陣!乞列位道兄憐姜尚才疏學淺,生民塗炭,將士水火,敢煩那一位道兄,與吾代理,解君臣之憂煩,黎庶之倒懸,真社稷生民之福矣。姜尚不勝幸甚!」廣成子曰:「吾等自身難保無虞,雖有所學,不能克敵此左道之術。」彼此互相推讓。正說間,只見半空中有鹿鳴,異香滿地,遍處氤氳。不知是誰來至,且聽下回分解。第四十五回 燃燈議破十絕陣 詩曰: 「天絕陣」中多猛烈,若逢「地烈」更離堪。秦完湊數皆天定,袁角遭誅是性貪。雷火燒殘今已兩,綑仙縛去不成三。區區十陣成何濟,贏得「封神榜」上談。

話說眾人正議破陣主將,彼此推讓,只見空中來了一位道人,跨鹿乘雲,香風襲襲。怎見得他相貌稀奇,形容古怪?真是仙人班首,佛祖流源。有詩為證: 一天瑞彩光搖曳,五色祥雲飛不徹。鹿鳴空內九皋聲,紫芝色秀千層葉。中門現出真人相,古怪容顏原自別。神舞虹霓透漢霄,腰懸寶錄無生滅。靈鷲山下號燃燈,時赴蟠桃添壽域。

眾仙知是靈鷲山元覺洞燃燈道人,齊下篷來,迎接上篷,行禮坐下。燃燈曰:「眾道友先至,貧道來遲,幸勿以此介意。方今十絕陣甚是兇惡,不知以何人為主?」子牙欠身打躬曰:「專候老師指教。」燃燈曰:「吾此來,實與子牙代勞,執掌符印;二則眾友有厄,特來解釋;三則了吾念頭。子牙公請了!可將符印交與我。」子牙與眾人俱大喜曰:「道長之言,甚是不謬。」隨將符印拜送燃燈。燃燈受印符,謝過眾道友,方打點議破十陣之事。正是: 雷部正神施猛力,神仙殺戒也難逃。

話說燃燈道人安排破陣之策,不覺心上諮嗟:「此一劫必損吾十友。」 且說聞太師在營中請十天君上帳,坐而問曰:「十陣可曾完全?」秦完曰:「完已多時。可著人下戰書,知會早早成功,以便班師。」聞太師忙修書,命鄧忠往子牙處來下戰書。有哪吒見鄧忠來至,便問曰:「有何事至此?」鄧忠答曰:「來下戰書。」哪吒報與子牙:「鄧忠下書。」子牙命:「接上來。」書曰: 「徵西大元戎太師聞仲書奉丞相姜子牙麾下:古云:『率土之濱,莫非王臣。』今無故造反,得罪於天下,為天下所共棄者也。屢奉天討,不行悔罪,反恣肆強暴,殺害王師,致辱朝廷,罪亦罔赦。今擺此十絕陣已完,與爾共決勝負。特著鄧忠將書通會,可準定日期,候爾破敵。戰書到日,即此批宣。」 子牙看罷書,原書批迴:「三日後會戰。」鄧忠回見聞太師:「三日後會陣。」聞太師乃在大營中設席,款待十天君,大吹大擂飲酒。飲至三更,出中軍帳,猛見周家蘆篷裡,眾道人頂上現出慶雲瑞彩,或金燈貝葉,瓔珞垂珠,似簷前滴水,涓涓不斷。十天君驚曰:「崑崙山諸人到了!」眾皆駭異,各歸本陣,自去留心。不覺便是三日。那日早晨,成湯營裡砲響,喊聲齊起,聞太師出營,在轅門口,左右分開隊伍,乃鄧、辛、張、陶四將;十陣主各按方向而立。只見西岐蘆篷裡,隱隱旛飄,靄靄瑞氣,兩邊擺三山五嶽門人,只見頭一對是哪吒、黃天化出來;二對是楊戩、雷震子;三對是韓毒龍、薛惡虎;四對是金吒、木吒。怎見得,有詩為證: 玉磬金鐘聲兩分,西岐城下吐祥雲。從今大破十絕陣,雷祖英名萬載聞。

話說燃燈掌握元戎,領眾仙下篷,步行排班,緩緩而行。只見赤精子對廣成子;太乙真人對靈寶大法師;道德真君對懼留孫;文殊廣法天尊對普賢真人;慈航道人對黃龍真人,玉鼎真人對道行天尊;十二位上仙,齊齊整整擺出;當中梅花鹿上坐燃燈道人;赤精子擊金鐘;廣成子擊玉磬。只見「天絕陣」內一聲鐘響,陣門開處,兩桿旛搖,見一道人,怎生模樣:面如藍靛,髮似硃砂,騎黃斑鹿出陣。但見: 蓮子箍,頭上著;絳綃衣,繡白鶴。手持四楞黃金鐧,暗帶擒仙玄妙索。蕩三山,遊東嶽,金鰲島內燒丹藥。只因煩惱共嗔痴,不在高山受快樂。

且說「天絕陣」內秦天君飛出陣來。燃燈道人看左右,暗思:「並無一個在劫先破此陣之人……」正話說未了,忽然空中一陣風聲飄飄,落下一位仙家,乃玉虛宮第五位門人鄧華是也;拎一根方天畫戟。見眾道人,打個稽首,曰:「吾奉師命,特來破「天絕陣。」燃燈點頭自思道:「數定在先,怎逃此厄!」尚未回言,只見秦天君大呼曰:「玉虛教下誰來見吾此陣。」鄧華向前言曰:「秦完慢來,不必持強,自肆猖獗!」秦完曰:「你是何人,敢出大言?」鄧華曰:「業障!你連我也認不得了?吾乃玉虛宮門下鄧華是也。」秦完曰:「你敢來會我此陣否?」鄧華曰:「既奉敕下山,怎肯空回!」提畫戟就刺。秦完催鹿相還,步鹿交加,殺在「天絕陣」前,怎見得: 這一個輕移道步,那一個兜轉黃斑。輕移道步,展動描金五色旛;兜轉黃斑,金鐧使開龍擺尾。這一個道心退後惡心生;那一個那顧長生真妙訣。這一個藍臉上殺光直透三千丈,那一個粉臉上惡氣沖破五雲瑞。一個是雷部天君施威仗勇;一個是日宮神聖氣概軒昂。正是: 封神臺上標名客,怎免誅身戮體災。

話說秦天君與鄧華戰未及三五回合,空丟一,往陣內就走。鄧華隨後趕來;見秦完走進陣門去了,鄧華也趕入陣內。秦天君見鄧華趕急,上了板臺,──臺上有几案,案上有三首旛。秦天君將旛執在手,左右連轉數轉,將旛往下一擲,雷聲交作,只見鄧華昏昏慘慘,不知南北西東,倒在地下。秦完下板臺,將鄧華取了首級,拎出陣來,大呼曰:「崑崙教下,誰敢再觀吾「天絕陣」也!」燃燈看見鄧華首級,不覺諮嗟:「可憐數年道行,今日結果!又見秦完復來叫陣,乃命文殊廣法天尊先破此陣,燃燈吩咐務要小心!」文殊曰:「知道。領法牒。」作歌出曰: 「欲試鋒芒敢憚勞,凌霄寶匣玉龍號。手中紫氣三千丈,頂上凌雲百尺高。

金闕曉臨談道德,玉京時去種蟠桃。奉師法旨離仙府,也到紅塵走一遭。」 文殊廣法天尊問曰:「秦完,你截教無拘無束,原自快樂;為何擺此「天絕陣」陷害生靈。我今既來破陣,必開殺戒。非是我等滅卻慈悲,無非了此前因。你等勿自後悔!」秦完大笑曰:「你等是閑樂神仙,怎的也來受此苦惱。你也不知吾所陣中無盡無窮之妙。非我逼你,是你等自取大厄!」文殊廣法天尊笑曰:「也不知是誰取絕命之愆!」秦完大怒,執鐧就打。天尊道:「善哉!」將劍攩架招隔。未及數合,秦完敗走進陣。天尊趕到「天絕陣」門首,見裡風颯颯寒霧,蕭蕭悲風,也自遲疑不敢擅入。只聽得後面金鐘響處,只得要進陣去。天尊把手往下一指,平地有兩朵白蓮而出。天尊足踏二蓮,飄飄而進。秦天君大叫曰:「文殊廣法天尊!縱你開口有金蓮,垂手有白光,也出不得吾「天絕陣」也。」天尊笑曰:「此何難哉!」把口一張,有斗大一個金蓮噴出;左手五指裡有五道白光垂地倒往上捲;白光頂上有一朵蓮花;花上有五盞金燈引路。且說秦完將三首旛,如前施展,只見文殊廣法天尊頂上有慶雲昇起,五色毫光內有纓絡垂珠掛將下來,手託七寶金蓮,現了化身。怎見得: 悟得靈臺體自殊,自由自在法難拘。蓮花久已朝元海,纓絡垂絲頂上珠。

話說秦天君把旛搖了數十搖,也搖不動廣法天尊。天尊在光裡言曰:「秦完!貧道今日放不得你,要完吾殺戒!」把遁龍樁望空中一撒,將秦天君遁住了。此樁按三才,上下有三圈,將秦完縛得逼直。廣法天尊對崑崙打個稽首曰:「弟子今日開此殺戒!」將寶劍一劈,取了秦完首級,拎將出「天絕陣」來。聞太師在墨麒麟上,一見秦完被斬,大叫一聲:「氣殺老夫!」催動坐騎,大叫:「文殊休走!吾來也!」天尊不理,麒麟來得甚急,似一陣黑煙滾來。怎見得,後人有詩讚曰: 怒氣凌空怎按摩,一心只要動干戈。休言此陣無贏日,縱有奇謀俱自訛。

且說燃燈後面黃龍真人乘鶴飛來,阻住聞太師,曰:「秦完「天絕陣」壞吾鄧華師弟,想秦完身亡,足以相敵。今十陣方才破一,還有九陣未見雌雄;原是鬥法,不必持強,你且暫退!」 只聽得地烈陣一聲鐘響,趙江在梅花鹿上,作歌而出: 「妙妙妙中妙,玄玄玄更玄。動言俱演道,默語是神仙。

在掌如珠異,當空似月圓。功成歸物外,直入大羅天。」 趙天君大呼曰:「廣法天尊既破了「天絕陣」,誰敢會我「地烈陣」麼?」衝殺而來。燃燈道人命韓毒龍:「破『地烈陣』走一遭。韓毒龍躍身而出,大呼曰:「不可亂行!吾來也!」趙天君問曰:「你是何人,敢來見我?」韓毒龍曰:「道行天尊門下,奉燃燈師父法旨,特來破你『地烈陣』。」趙江笑曰:「你不過毫末道行,怎敢來破吾陣,空喪性命!」提手中劍飛來直取。韓毒龍手中劍赴面交還,劍來劍架,猶如紫電飛空,一似寒冰出谷。戰有五六回合,趙江揮一劍,望陣內敗走。韓毒龍隨後趕來,趕至陣中。趙天君上了板臺,將五方旛搖動,四下裡怪雲捲起,一聲雷鳴,上有火罩,下上交攻,雷火齊發。可憐韓毒龍,不一時身體成為虀粉。──一道靈魂往封神臺來,有清福神祇引進去了。且說趙天君復上梅花鹿,出陣大呼:「闡教道友,別著個有道行的來見此陣,毋得使根行淺薄之人至此枉送性命!誰敢再來會吾此陣?」燃燈道人曰:「懼留孫去走一番。」懼留孫領命,作歌而來: 「交光日月煉金英,二粒靈珠透室明。擺動乾坤知道力,逃移生死見功成。

逍遙四海留蹤跡,歸在玄都立姓名。直上五雲雲路穩,紫鸞朱鶴自來迎。」 懼留孫躍步而出,見趙天君縱鹿而來。怎生粧束,但見: 碧玉冠,一點紅;翡翠袍,花一叢。絲絛結就乾坤樣,足下常登兩朵雲。太阿劍,現七星,誅龍虎,斬妖精。九龍島內真靈士,要與成湯立大功。

懼留孫曰:「趙江,你乃截教之仙,與吾輩大不相同,立心險惡,如何擺此惡陣,逆天行事!休言你胸中道術,只怕你封神臺上難逃目下之災!」趙天君大怒,提劍飛來直取。懼留孫執劍赴面交還。未及數合,依前走入陣內。懼留孫隨後趕至陣前,不敢輕進;只聽得後有鐘聲催響,只得入陣。趙天君已上板臺,將五方旛如前運用。懼留孫見勢不好,先把天門開了,現出慶雲,保護其身,然後取綑仙繩,命黃巾力士將趙江拿在蘆篷,聽候指揮。但見: 金光出手萬仙驚,一道仙風透體生。「地烈陣」中施妙法,平空拎去上蘆蓬。

話說懼留孫將綑仙繩命黃巾力士拎往蘆篷下一摔,將趙江跌的三昧火七竅中噴出,遂破了「地烈陣」。懼留孫徐徐而回。聞太師又見破了「地烈陣」,趙江被擒,在墨麒麟背上,聲若巨雷,大叫曰:「懼留孫莫走!吾來也!」時有玉鼎真人曰:「聞兄不必這等,我輩奉玉虛宮符命下世,身惹紅塵,來破十陣;才破兩陣,尚有八陣未見明白。況原言過鬥法,何勞聲色,非道中之高明也。」把聞太師說得默默無言。燃燈道人命:「暫且回去。」聞太師亦進老營,請八陣主帥,議曰:「今方破二陣,反傷二位道友,使我聞仲心下實是不忍!」董天君曰:「事有定數。既到其間,亦不容收拾。如今把吾『風吼陣』定成大功。」與聞太師共議。不題。

且說燃燈道人回至篷上,懼留孫將趙江提在篷下,來啟燃燈。燃燈曰:「將趙江吊在蘆篷上。」眾仙啟燃燈道人:「『風吼陣』明日可破麼?」燃燈道:「破不得。這『風吼陣』非世間風也。此風乃地、水、火之風。若一運動之時,風內有萬刀齊至,何以抵當?須得先借得定風珠,治住了風,然後此陣方能破得。」眾位道友曰:「那裡去借定風珠?」內有靈寶大法師曰:「吾有一道友,在九鼎鐵叉山八寶雲光洞,度厄真人有定風珠,弟子修書,可以借得。子牙差文官一員,武將一員,速去借珠;『風吼陣』自然可破。」子牙忙差散宜生、晁田──文武二名,星夜往九鼎鐵叉山八寶雲光洞來取定風珠。二人離了西岐,逕往大道。非止一日,渡了黃河。又過數日,到了九鼎鐵叉山。怎見得: 嵯峨矗矗,峻險巍巍。嵯峨矗矗沖霄漢;峻險巍巍礙碧空。怪石亂堆如坐虎,蒼松斜掛似飛龍。嶺上鳥啼嬌韻美,崖前梅放異香濃。澗水潺潺流出冷,巔雲黯淡過來兇。又見飄飄霧,凜凜風,咆哮餓虎吼山中。寒鴉揀樹無棲處,野鹿尋窩沒定蹤。可歎行人難進步,皺眉愁臉抱頭蒙。

話說宜生、晁田二騎上山,至洞門下馬,只見有一童子出洞。宜生曰:「師兄,請煩通報老師:西周差官散宜生求見。」童子進裡面去;少時童子道:「請。」宜生進洞,見一道人坐於蒲團之上。宜生行禮,將書呈上。道人看書畢,對宜生曰:「先生此來,為借定風珠。此時群仙聚集,會破十絕陣,皆是定數;我也不得不允。況有靈寶師兄華札,只是一路去須要小心,不可失誤!」隨將一顆定風珠付與宜生。宜生謝了道人,慌忙下山,同晁田上馬,揚鞭急走,不顧巔危跋涉。沿黃河走了兩日,卻無渡船。宜生對晁田曰:「前日來,到處有渡船;如今卻無渡船者何也?」只見前面有一人來,晁田問曰:「過路的漢子,此處如何竟無渡口?」行人答曰:「官人不知:近日新來兩個惡人,力大無窮,把黃河渡口俱被他趕個罄盡。離此五里,留個渡口,都要從他那裡過,盡他掯勒渡河錢。人不敢拗他,要多少就是多少。」宜生聽說:「有如此事,數日就有變更!」速馬前行,果見兩個大漢子,也不撐船,只用木筏,將兩條繩子,左邊上筏,右邊拽過去;右邊上筏,左邊拽過來。宜生心下也甚是驚駭:「果然力大;且是爽利。」心忙意急,等晁田來同渡。只見晁田馬至面前,他認得是方弼、方相兄弟二人,在此盤河。晁田曰:「方將軍!」方弼看時,認得是晁田,方弼曰:「晁兄,你往那裡去來?」晁田曰:「煩你渡吾過河。」方弼隨將筏牌同宜生、晁田渡過黃河上岸。方弼、方相相見,敘其舊日之好。方弼問曰:「晁兄往那裡去來?」晁田將取定風珠之事說了一遍。方弼又問:「此位是何人?」晁田曰:「此是西岐上大夫散宜生。」方弼曰:「你乃紂臣,為甚事同他走?」晁田曰:「紂王失政,吾已歸順武王。如今聞太師征伐西岐,擺下十絕陣。今要破『風吼陣』,藉此定風珠來。今日有幸得遇你崑玉。」方弼自思:「昔日反了朝歌,得罪紂王,一向流落;今日得定風珠搶去,將功贖罪,卻不是好,我兄弟還可復職。」因問曰:「散大夫怎麼樣的就叫做定風珠?借吾一看,以長見識。」宜生見方弼渡他過河,況是晁田認得,忙忙取出來遞與方弼。方弼打開看過了,把包兒往腰裡面一塞:「此珠當作過河船資。」遂不答話,逕往正南大路去了。晁田不敢阻攔。──方弼、方相身高三丈有餘,力大無窮,怎敢惹他!把宜生嚇得魂飛魄散,大哭曰:「此來跋涉數千里程途,今一旦被他搶去,怎生是好!將何面見姜丞相諸人!」抽身往黃河中要跳。晁田把宜生抱住,曰:「大夫不要性急。吾等死不足惜,但姜丞相命我二人取此珠破『風吼陣』,急如風火;不幸被他劫去。吾等死於黃河,姜丞相不知信音,有誤國家大事,是不忠也;中途被劫,是不智也。我和你慨然見姜丞相,報知所以,令他別作良圖。寧死刀下,庶幾減少此不忠、不智之罪。你我如今不明不白死了,兩下耽誤,其罪更甚。」宜生歎曰:「誰知此處遭殃!」二人上馬往前,加鞭急走。行不過十五里,只見前面兩桿旗旛,飛出山口;後聽糧車之聲。宜生馬至跟前,看見是武成王黃飛虎催糧過此。宜生下馬。武成王下騎,曰:「大夫往那裡來?」宜生哭拜在地。黃飛虎答禮,問晁田曰:「散大夫有甚事,這等悲泣?」宜生把取定風珠渡黃河遇方弼搶去的事說了一遍。黃飛虎曰:「幾時劫去?」宜生曰:「去而不遠。」飛虎曰:「不妨。吾與大夫取來。你們在此略等片時。」飛虎上了神牛,──此騎兩頭見日,走八百里。──撒開轡頭,趕不多時,已自趕上。只見弟兄二人在前面愰愰蕩蕩而行。黃千歲大叫曰:「方弼、方相慢行!」方弼回頭,見是武成王黃飛虎,多年不見,忙在道旁跪下,問武成王曰:「千歲那裡去?」飛虎大喝曰:「你為何把散宜生定風珠都搶了來?」方弼曰:「他與我作過渡錢,誰搶他的的?」飛虎曰:「快拿來與我!」方相雙手獻與黃飛虎。飛虎曰:「你二人一向在那裡?」方弼曰:「自別大王,我兄弟盤河過日子,苦不堪言。」飛虎曰:「我棄了成湯,今歸周國。武王真乃聖主,仁德如堯、舜,三分天下,已有二分。今聞太師在西岐征伐,屢戰不能取勝。你既無所歸,不若同我歸順武王御前,亦不失封侯之位。不然,辜負你兄弟本領。」方弼曰:「大王若肯提拔,乃愚兄弟再生之恩矣,有何不可。」飛虎曰:「既如此,隨吾來。」二人隨著武忙王,飛騎而來,霎時即至。宜生、晁田見方家兄弟跟著而來,嚇的魂不附體。武成王下騎,將定風珠付與宜生:「你二位先行,吾帶方弼、方相後來。」且說宜生、晁田星夜趕至西岐篷下,來見子牙。子牙問:「取定風珠的事如何?」宜生把渡黃河被劫之事說了一遍。子牙大喝:「宜生!倘然是此珠,若是國璽,也被中途搶去了!且帶罪暫退!」子牙將定風珠上篷,獻與燃燈道人。眾仙曰:「既有此珠,明日可破『風吼陣』。」不知勝負如何?且看下回分解。第四十六回 廣成子破金光陣 詩曰: 仙佛從來少怨尤,只因煩惱惹閑愁,恃強自棄千年業,用暴須拚萬劫修。幾度看來悲往事,從前思省為誰讎,可憐羽化封神日,俱作南柯夢裡遊。

話說燃燈道人次日與十二弟子排班下篷,將金鐘、玉磬頻敲,一齊出陣。只見成湯營裡一聲砲響,聞太師乘騎早至轅門,看子牙破「風吼陣」。董天君伯歌而來;騎八叉鹿,提兩口太阿劍。歌曰: 「得到清平有甚憂,丹爐乾馬配坤牛;從來看破紛紛亂,一點雲臺只自由。」 話說董天君鹿走如飛,陣前高叫。燃燈觀左右無人可先入「風吼陣」;忽然見黃飛虎領方弼、方相來見子牙,稟曰:「末將催糧,收此二將,乃紂王駕下鎮殿大將軍方弼、方相兄弟二人。」子牙大喜,猛然間,燃燈道人看見兩個大漢,問子牙曰:「此是何人?」子牙曰:「黃飛虎新收二將,乃是方弼、方相。」燃燈歎曰:「天數已定,萬物難逃!就命方弼破「風吼陣」走一遭。」子牙遂令方弼破「風吼陣」。可憐!方弼不過是俗子凡夫,那裡知道其中幻術,便應聲:「願往!」持戟拽步如飛,走至陣前。董天君一見大漢,高三丈有餘,面如重棗,一部落腮髭髯,四隻眼睛,甚是兇惡。董天君看罷,著實駭然,怎見得,有讚為證,讚曰: 三叉冠,烏雲蕩漾,鐵掩心,砌就龍鱗,翠藍袍,團花燦爛;畫桿戟,烈烈徵雲。四目生光真顯耀,臉如重棗像蝦紅;一步落腮飄腦後,平生正直最英雄。曾反朝歌保太子,盤河渡口遇宜生,歸周未受封官爵:「風吼陣」上見奇功。只因前定垂天象,顯道封神久註名。

話說方弼見董天君大呼曰:「妖道慢來!」就是一戟。董天君那裡招架的住,只是一合,便往陣裡去了。子牙命左右擂鼓,方弼耳聞鼓聲響,拖戟趕來,至「風吼陣」門前,逕衝將進去。他那裡知道陣內無窮奧妙,只見董天君上了板臺,將黑旛搖動,黑風捲起,有萬千兵刃,殺將下來。只聽得一聲響,方弼四肢已為數段,跌倒在地。──一道靈魂往封神臺,清福神柏鑑引進去了。董天君命士卒將方弼屍首拖出陣來,董全催鹿,復至陣前,大呼曰:「玉虛道友!爾等把一凡夫誤送性命,汝心安乎!既是高明道德之士,來會吾陣,便見玉石也。」燃燈乃命慈航道人:「你將定風珠拿去,破此『風吼陣』。」慈航道人領法旨,乃作歌曰: 「自隱玄都不記春,幾回蒼海變成塵。玉京金闕朝元始,紫府丹霄悟妙真。喜集化成千歲鶴,閑來高臥萬年身,吾今已得長生術,未肯輕傳與世人。」 話說慈航道人謂董全曰:「道友,吾輩逢此殺戒,爾等最是逍遙,何苦擺此陣勢,自取滅亡!當時僉押『封神榜』,你可曾在碧遊宮,聽你掌教師尊說有兩句偈言,帖在宮門:『靜誦「黃庭」緊閉洞,如染西土受災殃。!』」董天君曰:「你闡教門下,自倚道術精奇,屢屢將吾輩藐視,我等方才下山。道友,你是為善好樂之客,速回去,再著別個來,休惹苦惱!」慈航曰:「連你一身也顧不來,還要顧我!」董全大怒,執寶劍望慈航直取。慈航架劍,口稱:「善哉!」方才用劍相還。來往有三五回合,董天君往陣中便走,慈航道人隨後趕來,到得陣門前,亦不敢擅入裡面去;只聽得腦後鐘聲頻催,乃徐徐而入,只見董天君上了板臺,對黑旛搖動,黑風捲起,猶如壞方弼一般。慈航道人頂上有定風珠,此風焉能得至。不知此風不至,刀刃怎麼得來,慈航將清淨琉璃瓶祭於空中,命力士將瓶底朝天,瓶口朝地。只見瓶中一道黑氣,一聲響,將董全吸在瓶中去了。慈航命力士將瓶口轉上,帶出「風吼陣」來,只見聞太師坐在黑麒麟上,專聽陣中消息,只見慈航道人出來,對聞太師曰:「『風吼陣』已被吾破矣。」命黃巾力士將瓶傾下來,只見: 絲絛道服麻鞋在,渾身皮肉化成膿。

董全一道靈魂往封神臺來,清福神柏鑑引進去了。聞太師見而大呼曰:「氣殺吾也!」將黑麒麟磕開,提金鞭衝殺過來,有黃龍真人乘鶴急止之曰:「聞太師你十陣力破三陣,何必動無明,來亂吾班次!」只聽得「寒冰陣」主大叫:「聞太師,且不要爭先,待吾來也!」乃信口作歌曰: 「玄中奧妙人少知,變化隨機事事奇,九轉功成爐內寶,從來應笑世人痴。」 話說聞太師只得立住。那「寒冰陣」內袁天君歌罷,大叫:「闡教門下,誰來會吾此陣?」燃燈道人命道行天尊門徒薛惡虎:「你破「寒冰陣」走一遭。」薛惡虎領命,提劍蜂擁而來。袁天君見是一個道童,乃曰:「那道童速自退去,著你師父來!」薛惡虎怒曰:「奉命而來,豈有善回之理!」執劍砍來,袁天君大怒,將劍來迎;戰有數合,便走入陣內去了。薛惡虎隨後趕入陣來,只見袁天君上了板臺,用手將黑旛搖動,上有冰山,──即似刀山一樣,往下磕來;下有冰塊,──如狼牙一般,往上湊合。任你是甚麼人,湯之即為虀粉。薛惡虎一入其中,只聽得一聲響,磕成肉泥,──一道靈魂逕往封神臺去了。陣中黑氣上昇,道行天尊歎曰:「門人兩個,今絕於二陣之中!」又見袁天君跨鹿而來,便叫:「你們十二位之內,乃是上仙名士,有誰來會吾此陣?乃令此無甚道術之人來送性命!」燃燈道人命普賢真人走一遭,普賢真人作歌而來,歌曰: 「道德根源不敢忘,寒冰看破火消霜,塵心不解遭魔障,堪傷!眼前咫尺失天堂。」 普賢真人歌罷,袁天君怒氣紛紛,持劍而至。普賢真人曰:「袁角,你何苦作孽,擺此惡陣!貧道此來入陣時,一則開吾了殺戒,二則你道行功夫一旦失卻,後悔何及!」袁天君大怒,仗劍直取。普賢真人將手中劍架住,口稱:「善哉!」二人戰有三五合,袁角便走入陣中去了。普賢真人隨即走進陣來,袁天君上了板臺,將黑旛招動,上有冰山一座打將下來。普賢真人用指上放一道白光如線,長出一朵慶雲,高有數丈;上有八角;角上乃是金燈,瓔珞垂珠,護持頂上;其冰見金燈自然消化,毫不能傷。有一個時辰,袁天君見其陣已破,方欲抽身;普賢真人用吳鉤劍飛來,將袁天君斬於臺下。──袁角一道靈魂被清福神引進封神臺去了。普賢收了雲光,大袖迎風,飄飄而出。聞太師又見破了「寒冰陣」,欲為袁角報讎,只見「金光陣」主,乃金光聖母,撒開五點斑豹駒,厲聲作歌而來,歌曰: 「真大道,不多言,運用之間恆自然,放開二目見天元,此即是神仙。」 話說金光聖母騎五點斑豹駒,提飛金劍,大呼曰:「闡教門人誰來破吾『金光陣』?」燃燈道人看左右無人先破此陣;正沒計較,只見空中飄然墜下一位道人,面如傅粉,唇似丹硃。怎見得,有詩為證,詩曰: 道服先天氣蓋昂,竹冠麻履異尋常,絲絛腰下飛鸞尾,寶劍鋒中起燁光。全氣全神真道士,伏龍伏虎仗仙方,袖藏奇寶欽神鬼:「封神榜」上把名揚。

話說眾道人看時,乃是玉虛宮門下蕭臻。蕭臻對眾仙稽首曰:「吾奉師命下山,特來破『金光陣』。」只見金光聖母大呼曰:「闡教門下誰來會吾此陣?」言未畢,蕭臻轉身曰:「吾來也!」金光聖母認不得蕭臻,問曰:「來者是誰?」蕭臻笑曰:「你連我也認不得了!吾乃下虛門下蕭臻的便是。」金光聖母曰:「爾有何道行,敢來會吾此陣?」執劍來取,蕭臻撒步,赴面交還,二人戰未及三五合,金光聖母撥馬往陣中飛走。蕭臻大叫:「不要走!吾來了!」逕趕入金光陣內。至一臺下,金光聖母下駒上臺,將二十一根桿上弔著鏡子,──鏡子上每面有一套,套住鏡子,──聖接將繩子拽起,其鏡現出,把手一放,明雷響處,振動鏡子,連轉數次,放出金光,射著蕭臻,大叫一聲。可憐!正是: 百年道行從今滅,衣袍身體影無蹤。

蕭臻一道靈魂,清福神柏鑑引進封神臺去。金光聖母復上了斑豹駒,走至陣前曰:「蕭臻已絕。誰敢會吾此陣?」燃燈道人命廣成子:「你去走一遭。」廣成子領命,作歌曰: 「有緣得悟本來真,曾在終南遇聖人。指出長生千古秀,生成玉蕊萬年新。渾身是口難為道,大地飛塵別有春,吾道瞭然成一貫,不明一字最艱辛。」

話說金光聖母見廣成子飄然而來,大呼曰:「廣成子,你也敢會吾此陣?」廣成子曰:「此陣有何難破,聊為兒戲耳!」金光聖母大怒,仗劍來取。廣成子執劍相迎,戰未及三五合,金光聖母轉身往陣中走了。廣成子隨後趕入「金光陣」內,見臺前有旛桿二十一根,上有物件掛著,金光聖母上臺,將繩子攬住,拽起套來,現出鏡子,發雷振動,金光射將下來。廣成子忙將八卦仙衣打開,連頭裹定,不見其身。金光總有精奇奧妙,侵不得八卦紫壽衣。有一個時辰,金光不能透入其身,雷聲不能振動其形。

廣成子暗將番天印往八卦仙衣底下打將下來,一聲響,把鏡子打碎了十九面。金光聖母著慌,忙拿兩面鏡子在手,方欲搖動,急發金光來照廣成子;早被廣成子復祭番天印打將來,金光聖母躲不及,正中頂門,腦漿迸出。──一道靈魂早進封神臺去了。廣成子破了「金光陣」,方出陣門,聞太師得知金光聖母已死,大叫曰:「廣成子休走!吾與金光聖母報讎!」麒麟走動如飛,只見「化血陣」內孫天君大叫曰:「聞兄不必動怒,待吾擒他與金光聖母報讎。」孫天君面如重棗,一部短髯,戴虎頭冠,乘黃斑鹿,飛滾而來。燃燈道人顧左右,並無一人去得;偶然見一道人,慌忙而至,與眾人打稽首,曰:「眾位道兄請了!」燃燈曰:「道者何來?高姓,大名?」道人曰:「衲子乃五夷山白雲洞散人喬坤是也。聞十絕陣內『化血陣』,吾當協助子牙。」言未了,孫天君叫曰:「誰來會吾此陣?」喬坤抖擻精神曰:「吾來了!」仗劍在手,向前問曰:「爾等雖是截教,總是出家人,為何起心不良,擺此惡陣?」孫天君曰:「爾是何人,敢來破我『化血陣』?快快回去,免遭枉死!」喬坤大怒,罵曰:「孫良,你休誇海口,吾定破爾陣,拿你梟首,號令西岐。」孫天君大怒,縱鹿仗劍來取,喬坤赴面交還,未及數合,孫天君敗入陣,喬坤隨後趕來入陣中,孫天君上臺,將一片黑砂往下打來,正中喬坤。正是: 砂沾袍服身為血,化作津津遍地紅。

喬坤一道靈魂已進封神臺去了。孫天君復出陣前,大呼曰:「燃燈道友,你著無名下士來破吾陣,枉喪其身!」燃燈命太乙真人:「你去走一遭。」太乙真人作歌而來。歌曰: 「當年有志學長生,今日方知道行精:運動乾坤顛倒理,轉移日月互為明。蒼龍有意歸離臥,白虎多情覓坎行,欲煉九還何處是,震宮雷動望西成。」 太乙真人歌罷,孫天君曰:「道兄,你非是見吾此陣之士。」太乙真人笑曰:「道友休誇大口,吾進此陣如人無人之境耳。」孫天君大怒,催鹿仗劍直取。太乙真人用劍相還,未及三五合,孫天君便往陣中去了。太乙真人聽腦後金鐘催響,至陣門,將手往下一指,地現兩朵青蓮,真人腳踏二花,騰騰而入。真人用左手一指,指上放出一道白光,高有一二丈;頂上現有一朵慶雲,旋在空中,護於頂上。孫天君在臺上抓一把黑砂打將下來。其砂方至頂雲,如雲見烈焰一般,自滅無蹤。孫天君大怒,將一斗黑砂往下一潑,其砂飛揚而去,自滅自消。孫天君見此術不應,抽身逃遁,太乙真人忙將九龍神火罩祭於空中,孫天君合該如此,將身罩住。真人雙手一拍,只見現出九條火龍,將罩盤繞,頃刻燒成灰燼,──一道靈魂往封神臺去了。聞太師在老營外,見太乙真人又破了「化血陣」,大叫曰:「太乙真人休回去!吾來了!」只見黃龍真人乘鶴而至,立阻聞太師曰:「大人之語,豈得失信!十陣方才破六,爾且暫回,明日再會,如今不必這等恃強,雌雄自有分定。」聞太師氣沖鬥牛,神目光輝,鬢髮皆豎,回進老營,忙請四陣主入帳,太師泣對四天君曰:「吾受國恩,官居極品,以身報國,理之當然。今日六友遭殃,吾心何忍!四位請回海島,待吾與姜尚決一死戰,誓不俱生!」太師道罷,淚如雨下。四天君曰:「聞兄且自寬慰,此是天數。吾等各有主張。」俱回本陣去了。

且說燃燈與太乙真人回至蘆篷,默坐不言。子牙打點前後。

話說聞太師獨自尋思,無計可施,忽然想起峨嵋山羅浮洞趙公明,心下躊躕:「若得此人來,大事庶幾可定。」忙喚吉立、餘慶:「好生守營,我上峨嵋山去來。」二人領命。太師隨上黑麒麟,掛金鞭,借風雲,往羅浮洞來。正是: 神風一陣行千里,方顯玄門道術高。

霎時到了峨嵋山羅浮洞,下了麒麟,太師觀看其山,真清幽僻淨:鶴鹿紛紜,猿猴來往,洞門前懸掛藤蘿,太師問:「有人否?」少時有一童兒出來,見太師三隻眼,問曰:「老爺那裡來的?」太師曰:「你師父可在麼?」童兒答曰:「在洞裡靜坐。」太師曰:「你說商都聞太師來訪。」童兒進來,見師父報曰:「有聞太師來拜訪。」趙公明聽說,忙出洞迎接,見聞太師大笑曰:「聞道兄,那一陣風吹你到此?你享人間富貴,受用金屋繁華,全不念道門光景,清淡家風!」二人攜手進洞,行禮坐下。聞太師長吁了一聲,未及開言,趙公明問曰:「道兄為何長籲?」聞太師曰:「我聞仲奉詔徵西,討伐叛逆,不意崑崙教下姜尚,善能謀謨,助惡者眾,朋黨作奸。屢屢失機,無計可施。不得已,往金鰲島,邀秦完等十友協助,乃擺十絕陣;指望擒獲姜尚,孰知今破其六,反損六位道友,無故遭殃,實為可恨!今日自思,無門可投,忝愧到此,煩兄一往,不知道兄尊意如何?」公明曰:「你當時怎不早來?今日之敗,乃自取之也,既然如此,兄且先回,吾隨後即至。」太師大喜,辭了公明,上騎,借風雲回營,不表。且說趙公明喚門徒陳九公、姚少司:「隨我往西岐去。」兩個門徒領命。公明打點起身,喚童兒:「好生看守洞府,吾去就來。」帶兩個門人,借土遁往西岐。正行之間,忽然下來,是一座高山。正是: 異景奇花觀不盡,分明生就小蓬萊。

趙公明正看山中景緻,猛然山腳下一陣狂風大作,捲起灰塵,分明看時,只見一隻猛虎來了。笑曰:「此去也無坐騎,跨虎登山,正是好事。」只見那虎剪尾搖頭而來,怎見得,有詩為證,詩曰: 咆哮踴躍出深山,幾點英雄汗血斑,利爪如鉤心膽壯,鋼牙似劍勢兇頑。未曾行處風先動,才作奔騰草自扳,任是獸群應畏服,敢攖威猛等閒間。

話說趙公明見一黑虎而來,喜不自勝:「正用得著你!」掉步向前,將二指伏虎在地,用絲絛套住虎項,跨在虎背上,把虎頭一拍;用符印一道畫在虎項上。那虎四足就起風雲,霎時間來到成湯營,轅門下虎,眾軍大叫:「虎來了!」陳九公曰:「不妨!乃是家虎,快報與聞太師:趙老爺已至轅門。」太師聞報,忙出營迎迓,二人至中軍帳坐下,有四陣主來相見,共談軍務之事。趙公明曰:「四位道兄,如何擺十絕陣,反損了六位道友?此情真是可恨!」正說間,猛然抬頭,只見子牙蘆篷上弔著趙江,公明問曰:「那篷上弔的是誰?」白天君曰:「道兄,那就是『地烈陣』主趙江。」公明大怒:「豈有此理!三教原來總一般,彼將趙江如此凌辱,吾輩體面目何存!待吾也將他的人拿一個來弔著,看他意下如何!」隨上虎提鞭,聞太師同四陣主出營,看趙公明來會姜子牙。不知勝負如何,且聽下回分解。第四十七回 公明輔佐聞太師 詩曰: 異寶雖多莫炫奇,須知盈滿有參差。西山此際多誇勝,狹路應思失意悲。

跨虎有成終屬幻,降龍無術轉當時。堪嗟紂日西山近,無奈匡君欠所思。

話說趙公明乘虎提鞭,出營來大呼曰:「著姜尚快來見我!」哪吒聽說,報上篷來:「有一跨虎道者,請師叔答話。」燃燈謂子牙曰:「來者乃峨嵋山羅浮洞趙公明是也,你可見機而作。」子牙領命下篷,乘四不相,左右有哪吒、雷震子、黃天化、楊戩、金、木二吒擁護。只見杏黃旗招展,黑虎上坐一道人,怎見得: 天地玄黃修道德,洪荒宇宙煉元神。虎龍嘯聚風雲鼎,烏兔周旋卯酉晨。五遁三除閑戲耍,移山倒海等閑論。掌上曾安天地訣,一雙草履任遊巡。五氣朝元真罕事,三花聚頂自長春。峨嵋山下聲名遠,得到羅浮有幾人。

話說子牙見公明,向他施禮,口稱:「道友是那一座名山?何處洞府?」公明曰:「吾乃峨嵋山羅浮洞趙公明是也。你破吾道友六陣,倚仗你等道術,壞吾六友,心實痛切!又把趙江高弔蘆篷,情俱可恨!姜尚!我知你是玉虛宮門下。我今日下山,必定與你見個高低!」提鞭縱虎來取子牙,子牙仗劍急架忙還。二獸相交。未及數合,公明祭鞭在空中,神光閃灼如電,其實驚人。子牙躲不及,被一鞭打下鞍鞽。哪吒急來,使火尖鎗敵住公明。金吒救回姜子牙。子牙被鞭打傷後心,死了。哪吒使開鎗法,戰未數合,又被公明一鞭打下風火輪來。黃天化看見,催開玉麒麟,使兩柄鎚抵住公明。又飛起雷震子,展開黃金棍,往下打來。楊戩縱馬搖鎗,將趙公明裹在垓心。好殺!只殺得: 天昏地慘無光彩,宇宙渾然黑霧迷。

趙公明被三人裹住了。雷震子是上三路,黃天化是中三路,楊戩暗將哮天犬放起,形如白象。怎見得好犬: 仙犬修成號細腰,形如白象勢如梟。銅頭鐵頸難招架,遭遇兇鋒骨亦消。

話說楊戩暗放哮天犬,趙公明不防備,早被哮天犬一口把頸項咬傷,將袍服扯碎,只得撥虎逃歸進轅門。聞太師見公明失利,慌忙上前慰勞。趙公明曰:「不妨。」忙將葫蘆中仙藥取出搽上,即時痊癒。不表。

且說子牙被趙公明一鞭打死,抬進相府。武王知子牙打死,忙同文武眾官至相府來看子牙;只見子牙面如白紙,合目不言,不覺點首歎曰:「名利』二字,俱成畫餅!」著實傷悼。正歎之間,報:「廣成子進相府來看子牙。」武王迎接至殿前,武王曰:「道兄,相父已亡,如之奈何?」廣成子曰:「不妨。子牙該有此厄。」叫取水一盞。道人取一粒丹,用手撚開,口撬開,將藥灌下十二重樓。有一個時辰,子牙大叫一聲:「痛殺吾也!」二目睜開,只見武王、廣成子俱站於臥榻之前。子牙方知中傷已死。正欲掙起身來致謝,廣成子搖手曰:「你好生調理,不要妄動。吾去蘆篷照顧,──恐趙公明猖獗。」廣成子至篷上,回了燃燈的話:「已救回子牙還生,且在城內調養。」不表。

話說趙公明次日上虎,提鞭出營,至篷下,坐名要燃燈答話。哪吒報上篷來。燃燈遂與眾道友排班而出;見公明威風凜凜,眼露兇光,非道者氣象。燃燈打稽首,對趙公明曰:「道兄請了!」公明回答曰:「道兄,你等欺吾教太甚!吾道你知;你道吾見。你聽吾道來: 混沌從來不記年,各將妙道補真全。當時未有星河鬥,先有吾黨後有天。

道兄,你乃闡教玉虛門下之士;我乃截教門人。你師,我師,總是一師秘授,了道成仙,共為教主。你們把趙江弔在篷上,將吾道藐如灰土。弔他一繩,有你半繩,道理不公。豈不知: 翠竹黃鬚白筍芽,儒冠道履白蓮花。紅花白藕青荷葉,三教原來總一家。」 燃燈答曰:「趙道兄,當時僉押『封神榜』,你可曾在碧遊宮?」趙公明曰:「吾豈不知!」燃燈曰:「你既知道,你師曾說神中之姓名,三教內俱有彌封無影,死後見明。爾師言得明明白白,道兄今日至此,乃自昧己心,逆天行事,是道兄自取。吾輩逢此劫數,吉兇未知。吾自天皇修成正果,至今難脫紅塵。道兄無束無拘,卻要強爭名利。你且聽我道來: 盤古修來不計年,陰陽二氣在先天。煞中生氣肌膚換,精裡含精性命團。

玉液丹成真道士,六根清淨產胎仙。扭天拗地心難正,徒費工夫落塹淵。」 趙公明大怒曰:「難道吾不如你,且聽我道來: 能使須彌翻轉過,又將日月逆週旋。後來天地生吾後,有甚玄門道德仙!」 趙公明道罷。黃龍真人跨鶴至前,大呼曰:「趙公明,你今日至此,也是『封神榜』上有名的,合該此處盡絕!」公明大怒,舉鞭來取。真人忙將寶劍來迎。鞭劍交加。未及數合,趙公明將縛龍索祭起,把黃龍真人平空拿去。赤精子見拿了黃龍真人,大呼:「趙公明少得無禮!聽吾道來: 會得陽仙物外玄,瞭然得意自忘筌。應知物外長生路,自有逍遙不老仙。

鉛與汞,產先天,顛倒日月配坤乾。明明指出無生妙,無奈凡心不自捐。」 話說赤精子執劍來取公明。公明鞭法飛騰。來往有三五合,公明取出一物,名曰定海珠,珠有二十四顆──。此珠後來興於釋門,化為二十四諸天。──公明將此寶祭於空中,有五色毫光。縱然神仙,觀之不明,瞧之不見,一刷下來,將赤精子打了一交。趙公明正欲用鞭復打赤精子頂上,有廣成子岔步大叫:「少得傷吾道兄!吾來了!」公明見廣成子來得兇惡,急忙迎架廣成子。兩家交兵,未及一合,又祭此珠,將廣成子打倒塵埃。道行天尊急來抵住公明。公明連發此寶,打傷五位上仙……玉鼎真人,靈寶大法師五位敗回蘆篷。趙公明連勝回營。至中軍,聞太師見公明得勝大喜。公明將黃龍真人也弔在旛桿上。把黃龍真人泥丸宮上用符印壓住元神,輕容易不得脫逃。營中聞太師一面吩咐設酒,四陣主陪飲。且說燃燈回上蘆篷坐下,五位上仙俱著了傷,面面相覷,默默不語。燃燈問眾位道友曰:「今日趙公明用的是何物件打傷眾位?」靈寶大法師曰:「只知著人甚重,不知是何寶物,看不明切。」五人齊曰:「只見紅光閃灼,不知是何物件。」燃燈聞言,甚是不樂;忽然抬頭,見黃龍真人弔在旛桿上面,心下越覺不安。眾道者歎曰:「是吾輩逢此劫厄不能擺脫。今黃龍真人被如此厄難,我等此心何忍!誰能解他愆尤方好。」玉鼎真人曰:「不妨。至晚間再作處治。」眾道友不言。不覺紅輪西墜,玉鼎真人喚楊戩曰:「你今夜去把黃龍真人放來。」楊戩聽命。至一更時分,化作飛蟻,飛在黃龍真人耳邊,悄悄言曰:「師叔,弟子楊戩奉命,特來放老爺。怎麼樣陽神便出?」真人曰:「你將吾頂上符印去了,吾自得脫。」楊戩將符印揭去。正是: 天門大開陽神出,去了崑崙正果仙。

真人來至蘆篷稽首,謝了玉鼎真人。眾道人大喜。且說趙公明飲酒半酣,正歡呼大悅,忽鄧忠來報:「啟老爺:旛上不見了道人了!」趙公明掐指一算,知道是楊戩救去了。公明笑曰:「你今日去了,明日怎逃!」彼時二更席散,各歸寢榻。

次日,陞中軍,趙公明上虎,提鞭,早到篷下,坐名要燃燈答話。燃燈在篷上見公明跨虎而來,謂眾道友曰:「你們不必出去,待吾出丟會他。」燃燈乘鹿,數門人相隨,至於陣前。趙公明曰:「楊戩救了黃龍真人來了,他有變化之功,叫他來見我。」燃燈笑曰:「道友乃斗筲之器,此事非是他能,乃仗武王洪福,姜尚之德耳。」公明大怒曰:「你將此言惑亂軍心,甚是可恨!」提鞭就打。燃燈口稱:「善哉!」急忙用劍來招架。未及數合,公明將定海珠祭起。燃燈借慧眼看時,一派五色毫光,瞧不見是何寶物。看看落將下來,燃燈撥鹿便走;不進蘆篷,望西南上去了。公明追將下來,往前趕有多時,至一山坡。松下有二人下棋,一位穿青,一位穿紅,正在分局之時,忽聽鹿蹄響亮,二人回顧,見是燃燈道人,二人忙問其故?燃燈把趙公明伐西岐事說了一遍。二人曰:「不妨。老師站在一邊,待我二人問他。」且說趙公明虎走如飛馳電驟,倏忽而至。二人作歌曰: 「可憐四大屬虛名,認破方能脫死生。慧性猶如天際月,幻身卻是水中冰。

撥迴關捩頭頭著,看破虛空物物明。缺行虧功俱是假,丹爐火起道難成。」 且說趙公明正趕燃燈,聽得歌聲古怪,定目觀之,見二人各穿青、紅二色衣袍,臉分黑、白。公明問曰:「爾是何人?」二人笑曰:「你連我也認不得,還稱你是神仙!聽我道來: 堪笑公明問我家,我家原住在煙霞。眉藏火電非閑說,手種金蓮豈自誇。

三尺焦桐為活計,一壺美酒是生涯。騎龍遠出遊蒼海,夜靜無人玩物華。

吾乃五夷山散人蕭升、曹寶是也。俺弟兄閑對一局,以遣日月。今見燃燈老師被你欺逼太甚,強逆天道,扶假滅真,自不知己罪,反恃強追襲,吾故問你端的。」趙公明大怒:「你好大本領,焉敢如此!」發鞭來打。二道人急以寶劍來迎。鞭來劍去,宛轉抽身。未及數合,公明把縛龍索祭起來拿兩個道人。蕭升一見此索,笑曰:「來得好!」急忙向豹皮囊取出一個金錢,有翅,名曰:「落寶金錢」,也祭起空中。只見縛龍索跟著金錢落在地上。曹寶忙將索收了。趙公明見收了此寶,大呼一聲:「好妖孽,敢收吾寶!」又取定海珠祭起於空中,只見瑞彩千團打將下來。蕭升又發金錢。定海珠隨錢而下。曹寶忙忙搶了定海珠。公明見失了定海珠,氣得三尸神暴跳,急祭起神鞭。蕭升又發金錢,──不知鞭是兵器,不是寶,如何落得!正中蕭升頂門,打得腦漿迸出,做一場散淡閑人,只落得封神臺上去了。曹寶見道兄已死,欲為蕭升報仇。燃燈在高阜處觀之,歎曰:「二友棋局歡笑,豈知為我遭如此之苦!待吾暗助他一臂之力。」忙將乾坤尺祭起去。公明不曾提防,被一尺打得公明幾乎墜虎,大呼一聲,撥虎往南去了。燃燈近前,下鹿施禮:「深感道兄施術之德。堪憐那一位穿紅的道人遭迍,吾心不忍!二位是那座名山?何處洞府?高姓?大名?」道者答曰:「貧道乃五夷山散人蕭升、曹寶是也;因閑無事,假此一局遣興。今遇老師,實為不平之忿;不期蕭兄絕於公明毒手,實為可歎!」燃燈曰:「方才公明祭起二物慾傷二位,貧道見一金錢起去,那物隨錢而落,道友忙忙收起,果是何物?」曹寶曰:「吾寶名為『落寶金錢』,連落公明二物,不知何名。」取出來與燃燈觀看。燃燈一見定海珠,鼓掌大呼曰:「今日方見此奇珍,吾道成矣!」曹寶忙問其故。燃燈曰:「此寶名『定海珠』,自元始以來,此珠曾出現光輝,照耀玄都;後來杳然無聞,不知落於何人之手。今日幸逢道友,收得此寶,貧道不覺心爽神快。」曹寶曰:「老師既欲見此寶,必是有可用之處,老師自當收去。」燃燈曰:「貧道無功,焉敢受此?」曹寶曰:「一物自有一主,既老師可以助道,理當受得。弟子收之無用。」燃燈打稽首,謝了曹寶,二人同往西岐,至蘆篷。眾道人起身相見。燃燈把遇蕭升一事說了一遍。燃燈又對眾人曰:「列位道友被趙公明打傷撲跌在地者,乃是『定海珠』。」眾道人方悟。燃燈取出,眾人觀看,一個個嗟歎不已。

不說燃燈得寶,話說趙公明被打了一乾坤尺,又失了定海珠、縛龍索,回進大營。聞太師接住,問其追燃燈一事。公明長籲一聲。聞太師曰:「道兄為何這等?」公明大叫曰:「吾自修行以來,今日失利。正趕燃燈,偶逢二子,名曰蕭升、曹寶,將吾縛龍索、定海珠收去。吾自得道,仗此奇珠。今被無名小輩收去,吾心碎矣!」公明曰:「陳九公、姚少司,你好生在此,吾往三仙島去來。」聞太師曰:「道兄此去速回,免吾翹首。」公明曰:「吾去速回。」遂乘虎駕風雲而起,不一時來至三仙島下虎,至洞府前,咳嗽一聲。少時,──童兒出來:「原來是大老爺來了。」忙報與三位娘娘:「大老爺至此。」三位娘娘起身,齊出洞門迎接,口稱:「兄長請入裡面。」打稽首坐下。雲霄娘娘曰:「大兄至此,是往那裡去來?」公明曰:「聞太師伐西岐不能取勝,請我下山,會闡教門人,連勝他幾番;後是燃燈道人會我,口出大言,吾將定海珠祭起,燃燈逃遁,吾便追襲。不意趕至中途,便遇散人蕭升、曹寶兩個無名下士,把吾二物收去。自思:闢地開天,成了道果,得此二寶,方欲煉性修真,在羅浮洞中以證元始;今一旦落於兒曹之手,心甚不平。特到此間,借金蛟剪也罷,或混元金斗也罷,拿下山去,務要復回此二寶,吾心方安。」雲霄娘娘聽罷,只是搖頭,說道:「大兄,此事不可行。昔日三教共議,僉押『封神榜』,吾等俱在碧遊宮。我們截教門人,『封神榜』上頗多,因此禁止不出洞府,只為此也。吾師有言,『彌封名姓,當宜謹慎。』宮門又有兩句貼在宮外: 緊閉洞門,靜誦『黃庭』三兩卷;身投西土,『封神榜』上有名人。

如今闡教道友犯了殺戒,吾截教實是逍遙,昔日鳳鳴岐山,今生聖主,何必與他爭論閑非。大兄,你不該下山。你我只等子牙封過神,才見神仙玉石。大兄請回峨嵋山,待平定封神之日,吾親自往靈鷲山,問燃燈討珠還你。若此時要借金蛟剪、混元金斗,妹子不敢從命。」公明曰:「難道我來借,你也不肯?」雲霄娘娘曰:「非是不肯,恐怕一時失了,追悔何及!總來兄請回山,不久封神在邇,何必太急。」公明歎曰:「一家如此,何況他人!」遂起身作辭,走出洞門,十分怒色。正是: 他人有寶他人用,果然開口告人難。

三位娘娘聽公明之言,內有碧霄娘娘要借,奈姐姐雲宵不從。且說公明跨虎離洞,行不上一二里,在海面上行,腦後有人叫曰:「趙道兄!」公明回頭看時,一位道姑,腳踏風雲而至。怎見得,有詩為證,詩曰: 髻挽青絲殺氣浮,修真煉性隱山丘。爐中玄妙超三界,掌上風雷震九州。

十里金城驅黑霧,三仙瑤島運神飆。若還觸惱仙姑怒,翻倒乾坤不肯休。

趙公明看時,原來是菡芝仙。公明曰:「道友為何相招?」道姑曰:「道兄那裡去?」趙公明把伐西岐失了定海珠的事說了一遍:「……方才問俺妹子借金蛟剪,去復奪定海珠,他堅執不允,故此往別處借些寶貝,再作區處。」菡芝仙曰:「豈有此理!我同道兄回去。一家不借,何況外人!」菡芝仙把公明請將回來,復至洞門下虎。童兒稟三位娘娘:「大老爺又來了。」三位娘娘復出洞來迎接。只見菡芝仙同來入內,行禮坐下,菡芝仙曰:「三位姐姐,道兄乃你三位一脈,為何不立綱紀。難道玉虛宮有道術,吾等就無道術。他即收了道兄二寶,理當為道兄出力。三位姐姐為何不允!這是何故?倘或道兄往別處借了奇珍,復得西岐燃燈之寶,你姊妹面上不好看了。況且至親一脈,又非別人。今親妹子不借,何況他人哉!連我八卦爐中煉的一物,也要協助聞兄去,怎的你到不肯!」碧霄娘娘在傍,一力贊助:「姐姐,也罷,把金蛟剪借與兄長去罷。」雲霄娘娘聽罷,沈吟半晌,無法可處;不得已,取出金蛟剪來。雲霄娘娘曰:「大兄!你把金蛟剪拿去,對燃燈說:『你可把定海珠還我,我便不放金蛟剪;你若不還我寶珠,我便放金蛟剪,那時月缺難圓。』他自然把寶珠還你。大兄,千萬不可造次行事!我是實言。」公明應諾;接了金蛟剪,離卻三仙島。菡芝仙送公明曰:「吾爐中煉成奇珍,不久亦至。」彼此作謝而別。公明別了菡芝仙,隨風雲而至成湯大營。旗牌報進營中:「啟太師爺:趙老爺到了。」聞太師迎接入中軍坐下。正是: 入門休問榮枯事,觀見容顏便得知。

太師問曰:「道兄往那裡借寶而來?」公明曰:「往三仙島吾妹子處,那裡借他的金蛟剪來。明日務要復奪吾定海珠。」聞太師大喜,設酒款待,四陣主相陪。當日席散。次早,成湯營中炮響,聞太師上了墨麒麟,左右是鄧、辛、張、陶。趙公明跨虎臨陣,專請燃燈答話。哪吒報上蘆篷。燃燈早知其意──「今公明已借金蛟剪來。」──謂眾道友曰:「趙公明已有金蛟剪,你們不可出去。吾自去見他。」遂上了仙鹿,自臨陣前。公明一見燃燈,大呼曰:「你將定海珠還我,萬事幹休;若不還我,定與你見個雌雄!」燃燈曰:「此珠乃佛門之寶,今見主必定要取,你那左道旁門,豈有福慧壓得住他!此珠還是我等了道證果之珍,你也不必妄想。」公明大叫曰:「今日你既無情,我與你月缺難圓!」燃燈道人見公明縱虎衝來,只得催鹿抵架。不覺虎鹿交加,往來數合。趙公明將金蛟剪祭起。不知燃燈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第四十八回 陸壓獻計射公明 詩曰: 周家開國應天符,何怕區區定海珠。陸壓有書能射影;公明無計庇頭顱。

應知幻化多奇士,誰信兇殘活獨夫。聞仲扭天原為主,忠肝留向在龍圖。

話說公明祭起金蛟剪──此剪乃是兩條蛟龍,採天地靈氣,受日月精華,起在空中,挺折上下,祥雲護體,頭交頭如剪,尾交尾如股,不怕你得道神仙,一閘兩段。──那時起在空中,往下閘來。燃燈忙了梅花鹿,借木遁去了。──把梅花鹿一閘兩段。公明怒氣不息,暫回老營。不提。且說燃燈逃回蘆篷,眾仙接著,問金蛟剪的原故。燃燈搖頭曰:「好利害!起在空中,如二龍絞結;落下來,利刃一般。我見勢不好,預先借木遁走了。可惜把我的梅花鹿一閘兩段!」眾道人聽說,俱各心寒,共議將何法可施。正議間,哪吒上篷來:「啟老師:有一道者求見。」燃燈道:「請來。」哪吒下篷對道人曰:「老師有請。」這道人上得篷來,打稽首曰:「列位道兄請了!」燃燈與眾道人俱認不得此人。燃燈笑容問曰:「道友是那座名山?何處洞府?」道人曰:「貧道閑遊五嶽,悶戲四海,吾乃野人也。吾有歌為證,歌曰: 貧道乃是崑崙客,石橋南畔有舊宅。修行得道混元初,才了長生知順逆。休誇爐內紫金丹,須知火裡焚玉液。跨青鸞,騎白鶴,不去蟠桃飱壽樂,不去玄都拜老君,不去玉虛門上諾。三山五嶽任我遊,海島蓬萊隨意樂。人人稱我為仙癖,腹內盈虛自有情。陸壓散人親到此,西岐要伏趙公明。

貧道乃西崑崙閑人,姓陸,名壓,因為趙公明保假滅真,又借金蛟剪下山,有傷眾位道兄。他只知道術無窮,豈曉得玄中更妙?故此貧道特來會他一會。管教他金蛟剪也用不成,他自然休矣。」當日道人默坐無言。

次日,趙公明乘虎,篷前大呼曰:「燃燈,你既有無窮妙道,如何昨日逃回?可速來早決雌雖!」哪吒報上篷來。陸壓曰:「貧道自去。」道人下得篷來,逕至軍前。趙公明忽見一矮道人,帶魚尾冠,大紅袍,異相長鬚,作歌而來,歌曰: 「煙霞深處訪玄真,坐向沙頭洗幻塵。七情六慾消磨盡,把功名付水流,任逍遙,自在閑身。尋野叟同垂釣,覓騷人共賦吟。樂醄醄別是乾坤。」 趙公明認不得,問曰:「來的道者何人?」陸壓曰:「吾有名,是你也不認得我。我也非仙,也非聖,你聽我道來。歌曰: 性似浮雲意似風,飄流四海不定蹤。或在東洋觀皓月,或臨南海又乘龍。三山虎豹俱騎盡,五嶽青鸞足下從。不富貴,不簪纓,玉虛宮裡亦無名。玄都觀內桃子樹,自酌三杯任我行。喜將棋局邀玄友,悶坐山岩聽鹿鳴。閑吟詩句驚天地,靜裡瑤琴樂性情。不識高名空費力,吾今到此絕公明。」 貧道乃西崑崙散人陸壓是也。」趙公明大怒:「好妖道!焉敢如此出口傷人,欺吾太甚!」催虎提鞭來取。陸壓持劍赴面交還。未及三五合,公明將金蛟剪祭在空中。陸壓觀之,大呼曰:「來的好!」化一道長虹而去。公明見走了陸壓,怒氣不息,又見蘆篷上燃燈等昂然端坐,公明切齒而回。且說陸壓逃歸,此非是會公明戰,實看公明形容,今日觀之罷了。

千年道行隨流水,絕在釘頭七箭書。

且說陸壓回篷,與諸道友相見。燃燈問:「會公明一事如何?」陸壓曰:「衲子自有處治,此事請子牙公自行。」子牙欠身。陸壓揭開花籃,取出一幅書,書寫明白,上有符印口訣:「……依此而用,可往岐山立一營;營內築一臺。紮一草人;人身上書『趙公明』三字,頭上一盞燈,足下一盞燈。自步罡鬥,書符結印焚化,一日三次拜禮,至二十一日之時,貧道自來午時助你,公明自然絕也。」 子牙領命,前往岐山,暗出三千人馬,又令南宮適、武吉前去安置。子牙後隨軍至岐山,南宮適築起將臺,安排停當,紮一草人,依方製度。子牙披髮仗劍,腳步罡鬥,書符結印,連拜三五日,把趙公明只拜得心如火發,意似油煎,走投無路,帳前走到帳後,抓耳撓腮。聞太師見公明如此不安,心中甚是不樂,亦無心理論軍情。且說「烈焰陣」主白天君進營來,見聞太師,曰:「趙道兄這等無情無緒,恍惚不安,不如且留在營中,吾將『烈焰陣』去會闡教門人。」聞太師欲阻白天君,白天君大呼曰:「十陣之內無一陣成功,如今若坐視不理,何日成功!」遂不聽太師之言,轉身出營,走入『烈焰陣』內。鐘聲響處,白天君乘鹿大呼於篷下。燃燈同眾道人下篷排班,方才出來,未曾站定,只見白天君大叫:「玉虛教下,誰來會吾此陣?」燃燈顧左右,無一人答應。陸壓在傍問曰:「此陣何名?」燃燈曰:「此是『烈焰陣』。」陸壓笑曰:「吾去會他一番。」道人笑談作歌,歌曰: 「煙霞深處運元功,睡醒茅蘆日已紅。翻身跳出塵埃境,肯把功名付轉篷。受用些明月清風。人世間,逃名士;雲水中,自在翁;跨青鸞遊遍山峰。」 陸壓歌罷。白天君曰:「爾是何人?」陸壓曰:「你既設此陣,陣內必有玄妙處。我貧道乃是陸壓,特來會你。」天君大怒,仗劍來取。陸壓用劍相還。未及數合,白天君望陣內便走。陸壓不聽鐘聲,隨即趕來,白天君下鹿,上臺,將三首紅旛招展。陸壓進陣,見空中火、地下火、三昧火,三火將陸壓圍裹居中。他不知陸壓乃火內之珍,離地之精,三昧之靈。三火攢遶,共在一家,焉能壞得此人。陸壓被三火燒有兩個時辰,在火內作歌,歌曰: 「燧人曾煉火中陰,三昧攢來用意深。烈焰空燒吾秘授,何勞白禮費其心?」 白天君聽得此言,著心看火內,見陸壓精神百倍,手中託著一個葫蘆。葫蘆內有一線毫光,高三丈有餘;上邊現出一物,長有七寸,有眉有目;眼中兩道白光反罩將下來,釘住了白天君泥丸宮。白天君不覺昏迷,莫知左右。陸壓在火內一躬:「請寶貝轉身!」那寶物在白光頭上一轉,白禮首級早已落下塵埃。──一道靈魂往封神臺上去了。陸壓收了葫蘆,破了「烈焰陣」,方出陣時,只見後面大呼曰:「陸壓休走!吾來也!」「落魂陣」主姚天君跨鹿持鐧,面如黃金,海下紅髯,巨口獠牙,聲如霹靂,如飛電而至。燃燈命子牙曰:「你去喚方相破『落魂陣』走一遭。」子牙急令方相:「你去破『落魂陣』,其功不小。」方相應聲而出,提方天畫戟,飛步出陣曰:「那道人,吾奉將令,特來破你『落魂陣」!」更不答語,一戟就刺。方相身長力大。姚天君招架不住,掩一鐧,望陣內便走。方相耳聞鼓聲,隨後追來。趕進「落魂陣」內,見姚天君已上板臺,把黑砂一把灑將下來。可憐方相那知其中奧妙,大叫一聲,頃刻而絕。──一道靈魂往封神臺去了。姚天君復上鹿出陣。大叫曰:「燃燈道人,你乃名士,為何把一俗子凡夫枉受殺戮?你們可著道德清高之士來會吾此陣。」燃燈命赤精子:「你當去矣。」赤精子領命,提寶劍作歌而來。歌曰: 「何幸今為物外人,都因夙世脫凡塵。了知生死無差別,開了天門妙莫論。

事事事通非事事,神神神徹不神神。目前總是常生理,海角天涯都是春。」 赤精子歌罷,曰:「姚斌,你前番將姜子牙魂魄拜來,吾二次進你陣中,雖然救出子牙魂魄,今日你又傷方相,殊為可恨。」姚天君曰:「太極圖玄妙也只如此,未免落在吾囊中之物。你玉虛門下神通總高不妙。」赤精子曰:「此是天意,該是如此。你今逢絕地,性命難逃,悔之無及。」姚天君大怒,執鐧就打。赤精子口稱:「善哉!」招架閃躲,未及數合,姚斌便進「落魂陣」去了。赤精子聞後面鐘聲,隨進陣中,這一次乃三次了,豈不知陣中利害,赤精子將頂上用慶雲一朵現出,先護其身;將八卦紫壽仙衣明現其身;光華顯耀,使黑砂不粘其身,自然安妥。姚天君上臺,見赤精子進陣,忙將一斗黑砂往下一潑。赤精子上有慶雲,下有仙衣,黑砂不能侵犯。姚天君大怒,見此術不應,隨欲下臺,復來戰爭。不妨赤精子暗將陰陽鏡望姚斌劈面一愰。姚天君便撞下臺來。赤精子對東崑崙打稽首曰:「弟子開了殺戒!」提劍取了首級。──姚斌一道靈魂往封神臺去了。赤精子破了「落魂陣」,取回太極圖,送還玄都洞。

且言聞太師因趙公明如此,心下不樂,懶理軍情,不知二陣主又失了機。太師聞報,破了兩陣,只急得三尸神暴跳,七竅內生煙,頓足歎曰:「不期今日吾累諸友遭此災厄!」忙請二陣主張、王兩位天君。太師泣而言曰:「不幸奉命徵討,累諸位道兄受此無辜之災。吾受國恩,理當如此;眾道友卻是為何遭此慘毒,使聞仲心中如何得安!」又見趙公明昏亂,不知軍務,只是睡臥,嘗聞鼻息之聲。古云『神仙不寢』,乃是清淨六根,如何今日六七日只是昏睡!且不說湯營亂紛紛計議不一。且說子牙拜掉了趙公明元神散而不歸,──但神仙以元神為主,遊八極,任逍遙,今一旦被子牙拜去,不覺昏沉,只是要睡。聞太師心下甚是著忙,自思:「趙道兄為何只是睡而不醒,必有凶兆!」聞太師愈覺鬱鬱不樂。且說子牙在岐山拜了半月,趙公明越覺昏沉,睡而不醒人事。太師入內帳,見公明鼻息如雷,用手推而問曰:「道兄,你乃仙體,為何只是酣睡?」公明答曰:「我並不曾睡。」二陣主見公明顛倒,謂太師曰:「聞兄,據我等觀趙道兄光景,不是好事,想有人暗算他的,取金錢一卦,便知何故。」聞太師曰:「此言有理。」便忙排香案,親自拈香,搜求八卦。聞太師大驚曰:「術士陸壓將釘頭七箭書,在西岐山要射殺趙道兄,這事如何處?」王天君曰:「既是陸壓如此,吾輩須往西岐山,搶了他的書來,方能解得此厄。」太師曰:「不可。他既有此意,必有準備,只可暗行,不可明取。若是明取,反為不利。」聞太師入後營,見趙公明,曰:「道兄,你有何說?」公明曰:「聞兄,你有何說?」太師曰:「原來術士陸壓將釘頭七箭書射你。」公明聞得此言,大驚曰:「道兄,我為你下山,你當如何解救我?」聞太師這一會神魂飄蕩,心亂如麻,一時間走頭無路。張天君曰:「不必聞兄著急,今晚命陳九公、姚少司二人借土遁暗往岐山,搶了此書來,大事方才可定。」太師大喜。正是: 天意已歸真命主,何勞太師暗安排。

話說陳九公二位徒弟去搶箭書。不表。

且說燃燈與眾門人靜坐,各運元神。陸壓忽然心血來潮,道人不語,搯指一算,早解其意。陸壓曰:「眾位道兄,聞仲已察出原由,今著他二門人去岐山,搶此箭書。箭書搶去,吾等無生。快遣能士報知子牙,須加防備,方保無虞。」燃燈隨遣楊戩、哪吒二人:「速往岐山去報子牙。」哪吒登風火輪先行;楊戩在後。風火輪去而且快,楊戩的馬慢便遲。且說聞太師著趙公明二位徒弟陳九公、姚少司去岐山,搶釘頭七箭書。二人領命,速往岐山來。時已是二更,二人駕著土遁,在空中果見子牙披髮仗劍,步罡踏斗於臺前,書符唸咒而發遣,正一拜下去,早被二人往下一坐,抓了箭書,似風雲而去。子牙聽見響,急抬頭看時,案上早不見了箭書。子牙不知何故,自己沉吟,正憂慮之間,忽見哪吒來至。南宮適報入中軍。子牙急令進來。問其原故。哪吒曰:「奉陸壓道者命,說有聞太師遣人來搶箭書,此書若是搶去,一概無生。今著弟子來報,令師叔預先防禦。」子牙聽罷,大驚曰:「方才吾正行法術,只見一聲響,便不見了箭書,原來如此。你快去搶回來!」哪吒領命,出得營來,登風火輪便起,來趕此書。不表。且說楊戩馬徐徐行至,未及數裡,只見一陣風來,甚是古怪。怎見得好風: 嗗㖨㖨如同虎吼,滑喇喇猛獸咆號。揚塵播土逞英豪,攪海翻江華嶽倒。

損林木如同劈砍,響時節花草齊凋。催雲捲霧豈相饒,無影無形真個巧。

楊戩見其風來得異怪,想必是搶了箭書來。楊戩下馬,忙將土草抓一把,望空中一灑,喝一聲:「疾!」坐在一邊。──正是先天秘術,道妙無窮,保真命之主,而隨時響應。且說陳九公、姚少司二人搶了書來大喜,見前面是老營,落下土遁來。見鄧忠巡外營,忙然報入。二人進營,見聞太師在中軍帳坐定。二人上前回話,太師問曰:「你等搶書一事如何?」二人回曰:「奉命去搶書,姜子牙正行法術,等他拜下去,被弟子坐遁,將書搶回。」太師大喜,問二人:「將書拿上來。」二人將書獻上。太師接書一看,放於袖內,便曰:「你們後邊去回復你師父。」二人轉身往後營正走,只聽得腦後一聲雷響,急回頭不見大營,二人站在空地之上。二人如痴如醉。正疑之間,見一人白馬長鎗,大呼曰:「還吾書來!」陳九公、姚少司大怒,四口劍來取。楊戩鎗大蟒一般。夤夜交兵,只殺得天慘地昏,鎗劍之聲,不能斷絕。正戰之際,只見空中風火輪響,哪吒聽得兵器交加,落下輪來,搖鎗來戰。陳九公、姚少司那裡是楊戩敵手,況又有接戰之人。哪吒奮勇,一鎗把姚少司刺死;楊戩把陳九公脅下一鎗,──二人靈魂俱往封神臺去了。楊戩問哪吒曰:「岐山一事如何?」哪吒曰:「師叔已被搶了書去,著吾來趕。」楊戩曰:「方才見二人駕土遁,風聲古怪,吾想必是搶了書來;吾隨設一謀,仗武王洪福,把書誆設過來;又得道兄協助,可喜二人俱死。」楊戩與哪吒復往岐山,來見子牙。二人行至岐山,天色已明。有武吉報入營中。子牙正納悶時,只見來報:「楊戩、哪吒來見。」子牙命入中軍,間其搶書一節,楊戩把誆設一事,說與子牙。子牙獎諭楊戩曰:「智勇雙全,奇功萬古!」又諭哪吒:「協助英雄,赤心輔國。」榻戩將書獻與子牙,二人回蘆篷。不表。且說子牙日夜用意隄防,驚心提膽,又恐來搶。

且說聞太師等搶書回來報喜,等得第二日巳時,不見二人回來;又令辛環去打聽消息。少時辛環來報:「啟太師:陳九公、姚少司不知何故,死在中途。」太師拍案大叫曰:「二人已死,其書必不能返!」搥胸跌足,大哭於中軍。只見二陣主進營,來見太師,見如此悲痛,忙問其故。太師把前事說了一遍,二天君不語,同進後營,來見趙公明。公明鼻息之聲如雷。三位來至榻前,太師垂淚叫曰:「趙道兄!」公明睜目見聞太師來至,就問搶書一事。太師實對公明說曰:「陳九公、姚少司俱死。」趙公明將身坐起,二目圓睜,大呼曰:「罷了!悔吾早不聽吾妹之言,果有喪身之禍!」聞太師只嚇得渾身汗出,無計可施。公明歎曰:「想吾在天皇時得道,修成玉肌仙體,豈知今日遭殃,反被陸壓而死。真是可憐!聞兄,料吾不能再生,今追悔無及!但我死之後,你將金蛟剪連吾袍服包住,用絲絛縛定,我死,必定雲霄諸妹看吾之屍骸。你把金蛟剪連袍服遞與他。吾三位妹妹見吾袍服,如見親兄。」道罷,淚流滿面,猛然一聲大叫曰:「雲霄妹子!悔不用你之言,致有今日之禍!」言罷,不覺哽咽,不能言語。聞太師見趙公明這等苦切,心如刀絞,只氣得怒髮沖冠,鋼牙剉碎。當有「紅水陣」主王變見如此傷心,忙出老營,將「紅水陣」排開,逕至篷下,大呼曰:「玉虛門下誰來會吾『紅水陣也』也?」哪吒、楊戩才在篷上,回燃燈、陸壓的話,又聽得「紅水陣」開了,燃燈只得領班下篷,眾弟子分開左右。只見王天君乘鹿而來。好凶惡!怎見得,有詩為證,詩曰: 一字青紗頭上蓋,腹內玄機無比賽。「紅水陣」內顯其能,修煉惹下誅身債。

話說燃燈命:「曹道友,你去破陣走一遭。」曹寶曰:「既為真命之主,安得推辭。」忙提寶劍出陣,大叫:「王變慢來!」王天君認得是曹寶散人,王變曰:「曹兄,你乃閑人,此處與你無幹,為何也來受此殺戮?」曹寶曰:「察情斷事,你們扶假滅真,不知天意有在,何必執拗。想趙公明不順天時,今一旦自討其死。十陣之間,已破八九,可見天心有數。」王天君大怒,仗劍來取。曹寶劍架忙迎。步鹿相交,未及數合,王變往陣中就走。曹寶隨後跟來,趕入陣中。王天君上臺,將一葫蘆水往下一摔。葫蘆振破,紅水平地擁來。一點粘身,四肢化為血水。曹寶被水粘身,可憐!只剩道服絲絛在,四肢皮肉化為津。──一道靈魂往封神臺去了。王天君復乘鹿出陣,大呼曰:「燃燈甚無道理!無辜斷送閑人!玉虛門下高明者甚多,誰敢來會吾此陣?」燃燈命道德真君:「你去破此陣。」不知勝負如何,且聽下回分解。第四十九回 武王失陷紅沙陣 詩曰: 一煞真元萬事休,無為無作更無憂。心中白璧人難會,世上黃金我不求。

石畔溪聲談梵語,澗邊山色咽寒流。有時七里灘頭坐,新月垂江作釣鉤。

話說道德真君領燃燈命,作罷歌,提劍而來。真君曰:「王變!你等不諳天時,指望扭轉乾坤,逆天行事,只待喪身,噬臍何及。今爾等十陣已破八九,尚不悔悟,猶然恃強狂逞!」王天君聽得道德真君如此之語,大怒,仗劍來取。道德真君劍架忙還。來往數合,王變進本陣去了。道德真君聞金鐘擊響,隨後趕進陣中。王變上臺,也將葫蘆如前一樣打將下來,只見紅水滿地。真君把袖一抖,落下一瓣蓮花;道德真君雙腳踏在蓮花瓣上。任憑紅水上下翻騰,道德真君只是不理。王天君又拿一葫蘆打下來。真君頂上現出慶雲,遮蓋上面,無水粘身;下面紅水不能粘其步履,如一葉蓮舟相似。正是: 一葉蓮舟能解厄,方知闡教有高人。

道德真君腳踏蓮舟,有一個時辰,王變情知此陣不能成功,方欲抽身逃走;道德真君忙取五火七禽扇一搧。──此扇有空中火、石中火、木中火、三昧火、人間火,五火合成此寶;扇有鳳凰翅、有青鸞翅、有大鵬翅、有孔雀翅、有白鶴翅、有鴻鵠翅、有梟鳥翅;七禽翎上有符印、有秘訣。後人有詩單道此扇好處,有詩為證: 五火奇珍號七翎,授人初出乘離熒。逢山怪石成灰燼,遇海煎乾少露泠。

克木克金為第一,焚樑焚棟暫無停。王變縱有神仙體,遇扇搧時即滅形。

道德真君把七禽扇照王變一搧。王變大叫一聲,化一陣紅灰,逕進封神臺去了。道德真君破了「紅水陣」。燃燈回蘆篷靜坐。且說張天君報入中軍:「啟太師:『紅水陣』又被西岐破了。」聞太師因趙公明有釘頭七箭書事,鬱鬱不樂,納悶心頭,不曾理論軍情;又聽得破了一陣,更添愁悶。

且說子牙在岐山拜了二十日,七篇書已拜完;明日二十一日,要絕公明,心下甚歡喜。再說趙公明臥於後營,聞太師坐於榻前看守。公明曰:「聞兄,我與你止會今日。明日午時,吾命已休!」太師聽罷,泣而言曰:「吾累道兄遭此不測之殃,使我心如刀割!」張天君進營來看趙公明,正是有力無處使,只恨釘頭七箭書。把一個大羅神仙只拜得如俗子病夫一般,可憐講甚麼五行遁術,說不起倒海移山,只落得一場虛話!大家相看流淚。且說子牙至二十一日巳牌時分,武吉來報:「陸壓老爺來了。」子牙出營迎接,入帳行禮。序坐畢,陸壓曰:「恭喜!恭喜!趙公明定絕今日!且又破了『紅水陣』,可謂十分之喜!」子牙深謝陸壓:「若非道兄法力無邊,焉得公明絕命。」陸壓笑吟吟揭開花籃,取出小小一張桑枝弓、三隻桃枝箭,遞與子牙:「今日午時初刻,用此箭射之。」子牙曰:「領命。」二人在帳中等至午時,不覺陰陽官來報:「午時牌!」子牙淨手,拈弓,搭箭。陸壓曰:「先中左目。」子牙依命,先中左目。──這西岐山發箭射草人,成湯營裡趙公明大叫一聲,把左眼閉了。聞太師心如刀割,一把抱住公明,淚流滿面,哭聲甚慘。──子牙在岐山,二箭射右目,三箭劈心一箭,三箭射了草人。──公明死於成湯營裡。有詩為證: 悟道原須滅去塵,塵心不了怎成真。至今空卻羅浮洞,封受金龍如意神。

聞太師見公明死於非命,放聲大哭;用棺槨盛殮,停於後營。鄧、辛、張、陶四將心驚膽戰:「周營有這樣高人,如何與他對敵!」營內只因死了公明,彼此驚亂,行伍不整。且言子牙同陸壓回篷,與眾道友相見,俱說:「若不是陸壓兄之術,焉能使公明如此命絕!」燃燈甚是稱羨。

且說張天君開了「紅沙陣」,裡面連催鐘響,燃燈聽見,謂子牙曰:「此『紅沙陣』乃一大惡陣,必須要一福人方保無虞。若無福人去破此陣,必須大損。」子牙曰:「老師用誰為福人?」燃燈曰:「若破『紅沙陣」,須是當今聖主方可。若是別人,凶多吉少。」子牙曰:「當今天子體先王仁德,不善武事,怎破得此陣?」燃燈曰:「事不宜遲,速請武王,吾自有處。」子牙著武吉請武王。少時,武王至篷下。子牙迎迓上篷。武王見眾道人下拜。眾道人答禮相還。武王曰:「列位老師相招,有何吩咐?」燃燈曰:「方今十陣已破九陣,止得一『紅沙陣』,須得至尊親破,方保無虞。但不知賢王可肯去否?」武王曰:「列位道長此來,俱為西土禍亂不安,而發此惻隱。今日用孤,安敢不去。」燃燈大喜:「請王解帶,寬袍。」武王依其言,摘帶,脫袍。燃燈用中指在武王前後胸中用符印一道,完畢,請武王穿袍,又將一符印塞在武王蟠龍冠內。燃燈又命哪吒、雷震子,保武王下篷。只見「紅沙陣」內有位道人,戴魚尾冠,面如凍綠,頷下赤髯,提兩口劍,作歌而來。歌曰: 「截教傳來悟者稀,玄中大妙有天機:先成爐內黃金粉,後煉無窮白玉霏。

紅沙數片人心落,黑霧瀰漫膽骨飛。今朝若會龍虎地,便是神仙絕魄歸。」 紅沙陣主張紹大呼曰:「玉虛門下誰來會吾此陣?」只見風火輪上哪吒提火尖鎗而來。又見雷震子保有一人,戴蟠龍冠,身穿黃服。張紹曰:「來者是誰?」哪吒答曰:「此吾之真主武王是也。」武王見張天君猙獰惡狀,兇暴猖獗,諕得戰驚驚,坐不住馬鞍鞽上。張天君縱開梅花鹿,仗劍來取。哪吒登開風火輪,搖鎗赴面交還。未及數合,張天君往本陣便走。哪吒、雷震子保定武王逕入「紅沙陣」中。張天君見三人趕來,忙上臺,抓一片紅沙往下劈面打來。武王被紅沙打中前胸,連人帶馬撞下坑去。哪吒踏住風火輪就昇起空中。張紹又發三片沙打將下來,也把哪吒連輪打下坑內。雷震子見事不好,欲起風雷翅,又被紅沙數片打翻下坑。故此「紅沙陣」困住了武王三人。且說燃燈同子牙見「紅沙陣」內,一股黑氣往上沖來,燃燈曰:「武王雖是有厄,然百日可解。」子牙問其詳細:「武王怎不見出陣來?」燃燈曰:「武王、雷震子、哪吒三人俱該受困此陣。」子牙慌問:「老師,幾時出來?」燃燈曰:「百日方能出得此厄。」子牙聽罷,頓足歎曰:「武王乃仁德之君,如何受得百日之苦,那時若有差訛,奈何?」燃燈曰:「不妨。天命有在,周主洪福,自保無事。子牙何必著忙。暫且回篷,自有道理。」子牙進城,報入宮中。太姬、太姙二後忙令眾兄弟進相府來問。子牙曰:「當今不妨,只有百日災難,自保無虞。」子牙出城,復上篷見眾道友,閑談道法。不題。話表張天君進營對聞太師曰:「武王、雷震子、哪吒俱陷『紅沙陣』內。」聞太師口雖慶喜,心中只是不樂。──止為公明混悶而死。──張天君在陣內,每日常把紅沙灑在武王身上,如同刀刃一般。多虧前後符印護持其體,──真命福人,焉能得絕。

且不說張紹困住武王,只說申公豹跨虎往三仙島來報信與雲霄娘娘姐妹三人。及至洞門,光景與別處大不相同。怎見得: 煙霞嬝嬝,松柏森森。煙霞嬝嬝瑞盈門,松柏森森青繞戶。橋踏枯槎木,峰巔繞薜蘿,鳥啣紅蕊來雲壑,鹿踐芳叢上石苔。那門前時催花發,風送香浮,臨堤綠柳轉黃鸝,傍岸夭桃翻粉蝶。雖然別是洞天景,勝似蓬萊閬苑佳。

話說申公豹行至洞中下虎,問:「裡面有人否?」少時,一女童出來,認得申公豹,便問:「老師往那裡來?」公豹曰:「報你師父,說我來訪。」童兒進洞:「啟娘娘:申老爺來訪。」娘娘道:「請來。」申公豹入內相見,稽首坐下。雲霄娘娘問曰:「道兄何來?」公豹道:「特為令兄的事來。」雲霄娘娘曰:「吾兄有甚麼事敢煩道兄?」申公豹笑曰:「趙道兄被姜尚釘頭七箭書射死岐山,你們還不知道?」只見瓊霄、碧霄聽罷,頓足曰:「不料吾兄死於姜尚之手,實為痛心!」放聲大哭。申公豹在旁又曰:「令兄把你金蛟剪借下山,一功未成,反被他人所害。臨危對聞太師說:『我死以後,吾妹必定來取金蛟剪。你多拜上三位妹子:吾悔不聽雲霄之言,反入羅網之厄。見吾道服,絲絛,如見我親身一般!』言之痛心,說之酸鼻!可憐千年勤勞修煉一場,豈知死於無賴之手!真是切骨之仇!」雲霄娘娘曰:「吾師有言:『截教門中不許下山;如下山者:「封神榜」上定是有名。』故此天數已定。吾兄不聽師言,故此難脫此厄。」瓊霄曰:「姐姐,你實是無情!不為吾兄出力,故有此言。我姊妹三人就是『封神榜』上有名也罷,吾定去看吾兄骸骨,不負同胞。」瓊霄、碧霄娘娘怒氣沖沖,不由分說,瓊霄忙乘鴻鵠,碧霄乘花翎鳥出洞。雲霄娘娘暗思:「吾妹妹此去,必定用混元金斗亂拿玉虛門人,反為不美。惹出事來,怎生是好!吾當親去執掌,還可在我。」娘娘吩咐女童:「好生看守洞府,我去就來。」娘娘跨青鸞,也出洞府;見碧霄、瓊霄飄飄跨異鳥而來。雲霄娘娘大叫曰:「妹妹慢行!吾也來了!」二位娘娘道:「姐姐,你往那裡去?」雲霄曰:「我見你們不諳事體,恐怕多事,同你去,見機而作,不可造次。」三人同行,只見後面有人呼曰:「三位娘娘慢行!吾也來了!」雲霄回頭看時──「原來是菡芝仙妹子。」問道:「你從那裡來?」菡芝仙曰:「同你往西岐去。」娘娘大喜。才待前行,又有人來叫曰:「少待!吾來也!」及看時,乃彩雲仙子,打稽首曰:「四位姐姐往西岐去;方才遇著申公豹約我同行,正要往聞道兄那裡去,恰好過著大家同行。」五位女仙往西岐來,頃刻,駕遁光即時而至。正是: 群仙頂上天門閉,九曲黃河大難來。

話說五位仙姑來至營門,命旗門官通報。旗門官報入中軍。聞太師出營迎請至帳內,打稽首坐下。雲霄曰:「前日吾兄被太師請下羅浮洞來,不料被姜尚射死。我姊妹特來收吾兄骸骨。如今卻在那裡?煩太師指示。」聞太師悲咽泣訴,淚雨如珠,曰:「道兄趙公明不幸遭蕭升、曹寶收了定海珠去。他往道友洞府借了金蛟剪來,就會燃燈;交戰時便祭此剪。燃燈逃遁,其坐下一鹿閘為兩段。次日有一野人陸壓會令兄,又祭此剪。陸壓化作長虹而走。然後兩下不曾會戰。數日來,西岐山姜尚立壇行術,咒詛令兄,被吾算出。彼時令兄有二門人──陳九公、姚少司,令他去搶釘頭七箭書,又被哪吒殺死。令兄對吾說:『悔不聽吾妹雲霄之言,果有今日之苦。』他將金蛟剪用道服包定,留與三位道友,見服如見公明。」聞太師道罷,放聲掩面大哭。五位道姑齊動悲聲。太師起身,忙取袍服所包金蛟剪放於案上。三位娘娘展開,睹物傷情,淚不能乾。瓊霄切齒,碧霄面發通紅,動了無明三昧。碧霄曰:「吾兄棺槨在那裡。」太師曰:「在後營。」瓊霄曰:「吾去看來。」雲霄娘娘止曰:「吾兄既死,何必又看?」碧霄曰:「既來了,看看何妨?」二位娘娘就走,雲霄只得同行。來到後營,三位娘娘見了棺木,揭開一看,見公明二目血水流津,心窩裡流血,不得不怒。瓊霄大叫一聲,幾乎氣倒。碧霄含怒曰:「姐姐不必著急,我們拿住他,也射他三箭,報此仇恨!」雲霄曰:「不管姜尚事,是野人陸壓,弄這樣邪術!一則也是吾兄數盡,二則邪術傾生,吾等只拿陸壓,也射他三箭,就完此恨。」又見「紅沙陣」主張天君進營,與五位仙姑相見。太師設席與眾位共飲數盃。次日,五位道姑出營。聞太師掠陣;又命鄧、辛、張、陶護衛前後。雲霄乘鸞來至篷下,大呼曰:「傳與陸壓,早來會吾!」左右忙報上篷來:「有五位道姑欲請陸老爺答話。」陸壓起身曰:「貧道一往。」提劍在手,迎風大袖飄飄而來。雲霄娘娘觀,看陸壓雖是野人,真有些仙風道骨,怎見得: 雙抓髻,雲分瑞彩;水合袍,緊束絲絛。仙風道骨氣逍遙,腹內無窮玄妙。四海野人陸壓,五嶽到處名高。學成異術廣,懶去赴蟠桃。

雲霄對二妹曰:「此人名為閑士,腹內必有胸襟。看他到了面前怎樣言語,便知他學識淺深。」陸壓徐徐而至,念幾句歌詞而來: 「白雲深處誦『黃庭』,洞口清風足下生。無為世界清虛境,脫塵緣萬事輕。歎無極天地也無名。袍袖展,乾坤大;杖頭挑,日月明。只在一粒丹成。」 陸壓歌罷,見雲霄把個稽首。瓊霄曰:「你是散人陸壓否?」陸壓答曰:「然也。」瓊霄曰:「你為何射死吾兄趙公明?」陸壓答曰:「三位道友肯容吾一言,吾便當說;不容吾言,任你所為。」雲霄曰:「你且道來!」陸壓曰:「修道之士,皆從理悟;豈仗逆行。故正者成仙,邪者墮落。吾自從天皇悟道,見過了多少逆順。歷代以來,從善歸宗,自成正果。豈意趙公明不守順,專行逆,助滅綱敗紀之君,殺戮無辜百姓,天怒民怨。且仗自己道術,不顧別人修持。此是隻知有己,不知有人,便是逆天。從古來逆天者亡,吾今即是天差殺此逆士,又何怨於我!吾勸道友,此地居不久,此處乃兵山火海,怎立其身?若久居之,恐失長生之路。吾不知忌諱,冒昧上陳。」雲霄沉吟,良久不語。瓊霄大喝曰:「好孽障!焉敢將此虛謬之言,簧惑眾聽!射死吾兄,反將利口強辯!料你毫末之道,有何能處。」瓊霄娘娘怒沖霄漢,仗劍來取。陸壓劍架忙迎。未及數合,碧霄將混元金斗望空祭起。陸壓怎逃此鬥之厄!有詩為證: 此鬥開天長出來,內藏天地按三才。碧遊宮裡親傳授,闡教門人盡受災。

碧霄娘娘把混元金斗祭於空中,陸壓看見,卻待逃走;其如此寶利害,只聽得一聲響,將陸壓拿去,望成湯老營一摔。陸壓總有玄妙之功,也摔得昏昏默默。碧霄娘娘親自動手,綁縛起來;把陸壓泥丸宮用符印鎮住,縛在旛桿上;與聞太師曰:「他會射吾兄,今番我也射他!」傳長箭手,令五百名軍來射。箭發如雨,那箭射在陸壓身上;一會兒,那箭連箭桿與箭頭都成灰末。眾軍卒大驚。聞太師觀之,無不駭異。雲霄娘娘看見如此,碧霄曰:「這妖道將何異術來惑我等!」忙祭金蛟剪。陸壓看見,叫聲:「吾去也!」化道長虹,逕自走了;來到篷下,見眾位道友。燃燈問曰:「混元金斗把道友拿去,如何得返?」陸壓曰:「他將箭來射我,欲與其兄報仇。他不知我根腳;那箭射在我身上,箭咫使成為灰末。復放金蛟剪時,吾自來矣。」燃燈曰:「公道術精奇,真個可羨!」陸壓曰:「貧道今日暫別,不日再會。」不表。

且說次日,雲霄共五位道姑齊出來會子牙。子牙隨帶領諸門人,乘了四不相,眾弟子分左右。子牙定睛看雲霄跨青鸞而至。怎見得: 雲髻雙蟠道德清,紅袍白鶴頂朱纓,絲絛束定乾坤結,足下麻鞋瑞彩生。

劈地開天成道行,三仙島內煉真形。六氣三尸俱拋盡,咫尺青鸞離玉京。

話說子牙乘騎向前,打稽首曰:「五位道友請了!」雲霄曰:「姜子牙,吾居三仙島,是清閑之士,不管人間是非;只因你將吾兄趙公明用釘頭七箭書射死。他有何罪,你下此絕情,實為可惡!你雖是陸壓所使,但殺人之兄,人亦殺其兄,我等不得不問罪與你。況你乃毫末道行,何足為論。就是燃燈道人知吾姊妹三人,他也不敢欺忤我。」子牙曰:「道友此言差矣!非是我等尋事作非,乃是令兄自取惹事。此是天數如此,終不可逃。既逢絕地,怎免災殃!令兄師命不遵,要往西岐,是自取死。」瓊霄大怒曰:「既殺吾親兄,還借言天數,吾與你殺兄之仇,如何以巧言遮飾!不要走,吃吾一劍!」把鴻鵠鳥催開雙翅,將寶劍飛來直取。子牙手中劍急架相還。只見黃天化縱玉麒麟,使兩柄銀鎚衝殺過來。楊戩走馬搖鎗,飛來截殺。這壁廂碧霄怒發如雷:「氣殺我也!」把花翎鳥二翅飛騰。雲霄把青鸞飛開,也來助戰。彩雲仙子把葫蘆中戳目珠抓在手中,要打黃天化下麒麟。不知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第五十回 三姑計擺黃河陣 詩曰: 黃河惡陣按三才,此劫神仙盡受災。九九曲中藏造化,三三灣內隱風雷。

謾言閬苑修真客,誰道靈臺結聖胎。遇此總教重換骨,方知左道不堪媒。

話說彩雲仙子把戳目珠望黃天化劈面打來,──此珠專傷人目。──黃天化不及隄防,被打傷二目,翻下玉麒麟。有金吒速救回去。子牙把打神鞭祭起,正中雲霄,弔下青鸞。有碧霄急來救時,楊戩又放起哮天犬,把碧霄肩膀上一口,連皮帶服扯了一塊下來。且言菡芝仙見勢不好,把風袋打開,好風!怎見得,有詩為證,詩曰: 能吹天地暗,善刮宇宙昏。裂石崩山倒,人逢命不存。

菡芝仙放出黑風。子牙急睜眼看時,又被彩雲仙子一戳目珠打傷眼目,幾乎落騎。瓊霄發劍衝殺,幸得楊戩前後救護,方保無虞。子牙走回蘆篷,閉目不睜。燃燈下篷看時,乃知戳目珠傷了;忙取丹藥療治,一時而愈。子牙與黃天化眼目好了,黃天化切齒咬牙,終是懷恨,欲報此珠之讎。

且說雲霄被打神鞭打重了;碧霄被哮天犬咬了。三位娘娘曰:「吾到不肯傷你,你今番壞吾!罷,罷,罷!妹子,莫言他玉虛門下人,你就是我師伯,也顧不得了!」正是: 不施奧妙無窮術,那顯仙傳秘授功。

話說雲霄服了丹藥,謂聞太師曰:「把你營中大漢子選六百名來與吾,有用處。」太師令吉立去,即時選了六百大漢前來聽用。雲霄三位娘娘同二位道姑往後營,用白土畫成圖式:何處起,何處止。內藏先天秘密,生死機關;外按九宮八卦,出入門戶,連環進退,井井有條。人雖不過六百,其中玄妙不啻百萬之師。縱是神仙入此,則神消魄散。其陣,眾人也演習半月有期,方才走熟。那一日,雲霄進營來見聞太師,曰:「今日吾陣已成,請道兄看吾會玉虛門下弟子。」太師問曰:「不識此陣有何玄妙?」雲霄曰:「此陣內按三才,包藏天地之妙;中有惑仙丹、閉仙訣,能失仙之神、消仙之魄、陷仙之形、損仙之氣、喪神仙之原本、損神仙之肢體。神仙入此而成凡,凡人入此而即絕。九曲曲中無直,曲盡造化之奇,抉盡神仙之秘。任他三教聖人,遭此亦難逃脫。」太師聞說大喜,傳令:「左右,起兵出營! 」聞太師上了墨麒麟,四將分於左右。五位道姑齊至篷前,大呼曰:「左右探事的!傳與姜子牙,看他親自出來答話。」探事的報上篷來:「湯營有眾女將討戰。」子牙傳令,命眾門人排班出來。雲霄曰:「姜子牙,若論二教門下,俱會五行之術。倒海移山,你我俱會。今我有一陣,請你看。你若破得此陣,我等盡歸西岐,不敢與你拒敵。你若破不得此陣,吾定為吾兄報仇。」楊戩曰:「道兄,我等同師叔看陣,你不可乘機暗放奇寶暗器傷我等。」雲霄曰:「你是何人?」楊戩答曰:「我是玉泉山金霞洞玉鼎真人門下楊戩是也。」碧霄曰:「我聞得你有八九元功,變化莫測。我只看你今日也用變化來破此陣,我斷不像你等暗用哮天犬而傷人也。快去看了陣來,再賭勝負!」楊戩等各忍怒氣,保著子牙來看陣圖。及至到了一陣,門上懸有小小一牌,上書:「九曲黃河陣」,士卒不多,只有五六百名,旗旛五色。怎見得,有讚為證,讚曰: 陣排天地,勢擺黃河。陰風颯颯氣侵人,黑霧瀰漫迷日月。悠悠蕩蕩,杳杳冥冥。慘氣沖霄,陰霾徹地。消魂滅魄,任你千載修持成畫餅;損神喪氣,雖逃萬劫艱辛俱失腳。正所謂:神仙難到,盡削去頂上三花;那怕你佛祖厄來,也消了胸中五氣。逢此陣劫數難逃;遇他時真人怎躲?

話言姜子牙看罷此陣,回見雲霄。雲霄曰:「子牙,你識此陣麼?」子牙曰:「道友,明明書寫在上,何必又言識與不識也。」碧霄大喝楊戩曰:「你今日再放哮天犬來?」楊戩倚了胸襟,仗了道術,催馬搖鎗來取。瓊霄在鴻鵠鳥上執劍來迎。未及數合,雲霄娘娘祭起混元金斗,楊戩不知此鬥利害,只見一道金光,把楊戩吸在裡面,往「黃河陣」裡一摔。不怕你: 七十二變俱無用,怎脫「黃河陣」內災!

卻說金吒見拿了楊戩,大喝曰:「將何左道拿吾道兄!」仗劍來取。瓊霄持寶劍來迎。金吒祭起綑龍樁。雲霄笑曰:「此小物也!」託金斗在手,用中指一指,綑龍樁落在鬥中。二起金斗,把金吒拿去,摔入「黃河陣」中。正是此鬥: 裝盡乾坤併四海,任他寶物盡收藏。

話說木吒見拿了兄長去,大呼曰:「那妖婦將何妖術敢欺吾兄!」這道童狼行虎跳,仗劍且兇,望雲霄一劍劈來。雲霄急架忙迎。未及三合,木吒把肩膀一搖,吳鉤劍起在空中。雲霄一見,笑曰:「莫道吳鉤不是寶,吳鉤是寶也難傷吾!」雲霄用手一招,寶劍落在鬥中。瓊霄再祭金斗,木吒躲不及,一道金光,裝將去了,也摔在「黃河陣」中。雲霄大怒,把青鸞一縱二翅飛來,直取子牙。子牙見拿了三位門人去,心下驚恐,急架雲霄劍時,未及數合,雲霄把混元金斗祭起來拿子牙。子牙忙將杏黃旗招展。旗現金花,把金斗敵住在空中,只是亂翻,不得落將下來。子牙敗回蘆篷,來見燃燈等。燃燈曰:「此寶乃是混元金斗。這一番方是眾位道友逢此一場劫數。你們神仙之體有些不祥。入此陣內,根深者不妨,根淺者只怕有些失利。」 且說雲霄娘娘回進中營。聞太師見一日擒了三人入陣,太師問雲霄曰:「此陣內拿去的玉虛門人怎生發落?」雲霄曰:「等我會了燃燈之面,自有道理。」聞太師營中設席款待。張天君「紅沙陣」困著三人,又見雲霄這等異陣成功,聞太師爽懷樂意。正是: 屢勝西岐重重喜,只怕蒼天不順情。

且說聞太師歡飲而散。次日,五位道姑齊至篷前,坐名請燃燈答話。燃燈同眾道人排班而出。雲霄見燃燈坐鹿而出。怎見得,有讚為證,讚曰: 雙抓髻,乾坤二色;皂道服,白鶴飛雲。仙豐併道骨,霞彩現當身。頂上靈光千丈遠,包羅萬象胸襟。九返金丹全不講,修成聖體徹靈明。靈鷲山上客,元覺道燃燈。

且說燃燈見雲霄,打稽首,曰:「道友請了!」雲霄曰:「燃燈道人,今日你我會戰,決定是非。吾擺此陣,請你來看陣。只因你教下門人將吾道汙衊太甚,吾故此才有念頭。如今月缺難圖。你門下有甚高明之士,誰來會吾此陣?」燃燈笑曰:「道友此言差矣!僉押『封神榜』,你親自在宮中,豈不知循環之理,從來造化,復始週流。趙公明定就如此,本無仙體之緣,該有如此之劫。」瓊霄曰:「姐姐既設此陣,又何必與他講甚麼道德。待吾拿他,看他有何術相抵!」瓊霄娘娘在鴻鵠鳥上仗劍飛來。這壁廂惱了眾門下。內有一道人作歌曰: 「高臥白雲山下,明月清風無價。壺中玄奧,靜裡乾坤大。夕陽看破霞,樹頭數晚鴉。花陰柳下,笑笑逢人話;剩水殘山,行行到處家。憑咱茅屋任生涯,從他金階玉露滑。」 赤精子歌罷,大呼曰:「少出大言!瓊霄道友,你今日到此,也免不得『封神榜』上有名。」輕移道步,執劍而來。瓊霄聽說,臉上變了兩朵桃花,仗劍直取。步鳥飛騰,未及數合,雲霄把混元金斗望上祭起,一道金光,如電射目,將赤精子拿住,望「黃河陣」內一摔,跌在裡面,如醉如痴,即時把頂上泥丸宮閉塞了。──可憐千年功行,坐中辛苦,只因一千五百年逢此大劫,乃遇此鬥,裝入陣中,總是神仙也沒用了。廣成子見瓊霄如此逞兇,大叫:「雲霄休小看吾輩,有辱闡道之仙,自恃碧遊宮左道!」雲霄見廣成子來,忙催青鸞,上前問曰:「廣成子,莫說你是玉虛宮頭一位擊金鐘首仙,若逢吾寶,也難脫厄。」廣成子笑曰:「吾已犯戒,怎說脫厄?定就前因,怎違天命。今臨殺戒,雖悔何及!」仗劍來取。雲霄執劍相迎。碧霄又祭金斗。只見金斗顯耀,目觀不明,也將廣成子拿入「黃河陣」內。──如赤精子一樣相同,不必煩敘。此混元金斗,正應玉虛門下徒眾該削頂上三花;天數如此,自然隨時而至,總把玉虛門人俱拿入「黃河陣」,閉了天門,失了道果。只等子牙封過神,再修正果,返本還元。此是天數。話說雲霄將混元金斗拿文殊廣法天尊,拿普賢真人,拿慈航道人、道德真君,拿清微教主太乙真人,拿靈寶太法師,拿懼留孫,拿黃龍真人:把十二弟子俱拿入陣中;止剩的燃燈與子牙。且說雲霄娘娘又倚金斗之功,無窮妙法,大呼曰:「月缺今已難圓,作惡到底!燃燈道人,今番你也難逃!」又祭混元金斗來擒燃燈,燃燈見事不好,借土遁化清風而去。三位娘娘見燃燈走了,暫歸老營。聞太師見「黃河陣」內拿了玉虛許多門人,十分喜悅,設席賀功。雲霄娘娘雖是飲酒而散,默坐自思:「事已做成,怎把玉虛門下許多門人困於陣中,……此事不好處,使吾今日進退兩難。」 且說燃燈逃回篷上,只見子牙上篷相見,坐下。子牙曰:「不料眾道兄俱被因於「黃河陣」中,吉凶不知如何?」燃燈曰:「雖是不妨,可惜了一場功夫虛用了。如今我貧道只得往玉虛宮走一遭。子牙,你在此好生看守,料眾道友不得損身。」燃燈彼時離了西岐,駕土遁而行,霎時來至崑崙山麒麟崖;落下遁光,行至宮前,又見白鶴童兒看守九龍沉香輦。燃燈向前問童兒曰:「掌教師尊往那裡去?」白鶴童兒口稱:「老師,老爺駕往西岐,你速回去焚香靜室,迎鸞接駕。」燃燈聽罷,火速忙回至篷前,見子牙獨坐,燃燈曰:「子牙公,快焚香結綵,老爺駕臨!」子牙忙淨潔其身,秉香道傍,迎迓鸞輿。只見靄靄香煙,氤氳遍地。怎見得,有歌為證,歌曰: 混沌從來道德奇,全憑玄理立玄機。太極兩儀併四象,天開於子任為之。

地醜人寅吾掌教:「黃庭」兩卷度群迷。玉京金闕傳徒眾,火種金蓮是我為。

六根清靜除煩惱,玄中妙法少人知。二指降龍能伏虎,目運祥光天地移。

頂上慶雲三萬丈,遍身霞遶彩雲飛。閑騎逍遙四不相,默坐沉檀九龍車。

飛來異獸為扶手,喜託三寶玉如意。白鶴青鸞前引道,後隨丹鳳舞仙衣。

羽扇分開雲霧隱,左右仙童玉笛吹。黃巾力士聽敕命,香煙滾滾眾仙隨。

闡道法揚真教主,元始天尊離玉池。

話說燃燈、子牙聽見半空中仙樂,一派嘹喨之音,燃燈秉香,軹道伏地曰:「弟子不知大駕來臨,有失遠迎,望乞恕罪。」元始天尊落了沉香輦,南極仙翁執羽扇隨後而行。燃燈、子牙請天尊上蘆篷,倒身下拜。天尊開言曰:「爾等平身。」子牙復俯伏啟曰:「三仙島擺「黃河陣」,眾弟子俱有陷身之厄,求老師大發慈悲,普行救拔。」元始曰:「天數已定,自莫能解,何必你言。」元始默言靜坐。燃燈、子牙侍於左右。至子時分,天尊頂上現慶雲,有一畝田大;上放五色毫光,金燈萬盞,點點落下,如簷前滴水不斷。且說雲霄在陣中,猛見慶雲現出,雲霄謂二妹子曰:「師伯至矣!妹子,我當初不肯下山,你二人堅執不從。我一時動了無明,偶設此陣,把玉虛門人俱陷在裡面,使我又不好放他,又不好壞他。今番師伯又來,怎好相見,真為掣肘。」瓊霄曰:「姐姐此言差矣!他又不是吾師,尊他為上,不過看吾師之面。我不是他教下門人,任憑我為,如何怕他?」碧霄曰:「我們見他,尊他。他無聲色,以禮相待;如他有自尊之念,我們那認他甚麼師伯!既為敵國,如何遜禮。今此陣既已擺了,說不得了,如何怕得許多!」話說元始天尊次日清晨命南極仙翁:「將沉香輦收拾,吾既來此,須進『黃河陣』走一遭。」燃燈引道,子牙隨後,下篷行至陣前。白鶴童兒大呼曰:「三仙島雲霄快來接駕!」只見雲霄等三人出陣,道傍欠身,口稱:「師伯,弟子甚是無禮,望乞恕罪!」元始曰:「三位設此陣,乃我門下該當如此。只是一件,你師尚不敢妄為,爾等何苦不守清規,逆天行事,自取違教之律!爾等且進陣去,我自進來。」三位娘娘先自進陣,上了八卦臺,看元始進來如何。且說天尊拍著飛來椅,逕進陣來;沉香輦下四腳離地二尺許高,祥雲託定,瑞彩飛騰。天尊進得陣來,慧眼垂光,見十二弟子橫睡直躺,閉目不睜。天尊歎曰:「只因三尸不斬,六氣未吞,空用功夫千載。」天尊道心慈悲,看罷方欲出陣。八卦臺上彩雲仙子見天尊回身,抓一把戳目珠打來。怎見得,有詩為證,詩曰: 奇珠出手焰光生,燦爛飛騰太沒情。只說暗傷元始祖。誰知此寶一時傾。

話說元始天尊看罷「黃河陣」方欲出陣,彩雲仙子將戳目珠從後面打來。那珠未到天尊跟前,已化作灰塵飛去。雲霄見而失色。且說元始出陣,上篷坐下。燃燈曰:「老師進陣內,眾道友如何?」元始曰:「三花削去,閉了天門,已成俗體,即是凡夫。」燃燈又曰:「方才老師入陣,為何不破此陣,將眾道友提援出來,大發慈悲。」元始笑曰:「此教雖是貧道掌,尚有師長,必當請問過道兄,方才可行。」言未畢,聽空中鹿鳴之聲,元始曰:「八景宮道兄來矣。」忙下篷迎迓。怎見得,有詩為證,詩曰: 鴻濛剖破玄黃景,又在人間治五行。度得軒轅昇白晝,函關施法道常明。

話說老子乘牛從空而降,元始遠迓,大笑曰:「為周家八百年事業,有勞道兄駕臨!」老子曰:「不得不來。」燃燈明香引道上篷,玄都大法師隨後。燃燈參拜,子牙叩首畢,二位天尊坐下。老子曰:「三仙童子設一「黃河陣」,吾教下門人俱厄於此,你可曾去看?」元始曰:「貧道先進去看過,正應垂象,故候道兄。」老子曰:「你就破了罷,又何必等我?」二位天尊默坐不言。且說三位娘娘在陣,又見老子頂上現一座玲瓏塔於空中,毫光五色,隱現於上。雲霄謂二妹曰:「玄都大老爺也來了,怎生是好?」碧霄娘娘道:「姐姐,各教各授,那裡管他?今日他再來,吾不是昨日那樣待他,那裡怕他?」雲霄搖頭:「此事不好。」瓊霄曰:「但他進此陣,就放金蛟剪,再祭混元金斗,何必懼他?」且說次日,老子謂元始曰:「今日破了「黃河陣」早回,紅塵不可久居。」元始曰:「道兄之言是也。」命南極仙翁收拾香輦;老子上了板角青牛,燃燈引道,遍地氤氳,異香馥道,滿散紅霞。行至「黃河陣」前,玄都大法師大呼曰:「三仙姑快來接駕!」裡面一聲鐘響,三位娘娘出陣,立而不拜。老子曰:「你等不守清規,敢行忤慢!爾師見吾且躬身稽首,你焉敢無狀!」碧霄曰:「吾拜截教主,不知有玄都。上不尊,下不敬,禮之常耳。」玄都大法師大喝曰:「這畜生好膽大,出言觸犯天顏!快進陣!」三位娘娘轉身入陣。老子把牛領進陣來,元始沉香輦也進了陣。白鶴童兒在後,齊進「黃河陣」來。不知三位娘娘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第五十一回 子牙劫營破聞仲 詩曰: 昔日行兵誇首相,今逢時數念應差。風雷陣設如奔浪,龍虎營排似落花。

縱有「黃河」成個事,其如蒼赤更堪嗟。勸君莫待臨龍地,同向靈臺玩物華。

話說二位天尊進陣。老子見眾門人似醉而未醒,沉沉酣睡,呼吸有鼻息之聲。又見八卦臺上有四五個五體不全之人,老子歎曰:「可惜千載功行,一旦俱成畫餅!」且說瓊霄見老子進陣來觀望,便放起金蛟剪去,那剪在空中挺折如剪,頭交頭,尾交尾,落將下來。老子在牛背上看見金蛟剪落下來,把袖口望上一迎,那剪子如芥子落於大海之中,毫無動靜。碧霄又把混元金斗祭起;老子把風火蒲團往空中一丟,喚黃巾力士:「將此鬥帶上玉虛宮去!」三位娘娘大呼曰:「罷了!收吾之寶,豈肯幹休!」三位齊下臺來,仗劍飛來直取。──難道天尊與他動手,──老子將乾坤圖抖開,命黃巾力士:「將雲霄裹去了,壓在麒麟崖下!」力士得旨,將圖裹去。不題。且言瓊霄仗劍而來。元始命白鶴童子把三寶玉如意祭在空中,正中瓊霄頂上,打開天靈。──一道靈魂往封神臺去了。碧霄大呼曰:「道德千年,一旦被你等所傷,誠為枉修功行!」用一口飛劍來取元始天尊,被白鶴童子一如意,把飛劍打落塵埃。元始袖中取一盒,揭開蓋,丟起空中,把碧霄連人帶鳥裝在盒內;不一會化為血水。──一道靈魂也往封神臺去了。有詩為證: 修道千年島內成,慇懃日夜煉無明。無端排下「黃河陣」,氣化清風損七情。

話說三位娘娘已絕。菡芝仙同彩雲仙子還在八卦臺上,看二位天尊。元始既破「黃河陣」,眾弟子都睡在地上。老子用中指一指,地下雷鳴一聲,眾弟子猛然驚醒;連楊戩、金、木二吒齊齊躍起,拜伏在地。老子乘牛轉出,回至篷上。眾門人拜畢。元始天尊曰:「今日諸弟子削了頂上三花,消了胸中五氣,遭逢劫數,自是難逃。況今姜尚有四九之驚,爾等要往來相佐;再賜爾等縱地金光法,可日行數千里。」又問:「爾等鎮洞之寶?」「俱裝在混元金斗內。」命:「取來還你等。如今留南極仙翁破『紅沙陣』,我同道兄暫回玉虛宮。白鶴童子,陪你師父同回。」遂命:「返駕!」眾門人排班送二位天尊回駕。

且說彩雲仙子怒氣不息。菡芝仙見破了「黃河陣」,退老營來見聞太師,太師已知陣破,玉虛門人都救回去了,心下十分不安,忙具表遣官往朝歌求救;又發火牌,調三山關總兵官鄧九公往麾下聽用。

且說燃燈在篷上與眾道者默坐。南極仙翁打點破「紅沙陣」。子牙到九十九日上,來見燃燈,口稱:「老師,明日正該破陣。」次日,眾仙步行排班,南極仙翁同白鶴童兒至陣前,大呼曰:「吾師來會『紅沙陣』主!」張天君從陣裡出來,甚是兇惡,跨鹿提劍,殺奔前來。抬頭見是南極仙翁,張紹曰:「道兄,你是為善最樂之士,亦非破陣之流,此陣只怕你: 可惜修就神仙體,若遇紅沙頃刻休!」 話說南極仙翁曰:「張紹,你不必多言。此陣今日該是我破。料你也不能久立於陽世。」張天君大怒,縱鹿衝來,把劍往仙翁頂上就劈。傍有白鶴童子將三寶玉如意赴面交還。來往未及數合,張天君掩一劍,望陣中就走。白鶴童子隨後跟來。南極仙翁同入陣內。張紹下鹿,上臺,把紅沙抓了數片,望仙翁打來。南極仙翁將五火七翎扇把紅沙一搧,紅沙一去,影跡無蹤。張天君掇起一斗紅沙望下一潑。仙翁把扇子連搧數搧,其沙去無影向。南極仙翁曰:「張紹今日離逃此厄!」張紹欲待逃遁,早被白鶴童子祭起玉如意,正中張紹後心,打翻跌下臺來。白鶴童子手起一劍,即時血染衣襟。正是: 未曾破陣先數定,怎脫封神臺下來。

且說南極仙翁破了「紅沙陣」,白鶴童子見三穴內有人。南極仙翁發一雷,驚動哪吒、雷震子,俱將身一躍,睜開眼看見南極仙翁,知是崑崙山師尊來救護。哪吒急來扶武王,武王已是死了。坐下逍遙馬,百日都壞了。燃燈在外面見破了「紅沙陣」,子牙催騎入陣,來看武王時,已是死了。子牙哭聲不止。燃燈曰:「不妨,前日入陣時,有三道符印護其前後心體;武王該有百日之災,吾自有處治。」命雷震子背負武王屍骸,放在篷下,用水沐浴。燃燈將一粒丹藥用水研化,灌入武王口內。有兩個時辰,武王睜眼觀看,方知迴生;見子牙眾門人立於左右,王曰:「孤今日又見相父也!」子牙差左右聽用官,送武王回宮。

且說燃燈與眾道者曰:「列位道友,貧道今破十陣,與子牙代勞已完,眾位各歸府。只留廣成子,你去桃花嶺阻聞仲,不許他進佳夢關;又留赤精子,你去燕山阻聞仲,不許他進五關。二位速去!又留慈航道人在此,以下請回。」眾道人方才出篷欲去,忽雲中子至。──燃燈請上篷,──打稽首曰:「列位道兄請了!」眾道者曰:「雲中子乃福德之仙也,今不犯『黃河陣』,真乃大福之士。」雲中子曰:「奉敕煉通天神火柱,絕龍嶺等候聞太師。」燃燈曰:「你速去,不可遲。」雲中子去了。燃燈把印劍交與子牙。燃燈曰:「我貧道也往絕龍嶺,助雲中子一臂之力。吾今去也!」止留慈航同子牙在篷上。子牙傳令:「把麾下眾將調來。」南宮適等齊至篷前,見姜子牙行禮畢,立於兩傍。子牙傳:「明日開隊,與聞太師共決雌雌。」眾將得令。不題。

且說聞太師見十絕陣俱破,只等朝歌救兵;又望三山關鄧九公來助;與彩雲仙子、菡芝仙共議。二仙曰:「不料三仙遭厄,兩位師伯下山,故有今日之挫。把吾截教不如灰草。」聞太師長籲一聲。忽聽得周營砲響,喊聲大震,來報曰:「姜子牙請太師答話。」聞太師大怒曰:「吾不速拿姜尚報讎,誓不俱生!」遂遣鄧、辛、張、陶,分於左右;二女仙齊出轅門。太師跨墨麒麟,如煙火而來。子牙曰:「聞太師,你徵戰三年有餘,雌雄未見。你如今再擺十絕陣否?」傳令:「把弔著的趙江斬了!」武吉把趙江斬在陣前。聞太師大叫一聲,提鞭衝殺過來。有黃天化催開玉麒麟,用兩柄銀鎚攩住聞太師。菡芝仙在轅門,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縱步舉寶劍,來助聞太師。這壁廂楊戩縱馬搖鎗,前來敵住了菡芝仙。彩雲仙子見楊戩敵住了菡芝仙,仗劍衝殺過來。哪吒大喝一聲:「休衝吾陣!」腳登風火輪,戰住了彩雲仙子。鄧、辛、張、陶四將齊出。這壁廂武成王黃飛虎、南宮適、武吉、辛甲四將來迎。兩家這場大戰: 兩陣咚咚擂戰鼓,五色旛搖飛霞舞,長弓硬弩護轅門,鐵壁銅牆齊隊伍。太師九雲冠上火焰生;黃天化金鎖甲上霞光吐。女仙是大海波中戲水龍;楊戩似萬仞山前爭食虎。搜搜刀舉,好似金睛怪獸吐徵雲;幌幌長鎗,一似巨角龍蛟龍爭戲水。鞭來鎚架,銀花響喨迸寒光;鎗去劍迎,玉焰生風飄瑞雪。刀劈甲,甲中刀,如同山前猛虎鬥狻猊;鎗刺盔,盔中鎗,一個深潭玉龍降水獸。使斧的天邊皓月皎光輝;使鐧的萬道長虹飛紫電。使鎗的紫氣照長空,使刀的慶雲離頂上。有詩為證: 大戰一場力不加,亡人死者亂如麻。只為君王安社稷,不辨賢愚血染沙。

且說子牙大戰聞太師。菡芝仙把風袋抖開,一陣黑風捲起。不知慈航道人有定風珠,隨取珠將風定住,風不能出。子牙忙祭起打神鞭,正中菡芝仙頂護,打得腦漿迸出,死於非命。──一道靈魂往封神臺去了。彩雲仙子聽得陣後有響聲,回頭看時,早被哪吒一鎗,刺中肩甲,倒翻在地;後加一鎗,結果了性命。──也往封神臺去了。武成王大戰張節,黃飛虎鎗法如神,大吼一聲,把張節一鎗刺於馬下。──一靈也往封神臺去了。聞太師力戰黃天化,又見折了三人,無心戀戰,掩一鞭,暫回老營。止有鄧忠、辛環、陶榮三將;見今日又損了張節,四將中少了一人,十分不悅。

且言子牙全勝回兵,慈航作辭回山。子牙進城,陞銀安殿,傳令:「眾將用過午飯,上殿聽點。」眾將領令。子牙進內室,寫柬帖,只至午末未初,銀安殿上打聚將鼓響,眾將上殿,參謁聽令。子牙令黃天化領柬帖、令箭;又命哪吒領柬帖、令箭;雷震子也領柬帖、令箭:「你們三路行,只須……如此如此。」子牙令:「黃飛虎等領兵五千衝左哨;南宮適等領兵五千衝右哨。」又令:「金吒、木吒、龍鬚虎衝轅門;四賢、八俊隨於後隊接應。辛甲、辛免、太顛、閎夭、祁恭、尹籍領三千人馬,大呼曰:『歸順西岐有德之君,坐享安康;扶助成湯無道之主,滅倫絕紀。早歸周地,不致身亡!』先散開成湯人馬,以孤其勢。大功只在今晚可成。」又令:「楊戩領三千人馬,先燒彼之糧草。彼軍不戰自亂。你如燒了糧草,截戰後,再往絕龍嶺助雷震子成功。」楊戩領令去訖。正是: 挖下戰坑擒虎豹,滿天張網等蛟龍。

不表子牙前來劫營,且言聞太師損兵折將,在帳中獨坐無言。猛然當中神目看見,西岐一股殺氣直衝中軍,太師笑曰:「姜尚今日得勝,乘機劫吾大寨。」急令:「鄧忠、陶榮在左哨;辛環在右哨;吉立、餘慶領長箭手守後營糧草。吾在中軍,看誰進轅門!」太師準備夜戰。當時天晚,日落西山。將近一鼓時分,子牙把眾將調出,四面攻營。人馬暗暗到了成湯大轅門,左右有燈籠為號,一聲信炮,三軍吶喊,鼓聲大振,殺聲齊起。怎見得這場夜戰: 徵雲籠四野,殺氣鎖長空。天昏地暗交兵,霧慘雲愁廝殺。初時戰鬥,燈籠火把相迎;次後交攻,劍戟鎗刀亂刺。離宮不朗,左右軍卒亂奔;坎地無光,前後將兵不正。昏昏沉沉,月朦朧,不辨誰家宇宙;渺渺漫漫,燈慘淡,難分那個乾坤。徵雲緊護,拚命士卒往來相持;戰鼓忙敲,捨死將軍紛紛對敵。東西混戰,劍戟交加;南北相持,旌旗掩映。狼煙火炮,似雷聲霹靂驚天;虎節龍旂,如閃電翻騰上下。搖旗小校,夤夜裡戰戰兢兢;擂鼓兒郎,如履冰俱難措手。周兵勇猛,紂卒奔逃。只見:滔滔流血坑渠滿,疊疊橫屍數裡平。有詩為證: 劫營功業妙無窮,三路衝營建大功。只為武王洪福廣,名垂青史羨姜公。

話說子牙督前軍,衝開了七層圍子,吶一聲喊,殺進大轅門。聞太師忙上了墨麒麟,提鞭衝來,大呼曰:「姜尚,今番與你定個雌雄!」提鞭來取。子牙仗劍交還。金吒在左,木吒在右,龍鬚虎發手放出石頭打將來,如飛蝗驟雨。成湯軍卒如何招架得開,多是著傷。聞太師酣戰在中軍。黃飛虎殺進左營,有鄧忠、陶榮大喝曰:「黃飛虎慢來!」黃家父子兵把二將困在左營。鄧忠抖精神,使開板斧,陶榮顯本事,雙鐧忙輪,二將大戰在左營。南宮適衝進右營,只見辛環大叫:「南宮適休走!」把肉翅飛來。西岐數將戰住辛環。燈毬火把,照耀如同白晝。黃昏廝殺,黑夜交兵,慘慘陰風,咚咚戰鼓。聞太師正徵戰之間,子牙祭起打神鞭。聞太師當中神目看見,疾忙躲時,早中左肩臂。龍鬚虎發石亂打,三軍駐劄不定;大隊一亂,周兵吶喊,四面圍裹上來。聞太師如何抵攩得住。黃飛虎有四子黃天祥等,年少勇猛,勢不可當,展鎗如龍擺尾,轉換似蟒翻身。陶榮躲不及,早被一鎗刺於馬下。鄧忠攩不住,只得敗走。辛環見周兵勢甚大,不敢戀戰,知鋒銳已挫,料不能取勝;又見後營火起,楊戩燒了糧草,軍兵一亂,勢不可解。只見火焰沖天,金蛇亂舞,周軍鑼鳴鼓響,只殺得鬼哭神號。聞太師大兵已敗,又聽得周兵四處大叫曰:「西岐聖主,天命維新。紂王無道,陷害萬民。你等何不投西岐受享安康!何苦用力而為獨夫,自取滅亡!」成湯軍士在西岐日久,又見八百諸侯歸周者甚眾,兵亂不由主將,吶一聲喊,走了一半。聞太師有力也無處使,有法也無處用。只見歸降者漫散而去,不降者且戰且走。且說周兵趕殺成湯敗卒,怎見得: 趕上將連衣剝甲,逞著勢順手奪鎗。鐧敲鼻凹,鎚打當胸。鐧敲鼻凹,打的眉眼張開;鎚打當胸,洞見心肝肺腑。連肩拽背著刀傷,肚腹分崩遭斧剁。鎚打的利害,鎗刺的無情。著箭的穿袍透鎧,遇彈子鼻凹流紅。逢叉俱喪魄,遇鞭碎天靈。愁雲慘慘黯天關,急急逃兵尋活路。

聞太師兵敗,且戰且走。辛環飛在空中,保讓太師,鄧忠催住後隊。一夜敗有七十餘裡,至岐山腳下。子牙嗚金收隊。正是: 三軍踴躍聲悅,姜相成功奏凱還。

話說聞太師敗至岐山,收住敗殘人馬,點視,止三萬有餘。太師又見折了陶榮,心中悶悶不語。鄧忠曰:「太師,如今兵回那裡?」聞太師問:「此處往那裡去?」辛環曰:「此處往佳夢關去。」太師道:「就往佳夢關去。」催動人馬前進,可憐兵敗將亡,其威甚挫,著實沒興。一路上人人歎息,個個吁嗟。人馬正行間,只見桃花嶺上一首黃旛,旛下有一道人,乃是廣成子。聞太師向前問曰:「廣成子,你在此有甚麼事?」廣成子答曰:「特為你,在此等候多時。你今違天逆命,助惡滅仁,致損生靈,害陷忠良,是你自取。我今在此,也不與你為讎,只不許你過桃花嶺。任憑你往別處去便罷。」聞太師大怒曰:「吾今不幸,兵敗將亡;敢欺吾太甚!」催開墨麒麟,提鞭就打。廣成子撒步向前,用寶劍急架相還。未及三五合,廣成子取番天印祭於空中。太師一見,知印利害,撥轉麒麟望西便走。鄧忠跟著太師退回。辛環曰:「太師方才怎的怕他,便自退兵?」太師曰:「廣成子番天印,吾等招架不住。若中此印,倘或無生,如何是好!且自避他。只如今不得過此嶺,卻往那裡去?」鄧忠曰:「不若進五關往燕山去。」太師只得調轉人馬,往燕山大路而來。太師曉行夜住,不一日,人馬行至燕山。猛然抬頭,見太華山上豎一首黃旛,赤精子立於旛下。太師催麒麟至前。赤精子曰:「來者乃聞太師。你不必往此燕山去。此處非汝行之地。吾奉燃燈命,在此阻你,不許你進五關。原是那裡來,還是那裡去。」太師只氣得三尸魂暴躁,七竅內生煙,大呼曰:「赤精子,吾乃截教門人,總是一道,何得欺吾太甚!我雖兵敗,拚得一死,定與你做一場,豈肯擅自干休!」將麒麟一夾,四蹄登開,使開金鞭,神光燦爛。赤精子抖動麻鞋,揮開寶劍,鞭劍相交。未及五七合,赤精子取陰陽鏡出來。不知聞太師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第五十二回 絕龍嶺聞仲歸天 詩曰: 幾回奏捷建奇功,紂主荒淫幸女紅。入國已無封諫表,到山應有淚江楓。

豈知魂夢烽煙絕,且聽哀猿夜月空。縱有丹心成往事,年年杜宇泣東風。

話說聞太師見赤精子拿出陰陽鏡,把麒麟一磕,跳出圈子外,往燕山下退去。赤精子也不來趕。太師氣得面黃氣喘,默默無言。辛環曰:「太師,兩條路既不容行,不若還往黃花山,進青龍關去罷。」太師沉吟良久,曰:「吾非不能遁回朝歌見天子,再整大兵,以圖恢復。只人馬累贅,豈可捨此身行。」只得把人馬調回,往青龍關大路而行。未及半日,見前邊一支人馬駐劄咽喉之處。聞太師傳令:「安營,不意前有伏兵。」營不曾安定,只聽得一聲砲響,兩杆紅旗展動,哪吒腳踏風火輪,撚火尖鎗,大呼曰:「聞太師休想回去!此處乃是你歸天之地!」太師大怒,急得三隻眼中射出金光,罵曰:「姜尚欺吾太甚!此處埋伏著不堪小輩,欺藐天朝大臣!」提鞭,縱麒麟飛來直取。哪吒火尖鎗急架相還。鞭鎗併舉,一場大戰。只見: 陰霾迷四野,冷氣逼三陽。這壁廂旌旗耀彩,反令日月無光;那壁廂戈戟騰輝,致使兒郎喪膽。金鞭叱吒閃威風;神鎗出沒施妙用。聞太師忠心;三太 子赤膽。只殺得空中無鳥過,山內虎狼奔,飛沙走石乾坤黑,播土揚塵宇宙昏。

話說聞太師與鄧忠、辛環、吉立、餘慶把哪吒裹在垓心。哪吒那裡懼他,使開一條鎗,怎見得利害,有讚為證,讚曰: 鎗是邠州鐵,鍊成一段鋼,落在能工手,造成丈八長。刺虎穿胸連樹倒,降魔鋒利似秋霜,大將逢之翻下馬,衝營屣陳士俱亡。展放光芒天地暗,吐吞寒霧日無光。

哪吒抖擻神威,酣戰五將,大叫一聲,把吉立刺於馬下;忙把風火輪登出陣來,取乾坤圈祭在空中,正中鄧忠肩甲,翻下鞍鞽,被哪吒復一鎗,結果了性命,──二道靈魂俱往封神臺去了。聞太師見又折了鄧忠、吉立二將,十分懊惱,不覺失措,無心戀戰,奪路而走。哪吒大殺一陣,截斷後面一半人馬:「願降者免死!」眾兵齊告曰:「願歸明主。」哪吒得獲全勝,回西岐報功。不表。且說聞太師兵敗前行,至晚點劄殘兵,不足一萬餘人。太師陞帳坐下,愧赧無地。自思曰:「吾自征伐,未嘗挫銳。今日西征,致有片甲無存之辱。」辛環在側曰:「太師且請寬慰,『勝負乃兵家之常』,何必掛心。俟回朝再整大隊人馬,以復此仇未遲。太師還當自己保重。」次日,起人馬望黃花山進發。行至巳牌時候,猛見前面紅旗招展,號砲喧天,見一將金甲紅袍,坐玉麒麟上,使兩柄銀鎚,刺斜而來,大呼曰:「奉姜丞相令,等候多時!今兵敗將亡,眼見獨力難支,天命已定。此處不降,更待何時!」聞太師見黃天化阻住去路,大怒,罵曰:「好反叛逆賊,敢出此言欺吾!」催開墨麒麟,單騎力戰。黃天化鞭鎚相架,戰在山前。但見: 兩陣鳴鑼擊鼓,三軍吶喊搖旗。紅旛招展振天雷,畫戟輕翻豹尾。這一個捨命衝鋒扶社稷;那一個拚生慣戰定華夷。不是你生我死不相離,只殺得日月無光天地迷。

話說二人交鋒,約有二三十合,有辛環氣沖牛鬥,餘慶怒髮沖冠,二將來助太師。黃天化見二將來助戰,把玉麒麟跳出陣外就走。餘慶不知好歹,隨後追來。黃天化掛下雙鎚,取火龍標回首一標,打下落馬而死。──一魂進封神臺去了。辛環見餘慶落馬,大叫一聲:「吾來了!」肉翅飛來,鎚鑽往頂上打來。辛環是上三路,黃天化鎚是短兵器,招架上三路不好攩抵,把玉麒麟跳出圈子就走。──這玉麒麟乃是道德真君坐騎,足有風雲,速如飛電。──辛環不見機,趕來。被黃天化將攢心釘發出,正中肉翅。辛環在空中弔將下來。聞太師見辛環失利,忙催動殘兵,望東南敗走。黃天化連勝二陣,也不追趕,領兵回西岐報功去了。且言聞太師見後無襲兵,領人馬徐徐而行;又見折了餘慶,辛環帶傷,太師十分不樂,一路上思前想後。人馬行至晚間,有一座高山在前,但見山景淒涼,太師坐下,不覺兜底上心,自己吟詩嗟歎。詩曰: 「回首青山兩淚垂,三軍悽慘更堪悲。當時只道旋師返,今日方知敗 卒疲。可恨天時難預料,堪嗟人事竟何之!眼前顛倒渾如夢,為國丹心總不移。」 話說聞太師作罷詩,神思不寧。三軍造飯,辛環整理,次日回兵。將至二更,只聽得山頂上響聲大振,砲發如雷。聞太師出帳觀看,見山上是姜子牙同武王在馬上飲酒,左右諸將用手指曰:「山下聞太師敗兵在此。」太師聽說,性如烈火,上了墨麒麟,提鞭殺上山來。只見一聲雷響,一人也不見了。聞太師乃是神目,左右觀看,又不見影跡。太師咬牙深恨,立騎尋思。忽然山下一聲砲響,人馬勢如雲集,圍困山下,只叫「休走了聞太師!」太師大怒,催騎殺下山來;及自至山下,一軍一卒俱無。太師喘息不定,方欲算卜,又見山頂上大砲響,子牙與武王拍手大笑而言曰:「聞太師今日之敗,把數年英雄盡喪於此,有何面目再返朝歌!」聞太師厲聲大罵:「姬發匹夫,焉敢如此!」縱騎復殺上山來。將至半山凹裡,猛然飛起雷震子。好凶惡!怎見得,有詩為證,詩曰: 兩翅飛騰起怪風,髮紅臉靛勢如熊。終南秘授神仙術,輔佐姬周立大功。

聞太師只顧山上,未防山凹裡飛起雷震子,一棍照聞太師打來。太師措手不及,叫聲「不好!」將身一閃,讓個空。不防那金棍正中墨麒麟後胯上,打得此獸竟為兩段。太師跌下地來,隨借土遁去了。辛環大呼曰:「雷震子不要走!吾來了!」肉翅飛起,來戰雷震子。不防楊戩暗祭起哮天犬,一口把辛環的腿咬住了。雷震子一棍,正打著辛環頂門,死於非命。──也往封神臺去了。雷震子獲功回西岐去了。且說聞太師失了坐騎,自思:「不好歸國。想吾三十萬人馬西征,大戰三年有餘,不料失機,止存敗殘人馬數千,致有片甲無存之誚。連吾坐騎俱死,門人、副將俱絕……」又見辛環已死,隻影單形。太師落下土遁,默坐沉吟;半晌,仰天歎曰:「天絕成湯!當今失政,致天心不順,民怨日生。臣空有赤膽忠心,無能回其萬一。此豈臣下征伐不用心之罪也!」太師坐到天明,復起身招集敗殘士卒,迤而行。又無糧草,士卒疲敝乏甚,俱有饑色。猛然見一村舍,有簇人家。太師沉吟,饑不可行,乃命士卒:「向前去借他一頓飯,你等充饑。」眾人向前觀看,果然好個所在。怎見得,有讚為證,讚曰: 竹籬密密,茅屋重重。參天野樹迎門,曲水溪橋映戶。道傍楊柳綠依依,園內花開香馥馥。夕照西沉,處處山林喧鳥雀;晚煙出灶,條條道徑轉牛羊。正是那:食飽雞豚眠屋角,醉酣鄰叟唱歌來。

話說軍士來至莊前,問:「裡面有人麼?」忽然走出一位老叟,見是些殘敗軍卒,忙問:「眾位至小莊有何公幹?」士卒曰:「吾等非是別人,乃是跟成湯聞太師老爺,因奉敕伐周,與姜尚交兵,失機而回;借你一飯充饑,後必有補。」那老人聽罷,忙道:「快請太師老爺來。」眾軍士回去,稟太師曰:「前有一老人,專請老爺。」太師只得緩步行至莊前。老人忙倒身下拜,口稱:「太師,小民有失迎迓,望乞恕罪。」太師亦以禮相答。老人忙躬身迎請太師裡面坐。太師進裡面坐下。老人急收拾飯,擺將出來。聞太師用了一餐,方收拾飯與眾士卒吃了。歇宿一宵。次日,太師辭老叟,問曰:「你們姓甚麼?昨日攪擾你家,久後好來謝你。」老人曰:「小民姓李,名吉。」聞太師吩咐左右記了。離了此間,同些士卒望青龍關大路而來,不覺迷蹤失徑。太師命軍士站住,觀看東、南、西、北。忽聽林中伐木之聲,見一樵人。太師忙令士卒,向前問那樵子。士卒向前問曰:「樵子,借問你一聲。」樵子棄斧在地,上前躬身,口稱:「列位有何事呼喚?」士卒曰:「我等是奉敕徵西的;如今要往青龍關去。借問那條路近些?」樵子用手一指:「往西南上不過十五里,過白鶴墩,乃是青龍關大路。」士卒謝了樵子,來報與聞太師。太師命眾人往西行,迤望前而走。──不知道這樵子乃是楊戩變化的,指聞太師往絕龍嶺而來。

且說聞太師行過有二十里,看看至絕龍嶺來。好險峻!但見: 巍巍峻嶺,崒嵂峰巒。溪深澗陡,石樑橋天生險惡;壁峭崖懸,虎頭石長就雄威。奇松怪柏若龍蟠;碧落丹楓如翠蓋。雲迷霧障,山巔直透九重霄;瀑布奔流,潺湲一瀉千百里。真個是鴉雀難飛,漫道是人行避跡。煙嵐障目,採藥仙童怕險;荊榛塞野,打柴樵子難行。胡羊野馬似穿梭,狡兔山牛如布陣。正是:草迷四野有精靈,奇險驚人多惡獸。

話說聞太師行至絕龍嶺,方欲進嶺,見山勢險峻,心下甚是疑惑。猛抬頭,見一道人穿水合道服,認的是終南山玉柱洞雲中子。聞太師慌忙上前問曰:「道兄在此何幹?」雲中子曰:「貧道奉燃燈命,在此候兄多時。此處是絕龍嶺,你逢絕地,何不歸降?」聞太師大笑曰:「雲中子,你把我聞仲當作稚子嬰兒。怎言吾逢絕地,以此欺吾。你我莫非五行之術,在道通知。你今如此戲我,看你有何法治我!」雲中子曰:「你敢到這個所在來?」太師就行。雲中子用手發雷,平地下長出八根通天神火柱,高有三丈餘,長圓有丈餘,按八卦方位:乾、坎、艮、震、巽、離、坤、兌。聞太師站立當中,大呼曰:「你有何術,用此柱困我?」雲中子發手雷鳴,將此柱震開,每一根柱內現出四十九條火龍,烈焰飛騰。聞太師大笑曰:「離地之精,人人會遁;火中之術,個個皆能。此術焉敢欺吾!」搯定避火訣,太師站於裡面。怎見得好火,有火讚為證,讚曰: 此火非同凡體,三家會合成功。英雄獨佔離地,渾同九轉旋風。煉成通中火柱,內藏數條神龍,口內噴煙吐焰,爪牙動處通紅。苦海煮乾到底,逢山燒得石空,遇木即成灰燼,逢金化作長虹。燧人初出定位,木裡生來無蹤。石中電火稀奇寶,三昧金光透九重。在天為日通明帝,在地生煙活編氓,在人五臟為心主,火內玄功大不同。饒君就是神仙體,遇我難逃眼下傾。

話說聞太師搯定避火訣,站於中間,在火內大呼曰:「雲中子!你的道術也只如此!吾不久居,我去也!」往上一昇,駕遁光欲走。不知雲中子預將燃燈道人紫金缽盂磕住,渾如一蓋蓋定。聞太師那裡得知,往上一沖,把九霄烈焰冠撞落塵埃,青絲髮俱披下。太師大叫一聲,跌將下來。雲中子在外面發雷,四處有霹靂之聲,火勢兇猛。可憐成湯首相,為國捐軀!──一道靈魂往封神臺來,有清福神祇用百靈旛來引太師。──太師忠心不滅,一點真靈借風逕至朝歌,來見紂王,申訴其情。此時紂王正在鹿臺與妲己飲酒,不覺一陣昏沉,伏几而臥。忽見太師立於傍邊,諫曰:「老臣奉敕西征,屢戰失利,枉勞無功,今已絕於西土。願陛下勤修仁政,求賢輔國;毋肆荒淫,濁亂朝政,毋以祖宗社稷為不足重,人言不足信,天命不足畏,企反前愆,庶可挽回。老臣欲再訴深情,恐難進封神臺耳。臣去也!」逕往封神臺來。──柏鑑引進其魂,安於臺內。且說紂王猛然驚醒曰:「怪哉!異哉!」妲己曰:「陛下有何驚異?」紂王把夢中事說了一遍。妲己曰:「夢由心作。賤妾常聞陛下憂慮聞太師西征,故此有這個驚兆。料聞太師豈是失機之士。」紂王曰:「御妻之言是矣。」隨時就放下心懷。且說子牙收兵,眾門人都來報功。雲中子收了神火柱,與燃燈二人回山去。不表。

再講申公豹知聞太師絕龍嶺身亡,深恨子牙;往五嶽三山,尋訪仙客伐西岐,為聞太師報讎。一日遊至夾龍山飛龍洞,跨虎飛來,忽見山崖上一小童兒跳耍。申公豹下虎來看,此童兒卻是一個矮子:身不過四尺,面如土色。申公豹曰:「那童兒,你是那家的?」土行孫見一道人叫他,上前施禮曰:「老師那裡來?」申公豹曰:「我往海島來。」土行孫曰:「老師是截教,是闡教?」申公豹曰:「是闡教。」土行孫曰:「是吾師叔。」申公豹問曰:「你師是誰?你叫甚名字?」土行孫答曰:「我師父是懼留孫。弟子叫做土行孫。」申公豹又問曰:「你學藝多少年了?」土行孫答曰:「學藝百載。」申公豹搖頭曰:「我看你不能了道成仙,只好修個人間富貴。」土行孫問曰:「怎樣是人間富貴?」申公豹曰:「據我看,你只好披蟒腰玉,受享君王富貴。」土行孫曰:「怎得能夠?」申公豹曰:「你肯下山,我修書薦你,咫尺成功。」土行孫曰:「老師指我往那裡去?」申公豹曰:「薦你往三山關鄧九公處去,大事可成。」土行孫謝曰:「若得寸進,感恩非淺。」申公豹曰:「你胸中有何本事?」土行孫曰:「弟子善能地行千里。」申公豹曰:「你用個我瞧。」土行孫把身子一扭,即時不見。道人大喜。忽見土行孫往土裡鑽上來。公豹又曰:「你師父有綑仙繩,你要去帶下兩根去,也成的功。」土行孫曰:「吾知道了。」土行孫盜了師父懼留孫的綑仙繩、五壺丹藥,逕往三山關來。不知勝負如何,且聽下回分解。第五十三回 鄧九公奉敕西征 詩曰: 渭水滔滔日夜流,西岐徵戰幾時休。漫言虎豹才離穴,又見貔貅樹敵樓。修德每愁糜白 骨,荒淫反自詠金甌。豈知天意多顛倒,取次干戈不斷頭。

話說申公豹說反了土行孫下山,他又往各處去了。

且說當日絕龍嶺逃回軍士進汜水關,報與韓榮,說知聞太師死於絕龍嶺,隨修表報進朝歌。有微子看報,忙進偏殿,見紂王行禮稱臣。王曰:「朕無旨,皇伯有何奏章?」微子把聞太師的事奏啟一遍,紂王大驚:「孤數日前,恍惚之中明明見聞太師在鹿臺奏朕,言在絕龍嶺失利;今日果然如此!」紂王著實傷感。王問左右文武曰:「太師新亡,點那一員官,定要把姜尚拿解朝歌,與太師報讎。」眾官共議未決;有上大夫金勝出班奏曰:「三山關總兵官鄧九公,前日大破南伯侯鄂順,屢建大功;若破西岐,非此人不克成功。」紂王傳旨:「速發自旄、黃鉞,得專征伐。差官即往,星夜不許停留。」使命官王貞,持詔往三山關來,一路上馬行如箭,心去如飛,秋光正好,和暖堪行。怎見得: 千山水落蘆花碎,幾樹風揚紅葉醉。路途煙雨故人稀,黃菊芬菲山色麗,水寒荷破人憔悴。白蘋紅蓼滿江干,落霞孤鶩長空墜。依稀黯淡野雲飛,玄鳥去,賓鴻至,嘹嘹嚦嚦驚人寐。

話說天使所過府、州、縣、司,不止一日。其日到了三山關,驛內安歇。次日,到鄧九公帥府前。鄧九公同諸將等焚香接旨,開讀。詔曰: 「天子征伐,原為誅逆救民。大將專閫外之寄,正代天行拯溺之權。茲爾元戎鄧九公,累功三山關,嚴出入之防,邊烽無警;退鄂順之反叛,奏捷甚速;懋績大焉。今姬發不道,納亡招叛,大肆猖獗。朕累勤問罪之師,彼反抗軍而樹敵;致王師累辱,大損國威,深為不法,朕之惡心。特敕爾前去,用心料理,相機進勦;務擒首惡,解闕獻俘,以正國典。朕決不惜茅土,以酧有功。爾其欽哉,毋負朕託重至意。故茲爾詔。」 鄧九公讀畢,待天使,等交代。王貞曰:「新總兵孔宣就到。」不一日,孔宣已到。鄧九公交代完畢,點將祭旗,次日起兵。忽報:「有一矮子來下書。」鄧九公令進帥府。見來人身不過四尺長,至滴水簷前行禮,將書呈上。鄧九公拆書,觀看來書,知申公豹所薦,乃是「土行孫效勞麾下」。鄧九公見土行孫人物不好:「欲待不留,恐申道友見怪;若要用他,不成規矩。……」沈吟良久:「……也罷,把他催糧應付三軍。」鄧九公曰:「土行孫,既申道兄薦你,吾不敢負命。後軍糧草缺少,用你為五軍督糧使。」命太鸞為正印先行;子鄧秀為副印先行;趙昇、孫焰紅為救應使;隨帶女孩兒鄧嬋玉,隨軍征伐。鄧元帥調人馬離了三山關,往西進發。一路上旗旛蕩蕩,殺氣騰騰。怎見得: 三軍踴躍,將士熊羆。徵雲並殺氣相浮,劍戟共旗旛耀日。人雄如猛虎,馬驟似飛龍。弓彎銀漢月,箭穿虎狼牙。袍鎧鮮明如繡簇,喊聲大振若山崩。鞭梢施號令,渾如開放三月桃花;馬擺閃鑾鈴,恍似搖錠九秋金菊。威風凜凜,人人咬碎口中牙;殺氣騰騰,個個睜園眉下眼。真如猛虎出山林,恰似大王離北闕。

話說鄧九公人馬在路,也行有個月。一日來到西岐。哨探馬報入中軍:「啟元帥:前面乃西岐東門,請令定奪。」鄧九公傳令:「安營。」怎見得: 營安八卦,旛列五方。左右擺攢簇簇軍兵;前後排密密層層將佐。柺子馬緊挨鹿角;連珠砲密護中軍。正是:刀鎗白映三冬雪,砲響聲高二月雷。

鄧九公安了行營,放砲吶喊。

且說西岐子牙自從破了聞太師,天下諸侯響應。忽探馬報入相府:三山關鄧九公人馬駐劄東門。」子牙聞報,謂諸將曰:「鄧九公其人如何?」黃飛虎在側,啟曰:「鄧九公,將才也。」子牙笑曰:「將才好破,左道難破。」且言鄧九公次日傳令:「那員戰將先往西岐見頭陣走遭?」帳下先行官太鸞應聲:「願往。」調本部人馬出營,排開陣勢,立馬橫刀,大呼搦戰。探事馬報入相府:「有將請戰。」子牙問左右:「誰見頭陣?」有南宮適領令,提刀上馬,吶喊搖旗,衝出城來;見對陣一將,面如活蟹,海下黃鬚,坐烏騅馬。怎見得,有讚為證: 頂上金冠飛雙鳳,連環寶甲三鎖控。腰纏玉帶如團花,手執鋼刀寒光迸。錦囊暗帶七星鎚,鞍鞽又把龍泉縱。大將逢時命即傾,旗開拱手諸侯重。三山關內大先行,四海聞名心膽痛。

話說南宮適大呼曰:「來者何人?」太鸞答曰:「吾乃三山關總兵鄧麾下,正印先行太鸞是也;今奉敕西征討賊。爾等不守臣節,招納叛亡,無故造反,恃強肆暴,壞朝廷之大臣,藐天朝之使命,殊為可恨。特命六師,勦除叛惡。爾等可下馬受縛,解往朝歌,盡成湯之大法,免生民之倒懸。如再執迷,悔之無及。」南宮適笑曰:「太鸞,你知聞大師、魔家四將、張桂芳等只落得焚身,斬首,片甲不歸。料爾等米粒之珠,吐光不大;蠅翅飛騰,去而不遠。速速早回,免遭屠戮。」太鸞大怒,催開紫驊騮,手中刀飛來直取。南宮適縱騎,合扇刀急架相還。兩馬相交,一場大戰。來往衝突,擂破花腔戰鼓,搖碎錦繡旗旛。來來往往,有三十回合。南宮適馬上逞英雄,展開刀勢,抖擻精神,倍加氣力。太鸞怒發,環眼雙睜,把合扇刀賣一個破錠,叫聲:「著!」一刀劈將下來。南宮適因小覷了太鸞,不曾在意,見一刀落將下來,南宮適著忙,叫聲「不好!」將身急閃過,那刀把護肩甲吞頭削去半邊,絨繩割斷了數肘,把南宮適諕得魂飛天外,大敗進城。太鸞趕殺周兵,得勝回營,見鄧九公,曰:「今逢南宮適大戰,被末將刀劈護肩甲吞頭,不能梟首,請令定奪。」鄧九公曰:「首功居上;雖不能斬南宮適之首,已挫周將之銳。」且說南宮適進城,至相府,回見子牙,且言失利,幾乎喪師辱命。子牙曰:「『勝敗軍家之常』,為將務要見機,進則可以成功,退則可以保守無虞,此乃為將之急務也。」次日鄧九公傳令,調五方隊伍,大壯軍威,砲聲如雷,三軍踴躍,喊殺振天,來至城下,請姜子牙答話。探子馬報入相府。子牙吩咐辛甲:「先調大隊人馬出城,吾親會鄧九公。」西岐連珠砲響,兩扇門開,一簇人馬踴出。鄧九公定睛觀看,只見兩杆大紅旗,飄飄而出,引一隊人馬,分為前隊;有穿紅周將壓住陣腳。怎見得人馬雄偉,有詩為證,詩曰: 旗分離位列前鋒,朱雀迎頭百事兇。鐵騎橫排衝陣將,果然人馬似蛟龍。

二聲號砲,又見兩杆青旗,飛揚而出,引一隊人馬,立於左隊;有穿青周將壓住陣腳。怎見得人馬鷹揚,有詩為證,詩曰: 青龍旗展震宮旋,短劍長矛次第先。更有衝鋒窩裡砲,追風須用火攻前。

三聲砲響,只見兩杆白旗,飄揚而出,引一隊人馬,立於右隊;有穿白周將壓住陣腳。怎見得人馬勇猛,有詩為証,詩曰: 旗分兌位虎為頭,戈戟森森列敵樓。硬弩強弓遮戰士,中藏遁甲鬼神愁。

鄧九公對諸將曰:「姜尚用兵,真個紀律嚴明,甚得形勢之分,果有將才。」再看時,又見兩杆皂旗,飛舞而出,引一隊人馬,立於後隊;有穿黑周將壓住陣腳。怎見得人馬齊整,有詩為証,詩曰: 坎宮玄武黑旗旛,鞭鐧抓鎚襯鐵轈。左右救應為第一,鳴金擊鼓任頻敲。

又見中央擺列杏黃旗在前,引著一大隊人馬,攢簇五方八卦旗旛,眾門人一對對排鴈翅而出;有二十四員戰將,俱是金盔、金甲、紅袍、畫戟,左右分十二騎;中間四不相上,端坐子牙,甚是氣概軒昂,兵威嚴肅。怎見得,有詩為証,詩曰: 中央戊己號中軍,寶纛旗開五色雲。十二牙門排將士,元戎大帥此中分。

話說鄧九公看子牙兵按五方而出,左右顧盻,進退舒徐,紀律嚴肅,井井有條,兵威甚整,真堂堂之陣,正正之旗,不覺點首嗟歎:「果然話不虛傳!無怪先來將士損兵折將,真勁敵也!」乃縱馬向前言曰:「姜子牙請了!」子牙欠身答曰:「鄧元帥,卑職少禮。」鄧九公曰:「姬發不道,大肆猖獗。你乃是崑崙山明士,為何不知人臣之禮,恃強叛國,大敗綱常,招亡結黨,法紀安在!及至天子震怒,興師問罪,尚敢逆天拒敵,爾必有大敗之愆;不守國規,自有戮身之苦。今天兵到日,急早下馬受縛,以免滿城生靈塗炭。如抗吾言,那時城破被擒,玉石碎焚,悔之晚矣。」子牙笑曰:「鄧將軍,你這篇言詞,真如痴人說夢。今天下歸周,人心效順,即數次主帥,俱兵亡將擄,片甲無回。今將軍將不過十員,兵不足二十萬,真如群羊鬥虎,以卵擊石,未有不敗者也。依吾愚見,不若速回兵馬,轉達天聽,言姬周並未有不臣之心,各安邊境,真是美事。若是執迷不悟,恐蹈聞太師之轍,那時噬臍何及!」鄧九公大怒,謂諸將曰:「似此賣麵編小人,敢觸犯天朝元宰,不殺此村夫,怎消此恨!」縱馬舞刀,飛來直取。子牙左有武成王黃飛虎催開五色神牛,大呼:「鄧九公不得無禮!」鄧九公見黃飛虎,大罵曰:「好反賊!敢來見吾!」二騎交加,刀鎗並舉。黃飛虎鎗法如龍;鄧九公刀法似虎。二將相交,一場大戰。怎見得,有讚為証: 二將恃強無比賽,各守名利誇能會:一個赤銅刀舉盪人魂;一個銀蟒鎗飛驚鬼怪。一個衝營斬將勢無倫;一個捉虎擒龍誰敢對。生來一對惡凶神,大戰西岐爭世界。

話說鄧九公戰住黃飛虎。左哨哪吒見黃飛虎戰鄧九公不下,忍不得登開風火輪,搖鎗助戰。成湯營中鄧九公長子鄧秀縱馬衝來;這壁廂黃天化催開玉麒麟截戰。太鸞舞刀衝來;武吉搖鎗抵住。趙昇使方天戟殺來;這裡太顛攩住。成湯營孫焰紅衝殺過來;有黃天祿接住。兩家混戰,好殺!只殺得天昏地暗,旭日無光,嗗㖨㖨戰鼓忙敲,咭叮噹兩家兵器。怎見得有賦為証,賦曰: 二家混戰,士卒奔騰。衝開隊伍勢如龍,砍倒旗旛雄似虎。兵對兵,將對將,各分頭目使深機;鎗迎鎗,箭迎箭,兩下交逢乘不意。你往我來,遭著兵刃命隨傾;顧後瞻前,錯了心神身不保。只殺得徵雲黯淡,兩家將佐眼難明;那裡知怪霧彌漫,報效兒郎尋隊伍。正是:英雄惡戰不尋常,棋逢敵手難分解。

話說兩家大戰西岐城下。哪吒使開火尖鎗,助黃飛虎協戰鄧九公。九公原是戰將,抖擻神威,展開大刀,精神加倍。哪吒見鄧九公勇猛,暗取乾坤圈打來,正中九公左臂上,打了個帶斷皮開,幾乎墜馬。周兵哪吒得勝,吶了一聲喊,殺奔過來。太顛不防趙昇把口一張,噴出數尺火來,燒得焦頭爛額,險些兒落馬。兩家混戰一場,各自收兵。且說九公敗進大營,聲喚不止,痛疼難禁,晝夜不安。且言子牙進城,回至相府,見太顛帶傷,命去調養。不表。

且言鄧九公在營,晝夜不安,有女嬋玉見父著傷,心下十分懊惱。次日,問過父安,稟:「爹爹且自調理,待女孩兒為父親報讎。」鄧九公曰:「吾兒須要仔細。」小姐隨點本部人馬,至城下請戰。子牙坐在銀安殿,正與眾將議事,忽報:「成湯營有一女將討戰。」子牙聽報,沉吟半晌。傍有武成王言曰:「丞相千場大戰未嘗憂懼;今聞一女將,為何沉吟不決?」子牙曰:「用兵有三忌:道人、頭陀、婦女。此三等人非是左道,定有邪術。彼仗邪術,恐將士不提防,誤被所傷,深為利害。」哪吒應聲出曰:「弟子願往。」子牙吩咐:「小心!」哪吒領命,上了風火輪,出得城來,果見一女將滾馬而至。怎見得,有讚為証,讚曰: 紅羅包鳳髻,繡帶扣瀟湘。一瓣紅蕖挑寶鐙,更現得金蓮窄窄;兩灣翠黛拂秋波,越覺得玉溜沉沉。嬌姿嬝娜,慵拈針指好輪刀;玉手菁蔥,懶傍粧臺騎劣馬。桃臉通紅,羞答答通名問姓;玉粳微狠,嬌怯怯奪利爭名。漫道佳人多猛烈,只因父子出營來。有詩為証,詩曰: 甲冑無雙貌出奇,嬌羞嬝娜更多姿。只因誤落凡塵裡,至使先行得結褵。

哪吒大呼曰:「女將慢來!」鄧嬋玉問曰:「來將是誰?」哪吒答曰:「吾乃是姜丞相麾下哪吒是也。你乃五體不全婦女,焉敢陣前使勇!況你係深閨弱質,不守家教,露面拋頭,不識羞愧。料你總會兵機,也難逃吾之手;還不回營,另換有名上將出來。」嬋玉大怒:「你就是傷吾父親讎人,今日受吾一刀!」切齒面紅,縱馬使雙刀來取。哪吒火尖鎗急架相還。二將往來,戰未數合,鄧嬋玉想:「吾先下手為強。」把馬一撥,掩一刀就走:「吾不及你!」哪吒點頭歎曰:「果然是個女子,不耐大戰。」竟往下趕來。趕未及三五射之地,鄧嬋玉扭頸回頭,見哪吒趕來,掛下刀,取五光石掌在手中,回手一下,正中哪吒臉上。正是: 發手五光出掌內,縱是仙凡也皺眉。

話說鄧嬋玉回手一石,正打中哪吒面上,只打得傳粉臉青紫,鼻眼皆平,敗回相府。子牙看見哪吒面上著傷,乃問其故。哪吒曰:「弟子與女將鄧嬋玉戰未數合,那賤人就走;弟子趕去,要拿他成功;不防他回首一道光華,卻是一個石頭,正中臉上,打得如此狼狽。」子牙曰:「追趕必要小心。」傍有黃天化言曰:「為將之道:身臨戰場,務要眼觀四處,耳聽八方。難道你一塊石頭也不會招架,被他打傷;今恐土星打斷,就破了相,一生俱是不好。」把哪吒氣得怒沖牛鬥,今日失機著傷,又被黃天化一場取笑。

且說鄧嬋玉進營,見父親回話,說打傷哪吒一事。鄧九公聞言雖是觀喜,其如疼痛難禁。次日,嬋玉復來搦戰。探馬報入相府。子牙問:「誰去走一遭?」黃天化曰:「弟子願往。」子牙曰:「須要仔細。」天化領令,上了玉麒麟,出城列陣。鄧嬋玉馬走如飛,上前問曰:「來將何名?」黃天化曰:「吾乃開國武成王長男黃天化是也。你這賤人,可是昨日將石打傷吾道兄哪吒?是你麼?不要走!」舉鎚就打。女將雙刀劈面來迎。二人鎚刀交架,未及數合,撥馬就走。嬋玉高聲叫曰:「黃天化,你敢來趕我?。」天化在坐騎上思想:吾若不趕他,恐哪吒笑話我。」只得催開坐騎,往前趕來。鄧嬋玉聞腦後有聲,掛下雙刀,回手一石。黃天化急待閃時,已打在臉上,比哪吒分外打得狠,掩面遽回,進相府來回令。子牙見黃天化臉著重傷,仍問其故:「你如何不提防?」天化曰:「那賤人回馬就是一石,故此未及防備。」子牙曰:「且養傷痕。」哪吒在後,聽得黃天化失機,從後走出言曰:「為將要眼觀四處,耳聽八方。你連一女將如何也失手與他,被他打斷山根,一百年還是晦氣!」黃天化大怒曰:「你為何還我此言!我出於無心,你為何記其小忿!」哪吒亦怒:「你如何昨日辱我!」彼此爭論,被子牙一聲喝:「你兩個為國,何必如此!」二人各自負愧,退入後寨。不題。

且說鄧嬋玉得勝回營,見父親,言:「打了黃天化,敗進城去了。」鄧九公雖見連日得勝,但臂膊疼痛,度日如年。次日,鄧嬋玉又來城下請戰。探馬報入相府曰:有嬋玉在城下搦戰。」子牙曰:「誰去走遭?」楊戩在傍,對龍鬚虎曰:「此女用石打人,師兄可往;吾當掠陣。」龍鬚虎曰:「弟子願往;榻戩壓陣。」子牙許之。二人出城。鄧嬋玉一見城裡跳出一個東西來,自不曾見的。怎見得,有詩為証: 發石如飛實可誇,龍生一種產靈芽。運成雲水歸周主,煉出奇形助子牙。手似鷹隼足似虎,身如魚滑如蝦。「封神榜」上無名姓,徒建奇功與帝家。

話說鄧嬋玉見城內跳出個古怪東西來,諕得魂不附體,問曰:「來的甚麼東西?」龍鬚虎大怒:「好賤人!吾乃姜丞相門徒龍鬚虎便是。」嬋玉又問:「你來做甚麼?」龍鬚虎曰:「今奉吾師之命,特來擒你。」鄧嬋玉不知龍鬚虎發手有石,只見龍鬚虎把手一放,照著鄧嬋玉打來,有磨盤大小的石頭;兩隻手齊放,便如飛蝗一般,只打得遍地灰土迸起,甚如霹靂之聲。嬋玉馬上自思:「此石來得利害!若不仔細,便打了馬也是不好。」撥回馬就走。龍鬚虎趕來。嬋玉回頭一看,見龍鬚虎趕來,嬋玉回手一石打來。龍鬚虎見石光打來,把頭往下一躲,頸子長,彎將過來,正中頸子窩兒骨,把龍鬚虎打的扭著頸子跑。嬋玉復又一石,龍鬚虎獨足難立,打了一交。鄧嬋玉勒轉馬來,要取龍鬚虎首級。不知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第五十四回 土行孫立功顯耀 詩曰: 徵西將士有奇才,縮地能令濁土開。劫寨偷營如掣電,飛書走檄若轟雷。貪趨相府幾亡命,恐失佳期被所媒。縭是君明天自愛,英謀奇略盡成灰。

話說楊戩見鄧嬋玉回馬飛來要殺龍鬚虎。楊戩大呼曰:「少待傷吾師兄!」馬走如飛,搖鎗來刺。嬋玉只得架鎗。兩馬相交,未及數合,嬋玉便走。楊戩隨後趕來。嬋玉又發一石,正中楊戩,打得臉上火星迸出,往下愈趕得緊了。他不知楊戩有無限騰挪變化。嬋玉見馬勢趕得甚急,忙發一石,又中楊戩臉上;只當不知。嬋玉正是著忙,楊戩祭起哮天犬,把鄧嬋玉頸子上一口,連皮帶肉咬去了一塊。嬋玉負痛難忍,幾乎落馬,大敗進營,叫痛不止。鄧九公又見女兒著傷,心下十分不爽,納悶在帳,切齒深恨哪吒。且說楊戩救了龍鬚虎,回見子牙。子牙見龍鬚虎又著石傷,雖然楊戩哮天犬傷了鄧嬋玉,子牙心上也自不悅。

當日鄧九公父子著傷,日夜煎熬。四將在營商議:「今主帥帶傷,不能取勝西岐,奈何?」正議論間,報:「有督糧官土行孫等令。」內帳傳出:「令來。」土行孫上帳,不見主帥,間其原故,太鸞備言其事。土行孫進帳來,見鄧九公問安。九公說:「被哪吒打傷肩臂,筋斷骨折,不能痊癒;今奉旨來徵西岐,誰知如此!」土行孫曰:「主將之傷不難,末將有藥。」忙取葫蘆裡一粒金丹,用水研開,將鳥翎搽上,真如甘露沁心,立時止痛。土行孫又聽得帳後有婦女嬌怯悲慘之聲,土行孫問曰:「裡面是何人呻吟?」九公曰:「是吾女嬋玉,也被著傷。」土行孫又取出一粒金丹,如前取水研開,扶出小姐,用藥敷上,立時止痛,鄧九公大喜;至晚,帳內擺酒待土行孫,眾將共飲。土行孫請問鄧九公:「與姜子牙見了幾陣?」九公曰:「屢戰不能取勝。」土行孫笑曰:「當時主將肯用吾徵時,如今平服西岐多時了。」九公暗想:「此人必定有些本事。他無有道術,申公豹決不薦他。也罷,不若把他改作正印先行。」彼時酒散。次早陞帳,九公謂太鸞曰:「將軍今把先行印讓土行孫掛了,使他早能成功,回師奏凱,共享皇家天祿,無使遷延日月,何如?」太鸞曰:「主帥將令,末將怎敢有違?況土行孫早能建功,豈不是美事。情願讓位。」忙將正印交代。土行孫當時掛印施威,領本部人馬,殺奔西岐城下,厲聲大呼曰:「只叫哪吒出來答話!」子牙正與諸將商議,忽報:「湯營有將搦戰,坐名要哪吒答話。」子牙命哪吒出城。哪吒登風火輪來至陣前,只管瞧,不見將官,只管望營裡看。──土行孫其身止高四尺有餘,哪吒不曾往下看。土行孫叫曰:「來者何人?」哪吒方往下一看,原來是個矮子,身不過四尺,拖一根賓鐵棍。哪吒問曰:「你是甚麼人,敢來大張聲勢?」土行孫曰:「吾乃鄧元帥麾下先行官土行孫是也。」哪吒曰:「你來作何事?」土行孫曰:「奉令特來擒你。」哪吒大笑不止,把鎗往下一戳,土行孫把棍往上迎來。哪吒登風火輪,使開鎗,展不開手。土行孫矮,只是前後跳,把哪吒殺出一身汗來。土行孫戰了一回,跳出圈子,大叫曰:「哪吒!你長我矮,你不好發手,我不好用功。你下輪來,見個輸贏。」哪吒想一想:「這矮匹夫自來取死。」哪吒從其言,忙下輪來,把鎗來挑。土行孫身子矮小,鑽將過去,把哪吒腿上打了一棍。哪吒急待轉身,土行孫又往後面,又把哪吒胯子上又打兩棍。哪吒急了,才要用乾坤圈打他,不防土行孫祭起綑仙繩,一聲響,把哪吒平空拿了去,望轅門下一擲,把哪吒縛定,怎能得脫此厄,正是: 飛龍洞裡仙繩妙,不怕蓮花變化身。

話說土行孫得勝回營,見鄧九公回報:「生擒哪吒。」鄧九公令:「來。」只見軍卒把哪吒抬來,放在丹墀下。鄧九公問曰:「如何這等拿法?」土行孫曰:「各有秘傳。」鄧九公想一想,意欲斬首,但思:「奉詔徵西,今獲大將,解往朝歌,使天子裁決,更尊天子之威,亦顯邊戍元戎之勇。」傳令:「把哪吒拘於後營。」令軍政司上土行孫首功。營中治酒慶功。

且說報馬進相府,報說哪吒被擒一事。子牙驚問報馬:「如何擒去?」掠陣官啟曰:「只見一道金光,就平空的拿去了。」子牙沉吟:「又是甚麼異人來了?」心下鬱鬱不樂。次日,報:「土行孫請戰。」子牙曰:「何人會土行孫?」階下黃天化應聲而出:「願往。」子牙許之。天化上了玉麒麟,出城看土行孫,大喝曰:「你這縮頭畜生,焉敢傷吾道兄!」手中鎚分頂門打來。土行孫賓鐵棍左右來迎。鎚打棍,寒風凜凜;棍迸鎚:殺氣騰騰。戰未及數合,土行孫盜了懼留孫師父綑仙繩,在這裡亂拿人,不知好歹,又祭起綑仙繩,將黃天化拿了;如哪吒一樣,也拘在後營。哪吒一見黃天化也如此拿將進來,就把黃天化激得三尸神暴跳,大呼曰:「吾等不幸,又遭如此陷身!」哪吒曰:「師兄不必著急。命該絕地,急也無用;命若該生,且自寧耐。」話說子牙又聞得拿了黃天化,子牙大驚,心下不樂。相府兩邊亂騰騰的議論。不表。

且言土行孫得了兩功,鄧元帥治酒慶賀,夜飲至二更,土行孫酒後狂談,自恃道術,誇張曰:「元帥若早用末將,子牙已擒,武王早縛,成功多時矣。」鄧九公見土行孫連勝兩陣,擒拿二將,故此深信其言。酒至三更,眾將各回寢帳。獨土行孫還吃酒。九公失言曰:「土將軍,你若早破西岐,吾將弱女贅你為婿。」土行孫聽得此言,滿心歡喜,一夜躊躕不睡。且言次日鄧九公令土行孫:「早早立功,旋師奏凱,朝賀天子,共享千鍾。」土行孫領命,排開陣勢,坐名要姜子牙答話。報馬報進相府來。子牙隨即出城,眾將在兩邊,見土行孫跳躍而來,大呼曰:「姜子牙,你乃崑崙之高士,吾特來擒你,可早早下馬受縛,無得使我費手。」眾將官那裡把他放在眼裡,齊聲大笑。子牙曰:「觀你形貌,不入衣冠之內,你有何能,敢來擒吾?」土行孫不由分說,將鐵棍劈面打來。子牙用劍架隔,只是撈不著他。如此往來,未及三五合,土行孫祭起綑仙繩,子牙怎逃此厄,綑下騎來。土行孫士卒來拿,這邊將官甚多,齊奮勇衝出,一聲喊,把子牙搶進城去了。惟有楊戩在後面,看見金光一道,其光正而不邪,嘆曰:「又有些古怪!」且說眾將搶了子牙進相府,來解此繩解不開,用刀割此繩,且陷在肉裡,愈弄愈緊。子牙曰:「不可用刀割。」早已驚動武王,親自進相府來看,問相父安;看見子牙這等光景,武王垂淚言曰:「孤不知得有何罪,天子屢年征伐,竟無寧宇,民受倒懸,軍遭殺戮,將逢陷穽,如之奈何!相父今又如此受苦,使孤日夜惶悚不安!」楊戩在傍,仔細看這繩子,卻似綑仙繩,自己沈吟:「必是此寶。」正慮之間,忽報:「有一道童要見丞相。」子牙道:「請進來。」原來是白鶴童子,至殿前見子牙,口稱:「師叔,老爺法牒,送符印將此繩解去。」童兒把符印在繩頭上,用手一指,那繩即時落將下來。子牙忙頓首崑崙,拜謝老師慈憫。白鶴童子回宮。不表。且說楊戩對子牙曰:「此繩是綑仙繩。」子牙曰:「豈有此理!難道懼留孫反來害我,決無此說!」正疑惑之間。次日,土行孫又來請戰。楊戩應聲而出:「弟子願往。」子牙吩咐:「小心!」楊戩領令上馬,提鎗出得城來。土行孫曰:「你是何人?」楊戩道:「你將何術綑吾師叔?不要走!」搖鎗來取。土行孫發棍來迎。鎗棍交加。楊戩先自留心看他端的。未及五七合,土行孫祭綑仙繩來拿楊戩,只見光華燦爛,楊戩已被拿了。土行孫令士卒抬著楊戩,才到轅門,一聲響,抬塌了,弔在地下,及至看時,乃是一塊石頭。眾人大驚。土行孫親自觀見,心甚驚疑。正 沉吟不語,只見楊戩大呼曰:「好匹夫!焉敢以此術惑吾!」搖鎗來取。土行孫只得復身迎戰。兩家殺得長短不一。楊戩急把哮天犬祭在空中。土行孫看見,將身子一扭,即時不見。楊戩觀看,便駭然大驚曰:「成湯營裡若有此人,西岐必不能取勝。」凝思半晌,面有憂色。回進相府,來見子牙。看見楊戩這等面色,問其故。楊戩曰:「西岐又添一患。土行孫善有地行之術,奈何!這到不可不防。這事是件沒有遮攔的。若是他暗進城來,怎能準備!」子牙曰:「有這樣事!」楊戩曰:「他前日拿師叔,據弟子看,定是綑仙繩。今日弟子被他綑著,我留心著意,仔細定睛,還是綑仙繩,分毫不差。待弟子往夾龍山飛龍洞去探問一番,何如?」子牙曰:「此慮甚遠,且防他目下進城。」楊戩亦不敢再說。

且說土行孫回營來見鄧九公,問曰:「今日勝了何人?」土行孫把擒楊戩之事說了一遍。九公曰:「但願早破西岐,旋師奏凱,不負將軍得此大功也。」土行孫暗想:「不然今夜進城,殺了武王,誅了姜尚,眼下成功,早成姻眷,多少是好!」土行孫上帳言曰:「元帥不必憂心,末將今夜進西岐,殺了武王、姜尚,找二人首級回來,進朝報功;西岐無首,自然瓦解。」九公曰:「怎得入城?」土行孫曰:「昔日吾師傳我有地行之術,可行千里。如進城,有何難事?」鄧九公大喜,治酒與土將軍賀功,晚間進西岐,行刺武王、子牙。不表。

且言子牙在府,慮土行孫之事;忽然一陣怪風刮來,甚是利害。怎見得,有讚為證: 淅淅蕭蕭,飄飄蕩蕩。淅淅蕭蕭飛落葉,飄飄蕩蕩捲浮雲。松柏遭摧折,波濤盡攪渾。山鳥難棲,海魚顛倒。東西舖閣,難保門窗脫落;前後屋舍,怎分戶牖傾欹。真是:無蹤無影驚人膽,助怪藏妖出洞門。

子牙在銀安殿上,見大風一陣,颳得來,響一聲,把寶纛旛一折兩段。子牙大驚;忙取香案,焚香爐內,將八卦搜求吉凶。子牙鋪下金錢,便知就裡,大驚拍案曰:「不好!」命左右:「忙傳請武王駕至相府!」眾門人慌問其故。子牙曰:「楊戩之言大是有理!方才風過甚兇,主土行孫今晚進城行刺。」命:「府前大門懸三面鏡子,大殿上懸五面鏡子,今晚眾將不要散去,俱在府內嚴備看守,須弓上弦,刀出鞘,以備不虞。」少時,諸將披執上殿。只見門官報入:「武王駕至。」子牙忙率眾將接駕至殿內,行禮畢。武王曰:「相父請孤,有何見諭?」子牙曰:「老臣今日訓練眾將六韜,特請大王筵宴。」武王大喜:「難得相父如此勤勞,孤不勝感激。只願兵戈寧息,與相父共享安康也。」子牙忙令左右安排筵宴,侍武王飲宴;只是談笑軍國重務,不敢說土行孫行刺一節。且說鄧九公飲酒至晚,時至初更。土行孫辭鄧九公、眾將,打點進西岐城。鄧九公與眾將立起,看土行孫把身子一扭,杳然無跡無蹤。鄧九公撫掌大笑曰:「天子洪福,又有這等高人輔國,何愁禍亂不平!」且說土行孫進了西岐,到處找尋。來至子牙相府,只見眾將弓上弦,刀出鞘,侍立兩傍。土行孫在下面立等,不得其便,只得伺候。且說楊戩上殿來,對子牙悄悄道了幾句;子牙許之。子牙先把武王安在密室,著四將保駕。子牙自坐殿上,運用元神,保護自己。不提。且言土行孫在下面久等,不能下手,心中焦躁起來,自思:「也罷!我且往宮裡殺了武王,再來殺姜子牙不遲。」土行孫離了相府,來尋皇城,未走數步,忽然一派笙簧之音,猛抬頭看時,已是宮內。只見武王同嬪妃奏樂飲宴。土行孫見了大喜。正所謂: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

話說土行孫喜不自勝,輕輕襯在底下等候。只見武王曰:「且止音樂。況今兵臨城下,軍民離亂,收了筵席,且回宮安寢。」兩邊宮人隨駕入宮。武王命眾宮人各散,自同宮妃解衣安寢;不一時,已有鼻息之聲。土行孫把身子鑽將上來,此時紅燈未滅,舉室通明。行孫提刀在手,上了龍床,揭起帳幔,搭上金鉤,──武王閤眼朦朧,酣然熟睡──土行孫只一刀,把武王割下頭來,往床下一擲。只見宮妃尚閉目,齁睡不醒。土行孫看見妃子臉似桃花,異香撲鼻,不覺動了慾心,乃大喝一聲:「你是何人,兀自熟睡?」那女子醒來,驚問曰:「汝是何人,夤夜至此?」土行孫曰:「吾非別人,乃成湯營中先行官土行孫是也。武王已被吾所殺。爾欲生乎,欲死乎?」宮妃曰:「我乃女流,害之無益,可憐赦妾一命,其恩非淺。若不棄賤妾貌醜,收為婢妾,得侍將軍左右,銘德五內,不敢有忘。」土行孫原是一位神祇,怎忘愛慾,心中大喜:「也罷,若是你心中情願,與我暫效魚水之歡,我便赦你。」女子聽說,滿面堆下笑來,百般應喏。土行孫不覺情逸,隨解衣上床,往被裡一鑽,神魂飄蕩,用手正欲抱摟女子,只見那女人雙手反把土行孫摟住一束,土行孫氣兒也歎不過來,叫道:「美人,略鬆著些!」那女子大喝一聲:「好匹夫!你把吾當誰!」叫左右:「拿住了土行孫!」三軍吶喊,鑼鼓齊鳴。土行孫及至看時,原來是楊戩。土行孫赤條條的,不能展掙,已被楊戩擒住。──此是楊戩智擒土行孫。──楊戩將土行孫夾著走,不放他沿著地,若是沿著地,他就走了。土行孫自己不好看相,只是閉著眼。且說子牙在銀安殿,只聞金鼓大作,殺聲振地,問左右:「那裡殺聲?」只見門官報進相府:「啟丞相:楊戩智擒了土行孫。」子牙大喜。楊戩夾著土行孫在府前聽令。子牙傳令:「進來。」楊戩把土行孫赤條條的夾到簷前來。子牙一見,便問楊戩曰:「拿將成功,這是如何光景?」楊戩夾著土行孫答曰:「這人善能地行之術,若放了他,沿了地就走了。」子牙傳令:「拿出去斬了!」楊戩領令,方出府;子牙批行刑箭出。楊戩方轉換手來用刀,土行孫往下一掙,楊戩急搶時,土行孫沿土去了。楊戩面面相覷,來回子牙曰:「弟子只因換手斬他,被他掙脫,沿土去了。」子牙聽說,默然不語。此時丞相府吵嚷一夜。不表。且說土行孫得生,回至內營,悄悄的換了衣裳,來至營門聽令。鄧九公傳令:「令來。」土行孫至帳前。鄧九公問曰:「將軍昨晚至西岐,功業如何?」土行孫曰:「子牙防守嚴緊,分毫不能下手,故此守至天明空回。」 鄧九公不知所以原故,也自罷了。且說楊戩上殿,來見子牙曰:「弟子往仙山洞府,訪問土行孫是如何出處,將綑仙繩問個下落。」子牙曰:「你此去,又恐土行孫行刺;你不可遲誤,事機要緊!」楊戩曰:「弟子知道。」楊戩領令,離了西岐,往夾龍山來。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第五十五回 土行孫歸伏西岐 詩曰: 藏身匿影總無良,水到渠成為甚忙。背卻天真貪愛欲,有違師訓逐疆場。百千伎倆終歸正,八九元功自異常。兩國始終成好合,認由月老定鸞凰。

話說楊戩借土遁往夾龍山來,正駕遁光,風聲霧色,不覺飄飄蕩蕩落將下來,乃是一座好山。但見: 山頂嵯峨摩斗柄,樹梢彷佛接雲霄。青煙堆裡,時聞谷口猿啼;亂翠陰中,每聽松間鶴唳。嘯風山魅,立溪邊戲弄樵夫;成器狐狸,坐崖畔驚張獵戶。八面崔嵬,四圍險峻。古怪喬松盤翠嶺,槎砑老樹掛藤蘿。綠水清流,陣陣異香忻馥馥;巔峰彩色,飄飄隱現白雲飛。時見大蟲來往,每聞山鳥聲鳴。麀鹿成群,穿荊棘往來跳躍;玄猿出入,盤溪澗摘果攀桃。佇立草坡一望,並無人走;行來深凹,俱是採藥仙童。不是凡塵行樂地,賽過蓬萊第一峰。

話說楊戩落下土遁來,見一座山,真實罕見。往前一望,兩邊俱是古木喬松,路徑幽深,杳然難覓。行過數十步,只見一座橋梁。楊戩過了橋,又見碧瓦雕簷,金釘朱戶,上懸一扁──「青鸞鬥闕」。楊戩觀羨不盡,甚是清幽,不覺立在松陰之下,看玩景緻。只見朱紅門開,鸞鳴鶴唳之聲;又見數對仙童,各執旗旛羽扇;當中有一位道姑,身穿大紅白鶴絳綃衣,徐徐而來;左右分八位女童,香風嬝嬝,彩瑞翩翩。怎見得,有讚為證: 魚尾金冠霞彩飛,身穿白鶴絳綃衣。蕊宮玉闕曾長生,自幼瑤池養息機。只因勸酒蟠桃會,誤犯天條謫翠微。「青鸞鬥闕」權修攝,再上靈霄啟故扉。

話說楊戩隱在松林之內,不好出來,只得待他過去,方好起身。只見道姑問左右女童:「是那裡有閑人隱在林內,走去看來。」有一女童兒往林中來,楊戩迎上前去,口稱:「道兄,方才誤入此山,弟子乃玉泉山金霞洞玉鼎真人門下楊戩是也;今奉姜子牙命,往夾龍山去探機密事,不意駕土遁誤落於此。望道兄轉達娘娘,我弟子不好上前請罪。」女童出林見道姑,把楊戩的言語一一回覆了。道姑曰:「既是玉鼎真人門下,請來相見。」楊戩只得上前施禮,道姑曰:「楊戩,你往那裡去,今到此處?」楊戩曰:「因土行孫同鄧九公伐西岐,他有地行之術,前日險些被他傷了武王與姜子牙;如今訪其根由,覓其實跡,設法擒他。不知誤落此山,失於迴避。」道姑曰:「土行孫乃懼留孫門人,你請他師父下山,大事可定。你回西岐,多拜上姜子牙。你速回去。」楊戩躬身問曰:「請娘娘尊姓,大名?回西岐好言娘娘聖德。」道姑道:「吾非別人,乃昊天上帝親女,瑤池金母所生,只因那年蟠桃會,該我奉酒,有失規矩,誤犯清戒,將我謫貶鳳凰山青鸞鬥闕。吾乃龍吉公主是也。」楊戩躬身,辭了公主,借土遁而行;未及盞茶時候,又落在低澤之旁。楊戩偏生要行此遁,為何又落,只見澤中微微風起: 揚塵播土,倒樹催林。海浪如山聳,渾波萬疊侵。乾坤昏慘慘,日月暗沉沉。一陣搖松如虎嘯,忽然吼樹似龍吟。萬竅怒號天噎氣,飛沙走石亂傷人。

話說楊戩見狂風大作,霧暗天愁,澤中旋起二三丈水頭。猛然開處,見一怪物,口似血盆,牙如鋼劍,大叫一聲:「那裡生人氣?」跳上岸來,兩手撚叉來取。楊戩笑曰:「好孽障!怎敢如此!」手中鎗急架相還。未及數合,楊戩發手,用五雷訣,一聲響,霹靂交加,那精靈抽身就走。楊戩隨後趕來。往前跳至一山腳下,有斗大一個石穴,那妖精往裡面鑽了去。楊戩笑曰:「是別人不進來;遇我,憑你有多大一個所在,我也走走!」喝聲:「疾!」隨跟進石穴中來。只見裡邊黑暗不明。楊戩借三昧火眼,現出光華,照耀如同白晝。原來裡面也大,只是一個盡頭路。觀看左右,並無一物,只見閃閃灼灼,一口三尖兩刃刀,又有一包袱紮在上面。楊戩連刀帶出來,把包袱打開一看,是一件淡黃袍。怎見得,有讚為證: 淡鵝黃,銅錢厚;骨突雲,霞光透。屬戊己,按中央。黃鄧鄧,大花袍。渾身上下金光照。

楊戩將袍抖開,穿在身上,不長不短;把刀和鎗紮在一處,收了黃袍,方欲起身,只聽的後面大呼曰:「拿住盜袍的賊!」楊戩回頭,見兩個童兒趕來。楊戩立而問曰:「那童子,那個盜袍?」童子曰:「是你。」楊戩大喝一聲:「吾盜你的袍?把你這孽障!吾修道多年,豈犯賊盜!」二童子曰:「你是誰?」楊戩曰:「吾乃玉泉山金霞洞玉鼎真人門下楊戩是也。」二人聽罷,倒身下拜:「弟子不知老師到,有失迎迓。」楊戩曰:「二童子果是何人?」童子曰:「弟子乃五夷山金毛童子是也。」楊戩曰:「你既拜吾為師,你先往西岐去,見姜丞相,你說我往夾龍出去了。」金毛童子曰:「倘姜丞相不納,如何?」楊戩曰:「你將此鎗連刀袍都帶去,自然無事。」二童辭了師父,借水遁往西岐來了。正是: 玄門自有神仙訣,腳踏風雲咫尺來。

話說金毛童子至西岐,尋至相府前,對門官曰:「你報丞相,說有二人求見。」門官進來啟丞相:「有二道童求見。」子牙命「來。」二童人見子牙,倒身下拜:「弟子乃楊戩門徒金毛童子是也。家師中途相遇,為得刀袍,故先著弟子來。師父往夾龍山去了。特來謁叩老爺。」子牙曰:「楊戩又得門人,深為可喜。」留在本府聽用。不提。

且說楊戩駕土遁至夾龍山飛龍洞,逕進洞,見了懼留孫下拜,口稱:「師伯。」懼留孫忙答禮曰:「你來做甚麼?」楊戩道:「師伯可曾不見了綑仙繩?」懼留孫慌忙站起曰:「你怎麼知道?」楊戩曰:「有個土行孫同鄧九公來征伐西岐,用的是綑仙繩,將子牙師叔的門人拿入湯營,被弟子看破;特來奉請師伯。」懼留孫聽得,怒曰:「好畜生!你敢私自下山,盜吾寶貝,害吾不淺!楊戩,你且先回西岐,我隨後就來。」楊戩離了高山,回到西岐,至府前,入見子牙。子牙問曰:「可是綑仙繩?」楊戩把收金毛童子事,誤入青鸞鬥闕,見懼留孫的事說了一遍。子牙曰:「可喜你又得了門下!」楊戩曰:「前緣有定,今得刀袍,無非賴師叔之大德,主上之洪福耳。」且言懼留孫吩咐童子:「看守洞門,候我去西岐走一遭。」──童子領命。不提。──道人駕縱地金光法來至西岐。左右報與子牙:「懼留孫仙師來至。」子牙迎出府來。二人攜手至殿,行禮坐下。子牙曰:「高徒累勝吾軍,我又不知;後被楊戩看破,只得請道兄一顧,以完道兄昔日助燃燈道兄之雅。末弟不勝幸甚!」懼留孫曰:「自從我來破十絕陣回去,自未曾檢點此寶;豈知是這畜生盜在這裡作怪!不妨,須得……如此如此,頃刻擒獲。」子牙大喜。次日,子牙獨自乘四不相往成湯轅門前後,觀看鄧九公的大營,若探視之狀。只見巡營探子報入中軍:「啟元帥:姜丞相乘騎在轅門外私探,不知何故。」鄧九公曰:「姜子牙善能攻守,曉暢兵機,不可不防。」傍有土行孫大喜曰:「元帥放心,待吾擒來,今日成功。」土行孫暗暗走出轅門,大呼曰:「姜尚!你私探吾營,是自送死期,不要走!」舉手中棍照頭打來。子牙仗手中劍急架來迎。未及三合,子牙撥轉四不相就走。土行孫隨後趕來,祭起綑仙繩,又來拿子牙。──他不知懼留孫駕著金光法隱在空中,只管接他的。──土行孫意在拿了子牙,早奏功回朝,要與鄧嬋玉成親。──此正是愛慾迷人,真性自昧。只顧拿人,不知省視前後一路;只是祭起綑仙繩,不見落下來,也不思忖。只顧趕子牙,不上一里,把繩子都用完了;隨手一摸,只至沒有了,方才驚駭。土行孫見勢頭不好,站立不趕。子牙勒轉四不相,大呼曰:「土行孫敢至此再戰三合否?」土行孫大怒,拖棍趕來。才轉過城垣,只見懼留孫曰:「土行孫那裡去!」土行孫抬頭,見是師父,就往地下一鑽。懼留孫用手一指:「不要走!」只見那一塊土比鐵還硬,鑽不下去。懼留孫趕上一把,抓住頂瓜皮,用綑仙繩四馬攢蹄綑了,拎著他進西岐城來。眾將知道擒了土行孫,齊至府前來看。道人把土行孫放在地下,楊戩曰:「師伯仔細,莫又走了他!」懼留孫曰:「有吾在此,不妨。」復問土行孫曰:「你這畜生!我自破十絕陣回去,此綑仙繩我一向不曾檢點,誰知被你盜出。你實說,是誰人唆使?」土行孫曰:「老師來破十絕陣,弟子閑耍高山,遇逢一道人跨虎而來,問弟子叫甚名字,弟子說名與他,弟子也隨問他;他說是闡教門人申公豹。他看我不能了道成仙,只好受人間富貴。他教我往聞太師行營成功。弟子不肯。他薦我往三山關鄧九公麾下建功。師父,弟子一時迷惑,但富貴人人所欲,貧賤人人所惡,弟子動了一個貪痴念頭,故此盜了老師綑仙繩,兩葫蘆丹藥,走下塵寰。望老師道心無處不慈悲,饒了弟子罷!」子牙在傍曰:「道兄,似這等畜生,壞了吾教,速速斬訖報來!」懼留孫曰:「若論無知冒犯,理當斬首。但有一說,此人子牙公後有用他處,可助西岐一臂之力。」子牙曰:「道兄傳他地行之術,他心毒惡,暗進城垣,行刺武王與我,賴皇天庇佑,風折旗旛,把吾警覺,算有吉凶,著實防備,方使我君臣無虞,若是毫釐差遲,道兄也有幹係。此事還多虧楊戩設法擒獲,又被他狡滑走了。這樣東西,留他作甚!」子牙道罷,懼留孫大驚,忙下殿來大喝曰:「畜生!你進城行刺武王,行刺你師叔,那時幸而無虞;若是差遲,罪係於我。」土行孫曰:「我實告師尊:弟子隨鄧九公征伐西岐,一次仗師父綑仙繩拿了哪吒,二次擒了黃天化,三次將師叔拿了。鄧元帥與弟子賀功,見我屢拿有名之士,將女許我,欲贅為婿;被他催逼弟子,弟子不得已,仗地行之術,故有此舉。怎敢在師父跟前有一句虛語!」懼留孫低頭連想,默算一回,不覺嗟歎,子牙曰:「道兄為何嗟歎?」懼留孫曰:「子牙公,方才貧道卜算,該畜生與那女子該有繫足之緣。前生分定,事非偶然。若得一人作伐,方可全美。若此女來至,其父不久也是周臣。」子牙曰:「吾與鄧九公乃是敵國之讎,怎能得全此事?」懼留孫曰:「武王洪福,乃有道之君。天數已定,不怕不能完全。只是選一能言之士,前往湯營說合,不怕不成。」子牙低頭沉思良久,曰:「須得散宜生去走一遭方可。」懼留孫曰:「既如此,事不宜遲。」子牙命左右:「去請上大夫散宜生來商議。」命:「放了土行孫。」不一時,上大夫散宜生來至,行禮畢。子牙曰:「今鄧九公有女鄧嬋玉,原係鄧九公親許土行孫為妻。今煩大夫至湯營作伐,乞為委曲周旋,務在必成,……如此如此,方可。」散宜生領命出城。不表。

且說鄧九公在營,懸望土行孫回來,只見一去,毫無影響;令探馬打聽多時,回報:「聞得土先行被子牙拿進城去了。」鄧九公大驚曰:「此人捉去,西岐如何能克?」心下十分不樂。只見散宜生來與土行孫議親。不知吉凶如何,且聽下回分解。第五十六回 子牙設計收九公 詩曰: 姻緣前定果天然,須信紅絲足下牽。敵國不妨成好合,仇讎應自得翩聯。子牙妙計真難及,鸞使奇謀枉用偏。總是天機離預料,紂王無福鎮乾坤。

話說散宜生出城,來至湯營,對旗門官曰:「轅門將校,報與你鄧元帥得知:岐周差上大夫散宜生有事求見。」軍政官報進中軍:「啟元帥:岐周差上大夫有事求見。」鄧九公曰:「吾與他為敵國,為何差人來見我!必定來下說詞,豈可容他進營,惑亂軍心。你與他說:『兩國正當爭戰之秋,相見不便。』」軍政官出營,回覆散宜生。宜生曰:「『兩國相爭,不阻來使。』相見何妨?吾此來奉姜丞相命,有事面決,非可傳聞。再煩通報。」軍政官只得又進營來,把散宜生言語對九公訴說一遍。九公沈吟。傍有正印先行官太鸞上前言曰:「元帥乘此機會放他進來,隨機應變,看他如何說,亦可就中取事,有何不可?」九公曰:「此說亦自有理。」命左右:「請他進來。」旗門官出轅門,對散宜生曰:「元帥有請。」散大夫下馬,走進轅門,進了三層鹿角,行至滴水簷前。鄧九公迎下來。散宜生鞠躬,口稱:「元帥!」九公曰:「大夫降臨,有失迎侯。」彼此遜讓行禮。後人有詩單讚子牙妙計,詩曰: 子牙妙算世無倫,學貫天人泣鬼神。縱使九公稱敵國,藍橋也自結姻親。

話說二人遜至中軍,分賓主坐下。鄧九公曰:「大夫,你與我今為敵國,未決雌雄,彼此各為其主,豈得徇私妄議。大夫今日見諭,公則公言之,私則私言之,不必效舌劍唇鎗,徒勞往返耳。予心如鐵石,有死而已,斷不為浮言所搖。」散宜生笑曰:「吾與公既為敵國,安敢造次請見。只有一件大事,特來請一明示,無他耳。昨因拿有一將,係是元帥門婿;於盤問中,道及斯意。吾丞相不忍驟加極刑,以割人間恩愛,故命宜生親至轅門,特請尊裁。」鄧九公聽說,不覺大驚曰:「誰為吾婿,為姜丞相所擒?」散宜生說:「元帥不必故推,令婿乃土行孫也。」鄧九公聽說,不覺麵皮通紅,心中大怒,厲聲言曰:「大夫在上:吾只有一女,乳名嬋玉,幼而喪母。吾愛惜不啻掌上之珠,豈得輕易許人。今雖及笄,所求者固眾,吾自視皆非佳婿。而土行孫何人,妄有此說也!」散宜生曰:「元帥暫行息怒,聽不才拜稟:古人相女配夫,原不專在門第。今土行孫亦不是無名小輩,彼原是夾龍山飛龍洞懼留孫門下高弟;因申公豹與姜子牙有隙,故說土行孫下山,來助元帥征伐西岐。昨日他師父下山,捉獲行孫在城,因窮其所事。彼言所以,雖為申公豹所惑,次為元帥以令愛相許,有此一段姻緣,彼因傾心為元帥而暗進岐城行刺,欲速成功,良有以也。昨已被擒,伏辜不枉。但彼再三哀求姜丞相、彼之師尊懼留孫曰:『為此一段姻緣,死不瞑目。』之語。即姜丞相與他師尊俱不肯赦,只予在傍勸慰:豈得以彼一時之過,而斷送人間好事哉!因勸姜丞相暫且留人。宜生不辭勞頓,特謁元帥,懇求俯賜人間好事,曲成兒女恩情,此亦元帥天地父母之心。故宜生不避斧鉞,特見尊顏,以求裁示。倘元帥果有此事,姜丞相仍將土行孫送還元帥,以遂姻親,再決雌雄耳。併無他說。」鄧九公曰:「大夫不知,此土行孫妄語耳。行孫乃申公豹所薦,為吾先行,不過一牙門裨將;吾何得驟以一女許之哉。彼不過藉此為偷生之計,以辱吾女耳。大夫不可輕信。」宜生曰:「元帥也不必固卻。此事必有他故。難道土行孫平白興此一番言語,其中定有委曲。想是元帥或於酒後賞功之際,憐才惜技之時,或以一言安慰其心,彼便妄認為實,作此痴想耳。」九公被散宜生此一句話,買出九公一腔心事。九公不覺答道:「大夫斯言,大是明見!當時土行孫被申公豹薦在吾麾下,吾亦不甚重彼;初為副先行督糧使者,後因太鸞失利,彼恃其能,改為正先行官。首陣擒了哪吒,次擒黃天化,三次擒了姜子牙,被岐周眾將搶回。土行孫進營,吾見彼累次出軍獲勝,治酒與彼賀功,以盡朝廷獎賞功臣至意。及至飲酒中間,彼曰:「元帥在上:若是早用末將為先行,吾取西岐多時矣。」那時吾酒後失口,許之曰:『你若取了西岐,吾將嬋玉贅你為婿。』一來是獎勵彼竭力為公,早完王事;今彼既已被擒,安得又妄以此言為口實,令大夫往返哉?」散宜生笑曰:「元帥此言差矣。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況且婚姻之事,人之大倫,如何作為兒戲之談?前日元帥言之,土行孫信之;土行孫又言之,天下共信之;傳與中外,人人共信,正所謂『路上行人口似碑』。將以為元帥相女配夫,誰信元帥權宜之術,為國家行此不得已之深衷也。徒使令愛千金之軀作為話柄,閨中美秀竟作口談。萬一不曲全此事,徒使令愛有白頭之歎。吾竊為元帥惜之!今元帥為湯之大臣,天下三尺之童無不奉命;若一旦而如此,吾不知所稅駕矣。乞元帥裁之。」鄧九公被散宜生一番言語說得默默沉思,無言可答。只見太鸞上前,附耳說:「……如此如此,亦是第一妙計。」鄧九公聽太鸞之言,回嗔作喜曰:「大夫之言深屬有理,末將無不應命。只小女因先妻早喪,幼而失教,予雖一時承命,未知小女肯聽此言。俟予將此意與小女商確,再令人至城中回覆。」散宜生只得告辭。鄧九公送至營門而別。散宜生進城,將鄧九公言語從頭至尾說了一遍。子牙大笑曰:「鄧九公此計,怎麼瞞得我過!」懼留孫亦笑曰:「且看如何來說。」子牙曰:「動勞散大夫,俟九公人來,再為商議。」宜生退去。不表。

且說鄧九公與太鸞曰:「適才雖是暫允,此事畢竟當如何處置?」太鸞曰:「元帥明日可差一能言之士,說,『昨日元帥至後營,與小姐商議,小姐已自聽允;只是兩邊敵國,恐無足取信,是必姜丞相親自至湯營納聘,小姐方肯聽信。』子牙如不來便罷,再為之計;若是他肯親自來納聘,彼必無帶重兵自衛之理,如此,只一匹夫可擒耳。若是他帶有將佐,元帥可出轅門迎接,至中軍用酒筵賺開他手下眾將,預先埋伏下驍勇將士,俟酒席中擊盃為號,擒之如囊中之物。西岐若無子牙,則不攻自破矣。」九公聞說大喜:「先行之言,真神出鬼沒之機!只是能言快語之人,隨機應變之士,吾知非先行不可。乞煩先行明日親往,則大事可成。」太鸞曰:「若元帥不以末將為不才,鸞願往周營叫子牙親至中軍,不勞苦爭惡戰,早早奏凱回軍。」九公大喜。一宿晚景不題。次日,鄧九公陞帳,命太鸞進西岐說親。太鸞辭別九公出營,至西岐城下,對守門官將曰:「吾是先行官太鸞;奉鄧元帥命,欲見姜丞相。煩為通報。」守城官至相府,報與姜丞相曰:「城下有湯營先行官太鸞求見,請令定奪。」子牙聽罷,對懼留孫曰:「大事成矣。」懼留孫亦自暗喜。子牙對左右曰:「速與我請來。」守門官同軍校至城下,開了城門,對太鸞曰:「丞相有請。」太鸞忙忙進城,行至相府下馬。左右通報:「太鸞進府。」子牙與懼留孫降階而接。太鸞控背躬身言曰:「丞相在上:末將不過馬前一卒,禮當叩見;豈敢當丞相如此過愛?」子牙曰:「彼此二國,俱係賓主,將軍不必過謙。」太鸞再四遜謝,方敢就坐。彼此溫慰畢。子牙以言挑之曰:「前者因懼道兄將土行孫擒獲,當欲斬首;彼因再四哀求,言鄧元帥曾有牽紅之約,乞我少緩須臾之死,故此著散大夫至鄧元帥中軍,問其的確。倘元帥果有此言,自當以土行孫放回,以遂彼兒女之情,人間恩愛耳。幸蒙元帥見諾,俟議定回我。今將軍賜顧,元帥必有教我。」太鸞欠身答曰:「蒙丞相下問,末將敢不上陳。今特奉主帥之命,多拜上丞相,不及寫書;但主帥乃一時酒後所許,不意土行孫被獲,竟以此事倡明,主帥亦不敢辭。但主帥此女,自幼失母,主帥愛惜如珠。況此事須要成禮;後日乃吉日良辰,意欲散大夫同丞相親率土行孫入贅,以珍重其事,主帥方有體面,然後再面議軍國之事。不識丞相允否?」子牙曰:「我知鄧元帥乃忠信之士,但幾次天子有徵伐之師至此,皆不由分訴,俱以強力相加;只我周這一段忠君愛國之心,併無背逆之意,不能見諒於天子之前,言之慾涕。今天假其便,有此姻緣,庶幾將我等一腔心事可以上達天子,表白於天下也。我等後日,親送土行孫至鄧元帥行營,吃賀喜筵席。乞將軍善言道達,姜尚感激不盡!」太鸞遜謝。子牙遂厚款太鸞而別。太鸞出得城來,至營門前等令。左右報入營中:「有先行官等令。」鄧九公命:「令來。」太鸞至中軍。九公問曰:「其事如何?」太鸞將姜子牙應允後日親來言語,訴說一遍。鄧九公以手加額曰:「天子洪福,彼自來送死!」太鸞曰:「雖然大事已成,但防備不可不謹。」鄧九公吩咐:「選有力量軍士三百人,各藏短刀利刃,埋伏帳外,聽擊盃為號,左右齊出;不論子牙眾將,一頓刀剁為肉醬!」眾將士得令而退。命趙昇領一支人馬,埋伏營左;侯中軍砲響,殺出接應。又命孫焰紅領一支人馬,埋伏營右;侯中軍砲響,殺出接應。又命太鸞與子鄧秀在轅門賺住眾將。又吩咐後營小姐鄧嬋玉領一支人馬,為三路救應使。鄧九公吩咐停當,專候後日行事。左右將佐俱去安排。不表。

且說子牙送太鸞出府歸,與懼留孫商議曰:「必須……如此如此,大事可成。」光陰迅速,不覺就是第三日。先一日,子牙命:「楊戩變化,暗隨吾身。」楊戩得令。子牙命選精力壯卒五十名,裝作抬禮腳夫;辛甲、辛免、太顛、閎夭、四賢、八俊等充作左右應接之人,俱各藏暗兵利刃。又命雷震子領一支人馬,搶他左哨,殺入中軍接應。再命南宮適領一支人馬,搶彼右哨,殺入中軍接應。金吒、木吒、龍鬚虎統領大隊人馬,救應搶親。子牙俱吩咐暗暗出營埋伏。不表。怎見得,有詩為證,詩曰: 湯營此日瑞筵開,專等鷹揚大將來。孰意子牙籌畫定,中軍砲響搶喬才。

且說鄧九公其日與女嬋玉商議曰:「今日子牙送土行孫入贅,原是賺子牙出城,擒彼成功。吾與諸將分剖已定;你可將掩心甲緊束,以備搶將接應。」其女應允。鄧九公陞帳,吩咐舖氈搭彩,俟候子牙。不題。且說子牙其日使諸將裝扮停當。乃命土行孫至前聽令。子牙曰:「你同至湯營,看吾號砲一響,你便進後營搶鄧小姐,要緊!」土行孫得令。子牙等至午時,命散宜生先行,子牙方出了城,望湯營進發。宜生先至轅門。太鸞接著,報於九公。九公降階,至轅門迎接散大夫。宜生曰:「前蒙金諾,今姜丞相已親自壓禮,同令婿至此;故特令下官先來通報。」鄧九公曰:「動煩大夫往返,尚容申謝。我等在此立等,如何?」宜生曰:「恐驚動元帥不便。」鄧九公曰:「不妨。」彼此等候良久,鄧九公遠遠望見子牙乘四不相,帶領腳夫一行不上五六十人,併無甲冑兵刃。九公看罷,不覺暗喜。只見子牙同眾人行至轅門。子牙見鄧九公同太鸞、散宜生俱立侯,子牙慌忙下騎。鄧九公迎上前來,打躬曰:「丞相大駕降臨,不才未得遠接,望乞恕罪。」子牙忙答禮曰:「元帥盛德,姜尚久仰芳譽,無緣末得執鞭;今幸天緣,得罄委曲,姜尚不勝幸甚!」只見懼留孫同土行孫上前行禮。九公問子牙曰:「此位是誰?」子牙曰:「此是土行孫師父懼留孫也。」鄧九公忙致款曲曰:「久仰仙名,未曾拜識;今幸降臨,足慰夙昔。」懼留孫亦稱謝畢。彼此遜讓,進得轅門。子牙睜眼觀看,只見肆筵設席,結彩懸花,極其華美。怎見得,有詩為證,詩曰: 結彩懸花氣象新,麝蘭香靄襯重茵。屏開孔雀千年瑞,色映芙容萬谷春。金鼓兩傍藏殺氣,笙簫一派鬱荊榛。孰知天意歸周主,十萬貔貅化鬼燐。

話說子牙正看筵席,猛見兩邊殺氣上沖,子牙已知就裡,便與土行孫眾將丟個眼色;眾人已解其意,俱襯上帳來。鄧九公與子牙諸人行禮畢。子牙命左右:「抬上禮來。」鄧九公方才接禮單看玩,只見辛甲暗將信香取出,忙將抬盒內大砲燃著。一聲砲響,恍若地塌山崩。鄧九公吃了一驚,及至看時,只見腳夫一擁而前,各取出暗藏兵器,殺上帳來。鄧九公措手不及,只得望後就跑。太鸞與鄧秀見勢不諧,也往後逃走。只見四下伏兵盡起,喊聲振天。土行孫綽了兵器,望後營來搶鄧嬋玉小姐。子牙與眾人俱各搶上馬騎,各執兵刃廝殺。那三百名刀斧手如何抵當得住。及至鄧九公等上得馬出來迎戰時,營已亂了。趙昇聞砲,自左營殺來接應,孫焰紅聽得砲響,從右營殺來接應;俱被辛甲、辛免等分投截殺。鄧嬋玉方欲前來接應,又被土行孫敵住,彼此混戰。不意雷震子、南宮適兩枝人馬從左右兩邊殺過來。成湯人馬反在居中,首尾受敵,如何抵得住;後面金吒、木吒等大隊人馬掩殺上來。鄧九公見勢不好,敗陣而走;軍卒自相踐踏,死者不計其數。鄧嬋玉見父親與眾將敗下陣來,也虛閃一刀,往正南上逃走。土行孫知嬋玉善於發石傷人,遂用綑仙繩祭起;將嬋玉綑了,跌下馬來,被土行孫上前綽住,先擒進西岐城去了。子牙與眾將追殺鄧九公有五十餘裡,方鳴金收軍進城。鄧九公與子鄧秀併太鸞、趙昇等直至岐山下方才收集敗殘人馬,查點軍卒,見沒了小姐,不覺傷感。指望擒拿子牙,孰知反中奸計,追悔無及。只得暫紮住營寨。不表。

且說子牙與懼留孫大獲全勝,進城,陞銀安殿坐下。諸將報功畢。子牙對懼留孫曰:「命土行孫乘今日吉日良時,與鄧小姐成親,何如?」懼留孫曰:「貧道亦是此意,時不宜遲。」子牙命土行孫:「你將鄧嬋玉帶至後房,乘今日好日子,成就你夫婦美事。明日我另有說話。」土行孫領命。子牙又命侍兒。「攙鄧小姐到後面,安置新房內去,好生伏侍。」鄧小姐嬌羞無那,含淚不語;被左右侍兒挾持往後房去了。子牙命諸將吃賀喜酒席。不題。且說鄧小姐攙至香房,土行孫上前迎接。嬋玉一見土行孫笑容可掬,便自措身無地,淚雨如傾,默默不語。土行孫又百般安慰。嬋玉不覺怒起,罵曰:「無知匹夫,賣主求榮!你是何等之人,敢妄自如此?」土行孫陪著笑臉答曰:「小姐雖千金之軀,不才亦非無名之輩,也不辱沒了你。況小姐曾受我療疾之恩,又是你尊翁泰山親許與我,俟行刺武王回兵,將小姐入贅。人所共知。且前日散大夫先進營與尊翁面訂,今日行聘入贅,丞相猶恐尊翁推託,故略施小計,成此姻緣。小姐何苦固執?」嬋玉曰:「我父親許散宜生之言,原是賺姜丞相之計,不意誤中奸謀,落在彀中,有死而已。」土行孫曰:「小姐差矣!別的好做口頭話,夫妻可是暫許得的?古人一言為定,豈可失信。況我等俱是闡教門人,只因誤聽申公豹唆使,故投尊翁帳下以圖報效;昨被吾師下山,擒進西岐,責吾暗進西城行刺武王、姜丞相,有辱闡教,背本忘師,逆天助惡,欲斬吾首,以正軍法,吾哀告師尊,姜丞相定欲行刑;吾只得把初次擒哪吒、黃天化,尊翁泰山晚間飲酒將小姐許我,俟旋師命吾入贅,我只因欲就親事之心急,不得已方暗進西岐。吾師與姜丞相聽得斯言,搯指一算,乃曰:『此子該與鄧小姐有紅絲繫足之緣,後來俱是周朝一殿之臣。』因此赦吾之罪,命散大夫作伐。小姐,你想:若非天緣,尊翁怎麼肯?小姐焉能到此?況今紂王無道,天下叛離,累伐西岐,不過魔家四將、聞太師、十洲三島仙眾皆自取滅亡,不能得志,天意可知,順逆已見。又何況尊翁區區一旅之師哉!古云:『良禽相木而棲,賢臣擇主而仕。』小姐今日固執,三軍已知土行孫成親。小姐縱冰清玉潔,誰人信哉。小姐請自三思!」鄧嬋玉被土行孫一席話說得低頭不語。土行孫見小姐略有迴心之意,又近前促之曰:「小姐自思,你是香閨豔質,天上奇葩;不才乃夾龍山門徒,相隔不啻天淵。今日何得與小姐覿體相親,情同夙覯?」便欲上前,強牽其衣。小姐見此光景,不覺粉面通紅,以手拒之曰:「事雖如此,豈得用強!候我明日請命與父親,再成親不遲。」土行孫此時情興已迫,按納不住,上前一把摟定;小姐抵死拒住。土行孫曰:「良時吉日,何必苦推,有誤佳期。」竟將一手去解其衣。小姐雙手推託,彼此扭作一堆。小姐終是女流,如何敵得土行孫過。不一時,滿面流汗,喘籲氣急,手已酸軟。土行孫乘隙將右手插入裡衣。嬋玉及至以手攩抵,不覺其帶已斷。及將雙手揝住裡衣,其力愈怯。土行孫得空,以手一抱,暖玉溫香,已貼滿胸懷。檀口香腮,輕輕緊搵。小姐嬌羞無主,將臉左右閃賺不得,流淚滿面曰:「如是恃強,定死不從!」土行孫那裡肯放,死死壓住。彼此推扭,又有一個時辰。土行孫見小姐終是不肯順從,乃紿之曰:「小姐既是如此,我也不敢用強,只恐小姐明日見了尊翁變卦,無以為信耳。」小姐忙曰:「我此身已屬將軍,安有變卦之理。只將軍肯憐我,容見過父親,庶成我之節;若我是有負初心,定不逢好死。」土行孫曰:「既然如此,賢妻請起。」土行孫將一手摟抱其頸,輕輕扶起。鄧嬋玉以為真心放他起來,不曾提防,將身起時,使用一手推開土行孫之手。土行孫乘機將雙手插入小姐腰裡,抱緊了一拎,腰已鬆了,裡衣逕往下一卸。鄧嬋玉被土行孫所算,及落手相持時,已被雙肩隔住手,如何得下來!小姐展掙不住,不得已言曰:「將軍薄倖!既是夫妻,如何哄我?」土行孫曰:「若不如此,賢妻又要千推萬阻。」小姐惟閉目不言,嬌羞滿面,任土行孫解帶脫衣。二人扶入錦被,嬋玉對土行孫曰:「賤妾係香閨幼稚,不識雲雨,乞將軍憐護。」土行孫曰:「小姐嬌香豔質,不才飲德久矣,安敢狂逞。」正是:翡翠衾中,初試海棠新血;鴛鴦枕上,漫飄桂蕊奇香。彼此溫存,交相慕戀,極人間之樂,無過此時矣。後人有詩單道子牙妙計,成就二人美滿前程。詩曰: 妙算神機說子牙,運籌幃幄更無差。百年好事今朝合,其把紅絲孟浪誇。

話說土行孫與鄧嬋玉成就夫婦。一夜晚景已過。次日,夫妻二人起來,梳洗已畢。土行孫曰:「我二人可至前殿,叩謝姜丞相與我師尊撫育成就之恩。」嬋玉曰:「此事固當要謝,但我父親昨日不知敗於何地,豈有父子事兩國之理!乞將軍以此意道達於姜丞相得知,作何區處,方保兩全。」土行孫曰:「賢妻之言是也。伺上殿時,就講此事。」話猶未了,只見子牙陞殿,眾將上殿參謁畢。土行孫與鄧嬋玉夫妻二人上前叩謝。子牙曰:「鄧嬋玉今屬周臣,爾父尚抗拒不服。我欲發兵前去擒勦,但你係他骨肉至親,當如何區處?」土行孫上前曰:「嬋玉適才正為此事與弟子商議,懇求師叔開惻隱之心,設一計策,兩全其美。此師叔莫大之恩也。」子牙曰:「此事也不難。若嬋玉果有真心為國,只消得親自去說他父親歸周,有何難處。但不知嬋玉可肯去否?」鄧嬋玉上前跪而言曰:「丞相在上:賤妾既已歸周,豈敢又蓄兩意。早晨嬋玉已欲自往說父親降周,惟恐丞相不肯信妾真情,致生疑慮,若丞相肯命妾說父歸降,自不勞張弓設箭,妾父自為周臣耳。」子牙曰:「我斷不疑小姐反復。只恐汝父不肯歸周,又生事端耳。今小姐既欲親往,吾撥軍校隨去。」嬋玉拜謝子牙,領兵卒出城,望岐山前來。不表。

且說鄧九公收集殘兵,駐劄一夜;至次日陞帳,其子鄧秀、太鸞、趙昇、孫焰紅侍立。九公曰:「吾自行兵以來,未嘗遭此大辱;今又失吾愛女,不知死生,正是羊觸藩籬,進退兩離,奈何,奈何!」太鸞曰:「元帥可差官齎表進朝告急,一面探聽小姐下落。」正遲疑間,左右報曰:「小姐領一支人馬,打西周旗號,至轅門等令。」太鸞等驚愕不定。鄧九公曰:「令來。」左右開了轅門,嬋玉下馬,進轅門來,至中軍,雙膝跪下。鄧九公看見如此行徑,慌立起問曰:「我兒這是如何說?」嬋玉不覺流淚言曰:「孩兒不敢說。」鄧九公曰:「你有甚麼冤屈?站起來說無妨。」嬋玉曰:「孩兒係深閨幼女,此事俱是父親失言,弄巧成拙。父親平空將我許了土行孫,勾引姜子牙做出這番事來,將我擒入西岐,強逼為婚。如今追悔何及!」鄧九公聽得此言,諕得魂飛天外,半晌無言。嬋玉又進言曰:「孩兒今已失身為土行孫妻子,欲保全爹爹一身之禍,不得不來說明。今紂王無道,天下分崩。三分天下,有二歸周。其天意人心,不卜可知。縱有聞太師、魔家四將與十洲三島真仙,俱皆滅亡。順逆之道明甚。今孩兒不孝,歸順西岐,不得不以利害與父親言之。父親今以愛女輕許敵國,姜子牙親進湯營行禮,父親雖是賺辭,誰肯信之!父親況且失師辱國,歸商自有顯戮。孩兒乃奉父命歸適良人,自非私奔桑濮之地,父親亦無罪孩兒之處。父親若肯依孩兒之見,歸順西周,改邪歸正,擇主而仕;不但骨肉可以保全,實是棄暗投明,從順棄逆,天下無不忻悅。」九公被女兒一番言語說得大是有理,自己沉思:「欲奮勇行師,眾寡莫敵;欲收軍還國,事屬嫌疑……」沈吟半晌,對嬋玉曰:「我兒,你是我愛女,我怎的捨得你!只是天意如此。但我羞入西岐,屈膝與子牙耳。如之奈何?」嬋玉曰:「這有何難!姜丞相虛心下士,併無驕矜。父親果真降周,孩兒願先去說明,令子牙迎接。」九公見嬋玉如此說,命嬋玉先行,鄧九公領眾軍歸順西岐。不題。且說鄧嬋玉先至西岐城,入相府,對子牙將上項事訴說一遍。子牙大喜,命左右:「排隊伍出城,迎接鄧元帥。」左右聞命,俱披執迎接裡餘之地,已見鄧九公軍卒來至。子牙曰:「元帥請了!」九公連在馬上欠背躬身曰:「末將才疏智淺,致蒙譴責,理之當然。今已納降,望丞相恕罪。」子牙忙勒騎向前,攜九公手,並轡而言曰:「今將軍既知順逆,棄暗投明,俱是一殿之臣,何得又分彼此。況令愛又歸吾門下師侄,吾又何敢賺將軍哉。」九公不勝感激。二人敘至相府下馬,進銀安殿,重整筵席,同諸將飲慶賀酒一宿。不題。次日,見武王,朝賀畢。

且不言鄧九公歸周,只見探馬報入汜水關,韓榮聽得鄧九公納降,將女私配敵國,韓榮飛報至朝歌。有上大夫張謙看本,見此報大驚,忙進內打聽,皇上在摘星樓,只得上樓啟奏。左右見上大夫進疏,慌忙奏曰:「啟陛下:今有上大夫張謙候旨。」紂王聽說,命:「宣上樓來。」張謙聞命上樓,至滴水簷前拜畢。紂王曰:「朕無旨宜卿,卿有何奏章?就此批宣。」張謙俯伏奏曰:「今有汜水關韓榮進有奏章,臣不敢隱匿;雖觸龍怒,臣就死無詞。」紂王聽說,命當駕官:「即將韓榮本拿來朕看。」張謙忙將韓榮本展於紂王龍案之上。紂王看未完,不覺大怒曰:「鄧九公受朕大恩,今一旦歸降叛賊,情殊可恨!待朕陞殿,與臣共議,定拿此一班叛臣,明正伊罪,方洩朕恨!」張謙只得退下樓來,候天子臨軒。只見九間殿上,鐘鼓齊鳴,眾官聞知,忙至朝房伺候。須臾,孔雀屏開,紂王駕臨,登寶座傳旨:「命眾卿相議。」眾文武齊至御前,俯伏候旨。紂王曰:「今鄧九公奉詔徵西,不但不能伐叛奏捷,反將己女私婚敵國,歸降逆賊,罪在不赦;除擒拿逆臣家屬外,必將逆臣拏獲,以正國法。卿等有何良策,以彰國之常刑?」紂王言未畢,有中諫大夫飛廉出班奏曰:「臣觀西岐抗禮拒敵,罪在不赦。然征伐大將,得勝者或有捷報御前,失利者懼罪即歸伏西土,何日能奏捷音也。依臣愚見,必用至親骨肉之臣征伐,庶無二者之虞;且與國同為休慼,自無不奏捷者。」紂王曰:「君臣父子,總係至戚,又何分彼此哉?」飛廉曰:「臣保一人,征伐西岐,姜尚可擒,大功可奏。」紂王曰:「卿保何人?」飛廉奏曰:「要克西岐,非冀州侯蘇護不可。一為陛下國戚;二為諸侯之長,凡事無有不用力者。」紂王聞言大悅:「卿言甚善。」即令軍政官:「速發黃旄、白鉞。」使命齎詔前往冀州。不知勝負如何,且聽下回分解。第五十七回 冀州侯蘇護伐西岐 詩曰: 蘇侯有意欲歸周,紂主江山似浪浮。紅日已隨山後卸,落花空逐水東流。人情久欲投明聖,世局翻為急浪舟。貴戚親臣皆已散,獨夫猶自臥紅樓。

話說天使離了朝歌,前往冀州,一路無詞,翌日來至冀州館驛安下。次日,報至蘇侯府內。蘇侯即至館驛接旨。焚香拜畢,展詔開讀,詔曰: 「朕聞徵討之命,皆出於天子;閫外之寄,實出於元戎。建立功勳,威鎮海內,皆臣子分內事也。茲西岐姬發肆行不道,抗拒王師,情殊可恨。特敕爾冀州侯蘇護,總督六師,前往征伐;必擒獲渠魁,殄滅禍亂。俟旋師奏捷,朕不惜茅土以待有功。爾其勗哉!特詔。」 話說蘇侯開讀旨意畢,心中大喜;管待天使,齎送程費,打發天使起程。蘇侯暗謝天地曰:「今日吾方得洗一身之冤,以謝天下。」忙令後廳治酒,與子全忠、夫人楊氏共飲,曰:「我不幸生女妲己,進上朝歌。誰想這賤人盡違父母之訓,無端作孽,迷惑紂王,無所不為;使天下諸侯銜恨於我。今武王仁德播於天下,三分有二盡歸於西周。不意昏君反命吾征伐。吾得遂生平之願。我明日意欲將滿門良眷帶在行營,至西岐歸降周王,共享太平;然後會合諸侯,共伐無道,使我蘇護不得遺笑於諸侯,受議於後世,亦不失丈夫之所為耳。」夫人大喜:「將軍之言甚善;正是我母子之心。」且說次日殿上鼓響,眾將軍參見。蘇護曰:「天子敕下,命吾西征。眾將整備起行。」眾將得令,整點十萬人馬,即日祭寶纛旗,收拾起兵;同先行官趙丙、孫子羽、陳光、五軍救應使鄭倫,即日離了冀州,軍威甚是雄偉。怎見得,有讚為證,讚曰: 殺氣徵雲起,金鑼鼓又鳴。旛幢遮瑞日,劍戟鬼神驚。平空生霧彩,遍地長愁雲。閃翻銀葉甲,撥轉皂雕弓。人似離山虎,馬如出水龍。頭盔生燦爛,鎧甲砌龍鱗。離了冀州界,西土去安營。

蘇侯行兵,非止一日。有探馬報入中軍:「前是西岐城下。」蘇侯傳令:「安營結寨。」陞帳坐下。眾將參謁,立起帥旗。

且說子牙在相府,收四萬諸侯本,請武王伐紂。忽報馬入府:「啟老爺:冀州侯蘇護來伐西岐。」子牙問黃飛虎曰:「久聞此人善能用兵,黃將軍必知其人,請言其概。」黃飛虎曰:「蘇護秉性剛直,不似諂媚無骨之夫;名為國戚,與紂王有隙;一向要歸周,時常有書至末將處。此人若來,必定歸周,再無疑惑。」子牙聞言大悅。且說蘇侯三日未來請戰。黃飛虎上殿見子牙,曰:「蘇侯按兵不動,待末將探他一陣,便知端的。」子牙許之。飛虎領令,上了五色神牛,出得城來,一聲砲響,立於轅門,大呼曰:「請蘇侯答話!」探馬報入中軍。蘇侯令先行官見陣。趙丙領令,上馬提方天戟,逕出轅門;認得是武成王黃飛虎。趙丙曰:「黃飛虎,你身為國戚,不思報本,無故造反,致起禍端,使生民塗炭,屢年徵討不息。今奉旨特來擒你;尚不下馬受縳,猶自支吾!」搖戟刺來。黃飛虎將鎗架住,對趙丙曰:「你好好回去,請你主將出來答話,吾自有道理。你何必自逞其強也!」趙丙大怒:「既奉命來擒你報功,豈得猶以語言支吾!」又一戟刺將來。黃飛虎大怒:「好大膽匹夫!焉敢連刺吾兩戟!」催開神牛,手中鎗赴面交還。牛馬相交,鎗戟並舉。怎見得: 二將陣前勢無比,撥開牛馬定生死。這一箇鋼鎗搖動鬼神愁;那一箇畫戟展開分彼此。一來一往勢無休,你生我死誰能已。從來惡戰不尋常,攪海翻江無底止。

話說黃飛虎大戰趙丙,二十回合,被飛虎生擒活捉,拿解相府,來見子牙。報入府中。子牙令飛虎進見:「將軍出陣,勝負若何?」飛虎曰:「生擒趙丙,聽令定奪。」子牙命:「推來。」士卒將趙丙擁至殿前,趙丙立而不跪。子牙曰:「既已被擒,尚何得抗禮?」趙丙曰:「奉命徵討,指望成功;不幸被擒,唯死而已,何必多言!」子牙傳令:「暫且囚於禁中。」 且說蘇侯聞報,趙丙被擒,低首不語。只見鄭倫在傍曰:「君侯在上:黃飛虎自恃強暴,待明日拿來,解往朝歌,免致生靈塗炭。」次日,鄭倫上了火眼金睛獸,提了降魔杵,往城下請戰。左右報入相府。子牙令:「黃將軍出陣走一遭。」飛虎領令出城,見一員戰將,面如紫棗,十分梟惡;騎著火眼金睛獸。怎見得,有詩為證。詩曰: 道術精奇別樣粧,降魔寶杵世無雙。忠肝義膽堪稱誦,無奈昏君酒色荒。

話說飛虎大呼曰:「來者何人?」鄭倫曰:「吾乃蘇侯麾下鄭倫是也。黃飛虎,你這叛賊!為你屢年征伐,百姓遭殃。今天兵到日,尚不免戈伏誅,意欲何為?」飛虎曰:「鄭倫,你且回去;請你主將出來,吾自有說話。你若是不知機變,如趙丙自投陷身之禍!」鄭倫大怒,掄杵就打。黃飛虎手中鎗急架相還。二獸相交,鎗杵併舉,兩家大戰三十回合,鄭倫把杵一擺,他有三千烏鴉兵走動,行如長蛇之勢。鄭倫竅中兩道白光往鼻子裡出來。「」的一聲響,黃將軍正是: 見白光三魂即散,聽聲響撞下鞍鞽。

烏鴉兵用撓鉤搭住,一踴上前,拿翻,剝了衣甲,繩纏索綁。飛虎上了繩子,二目方睜。飛虎點首曰:「今日之擒,如同做夢一般,真是心中不服!」鄭倫掌得勝鼓回營,來見蘇侯,入帳報功:「今日生擒反叛黃飛虎至轅門,請令發落。」蘇侯令:「推來。」小校將飛虎推至帳前。飛虎曰:「今被邪術受擒,願請一死,以報國恩。」蘇侯曰:「本當斬首,且監候,留解朝歌,請天子定罪。」左右將黃飛虎送下後營。

且說報馬報入相府,言黃飛虎被擒。子牙大驚曰:「如何擒去?」掠陣官啟曰:「蘇侯麾下有一鄭倫,與武成王正戰之間,只見他鼻子裡放出一道白光,黃將軍便墜騎被他拿去。」子牙心下十分不樂:「又是左道之術!」只見黃天化在傍,聽見父親被擒,恨不得平吞了鄭倫。當日晚間不題。次日,天化上帳,請令出陣,以探父親消息。子牙許之。天化領令,上了玉麒麟,出城請戰。探馬報人營中:「有將請戰。」蘇護曰:「誰去見陣走一遭?」鄭倫答曰:「願往。」上了金睛獸,砲聲響處,來至陣前。黃天化曰:「爾乃是鄭倫?擒武成王者是你?不要走,吃吾一鎚!」一似流星閃灼光輝,呼呼風響。鄭倫忙將杵劈面相還。二將交兵,未及十合。鄭倫見天化腰束著絲絛,是個道家之士,──「若不先下手,恐反遭其害。」把杵望空中一擺,烏鴉兵齊至,如長蛇一般。鄭倫鼻竅中一道白光吐出,如鐘鳴一樣。天化看見白光出竅,耳聽其聲,坐不住玉麒麟,翻身落騎。烏鴉兵依舊把天化綁縛起來。急自睜開眼,不知其身已受綁縛。鄭倫又擒黃天化進營來見。鄭倫曰:「末將擒黃天化已至轅門等令。」蘇侯令:「推至中軍。」見天化眼光暴露,威風凜凜,一表非俗,立而不跪。蘇侯也命監在後營。黃天化入後營,看見父親監禁在此,大呼曰:「爹爹!我父子遭妖術成擒,心中甚是不服!」飛虎曰:「雖是如此,當思報國。」按下黃家父子,且說探馬報入相府:「黃天化又被擒去。」子牙大驚:「黃將軍說蘇侯有意歸周,不料擒他父子!」子牙心中納悶。且說鄭倫捉了二將,軍威甚盛。次日又來請戰。探馬報入相府。子牙急令:「何人走遭?」言未畢,土行孫答曰:「弟子歸周,寸功未立,願去走一遭,探其虛實,何如?」子牙許之。土行孫方領令出府;傍有鄧蟬玉上前告曰:「末將父子蒙恩,當得掠陣。」子牙併許之。鄭倫聽得城內砲響,見兩扇門開,旗旛磨動,見一女將飛來。怎見得,有詩為證,詩曰: 此女生來錦織成,腰肢一搦體輕盈。西岐山下歸明主,留得芳名照汗青。

話說鄭倫見城內女將飛馬而來,不曾看見土行孫出來。──土行孫生得矮小,鄭倫只看了前面,未曾照看面前。──土行孫大呼曰:「那匹夫!你看那裡?」鄭倫往下一看,見是箇矮子,鄭倫笑曰:「你那矮子,來此做甚麼?」土行孫曰:「吾奉姜丞相將令,特來擒爾!」鄭倫復大笑曰:「看你這廝,形似嬰孩,乳毛未退;敢出大言,自來送死!」土行孫聽見罵他甚是卑微,大叫:「好匹夫!焉敢辱我!」使開鐵棍,一滾而來,就打金睛獸的蹄子。鄭倫急用杵來迎架,只是撈不著。──大抵鄭倫坐的高,土行孫身子矮小,故此往下打費力。──幾個回合,把鄭倫掙了一身汗,反不好用力,心裡焦躁起來,把杵一愰,那烏鴉兵飛走而來。土行孫不知那裡帳,鄭倫把鼻子裡白光噴出:「」然有聲。土行孫眼看耳聽,魂魄盡散,一交跌在地下。烏鴉兵把土行孫拿了,綁將起來。土行孫睜開眼,見渾身上了繩子,道聲:「噫!到有趣!」土行孫綁著,看著鄧蟬玉走馬大呼曰:「匹夫不必逞兇擒將!」把刀飛來直取。鄭倫手中杵劈面打來。蟬玉未及數合,撥馬就走。鄭倫不趕。佳人掛下刀,取五光石,側坐鞍鞽,回手一石,正是: 從來暗器最傷人,自古婦人為更毒。

鄭倫「哎呀!」的一聲,面上著傷,敗回營中來見蘇侯。蘇侯曰:「鄭倫,你失機了?」鄭倫答曰:「拿了一個矮子,才待回營;不意有一員女將來戰,夫及數合,回馬就走,末將不曾趕他,他便回手一石,急自躲時,面上已著了傷。如今那箇矮子拿在轅門聽令。」蘇侯傳令:「推將進來。」眾將卒將土行孫簇擁推至帳下。蘇侯曰:「這樣將官,拿他何用!推出去斬了!」土行孫曰:「且不要斬,我回去說個信來。」蘇侯笑曰:「這是個獃子!推出斬了!」土行孫曰:「你不肯,我就跑了。」眾人大笑。正是: 仙家秘授真奇妙,迎風一愰影無蹤。

眾人一見大驚,忙至帳前來,稟啟元帥:「方才將矮子推出轅門,他把身子一扭就不見了。」蘇侯嘆曰:「西岐異人甚多,無怪屢次征伐,俱是片甲不回,無能取勝。」嗟歎不已。鄭倫在傍只是切齒;自己用丹藥敷貼,欲報一石之恨。次日,鄭倫又來請戰,坐名要女將。鄧嬋玉就要出馬。子牙曰:「不可。他此來必有深意。」哪吒應曰:「弟子願往。」子牙許之。哪吒上了風火輪,出城大呼曰:「來者可是鄭倫?」鄭倫答曰:「然也。」哪吒不答話,登輪就殺。鄭倫急用杵相還。輪獸交兵。怎見得,有讚為證,讚曰: 哪吒怒發氣吞牛;鄭倫惡性展雙眸。火尖鎗擺噴雲霧;寶杵施開轉捷稠。這一個傾心輔佐周王駕;那一個有意分紂王憂。二將大戰西岐地,海沸江翻神鬼愁。

話說鄭倫大戰哪吒,恐哪吒先下手,把杵一擺,烏鴉兵如長蛇陣一般,都拿著撓鉤套索前來等著。哪吒看見,心下著忙。只見鄭倫對著哪吒一聲「哼!」哪吒無魂魄,怎能跌得下輪來。鄭倫見用此術不能響應,大驚曰:「吾師秘授,隨時響應,今日如何不驗?」又將白光吐出鼻子竅中。哪吒見頭一次不驗,第二次就不理他。鄭倫著忙,連哼第三次。哪吒笑曰:「你這匹夫害的是甚麼病?只管哼!」鄭倫大怒,把杵劈頭亂打。又戰三十回合,哪吒把乾坤圈祭在空中,一圈打將下來。鄭倫難逃此厄,正中其背;只打得筋斷骨折,幾乎墜騎,敗回行營。哪吒得勝,回來見子牙,將「鄭倫……如此如彼被乾坤圈打傷,敗回去……」說了一遍。子牙大喜,上了哪吒功。不表。

且說蘇侯在中軍,閒鄭倫失機來見;蘇侯見鄭倫著傷,站立不住,其實離當。蘇侯藉此要說鄭倫,乃慰之曰:「鄭倫,觀此天命有在,何必強為!前聞天下諸侯歸周,俱欲共伐無道,只聞太師屢欲扭轉天心,故此俱遭屠戮,實生民之難。我今奉敕徵討,你得功莫非暫時僥倖耳。吾見你著此重傷,心下甚是不忍。我與你名為主副之將,實有手足之情。今見天下紛紛,刀兵未息,此乃國家不祥,人心、天命可知。昔堯帝之子丹朱不肖,堯崩,天下不歸朱而歸於舜。舜之子商均亦不肖,舜崩,天下不歸商均而歸於禹。方今世亂如麻,真假可見,從來天運循環,無往不復。今主上失德,暴虐亂常,天下分崩,黯然氣象,莫非天意也。我觀你遭此重傷,是上天警醒你我耳。我思:『順天者昌,逆天者亡。』不若歸周,共享安康,以伐無道。此正天心人意,不卜可知。你意下如何?」鄭倫聞言,正色大呼曰:「君侯此言差矣!天下諸侯歸周,君侯不比諸侯,乃是國戚;國亡與亡,國存與存。今君侯受紂王莫大之恩,娘娘享宮闈之寵,今一旦負國,為之不義。今國事艱難,不思報效,而欲歸反叛,為之不仁。鄭倫切為君侯不取也!若為國捐生,捨身報主,不惜血肉之軀以死自誓,乃鄭倫忠君之願,其他非知也。」蘇護曰:「將軍之言雖是,古云:『良禽擇木而棲,賢臣擇主而事。』古人有行之不損令名者,伊尹是也。黃飛虎官居王位,今主上失德,有乖天意,人心思亂,故捨紂而歸周。鄧九公見武王、子牙以德行仁,知其必昌,紂王無道,知其必亡,亦捨紂而從周。所以人要見機,順時行事,不失為智。你不可執迷,恐後悔無及。」鄭倫曰:「君侯既有歸周之心,我決然不順從於反賊。待我早間死後,君侯早上歸周;我午後死,君侯午後歸周。我忠心不改,此頸可斷,心不可汙!」轉身回帳,調養傷痕。不題。

且說蘇侯退帳,沉思良久,命蘇全忠後帳治酒。一鼓時分,命全忠往後營,把黃飛虎父子放了,請到帳前。蘇護下拜請罪,言曰:「末將有意歸周久矣。」黃飛虎忙答拜曰:「今蒙盛德,感賜再生。前聞君侯意欲歸周,使我心懷渴想,喜如雀躍,故末將才至營前,欲會君侯,問其虛實耳。不期被鄭倫所擒,有辱君命。今蒙開其生路,有何吩咐,愚父子惟命是從。」蘇護曰:「不才久欲歸周,不能得便。今奉敕西征,實欲乘機歸順。怎奈偏將鄭倫堅執不允。我將言語開說上古順逆有歸之語,他只是不從。今特設此酒,請大王、公子少敘心曲,以贖不才冒瀆之罪。」飛虎曰:「君侯既肯歸順,宜當速行。雖然鄭倫執拗,只可用計除之。大丈夫先立功業,共扶明主,垂名竹帛,豈得區區效匹夫匹婦之小忠小諒哉!」酒至三更,蘇護起身言曰:「大王、賢公子,出後糧門,回見姜丞相,把不才心事呈與丞相,以知吾之心腹也。」遂送黃飛虎父子回城。飛虎至城下叫門,城上聽得是武成王,不敢夤夜開門,來報子牙。子牙聽得是三更天氣,報:「黃飛虎回來。」忙傳令:「開城門。」少時,飛虎至相府,來見子牙。子牙曰:「黃將軍被奸惡所獲,為何夤夜而歸?」黃飛虎把蘇護心欲歸周所以,一一說了一遍:「……只是鄭倫把持,不得遂其初心。再等一兩日,他自有處治。」不表飛虎回城,且說蘇侯父子不得歸周,作何商議。蘇全忠曰:「不若乘鄭倫身著重傷,修書一封,打入城中,知會子牙前來劫營,將鄭倫生擒進城,看他歸順不歸順,任姜丞相處治。孩兒與爹爹早得歸周,恐後致生疑惑。」蘇護曰:「此計雖好,只是鄭倫也是箇好人,必須周全得他方好。」全忠曰:「只是不好傷他性命便了。」蘇護大喜:「明日準行。」父子計較停當,來日行事。有詩為證,詩曰: 蘇護有意欲歸周,怎奈門官不肯投。只是子牙該有厄,西岐傳染病無休。

話說鄭倫被哪吒打傷肩背,雖有丹藥,只是不好;一夜聲喚,睡臥不寧,又思:「主將心意歸周,恨不能即報國恩,以遂其忠悃。其如凡事不能就緒,如之奈何!」且說蘇護次日陞帳,打點行計,忽聽得把轅門官旗報入中軍:「有一道人,三隻眼,穿大紅袍,要見老爺。」蘇護不是道家出身,不知道門尊大,便叫:「令來。」左右出轅門,執與道人。道人聽得叫「令來」,不曾說箇「請」字,心下鬱鬱不樂;欲待不進營去,恐辜負了申公豹之命。道人自思:「且進營去,看他如何。」只得忍氣吞聲進營,來至中軍。蘇侯見道人來,不知何事。道人見蘇侯曰:「貧道稽首了!」蘇侯亦還禮畢,問曰:「道者今到此間,有何見諭?」道者曰:「貧道特來相助老將軍,共破西岐,擒反賊,以解天子。」蘇侯曰:「道者住居那裡?從何處而來?」道人答曰:「吾從海島而來。有詩為證,詩曰: 弱水行來不用船,週遊天下妙無端。陽神出竅人難見,水虎牽來事更玄。九龍島內經修煉,截教門中我最先。若問衲子名何姓?呂嶽聲名四海傳。」 話說道人作罷詩,對蘇護曰:「衲子乃九龍島聲名山煉氣士是也,姓呂,名嶽;乃申公豹請我來助老將軍。將軍何必見疑乎?」蘇侯欠身請坐。呂道人也不謙讓,就上坐了。只聽得鄭倫聲喚曰:「痛殺吾也!」呂道人問:「是何人叫苦?」蘇侯暗想:「把鄭倫扶出來,諕他一諕。」蘇侯答曰:「是五軍大將鄭倫,被西岐將官打傷了,故此叫苦。」呂道人曰:「且扶他出來,待吾看看何如?」左右把鄭倫扶將出來。呂道人一看,笑曰:「此是乾坤圈打的,不妨,待吾救你。」豹皮囊中取出一箇葫蘆,倒出一粒丹藥,用水研開,敷於上面,如甘露沁心一般,即時痊癒。鄭倫今得重傷痊癒,正是: 猛虎又生雙脅趐,蛟龍依舊海中來。

鄭倫傷痕痊癒,遂拜呂嶽為師。呂道人曰:「你既拜吾為師,助你成功便了。」帳中靜坐,不語三日。蘇侯歎曰:「正要行計,又被道人所阻,深為可恨!」且說鄭倫見呂嶽不出去見陣,上帳啟曰:「老師既為成湯,弟子聽候老師法旨,可見陣會會姜子牙。」呂嶽曰:「吾有四位門人未曾來至,但他們一來,管取你克了西岐,助你成功。」又過數日,來了四位道人,至轅門,問左右曰:「裡邊可有一呂道長麼?煩為通報:有四門人來見。」軍政官報入中軍:「啟老爺:有四位道人要見老爺。」呂嶽曰:「是吾門人來也。」著鄭倫出轅門來請。鄭倫至轅門,見四道者臉分青、黃、赤、黑,或挽抓髻,或戴道巾,或似陀頭,穿青、紅、黃、皂,身俱長一丈六七尺,行如虎狼,眼露睛光,甚是兇惡。鄭倫欠背躬身曰:「老師有請。」四位道人也不謙讓,逕至帳前,見呂道人行禮畢,口稱:「老師。」兩邊站立。呂嶽問曰:「為何來遲?」內有一穿青者答曰:「因攻伐之物未曾製完,故此來遲。」呂嶽謂四門人曰:「這鄭倫乃新拜吾為師的,亦是你等兄弟。」鄭倫從新又與四人見禮畢。鄭倫欠身請問曰:「四位師兄高姓大名?」呂嶽用手指著一位曰:「此位姓周,名信;此位姓李,名奇;此位姓朱,名天麟;此位姓楊,名文輝。」鄭倫也通了名姓,遂治酒管待,飲至二鼓方散。次日,蘇侯昇帳,又見來了四位道者,心下十分不悅,懊惱在心。呂嶽曰:「今日你四人誰往西岐走一遭?」內有一道者曰:「弟子願往。」呂嶽許之。那道人抖擻精神,自恃胸中道術,出營步行,來會西岐。不知兇吉如何,且聽下回分解。第五十八回 子牙西岐逢呂嶽 詩曰: 疫痢瘟㾮幾遍災,子牙端是有奇才。匡扶社稷開基域,保護黔黎脫禍胎。劫運方來神鬼哭,兵戈時至士民哀。何年得遂清平日,祥靄氤氳萬歲臺。

話說周信提劍來城下請戰。報入相府:「有一道人請戰。」子牙聞知連日未曾會戰:「今日竟有道人,此來必竟又是異人。」便問:「誰去走一遭?」有金吒欠身而言曰:「弟子願往。」子牙許之。金吒出城,偶見一個道者,生的十分兇惡。怎見得,有詩為證: 髮似硃砂臉帶綠,獠牙上下金精目。道袍青色勢猙獰,足下麻鞋雲霧簇。手提寶劍電光生,胸藏妙訣神鬼哭。行瘟使者降西岐,正是東方甲乙木。

話說金吒問曰:「道者何人?」周信答曰:「吾乃九龍島煉氣士周信是也;聞爾等仗崑崙之術,滅吾截教,情殊可恨!今日下山,定然與你等見一高下,以定雌雄。」綽步執劍來取。金吒用劍急架相還。未及數合,周信抽身便走。金吒隨即趕來。周信揭開袍服,取出一磬,轉身對金吒連敲三四下。金吒把頭搖了兩搖,即時面如金紙,走回相府聲喚,只叫:「頭疼殺我!」子牙問其詳細,金吒把趕周信事說了一遍,子牙不語。金吒在相府,晝夜叫苦。且說次日,又報進相府:「又有一道人請戰。」子牙問左右:「誰去見陣走一遭?」傍有木吒曰:「弟子願往。」木吒出城,見一道人,挽雙抓髻,穿淡黃服,面如滿月,三柳長髯。怎見得,有詩為證,詩曰: 面如滿月眼如珠,淡黃袍服繡花禽。絲絛上下飄瑞彩,腹內玄機海樣深。五行道術般般會,灑荳成兵件件精。兌地行瘟號使者,正屬西方庚辛金。

話說木吒大喝曰:「你是何人,敢將左道邪術困吾兄長,使他頭疼?想就是你了!」李奇曰:「非也。那是吾道兄周信。吾乃呂祖門人李奇是也。」木吒大怒:「都是一班左道邪黨!」輕移大步,執劍當空來取李奇。李奇手中劍劈面交還。二人步戰之間,劍分上下,要賭雌雄:一個是肉身成聖的木吒,施威仗勇;一個是瘟部內有名的惡煞,展開兇光。往來未及五七回合,李奇便走。木吒隨後趕來。二人步行,趕不上一箭之地,李奇取出一旛,拿在手中,對木吒連搖數搖。木吒打了一個寒噤,不去追趕。李奇也全然不理,逕進大營去了。且說木吒一會兒面如白紙,渾身上如火燎,心中似油煎,解開袍服,赤身來見子牙,只叫:「不好了!」子牙大驚,急問:「怎的這等回來?」木吒跌倒在地,口噴白沫,身似炭火。子牙命扶往後房。子牙問掠陣官:「木吒如何這樣回來?」掠陣官把木吒追趕,搖旛之事說了一遍。子牙不知其故:「此又是左道之術!」心中甚是納悶。

且說李奇進營,回見呂嶽。道人問曰:「今日會何人?」李奇曰:「今日會木吒,弟子用法旛一展,無不響應,因此得勝,回見尊師。」呂嶽大悅,心中樂甚,乃作一歌,歌曰: 「不負玄門訣,工夫修煉來。爐中分好歹,火內辨三才。陰陽定左右,符印最奇哉。仙人逢此術,難免殺身災。」 呂嶽作罷歌,鄭倫在傍,口稱:「老師,二日成功,未見擒人捉將;方才聞老師作歌最奇,甚是歡樂,其中必有妙用,請示其詳。」呂嶽曰:「你不知吾門人所用之物俱有玄功,只略展動了,他自然絕命,何勞持用刀劍殺他。」鄭倫聽說,讚歎不已。次日,呂嶽令朱天麟:「今日你去走一遭,也是你下山一場。」朱天麟領法旨,提劍至城下,大呼曰:「著西岐能者會吾!」有探事的報入相府。子牙雙眉不展,問左右曰:「誰去走一遭?」傍有雷震子曰:「弟子願往。」子牙許之。雷震子出城,見一道人生的兇惡。怎見得,有詩為證,詩曰: 巾上斜飄百合纓,面加紫棗眼如鈴。身穿紅服如噴火,足下麻鞋似水晶。絲絛結就陰陽扣,寶劍揮開神鬼驚。行瘟部內居離位,正按南方火丙丁火。

話說雷震子大呼曰:「來的妖人,仗何邪術,敢困吾二位道兄也!」朱天麟笑曰:「你自恃猙獰古怪,發此大言,誰來怕你。諒你也不知我是誰,吾乃九龍島朱天麟的便是。你通名來,也是我會你一番。」雷震子笑曰:「諒爾不過一草芥之夫,焉能有甚道術。」雷震子把風雷翅分開,飛起空中,使起黃金棍,劈頭就打。朱天麟手中劍急架相還。二人相交,未及數合,──大抵雷震子在空中使開黃金棍,往下打將來,朱天麟如何招架得住,只得就走。雷震子方才要趕,朱天麟將劍往雷震子一指,雷震子在空中駕不住風雷二翅,響一聲落將下來,便往西岐城內跳將進來,走至相府。子牙一見走來之勢不好,子牙出席,急問雷震子曰:「你為何如此?」雷震子不言,只是把頭搖,一交跌倒在地。子牙仔細定睛,看不出他蹊蹺原故,心中十分不樂,命抬進後廳調息。子牙納悶。且說朱天麟回見呂嶽,言如法治雷震子,無不應聲而倒。呂道人大悅。次日,又著楊文輝來城下請戰。左右報入相府:「今日又是一位道人搦戰。」子牙聞報,心下躊躕:「一日換一個道者,莫非又是十絕陣之故事?」子牙心中疑惑。只見龍鬚虎要去見陣。子牙許之。鬚虎出城,見一道人面如紫草,髮似鋼針,頭戴魚尾金冠,身穿皂服,飛步而來。怎見得,有詩為證,詩曰: 頂上金冠排魚尾,面如紫草眼光煒。絲絛彩結扣連環,寶劍砍開天地髓。草履斜登寒霧生,胸藏秘訣多文斐。封神臺上有他名,正按坎宮壬癸水。

話說龍鬚虎見道人,大呼曰:「來者何人?」楊文輝一見大驚,看龍鬚虎形相古怪稀奇,問曰:「通個名來。」龍鬃虎曰:「吾乃姜子牙門人龍鬚虎是也。」楊文輝大怒,仗劍來取。龍鬚虎發手有石,只管打將下來。楊文輝不敢久戰,掩一劍便走。龍鬚虎隨後趕來。楊文輝取出一條鞭,對著龍鬚虎一頓轉。龍鬚虎忽的跳將回去,發著石頭,盡行力氣打進西岐,直打到相府,又打上銀安殿來。姜子牙忙著兩邊軍將:「快與吾拿下去!」眾將官用鉤連鎗鉤倒在地,綑將起來。龍鬚虎口中噴出白沬,朝著天,睜著眼,只不作聲。子牙無計可施,不知就理。──這個是瘟部中四個行瘟使者,頭一位周信按東方使者,用的磬名曰「頭疼磬」;笫二位李奇按西方使者,用的旛名曰「發躁旛」;第三位朱天麟按南方使者,用的劍名曰「昏迷劍」;第四位楊文輝按北方使者,用的鞭名曰「散㾮鞭」;故此瘟部之內先著四個行瘟使者,先會門人,此乃子牙一災又至。姜子牙那裡知道?──子牙正在府中,謂楊戩曰:「吾師言三十六路伐西岐,算將來有三十路矣。今又逢此道者,把吾四個門人困住,聲叫痛苦,使我心下不忍,如何是好?將奈之何?」正議間,忽門旗官報曰:「有一三隻眼道人請丞相答話。」哪吒、楊戩在傍曰:「今連戰五日,一日換一箇,不知他營中有多少截教門人?師叔會他,便知端的。」子牙傳令:「擺隊伍出城。」炮聲響亮,兩扇門開,左右列興周滅紂英雄,前後立玉虛門下。且說呂嶽見子牙出城,兵勢嚴整,果然比別人不同。正是: 果然紀律分嚴整,不亞當年風後強。

話說子牙見黃旛腳下有一道人,穿大紅袍服,面如藍靛,髮似硃砂,三目圓睜,騎金眼駝,手提寶劍,大呼曰:「來者可是姜子牙麼?」子牙答曰:「然也。」子牙曰:「道兄是那座名山?何處仙府?今往西岐屢敗吾門下,道兄何所見而為?今紂主無道,周室興仁,天下共見;從來人心歸順真主,道兄何必強為!常言『順天者存,逆天者亡』。今我周鳳鳴岐山,英雄間出,似不卜可知。道兄又何得逆天而行其己意哉。況道兄在道門久煉,豈不知『封神榜』乃三教聖人所主,非吾一己之私。今我奉玉虛符命,扶助真主,不過完天地之劫數,成氣運之遷移。今道兄既屢得勝,不過一時僥倖成功,若是劫數來臨,自有破你之術者。道兄不得恃強,無貽伊戚。」呂嶽曰:「吾乃九龍島煉氣之士,名為呂嶽。只因你等恃闡教門人,侮我截教,吾故令四箇門人略略使你知道。今日特來會你一會,共決雌雄。只是你死日甚近,幸無追悔!你聽我道來: 截教門中我最先,玄中妙訣許多言。五行道術尋常事,駕霧騰雲只等閑。腹內離龍併坎虎,捉來一處自熬煎。煉就純陽乾健體,九轉還丹把壽延。八極神遊真自在,逍遙任意大羅天。今日降臨西岐地,早早投戈免罪愆。」 呂嶽道罷,子牙笑曰:「據道兄所談,不過如峨嵋山趙公明,三仙島雲霄、瓊霄、碧霄之道,一旦俱成畫餅,料道兄此來,不過自取殺身之禍耳。」呂嶽大怒,罵曰:「姜尚,你有何能,敢發如此惡言?」縱開金眼駝,執手中劍,飛來直取。子牙劍急架忙迎。楊戩在傍,縱馬搖刀飛來,大呼曰:「師叔,弟子來也!」楊戩不分好歹,照頂上剁來。呂嶽手中劍架刀隔劍。哪吒登開風火輪,使開火尖鎗,衝殺過來。黃天化在旗門腳下,忍不住心頭火起:「雖然是蘇侯放歸吾父子,難道我不如他們?只要成功,顧不得了!」催開玉麒麟,殺將過來,把呂嶽圍在當中。且言旗門下鄭倫看見黃天化殺將過來:「呀」的一聲,幾乎墜於獸下,長籲歎曰:「誰知我為紂王擒將立功,原來主將有意歸周,反將黃家父子放回去了。」鄭倫自思:「這番捉住,即時打死,絕其他念。」急催開金睛獸,大呼「黃天化」曰:「吾來也!」天化見了讎人,撥轉麒麟,雙鎚並起,力戰鄭倫。哪吒見黃天化敵住了鄭倫,恐怕有失,忙登回風火輪,把鎗劈心就刺鄭倫,大叫曰:「黃公子,你去拿呂嶽,吾來殺此匹夫!」鄭倫曾被哪吒乾坤圈打過一次,大抵心下十分怯他,縱戰俱是不濟,先是留心著意,防哪吒動手。且說子牙見楊戩使刀敵住呂嶽,又見黃天化助力,土行孫也提賓鐵棍滾將進來。鄧嬋玉在轅門下看戰。呂嶽見周將有增,隨將身手搖動,三百六十骨節,霎時現出三頭六臂,一隻手執形天印,一隻手擎住瘟疫鐘,一隻手持定形瘟旛,一隻手執住止瘟劍,雙手使劍,現出青臉獠牙。子牙見了呂嶽現如此形相,心下十分懼怕。楊戩見子牙怯戰,即將馬走出圈子外,命金毛童子拿金丸在手,拽滿扣兒,一金丸正打中呂嶽肩臂。黃天化見楊戩成功,把玉麒麟跳遠了,回手一火龍鏢,把呂嶽腿上打了一標。子牙見呂嶽著傷,祭起打神鞭,這一鞭正中呂嶽,響一聲,墜下金眼駝來,借土遁去了。鄭倫見呂嶽失機,不能取勝,心下一慌,被哪吒一鎗正中肩背,幾乎閃下獸來,敗進轅門。子牙不趕,鳴金回兵。

且說蘇侯父子在轅門見呂嶽失機著了重傷,鄭倫也著了傷,心中大悅:「這匹夫該當如此!」呂嶽回營進中軍帳坐定,被打神鞭打得三昧火從竅中而出。四門人來問老師曰:「今日不意老師反被他取了勝。」呂嶽曰:「不妨,吾自有道理。」隨將葫蘆中取藥自啖,仍復笑曰:「姜尚,你雖然取勝一時,你怎逃滅一城生靈之禍!」鄭倫著傷,呂嶽又將藥救之。呂嶽至一更時,分命四門人,每一人拿一葫蘆瘟丹,借五形遁進西岐城。呂嶽乘了金眼駝,也在當中,把瘟丹用手抓著,往城中按東、西、南、北,灑至三更方回。不表。

且說西岐城中那知此丹俱入井泉河道之中,人家起來,必用水火為急濟之物,大家小戶,天子文武,士庶人等,凡吃水者,滿城盡遭此厄。不一二日,一城中煙火全無,街道上並無人走。皇城內人聲寂靜,止聞有聲喚之音;相府內眾門人也逢此難。──內有二人不遭此殃,哪吒乃蓮花化身,楊戩有元功變化。故此二人見滿城如此,二人心下十分著慌。哪吒進內廷看武王;楊戩在相府照顧,又不時要上城看守。二人計議:「城中止有二人,若是呂嶽加兵攻打,如之奈何?」楊戩曰:「不妨。武王乃聖明之君,其福不小;師叔該有這場苦楚,定有高明之士來佐。」不言二人在城上商議,且說呂嶽散了瘟丹,次日在帳前對蘇侯等言曰:「我今一日與汝等成功,不用張弓隻箭,六七日之內,西岐一郡生靈盡皆死絕。爾等速速奏凱回兵,不負我下山一遭。」鄭倫曰:「連日西岐不見城上有人。」呂嶽曰:「一郡眾生盡逢大劫,不久身亡。」鄭倫曰:「既西岐城人民俱遭困厄,何不調一支人馬殺進城中,剪草除根?」呂嶽曰:「也使得。」鄭倫欣然領了蘇侯令,調出人馬來,方出湯營。且說楊戩在城上看見鄭倫調兵出營。哪吒著慌,問楊戩曰:「人馬殺來,你我二人焉能攩抵大眾人馬?」楊戩曰:「不要忙,吾自有退兵之策。」楊戩連忙把土與草拿了兩把,望空中一灑,喝聲:「疾!」西岐城上盡是彪軀大漢,往來耀武。鄭倫抬頭看時,見城上人馬反比前不相同,故此不敢攻城。有詩為證,詩曰: 楊戩神機妙術奇,呂嶽空自費心機。武王洪福包天地,應合姜公遇難時。

話說鄭倫見西岐城上人馬軒昂驍勇,不敢進兵,徐徐退進營來;見呂嶽言曰:「城上有人……」之事。不表。

且說楊戩雖用此術,只過一時三刻,只救眼下之急,不能常久。哪吒正憂煩,聽的空中鶴唳之聲,原來是黃龍真人跨鶴而來,落在城上。哪吒、楊戩下拜,口稱:「老師。」真人曰:「你師父可曾來?」楊戩答曰:「家師不曾來。」黃龍真人至相府來看子牙,又入內庭看過武王,復出皇城,上了城,玉鼎真人方駕縱地金光法而至。黃龍真人曰:「道兄為何來遲?」玉鼎真人曰:「我借金光縱地,故此來遲。今呂嶽將此異術治此一郡,眾生遭逢大厄。今著楊戩速往火雲洞,見三聖大師,速取丹藥,可救此愆。」楊戩領師命,逕往火雲洞來。正是: 足踏五行生霧彩,週遊天下只須臾。

話說楊戩借土遁來至火雲洞。──此處雲生八處,霧起四方,挺生秀柏,屈曲蒼松,真好所在!怎見得: 巨鎮東南,中天勝嶽。芙蓉峰龍聳,紫蓋嶺巍峨。百草含香味,爐煙鶴唳蹤。上有玉虛之寶籙,朱陸之靈臺。舜巡、禹禱,玉簡金書。樓閣飛青鸞,亭臺隱紫霧。地設名山雄宇宙,天開仙境透三清。幾樹桃梅花正放,滿山瑤草色皆舒。龍潛澗底,虎伏崖前。幽鳥如訴語,馴鹿近人行。白鶴伴雲棲老檜,青鸞丹鳳向陽鳴。火雲福地真仙境,金闕仁慈治世公。

話說楊戩不敢擅入;伺候多時,只見一童兒出洞府,楊戩上前稽首曰:「師兄,弟子乃玉泉山金霞洞玉鼎真人門徒楊戩;今奉師命,特到此處,參謁三聖老爺。借師兄轉達一聲。」童兒曰:「你可知道三聖人是誰?如何以老爺相稱?」楊戩欠身曰:「弟子不知。」童子曰:「你不知,不怪你。此三聖乃天、地、人三皇帝主。」楊戩曰:「多感師兄指教,其實弟子不知。」童兒進洞府,少時出來,曰:「三位皇爺命你相見。」楊戩進洞府,見三位聖人:當中一位,頂生二角;左邊一位,披葉蓋肩,腰圍虎豹之皮;右邊一位,身穿帝服。楊戩不敢踐越階次,只得倒身下拜,言曰:「弟子楊戩奉玉鼎真人之命,今為西岐武王因呂嶽助蘇護征伐其地,不知用何道術,將一郡生民盡是臥床不起,呻吟不絕,晝夜無寧,武王命在旦夕,姜尚死在須臾。弟子奉師命,特懇金容,大發慈悲,救援無辜生靈,實乃再造洪恩,德如淵海!」楊戩訴罷。當中一位聖人乃伏羲皇帝,謂左邊神農曰:「想吾輩為君,和八卦,定禮樂,並無禍亂。方今商運當衰,干戈四起,想武王德業日盛,紂惡貫盈,以周伐紂,此是天數。但申公豹扭轉天心,助惡為虐,邀請左道,大是可恨。御弟不可辭勞,轉濟周功,不負有德之業。」神農答曰:「皇兄此言有理。」忙起身入後,取了丹藥,付與楊戩,曰:「此丹三粒:一粒救武王宮眷,一粒救子牙諸多門人,一粒用水化開,用楊枝細灑西城。凡有此疾者,名為傳染之疫。」楊戩叩首在地,拜謝出洞。神農復叫楊戩,吩咐曰:「你且站住。」神農出的洞府,往紫芝崖來,尋了一遍,忽然拔起一草,遞與楊戩:「你將此寶帶回人間,可治傳染之疾,若凡世間眾生遭此苦厄,先取此草服之,其疾自愈。」楊戩接草,跪而啟曰:「此草何名?留傳人間急濟寒疫。懇乞明示。」神農道:「你聽我有偈為證,偈曰: 此草生來蓋世無,紫芝崖下用功夫。常桑曾說玄中妙,寒門發表是柴胡。」 話說楊戩得此柴胡草併丹藥離了火雲洞,逕往西岐而來;早至城上,見師父回話。玉鼎真人問:「取丹藥一事如何?」楊戩把神農吩咐的言語,細細說了一遍。玉鼎真人依法而行,將三粒丹如法製度。果然好丹藥!正是: 聖主洪福無邊遠,呂嶽何須枉用心!

話說呂嶽在營過了七八日,對眾門人言:「西岐人民想已盡絕。」蘇侯在中軍聽得呂嶽道人之言,心下十分不樂。又過了數日,蘇侯暗出大營,來看西岐城上,只見旛幢依舊,往來不斷人行;看哪吒精神抖擻,楊戩氣概軒昂,心下大悅:「呂嶽之言不過愚惑吾等耳。可將言語滅他一番。」遂進中軍對呂嶽曰:「老師言西岐人民盡絕,如今反有人馬來往,戰將威武,此事不實了。老師將何法處之?不可以前言為戲。」呂嶽聞言,立身曰:「豈有此理!」蘇侯曰:「此不才適才經目看將來的,豈敢造次亂言。」呂嶽就出營一看,果然如此;搯指一算,不覺失聲大叫曰:「原來玉鼎真人往火雲洞借了丹藥,以救此一城生靈之厄!」忙命四門人鄭倫:「你可每門調三千人馬,乘他身弱無力支持,殺進城中,盡行屠戮。」鄭倫領命,來問蘇侯調人馬破西岐。蘇侯情知呂嶽不能破子牙,遂將一萬二千人馬調出。周信領三千往東門殺來;李奇領三千往西門殺來;朱天麟領三千往南門殺來;楊文輝領三千同呂嶽往北門殺來。鄭倫在城外打點進城。且說哪吒在城上看見成湯營裡發出人馬,殺奔城前,忙見黃龍真人曰:「城內空虛,止有四人,焉能護持得來?」黃龍真人曰:「不妨。」命楊戩:「你去東門迎敵,開門讓他進來,吾自有道理。哪吒,你在西門,也是如此。玉鼎真人,你在南門。我貧道在北門。把他誆進城來,我自有處治。」且說呂嶽把四個門人點出來取西岐城,不知勝負加何,且聽下回分解。第五十九回 殷洪下山收四將 詩曰: 紂王極惡已無恩,安得延綿及子孫;非是申公能反國,只因天意絕商門。

收來四將皆逢劫,自遇三災若返魂。塗炭一場成箇事,封神臺上泣啼痕。

話說周信領三千人馬殺至城下,一聲響,衝開東門,往城裡殺來。喧天金鼓,喊聲大振。楊戩見人馬俱進了城,把三尖刀一擺,大呼:「周信!是爾自來取死,不要走,吃吾一刀!」周信大怒,執劍飛來直取。楊戩的刀赴面交還。話分四路:李奇領三千人馬殺進西門;有哪吒截住廝殺。朱天麟領人馬殺進南門;有玉鼎真人截住去路。楊文輝同呂嶽進北門;只見黃龍真人跨鶴,大喝一聲:「呂嶽慢來!你欺敵擅入西岐,真如魚遊釜中,鳥投網裡,自取其死!」呂嶽一見是黃龍真人,笑曰:「你有何能,敢出此大言?」將手中劍來取真人。真人忙用劍遮架。正是:

神仙殺戒相逢日,只得將身向火焰。

黃龍真人用雙劍來迎。呂嶽在金眼駝上,現出三頭六臂,大顯神通。一位是了道真仙,一位是瘟部鼻祖。不說呂嶽在北門,且說東門楊戩戰周信,未及數合,楊戩恐人馬進滿,殺戮城中百姓,隨將哮天犬祭在空中,把周信夾頸子上一口咬住不放。周信欲待掙時,早被楊戩一刀揮為兩段。──一道靈魂往封神臺去了。楊戩大殺成湯人馬,三軍逃出城外,各顧性命。楊戩往中央來接應。且說哪吒在西門與李奇大戰,交鋒未及數合,李奇非哪吒敵手,被哪吒乾坤圈打倒在地,脅下復了一鎗,──一靈也往封神臺去了。玉鼎真人在南門戰朱天麟,楊戩走馬接應。只見哪吒殺了李奇,登風火輪趕殺士卒,勢如猛虎,三軍逃竄。呂嶽戰黃龍真人,真人不能敵,且敗往正中央來。楊文輝大呼:「拿住黃龍真人!」哪吒聽見三軍吶喊,振動山川,急來看時,見呂嶽三頭六臂,追趕黃龍真人。哪吒大叫曰:「呂嶽不要恃勇!吾來了!」把鎗刺斜裡殺來。呂嶽手中劍架鎗大戰。哪吒正戰,楊戩馬到,使開三尖刀,如電光耀目。玉鼎真人祭起斬仙劍,誅了朱天麟,又來助楊戩、哪吒來戰呂嶽。西岐城內止有呂嶽、楊文輝二人。

且說子牙坐在銀安殿,其疾方愈,未能全妥。左右站立幾箇門人:雷震子、金吒、木吒、龍鬚虎、黃天化、土行孫。只聽得喊聲振地,鑼鼓齊鳴。子牙慌問;眾門人俱曰:「不知。」傍有雷震子深恨呂嶽:「待弟子看來。」把風雷翅飛起空中一看,知是呂嶽殺進城來,忙轉身報於子牙:「呂嶽欺敵,殺入城來。」金吒、木吒、黃天化聞言,恨呂嶽深入骨髓,五人喊聲大叫:「今日不殺呂嶽,怎肯幹休!」齊出相府。子牙阻攔不住。呂嶽正戰之間,只見金吒大呼曰:「兄弟!不可走了呂嶽!」忙把遁龍樁祭在空中。呂嶽見此寶落將下來,忙將金眼駝拍一下,那駝四足就起風雲,方欲起去,不防木吒將吳鉤劍祭起砍來。呂嶽躲不及,被劍卸下一隻膀臂,負痛逃走。楊文輝見勢不好,亦隨師敗下陣去。且說眾門人等回見子牙。黃龍真人同玉鼎真人曰:「子牙放心,此子今日之敗,再不敢正眼覷西歧了。吾等暫回山嶽,至拜將吉辰,再來拜賀。」二仙回山。不表。且說鄭倫在城外,見敗殘人馬來報:「啟爺知道:呂老爺失機走了。」鄭倫低首無語,回營見蘇侯。蘇侯暗喜曰:「今日方顯真命聖主。」俱各無語。

且說那日呂嶽同門人敗走,來至一山,心下十分驚懼;下了坐騎,倚松靠石,少憩片時,對楊文輝曰:「今日之敗,大辱吾九龍島聲名。如今往那裡去覓一道友,以報吾今日之恨?」話猶未了,聽得腦後有人唱道情而來,歌曰: 「煙霞深處隱吾軀,修煉天皇訪道機。一點真元無破漏,拖白虎,過橋西。易消磨天地須臾。人稱我全真客,伴龍虎守茅廬,過幾世固守男兒。」 呂嶽聽罷,回頭一看,見一人非俗非道,頭戴一頂盔,身穿道服,手執降魔杵,徐徐而來。呂嶽立身言曰:「來的道者是誰?」其人答曰:「吾非別人,乃金庭山玉屋洞道行天尊門下韋護是也;今奉師命下山,佐師叔子牙,東進五關滅紂。今先往西岐,擒拿呂嶽,以為進見之功。」楊文輝聞言大怒,大喝一聲曰:「你這廝好大膽,敢說欺心大話!」縱步執劍,來取韋護。韋護笑曰:「事有湊巧,原來此處正與呂嶽相逢!」 二人輕移虎步,大殺山前。只三五回合,韋護祭起降魔杵。怎見得好寶貝,有詩為證,詩曰: 曾經鍛煉爐中火,製就降魔杵一根。護法沙門多有道,文輝遇此絕真魂。

話說此寶拿在手中,輕如灰草;打在人身上,重似泰山。楊文輝見此寶落將下來,方要脫身,怎免此厄,正中頂上。可憐打的腦漿迸出。──一道靈魂進封神臺去了。呂嶽見又折了門人,心中大怒,大喝曰:「好孽障!敢如此大膽,欺侮於我。」拎手中劍,飛來直取。韋護展開杵,變化無窮。一箇是護三教法門全真;一箇是第三部瘟部正神。兩家來往,有五七回合,韋護又祭起寶杵。呂嶽觀之,料不能破此寶,隨借土遁,化黃光而去。韋護見走了呂嶽,收了降魔杵,逕往西岐來;早至相府。門官通報:「有一道人求見。」子牙聽得是道者,忙道:「請來。」韋護至簷前,倒身下拜,口稱:「師叔,弟子是金庭山玉屋洞道行天尊門下韋護是也;今奉師命,來佐師叔,共輔西岐。弟子中途曾遇呂嶽,兩下交鋒,被弟子用降魔杵打死了一箇道者,不知何名;單走了呂嶽。」子牙聞言大悅。

且說呂嶽回往九龍島,煉瘟㾮傘。不表。

且說蘇侯被鄭倫拒住,不肯歸周,心下十分不樂。自思:「屢屢得罪與子牙,如何是好?」且不言蘇護納悶。……話分兩處,且言太華山雲霄洞赤精子,只因削了頂上三花,潛消胸中五氣,閒坐於洞中,保養天元。只見有玉虛宮白鶴童子持札而至。赤精子接見。白鶴童兒開讀御札。謝恩畢,方知姜子牙金臺拜將:「請師叔西岐接駕。」赤精子打發白鶴童兒回宮。忽然見門人殷洪在傍,道人曰:「徒弟,你今在此,非是了道成仙之人。如今武王乃仁聖之君,有事於天下,伐罪弔民。你姜師叔合當封拜,東進五關,會諸侯於孟津,滅獨夫於牧野。你可即下山,助子牙一臂之力。只是你有一件事掣肘。」殷洪曰:「老師,弟子有何事掣肘?」赤精子曰:「你乃是紂王親子,你決不肯佐周。」殷洪聞言,將口中玉釘一銼,二目圖睜:「老師在上:弟子雖是紂王親子,我與妲己有百世之讎。父不慈,子不孝。他聽妲己之言,刳吾母之目,烙吾母二手,在西宮死於非命,弟子時時飲恨,刻刻痛心。怎能得此機會拿住妲己,以報我母沉冤,弟子雖死無恨!」赤精子聽罷大悅:「你雖有此意,不可把念頭改了。」殷洪曰:「弟子怎敢有負師命?」道人忙取紫綬仙衣、陰陽鏡、水火鋒,拿在手中,曰:「殷洪,你若是東進時,倘過佳夢關,有一火靈聖母,他有金霞冠戴在頭上,放金霞三四十丈,罩著他一身,他能看得見你,你看不見他。你穿此紫綬仙衣,可救你刀劍之災。」又取陰陽鏡付與殷洪:「徒弟,此鏡半邊紅,半邊白;把紅的一晃,便是生路;把白的一晃,便是死路。水火鋒可以隨身護體。你不可遲留,快收拾去罷!吾不久也至西岐。」殷洪收拾,辭了師父下山。赤精子暗想:「我為子牙,故將洞中之寶盡付與殷洪去了。他終是紂王之子,倘若中途心變,如之奈何?那時節反為不美。赤精子忙叫:「殷洪!你且回來。」殷洪曰:「弟子既去,老師又令弟子回來,有何吩咐?」赤精子曰:「吾把此寶俱付與你,切不可忘師之言,保紂伐周。」殷洪曰:「弟子若無老師救上高山,死已多時;豈能望有今日!弟子怎敢背師言而忘之理!」赤精子曰:「從來人面是心非,如何保得到底!你須是對我發個誓來。」殷洪隨口應曰:「弟子若有他意,四肢俱成飛灰!」赤精子曰:「出口有願。你便去罷!」且說殷洪離了洞府,借土遁往西岐而來。正是: 神仙道術非凡術,足踏風雲按五行。

話說殷洪架土遁正行,不覺落將下來。一座古古怪怪的高山,好凶險!怎見得,有詩為證,詩曰: 頂巔松柏接雲青,石壁荊榛掛野藤。萬丈崔嵬峰嶺峻,千層峭險壑崖深。

蒼苔碧蘚鋪陰石,古檜高槐結大林。林深處處聽幽鳥,石磊層層見虎行。

澗內水流如瀉玉,路傍花落似堆金。山勢險惡難移步,十步全無半步平。

狐狸麋鹿成雙走,野獸玄猿作對吟。黃梅熟杏真堪食,野草閑花不識名。

話說殷洪看罷山景,只見茂林中一聲鑼響,殷洪見有一人,面如亮漆,海下紅髯,兩道黃眉,眼如金鍍,皂袍烏馬,穿一付金鎖甲,用兩條銀裝鐧,滾上山來,大叱一聲,如同雷鳴,問道:「你是那裡道童,敢探吾之巢穴?」劈頭就打一鐧。殷洪忙將水火鋒急架忙迎。步馬交還。山下又有一人大呼曰:「兄長,我來了!」那人戴虎磕腦,面如赤棗,海下長鬚,用駝龍鎗,騎黃膘馬,雙戰殷洪。殷洪怎敵得過二人,心不暗想:「吾師曾吩咐,陰陽鏡按人生死,今日試他一試。」殷洪把陰陽鏡拿在手中,把一邊白的對著二人一愰。那二人坐不住鞍鞽,撞下塵埃。殷洪大喜。只見山下又有二人上山來,更是兇惡。一人面如黃金、短髮虯鬚、穿大紅、披銀甲、坐白馬、用大刀,真是勇猛。殷洪心下甚怯,把鏡子對他一愰,那人又跌下鞍鞽。後面一人見殷洪這等道術,滾鞍下馬,跪而告曰:「望仙長大發慈悲,赦免三人罪愆!」殷洪曰:「吾非仙長,乃紂王殿下殷洪是也。」那人聽罷,叩頭在地,曰:「小人不知千歲駕臨,吾兄亦不知,萬望饒恕。」殷洪曰:「吾與你非是敵國,再決不害他。」將陰陽鏡把紅的半邊對三人一愰。三人齊醒回來,躍身而起,大叫曰:「好妖道!敢欺侮我等!」傍立一人大呼曰:「長兄,不可造次!此乃是殷殿下也。」三人聽罷,倒身下拜,口稱:「千歲!」殷洪曰:「請問四位,高姓大名?」內一人應曰:「某等在此二龍山黃峰嶺嘯聚綠林,末將姓龐,名弘;此人姓劉,名甫;此人姓苟,名章;此人姓畢,名環。」殷洪曰:「觀你四人,一表非俗,真是當世英雄。何不隨我往西岐去助武王伐紂,如何?」劉甫曰:「殿下乃成湯冑胤,反不佐成湯而助周武者何也?」殷洪曰:「紂王雖是吾父,奈他絕滅彝倫,有失君道,為天下所共棄。吾故順天而行,不敢違逆。你此山如今有多少人馬?」龐弘答曰:「此山有三千人馬。」殷洪曰:「既是如此,你們同吾往西岐,不失人臣之位。」四人答曰:「若千歲提攜,乃貴神所照,敢不如命。」四將隨將三千人馬改作官兵,打西岐號色,放火燒了山寨,離了高山。一路上正是: 殺氣沖空人馬進,這場異事又來侵。

話說人馬非止一日,行在中途,忽見一道人跨虎而來。眾人大叫:「虎來了!」道人曰:「不妨,此虎乃是家虎,不敢傷人。煩你報與殷殿下,說有一道者要見。」軍士報至馬前曰:「啟千歲:有一道者要見。」殷洪原是道人出身,命左右:「住了人馬,請來相見。」少時,見一道者飄然而來,白麵長鬚,上帳見殷洪,打箇稽首。殷洪亦以師禮而待。殷洪問曰:「道長高姓?」道人曰:「你師與吾一教,俱是玉虛門下。」殷洪欠身,口稱:「師叔。」二人坐下,殷洪問:「師叔高姓?大名?今日至此,有何見諭?」道人曰:「吾乃是申公豹也。你如今往那裡去?」殷洪曰:「奉師命往西岐,助武王伐紂。」道人正色言曰:「豈有此理!紂王是你甚麼人?」洪曰:「是弟子之父。」道人大喝一聲曰:「世間豈有子助他人,反伐父親之理!」殷洪曰:「紂王無道,天下叛之。今以天之所順,行天之罰,天必順之;雖有孝子慈孫,不能改其愆尤。」申公豹笑曰:「你乃愚迷之人,執一之夫,不知大義。你乃成湯苗裔,雖紂王無道,無子伐父之理。況百年之後,誰為繼嗣之人?你倒不思社稷為重;聽何人之言,忤逆滅倫,為天下萬世之不肖,未有若殿下之甚者!你今助武王伐紂,倘有不測,一則宗廟被他人之所壞,社稷被他人之所有。你久後死於九泉之下,將何顏相見你始祖哉?」殷洪被申公豹一篇言語說動其心,低頭不語,默默無言;半晌,言曰:「老師之言雖則有理,我曾對我師發咒,立意來助武王。」申公豹曰:「你發何咒?」殷洪曰:「我發誓說:如不助武王伐紂,四肢俱成飛灰。」申公豹笑曰:「此乃牙疼咒耳!世間豈有血肉成為飛灰之理。你依吾之言,改過念頭,竟去伐周,久後必成大業,庶幾不負祖宗廟社稷之靈,與我一片真心耳。」殷洪彼時聽了申公豹之言,把赤精子之語丟了腦後。申公豹曰:「如今西岐有冀州侯蘇護征伐。你此去與他合兵一處,我再與你請一高人來,助你成功。」殷洪曰:「蘇護女妲己將吾母害了,我怎肯與讎人之父共居!」申公豹笑曰:「『怪人須在腹,相見有何妨。』你成了天下,任你將他怎麼去報母之恨,何必在一時自失機會。」殷洪欠身謝曰:「老師之言大是有理。」申公豹說反了殷洪,跨虎而去。正是: 堪恨申公多饒舌,殷洪難免這災迍。

且說殷洪改了西周號色,打著成湯字號,一日到了西岐,果見蘇侯大營紮在城下。殷洪命龐弘去令蘇侯來見。龐弘不知就裡,隨上馬到營前,大呼曰:「殷千歲駕臨,令冀州侯去見!」有探事馬報入中軍:「啟君侯:營外有殷殿下兵到,如今來令君侯去見。」蘇侯聽罷,沉吟曰:「天子殿下久已湮沒,如何又有殿下?況吾奉敕徵討,身為大將,誰敢令我去見?」因吩咐旗門官曰:「你且將來人令來。」軍政司來令龐弘。龐弘隨至中軍。蘇侯見龐弘生的兇惡,相貌蹺蹊,便問來者曰:「你是那裡來的兵?是那箇殿下命你來至此?」龐弘答曰:「此是二殿下之令,命末將來令老將軍。」蘇侯聽罷,沉吟曰:「當時有殷郊、殷洪綁在絞頭樁上,被風刮不見了,那裡又有一箇二殿下殷洪也?」傍有鄭倫啟曰:「君侯聽稟:當時既有被風颳去之異,此時就有一箇不可解之理。想必當初被那一位神仙收去。今見天下紛紛,刀兵四起,特來扶助家國,亦未可知。君侯且到他行營,看其真假,便知端的。」蘇侯從其言,隨出大營,來至轅門。龐弘進營回覆殷洪曰:「蘇護在轅門等令。」殷洪聽得,命左右:「令來。」蘇侯、鄭倫至中軍行禮,欠身打躬曰:「末將甲冑在身,不能全禮。請問殿下是成湯那一支宗派?」殷洪曰:「孤乃當今嫡派次子殷洪。只因父王失政,把吾弟兄綁在絞頭樁,欲待行刑,天不亡我,有海島高人將我提拔。故今日下山,助你成功,又何必問我?」鄭倫聽罷,以手加額曰:「以今日之遇,正見社稷之福!」殷洪令蘇護合兵一處。殷洪進營陞帳,就問:「連日可曾與武王會兵以分勝負?」蘇侯把前後大戰一一說了一遍。殷洪在帳內,改換王服。次日領眾將出營請戰。有報馬報入相府:「啟丞相:外有殷殿下請戰。」子牙曰:「成湯少嗣,焉能又有殿下提兵?」傍有黃飛虎曰:「當時殷郊、殷洪綁在絞頭樁上,被風颳去,想必今日回來。末將認的他,待吾出去,便知真假。」黃飛虎領令出城,有子黃天化壓陣。黃天祿、天爵、天祥父子五人齊出城。黃飛虎在坐騎上,見殷洪王服,左右擺著龐、劉、苟、畢四將,後有鄭倫為左右護衛使,真好齊整!看殷洪出馬,怎見得,有詩為證,詩曰: 束髮金冠火焰生,連環鎧甲長徵雲。紅袍上面團龍現,腰束攩兵走獸裙。

紫綬仙衣為內襯,暗掛稀奇水火鋒。拿人捉將陰陽鏡,腹內安藏秘五行。

坐下走陣逍遙馬,手提方天戟一根。龍鳳旛上書金字,成湯殿下是殷洪。」 話說黃飛虎出馬言曰:「來者何人?」殷洪離飛虎十年有餘,不想飛虎歸了西岐,一時也想不到。殷洪答曰:「吾乃當今次殿下殷洪是也。你是何人,敢行叛亂?今奉敕徵西,早早下騎受縛,不必我費心。莫說西岐姜尚乃崑崙門下之人,若是惱了我,連你西岐寸草不留,定行滅絕!」黃飛虎聽說,答曰:「殿下,吾非別人,乃開國武成王黃飛虎是也。」殿下暗想:「此處難道也有箇黃飛虎?」殷洪把馬一縱,搖戟來取。黃飛虎催神牛,手中鎗急架來迎。牛馬相交,鎗戟併舉。這一場大戰,不知勝負加何,且聽下回分解。第六十回 馬元下山助殷洪 詩曰: 玄門久煉紫真宮,暴虐無端性更殘。五厭貪痴成惡孽,三花善果屬欺謾。

紂王帝業桑林晚,周武軍威瑞雪寒。堪歎馬元成佛去,西岐猶自怯心剜。

話說黃飛虎大戰殷洪,二騎交鋒,鎗戟上下,來往相交,約有二十回合。黃飛虎鎗法如風馳電掣,往來如飛,搶入懷中。殷洪招架不住。只見龐弘走馬來助;這壁廂黃天祿縱馬搖鎗,敵住龐弘。劉甫舞刀飛來;黃天爵也來接住廝殺。苟章見眾將助戰,也衝殺過來;黃天祥年方十四歲,大呼曰:「少待!吾來!」鎗馬搶出,大戰苟章。畢環走馬,使鐧殺來。黃天化舉雙鎚接住。且說殷洪敵不住黃飛虎,把戟一掩就走。黃飛虎趕來。殷洪取出陰陽鏡,把白光一愰。黃飛虎滾下騎來。早被鄭倫殺出陣前,把黃飛虎搶將過去了。黃天化見父親墜騎,棄了畢環,趕來救父。殷洪見黃天化坐的是玉麒麟,知是道德之士,恐被他所算,忙取出鏡子,如前一愰。黃天化跌下鞍鞽,也被擒了。苟章欺黃天祥年幼,不以為意,被天祥一鎗,正中左腿,敗回行營。殷洪一陣擒二將,掌得勝鼓回營。且說黃家父子五人出城,到擒了兩箇去,止剩三箇回來,進相府泣報子牙。子牙大驚,問其原故,天爵等將「鏡子一愰,即便拿人」,訴了一遍。子牙十分不悅。只見殷洪回至營中,令:「把擒來二將抬來。」殷洪明明賣弄他的道術,把鏡子取出來,用紅的半邊一愰。黃家父子睜開二目,見身上已被繩索絪住;及推至帳前,黃天化只氣得三尸神暴跳,七竅內生煙。黃飛虎曰:「你不是二殿下?」殷洪喝曰:「你怎見得我不是?」黃飛虎曰:「你既是二殿下,你豈不認得我武成王黃飛虎?當年你可記得我在十里亭前放你,午門前救你?」殷洪聽罷:「呀」的一聲:「你原來就是大恩人黃將軍!」殷洪忙下帳,親解其縛;又令放了黃天化。殷洪曰:「你為何降周?」飛虎欠身打躬曰:「殿下在上:臣愧不可言。紂王無道,因欺臣妻,故棄暗投明,歸投周主。況今三分天下,有二歸周;天下八百諸侯無不臣服。紂王有十大罪,得罪天下,醢戮大臣,炮烙正士,剖賢之心,殺妻戮子,荒淫不道,沉湎酒色,峻宇雕樑,廣興土木,天愁民怨,天下皆不願與之俱生,此殿下所知者也。今蒙殿下釋吾父子,乃莫大之恩。」鄭倫在傍,急止之曰:「殿下不可輕釋黃家父子,恐此一回去,又助惡為釁,乞殿下察之。」殷洪笑曰:「黃將軍昔日救吾兄弟二命,今日理當報之。今放過一番,二次擒之,當正國法。」叫左右:「取衣甲還他。」殷洪曰:「黃將軍,昔日之恩吾已報過了;以後併無他說。再有相逢,幸為留意,毋得自遺伊戚!」黃飛虎感謝出營。正是: 昔日施恩今報德,從來萬載不生塵。

且說殷洪放回黃家父子,回至城下,放進城來,到相府謁見子牙。子牙大悅;間其故:「將軍被獲,怎能得復脫此厄?」黃飛虎把上件事說了一遍。子牙大喜:「正所謂『天相吉人』。」話說鄭倫見放了黃家父子,心中不悅,對殷洪曰:「殿下,這番再擒來,切不可輕易處治。他前番被臣擒來,彼又私自逃回。這次切宜斟酌。」殿下曰:「他救我,我理當報他。料他也走不出吾之手。」 次日,殷洪領眾將來城下,坐名請子牙答話。探馬報入相府。子牙對諸門人曰:「今日會殷洪,須是看他怎樣箇鏡子。」傳令:「排隊伍。」炮聲響亮,旗旛招展出城,對子馬各分左右,諸門人鴈翅排開。殷洪在馬上把畫戟指定,言曰:「姜尚為何造反?你也曾為商臣,一旦辜恩,情殊可恨!」子牙欠身曰:「殿下此言差矣!為君者上行而下效,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雖令不從。其所令反其所好,民孰肯信之!紂王無道,民愁天怨,天下皆與為讎,天下共叛之,豈西周故逆王命哉。今天下歸周,天下共信之,殿下又何必逆天強為,恐有後悔!」殷洪大喝曰:「誰與我把姜尚擒了?」左隊內龐弘大叱一聲,走馬滾臨陣前,用兩條銀裝鐧衝殺過來。哪吒登風火輪,搖鎗戰住。劉甫出馬來戰;又有黃天化接住廝殺。畢環助戰;又有楊戩攔住廝殺。且說蘇侯同子蘇全忠在轅門,看殷洪走馬來戰姜子牙,子牙仗劍來迎。怎見得這場惡殺: 撲咚咚陳皮鼓響,血瀝瀝旗磨硃砂。檳榔馬上叫活拿,便把人參捉下。暗裡防風鬼箭,烏頭便撞飛抓。好殺!只殺得附子染黃沙,都為那地黃天子駕。

話說兩家鑼鳴鼓響,驚天動地,喊殺之聲,地沸天翻。且說子牙同殷洪未及三四合,祭打神鞭來打殷洪。不知殷洪內襯紫綬仙衣,此鞭打在身上,只當不知。子牙忙收了打神鞭。哪吒戰住龐弘,忙祭起乾坤圈,一圈將龐弘打下馬去,復脅下一鎗刺死。殷洪見刺殺龐弘,大叫曰:「好匹夫!傷吾大將!」棄了子牙,忙來戰哪吒。戟鎗並舉,殺在虎穴。卻說楊戩戰畢環,未及數合,楊戩放出哮天犬,將畢環咬了一口,畢環負疼,把頭一縮,湊手不及,被楊戩復上一刀,可憐死於非命。──二人俱進封神臺去了。殷洪戰住哪吒,忙取陰陽境照著哪吒一愰。哪吒不知那裡帳,見殷洪拿鏡子照他愰。不知哪吒乃蓮花化身,不係精血之體,怎愰的他死?殷洪連愰數愰,全無應驗。殷洪著忙,只得又戰。彼時楊戩看見殷洪拿著陰陽鏡,慌忙對子牙曰:「師叔快退後!殷洪拿的是陰陽鏡。方才弟子見打神鞭雖打殷洪,不曾著重,此必有暗寶護身。如今又將此寶來愰哪吒,幸哪吒非血肉之軀,自是無恙。」子牙聽說,忙命鄧嬋玉暗助哪吒一石,以襄成功。嬋玉聽說,把馬一縱,將五光石掌在手上,望殷洪打來。正是: 發手石來真可羨,殷洪怎免麵皮青。

殷洪與哪吒大戰局中,不防鄧嬋玉一石打來,及至著傷,打得頭青眼腫:「哎喲」一聲,撥騎就走。哪吒刺斜裡一鎗,劈胸刺來,虧殺了紫綬仙衣,鎗尖也不曾刺入分毫。哪吒大驚,不敢追襲。子牙掌得勝鼓進城。殷洪敗回大營,面上青腫,切齒深恨姜尚:「若不報今日之恥,非大丈夫之所為也!」 且說楊戩在銀安殿啟子牙曰:「方才弟子臨陣,見殷洪所掌,實是陰陽鏡。今日若不是哪吒,定然壞了幾人。弟子往太華山去走一遭,見赤精子師伯,看他如何說。」子牙沉吟半晌,方許前去。楊戩離了西岐,借土遁到太華山來,隨風而至。來到高山,收了遁術,逕進雲霄洞來。赤精子見楊戩進洞,問曰:「楊戩,你到此有何說話?」楊戩行禮,口稱:「師伯,弟子來見,求借陰陽鏡與姜師叔,暫破成湯大將,隨即奉上。」赤精子曰:「前日殷洪帶下山去,我使他助子牙伐紂,難道他不說有寶在身?」楊戩曰:「弟子單為殷洪而來。現殷洪不曾歸周,如今反伐西岐。」道人聽罷,頓足歎曰:「吾錯用其人!將一洞珍寶盡付殷洪。豈知這畜生反生禍亂!」赤精子命楊戩:「你且先回,我隨後就至。」楊戩辭了赤精子,借土遁回西岐,進相府,來見子牙。子牙問曰:「你往太華山見你師伯如何說?」楊戩曰:「果是師伯的徒弟殷洪。師伯隨後就來。」子牙心下焦悶。過了三日,門官報入殿前:「赤精子老爺到了。」子牙忙迎出府前。二人攜手上殿。赤精子曰:「子牙公,貧道得罪!吾使殷洪下山,助你同進五關,使這畜生得歸故土。豈知負我之言,反生禍亂。」子牙曰:「道兄如何把陰陽鏡也付與他?」赤精子曰:「貧道將一洞珍寶盡付與殷洪。恐防東進有礙,又把紫綬仙衣與他護身,可避刀兵水火之災。這孽障不知聽何人唆使,中途改了念頭。也罷,此時還未至大決裂,我明日使他進西岐贖罪便了。」一宿不表。次日,赤精子出城至營,大呼曰:「轅門將士傳進去,著殷洪出來見我。」話說殷洪自敗在營,調養傷痕,切齒痛恨,欲報一石之讎。忽軍士報:「有一道人,坐名請千歲答話。」殷洪不知是師父前來,隨即上馬,帶劉甫、苟章,一聲炮響,齊出轅門。殷洪看見是師父,便自置身無地;欠背打躬,口稱:「老師,弟子殷洪甲冑在身,不能全禮。」赤精子曰:「殷洪,你在洞中怎樣對我講?你如今反伐西岐,是何道理?徒弟,開口有願,出語受之,仔細四肢成為飛灰也!好好下馬,隨吾進城,以贖前日之罪,庶免飛灰之禍。如不從我之言,那時大難臨身,悔無及矣!」殷洪曰:「老師在上,容弟子一言告稟:殷洪乃紂王之子,怎的反助武王。古云:『子不言父過。』況敢從反叛而弒父哉。即人神仙佛,不過先完綱常彝倫,方可言其沖舉。又云:『未修仙道,先修人道。人道未完,仙道遠矣。』且老師之教弟子,且不論證佛成仙,亦無有教人有逆倫弒父之子。即以此奉告老師,老師當何以教我?」赤精子笑曰:「畜生!紂王逆倫滅紀,慘酷不道,殺害忠良,淫酗無忌。天之絕商久矣。故生武周,繼天立極。天心效順,百姓來從。你之助周,尚可延商家一脈;你若不聽吾言,這是大數已定,紂惡貫盈,而遺疚於子孫也。可速速下馬,懺悔往愆。吾當與你解釋此罪尤也。」殷洪在馬上正色言曰:「老師請回。未有師尊教人以不忠不孝之事者。弟子實難從命!俟弟子破了西岐逆孽,再來與老師請罪。」赤精子大怒:「畜生不聽師言,敢肆行如此!」仗手中劍飛來直取。殷洪將戟架住,告曰:「老師何苦深為子牙,自害門弟!」赤精子曰:「武王乃是應運聖君,子牙是佐周名士,子何得逆天而行橫暴乎!」又把寶劍直砍來。殷洪又架劍,口稱:「老師,我與你有師生之情,你如今自失骨肉而動聲色,你我師生之情何在?若老師必執一偏之見,致動聲色,那時不便,可惜前情教弟子一場,成為畫餅耳。」道人大罵:「負義匹天!尚敢巧言!」又一劍砍來。殷洪面紅火起:「老師,你偏執己見,我讓你三次,吾盡師禮;這一劍吾不讓你了!」赤精子大怒,又一劍砍來。殷洪發手,赴面交還。正是: 師徒共戰掄劍戟,悔卻當初救上山。

話說殷洪回手與師父交兵,已是逆命於天。戰未及數合,殷洪把陰陽鏡拿出來,欲愰赤精子。赤精子見了,恐有差訛,借縱地金光法走了,進西岐城,來至相府。子牙接住,問其詳細。赤精子從前說了一遍。眾門人不服,俱說:「赤老師,你太弱了。豈有徒弟與師尊對持之理!」赤精子無言可答,納悶廳堂。

且說殷洪見師父也逃遁了,其志自高;正在中軍與蘇侯共議破西岐之策。忽轅門軍士來報:「有一道人求見。」殷洪傳令:「請來。」只見營外來一道人,身不滿八尺,面加瓜皮,獠牙巨口,身穿大紅,頸上帶一串念珠,──乃是人之頂骨,──又掛一金鑲瓢,──是人半個腦袋,──眼、耳、鼻中冒出火焰,如頑蛇吐信一般。殷殿下同諸將觀之駭然。那道人上帳,稽首而言曰:「那一位殷殿下?」殷洪答曰:「吾是殷洪。不知老師那座名山?何處洞府?今到小營,有何事吩咐?」道人曰:「吾乃骷髏山白骨洞一氣仙馬原是也;遇申公豹請吾下山助你一臂之力。」殷洪大喜,請馬元上帳坐了:「請問老師吃齋,吃葷?」道人曰:「吾乃吃葷。」殷洪傳令,軍中治酒,管待馬元。當晚已過。次日,馬元對殷洪曰:「貧道既來相助,今日吾當會姜尚一會。」殷洪感謝。道人出營,至城下,只請姜子牙答話。報馬報入府中:「啟丞相:城外有一道人請丞相答話。」子牙曰:「吾有三十六路征伐之厄,理當會他。」傳令:「排隊伍出城。」子牙隨帶眾將、諸門人出得城來。只見對面來一道人,甚是醜惡。怎見得,有詩為證,詩曰: 髮似硃砂臉似瓜,金睛凸暴冒紅霞。竅中吐出頑蛇信,上下斜生利刃牙。大紅袍上雲光長,金葉冠拴紫玉花。腰束麻絛太極扣,太阿寶劍手中拿。封神榜上無名姓,他與西方是一家。」 話說子牙至軍前,問曰:「道者何名?」馬元答曰:「吾乃一氣仙馬原是也。申公豹請吾下山,來助殷洪,共破逆天大惡。姜尚,休言你闡教高妙,吾特來擒汝,與截教吐氣。」子牙曰:「申公豹與吾有隙,殷洪誤聽彼言,有背師教,逆天行事,助極惡貫盈之主,反伐有道之君。道者既是高明,何得不順天從人,而反其所事哉。」馬元笑曰:「殷洪乃紂王親子,反說他逆天行事。終不然轉助爾等,叛逆其君父,方是順天應人。姜尚,還虧你是玉虛門下,自稱道德之士,據此看來,真滿口胡言,無父無君之輩!我不誅你,更待何人!」仗劍躍步砍來。子牙手中劍赴面交還。未及數合,子牙祭打神鞭打將來。馬元不是『封神榜』上人,被馬元看見,伸手接住鞭,收在豹皮囊裡。子牙大驚。正戰之間,忽一人走馬軍前,鳳翅盔、金鎖甲、大紅袍、白玉帶、紫驊騮,大喝一聲:「丞相,吾來也!」子牙看時,乃秦州運糧官、猛虎大將軍武榮。因催糧至此,見城外廝殺,故來助戰。一馬衝至軍前,展刀大戰。馬元抵武榮這口刀不住,真若山崩地裂,漸漸筋力難支。馬元默唸咒,道聲:「疾!」忽腦袋後伸出一隻手來,五個指頭好似五個斗大冬瓜,把武榮抓在空中,望下一摔,一腳屣住大腿,兩隻手端定一隻腿,一撕兩塊,血滴滴取出心來,對定子牙、眾周將、門人:「嘓喳嘓喳」,嚼在肚裡;大呼曰:「姜尚,捉住你也是這樣為例!」把眾將嚇得魂不附體。馬元仗劍,又來搦戰。土行孫大呼曰:「馬元少待行惡,吾來也!」掄開大棍,就打馬元一棍。馬元及至看時,是一個矮子。馬元笑而問曰:「你來做甚麼?」土行孫曰:「特來拿你。」又是一棍打來。馬元大怒:「好孽障!」綽步撩衣,把劍往下就劈。土行孫身子伶俐,展動棍就勢已鑽在馬元身後,拎著鐵棍把馬元的大腿連腰,打了七八棍;把馬元打得骨軟筋酥,招架著實費力。怎禁得土行孫在穴道上打。馬元急了,念動真言,伸出那一隻神手,抓著土行孫,望下一摔。馬元不知土行孫有地行道術,摔在地下,就不見了。馬元曰:「想是摔狠了,怎麼這廝連影兒也不見了?」正是: 馬元不識地行妙,尚將雙眼使模糊。

且說鄧嬋玉在馬上見馬元將土行孫摔不見了,只管在地上瞧,鄧嬋玉忙取五光石發手打來。馬元未曾隄防,臉上被一石頭,只打的金光亂冒:「哎呀」一聲,把臉一抹,大罵:「是何人暗算打我?」只見楊戩縱馬舞刀,直取馬元。馬元仗劍來戰楊戩。楊戩刀勢疾如飛電,馬元架不住三尖刀,只得又念真言,復現那一隻神手,將楊戩抓在空中,往下一摔,也像撕武榮一般,把楊戩心肺取將出來,血滴滴吃了。馬元指子牙曰:「今日且饒你多活一夜,明日再來會你。」馬元回營。殷洪見馬元道術神奇,食人心肺,這等兇猛,心中甚是大悅。掌鼓回營,治酒與大小將校只飲至初更時候。不表。且說子牙進城至府,自思:「今日見馬元這等兇惡,把人心活活的吃了,從來未曾見此等異人。楊戩雖是……如此,不知兇吉。」正是放心不下。卻說馬元同殷殿下飲酒,至二更時分,只見馬元雙眉緊皺,汗流鼻尖。殷洪曰:「老師為何如此?」馬元曰:「腹中有點痛疼。」鄭倫答曰:「想必吃了生人心,故此腹中作痛;吃些熱酒沖一沖,自然無事。」馬元命取熱酒來吃了;越吃越疼。馬元忽的大叫一聲,跌倒在地下亂滾,只叫:「疼殺我也!」腹中嗗㖨㖨的響。鄭倫曰:「老師腹中有響聲,請往後營方便方便,或然無事,也不見得。」馬元只得往後邊去了。豈知是楊戩用八九元功,變化騰挪之妙,將一粒奇丹,使馬元瀉了三日,瀉的馬元瘦了一半。且說楊戩回西岐來見子牙,備言前事。子牙大喜。楊戩對子牙曰:「弟子權將一粒丹使馬元失其形神,喪其元氣,然後再做處治;諒他有六七日不能得出來會戰。」正言之間,忽哪吒來報:「文殊廣法天尊駕至。」子牙忙迎至銀安殿,行禮畢,又見赤精子,稽首坐下。文殊廣法天尊曰:「恭喜子牙公,金臺拜將,吉期甚近!」子牙曰:「今殷洪背師言而助蘇護征伐西岐,黎庶不安;又有馬元兇頑肆虐;不肖如坐針氈。」文殊廣法天尊曰:「子牙公,貧道因聞馬元來伐西岐,恐誤你三月十五日拜將之辰,故此來收馬元。子牙公可以放心。」子牙大喜:「若得道兄相助,姜尚幸甚,國家幸甚!但不知用何策治之?」天尊附子牙耳曰:「如要伏馬元,須是……如此如此,自然成功。」子牙忙令楊戩領法旨。楊戩得令,自去策應。正是: 馬元今入牢籠計,可見西方有聖人。

話說子牙當日申牌時分,騎四不相,單人獨騎,在成湯轅門外若探望樣子,用劍指東畫西。只見巡哨探馬報入中軍曰:「稟殿下:有子牙獨自一個在營前探聽消息。」殷洪問馬元曰:「老師,此人今日如此模樣,探我行營,有何奸計?」馬元曰:「前日誤被楊戩這廝,中其奸計,使貧道有失形之累;待吾前去擒來,方消吾恨。」馬元出營,見子牙怒起,大叫:「姜尚不要走!吾來了!」綽步上前,仗劍來取。子牙手中劍急架相還。步獸相交,未及數合,子牙撥騎就走。馬元只要拿姜子牙的心重,怎肯輕放,隨後趕來。不知馬元勝負如何,且聽下回分解。第六十一回 太極圖殷洪絕命 詩曰: 太極圖中造化奇,仙凡迥隔少人知。移來幻化真玄妙,懺過前非亦浪思。

弟子悔盟師莫救,蒼天留意地難私。當時紂惡彰弭極,一木安能挽阿誰。

話說馬元追趕子牙,趕了多時,不能趕上。馬元自思:「他騎四不相,我倒跟著他跑?今日不趕他,明日再做區處。」子牙見馬元不趕,勒回坐騎,大呼曰:「馬元!你敢來這平坦之地與我戰三合,吾定擒爾!」馬元笑曰:「料你有何力量,敢禁我來不趕?」隨綽開大步來追。子牙又戰三四合,撥騎又走。馬元見如此光景,心下大怒:「你敢以誘敵之法惑我!」咬牙切齒趕來:「我今日拿不著你,誓不回軍!便趕上玉虛宮,也擒了你來。」只管往下趕來。看看至晚,見前面一座山,轉過山坡,就不見了子牙。馬元見那山甚是險峻,怎見得,有讚為證: 那山真個好山,細看處色斑斑。頂上雲飄蕩,崖前樹影寒。飛鳥睍睆,走獸兇頑。凜凜松千幹,挺挺竹幾竿。吼叫是蒼狼奪食,咆嚎是餓虎爭餐。野猿常嘯尋鮮果,糜鹿攀花上翠嵐。風灑灑,水潺潺,暗聞幽鳥語間關。幾處藤蘿牽又扯,滿溪瑤草雜香蘭。磷磷怪石,磊磊峰巖。狐狸成群走,猿猴作對頑。行客正愁多險峻,奈何古道又灣還。

話說馬元趕子牙,來至一座高山,又不見了子牙,跑的力盡筋酥;天色又晚了,腿又酸了,馬元只得倚松靠石,少憩片時,喘息靜坐,存氣定神,待明日回營,再做道理。不覺將至二更,只聽得山頂炮響。正是: 喊聲震地如雷吼,燈毬火把滿山排。

馬元抬頭觀看,見山頂上姜子牙同著武王在馬上傳盃,兩邊將校一片大叫:「今夜馬元已落圈套,死無葬身之地!」馬元聽得大怒,躍身而起,提劍趕上山來。及至山上來看,見火把一愰,不見了子牙。馬元睜睛四下裡看時,只見山下四面八方,圍住山腳,只叫:「不要走了馬元!」馬元大怒,又趕下山來,又不見了。把馬元往來,跑上跑下兩頭趕,直趕到天明。把馬元跑了一夜,甚是艱難辛苦,肚中又餓了;深恨子牙,咬牙切齒,恨不能即時拿子牙方消其恨。自思:「且回營,破了西岐再處。」馬元離了高山,往前才走,只聽得山凹裡有人聲喚叫:「疼殺我了!」其聲甚是悽楚。馬元聽得有人聲叫喊,急轉下山坡,見茂草中睡著一個女子。馬元問曰:「你是甚人,在此叫喊?」那女子曰:「老師救命!」馬元曰:「你是何人?叫我怎樣救你?」婦人答曰:「我是民婦;因回家看親,中途偶得心氣疼,命在旦夕,望老師或在近村人家討些熱湯,搭救殘喘,勝造七級浮屠。倘得重生,恩同再造。」馬元曰:「小娘子,此處那裡去尋熱湯?你終是一死,不若我反化你一齋,實是一舉兩得。」女子曰:「若救我全生,理當一齋。」馬元曰:「不是如此說。我因趕姜子牙,殺了一夜,肚中其實餓了。量你也難活,不若做個人情,化你與我貧道吃了罷。」女人曰:「老師不可說戲話。豈有吃人的理?」馬元餓急了,那裡由分說?趕上去一腳,踏住女人胸膛,一腳踏住女人大腿,把劍割開衣服,現出肚皮。馬元忙將劍從肚臍內刺將進去。一腔熱血滾將出來。馬元用手抄著血,連吃了幾口;在女人肚子裡去摸心吃。左摸右摸撈不著,兩隻手在肚子裡摸,只是一腔熱血,併無五臟。馬元看了,沉思疑惑。正在那裡撈,只見正南上梅花鹿上坐一道人仗劍而來。怎見得,有讚為證,讚曰: 雙抓髻,雲分靄靄;水合袍,緊束絲絛。仙風道骨任逍遙,腹隱許多玄妙。玉虛宮元始門下,十仙首會赴蟠桃。乘鸞跨鶴在碧雲霄,天皇氏修仙養道。

話說馬元見文殊廣法天尊仗劍而來,忙將雙手掣出肚皮,不意肚皮竟長完了,把手長在裡面;欲待下女人身子,兩隻腳也長在女人身上。馬元無法可施,莫能掙扎。馬元蹲在一堆兒,只叫:「老師饒命!」文殊廣法天尊舉劍才待要斬馬元,只聽得腦後有人叫曰:「道兄劍下留人!」廣法天尊回顧,認不得此人是誰:頭挽雙髻,身穿道服,面黃微鬚。道人曰:「稽首了!」廣法天尊答禮,口稱:「道友何處來?有甚事見諭?」道人曰:「原來道兄認不得我。吾有一律,說出便知端的。詩曰: 大覺金仙不二時,西方妙法祖菩提。不生不滅三三行,全氣全神萬萬慈。

空寂自然隨變化,真如本性任為之。與天同壽莊嚴體,歷劫明心大法師。

貧道乃西方教下準提道人是也。『封神榜』上無馬元名諱;此人根行且重,與吾西方有緣,待貧道把他帶上西方,成為正果,亦是道兄慈悲,貧道不二門中之幸也。」廣法天尊聞言,滿面歡喜,大笑曰:「久仰大法,行教西方,蓮花現相,舍利元光,真乃高明之客。貧道謹領尊命。」準提道人向前,摩頂受記曰:「道友可惜五行修煉,枉費工夫!不如隨我上西方:八德池邊,談講三乘大法;七寶林下,任你自在逍遙。」馬元連聲喏喏。準提謝了廣法天尊,又將打神鞭交與廣法天尊帶與子牙,準提同馬元回西方。不表。

且說廣法天尊回至相府,子牙接見,問處馬元一事如何;廣法天尊將準提道人的事詳細說了一遍;又將打神鞭付與子牙。赤精子在傍,雙眉緊皺,對文殊廣法天尊曰:「如今殷洪阻撓逆法,恐誤子牙拜將之期,如之奈何?」正話間,忽楊戩報曰:「有慈航師伯來見。」三人聞報,忙出府迎接。慈航道人一見,攜手上殿。行禮已畢,子牙問曰:「道兄此來,有何見諭?」慈航曰:「專為殷洪而來。」赤精子聞言大喜,便曰:「道兄將何術治之?」慈航道人問子牙曰:「當時破十絕陣,太極圖在麼?」子牙答曰:「在此。」慈航曰:「若擒殷洪,須是赤精子道兄將太極圖,須……如此如此,方能除得此患。」赤精子聞言,心中尚有不忍,因子牙拜將日已近,恐誤限期,只得如此;乃對子牙曰:「須得公去,方可成功。」 且說殷洪見馬元一去無音,心下不樂,對劉甫、苟章曰:「馬道長一去,音信杳無,定非吉兆。明日且與姜尚會戰,看是如何,再探馬道長消息。」鄭倫曰:「不得一場大戰,決不能成得大功。」一宿晚景已過。次日早晨,湯營內大砲響亮,殺聲大振,殷洪大隊人馬,出營至城下,大叫曰:「請子牙答話!」左右報入相府。三道者對子牙曰:「今日公出去,我等定助你成功。」子牙不帶諸門人,領一支人馬,獨自出城,將劍尖指殷洪,大喝曰:「殷洪!你師命不從,今日難免大厄,四肢定成灰飛,悔之晚矣!」殷洪大怒,縱馬搖戟來取。子牙手中劍赴面相還。獸馬爭持,劍戟併舉。未及數合,子牙便走,不進城,落荒而逃。殷洪見子牙落荒而走,急忙趕來,隨後命劉甫、苟章率眾而來。這一回正是: 前邊佈下天羅網,難免飛灰禍及身。

話說子牙在前邊,後隨殷洪,過東南,看看到正南上,赤精子看見徒弟趕來,難免此厄,不覺眼中淚落,點頭歎曰:「畜生!畜生!今日是你自取此苦。你死後休來怨我。」忙把太極圖一抖放開。此圖乃包羅萬象之寶,化一座金橋。子牙把四不相一縱,上了金橋。殷洪馬趕至橋邊,見子牙在橋上指殷洪曰:「你趕上橋來,與我見三合否?」殷洪笑曰:「連吾師父在此,吾也不懼;又何怕你之幻術哉。我來了!」把馬一拎,那馬上了此圖。有詩為證,詩曰: 混沌未分盤古出,太極傳下兩儀來。四象無窮真變化,殷洪此際喪飛灰。

話說殷洪上了此圖,一時不覺杳杳冥冥,心無定見,百事攢來。心想何事,其事即至。殷洪如夢寐一般,心下想:「莫是有伏兵?」果見伏兵殺來,大殺一陣,就不見了。心下想拿姜子牙;霎時子牙來至,兩家又殺一陣。忽然想起朝歌,與父王相會;隨即到了朝歌,進了午門,至西宮,見黃娘娘站立,殷洪下拜;忽的又至馨慶宮,又見楊娘娘站立,殷洪口稱:「姨母。」楊娘娘不答應。──此乃是太極四象,變化無窮之法;心想何物,何物便見;心慮百事,百事即至。──只見殷洪左舞右舞,在太極圖中如夢如痴。赤精子看看他,師徒之情,數年慇懃,豈知有今日,不覺嗟歎。只見殷洪將到盡頭路,又見他生身母親姜娘娘大叫曰:「殷洪!你看我是誰?」殷洪抬頭看時:「呀!原來是母親姜娘娘!」殷洪不覺失聲曰:「母親!孩兒莫不是與你冥中相會?」姜娘娘曰:「冤家!你不尊師父之言,要保無道而伐有道,又發誓言,開口受刑,出口有願,當日發誓說四肢成為飛灰,你今日上了太極圖,眼下要成灰燼之苦!」殷洪聽說,急叫:「母親救我!」忽然不見了姜娘娘。殷洪慌在一堆。只見赤精子大叫曰:「殷洪!你看我是誰?」殷洪看見師父,泣而告曰:「老師,弟子願保武王滅紂,望乞救命!」赤精子曰:「此時遲了!你已犯天條,不知見何人叫你改了前盟。」殷洪曰:「弟子因信申公豹之言,故此違了師父之語。望老師慈悲,借得一線之生,怎敢再滅前言!」赤精子尚有留戀之意,只見半空中慈航道人叫曰:「天命如此,豈敢有違。毋得誤了他進封神臺時辰!」赤精子含悲忍淚,只得將太極圖一抖,卷在一處;拎著半晌,復一抖,太極圖開了,一陣風,殷洪連人帶馬,化作飛灰去。──一道靈魂進封神臺來了。有詩為證,詩曰: 殷洪任信申公豹,要伐西岐顯大才。豈知數到皆如此,魂遶封神臺畔哀。

話說赤精子見殷洪成了灰燼,放聲哭曰:「太華山再無人養道修真。見吾將門下這樣如此,可為疼心!」慈航道人曰:「道兄差矣!馬元『封神榜』上無名,自然有救撥苦惱之人;殷洪事該如此,何必嗟歎。」三位道者復進相府。子牙感謝。三位道人作辭:「貧道只等子牙吉辰,再來餞東徵。」三道人別子牙回去。不表。

且說蘇侯聽得殷洪絕了,又有探馬報入營中曰:「稟元帥:殷殿下趕姜子牙,只一道金光就不見了。」鄭倫與劉甫、苟章打聽,不知所往。且說蘇侯暗與子蘇全忠商議曰:「我如今暗修書一封,你射進城去,明日請姜丞相劫營,我和你將家眷先進西岐西門,吾等不管他是與非,將鄭倫等一齊拿解見姜丞相,以贖前罪。此事不可遲誤!」蘇全忠曰:「若不是呂嶽、殷洪,我等父子進西岐多時矣。」蘇侯忙修書,命全忠夤夜將書穿在箭上,射入城中。那日是南宮適巡城,看見箭上有書,知是蘇侯的,忙下城,進相府來,將書呈與姜子牙。子牙拆開觀看,書曰: 「徵西元戎、冀川侯蘇護百叩頓首姜丞相麾下:護雖奉敕徵討,心已歸周久矣。兵至西岐,急欲投戈麾下,執鞭役使。孰知天違人願,致有殷洪、馬元抗逆,今已授首;惟佐貳鄭倫執迷不悟,尚自屢犯天條,獲罪如山。護父子自思,非天兵壓寨,不能勦強誅逆。今特敬修尺一,望丞相早發大兵,今夜劫營。護父子乘機可將巨惡擒解施行。但願早歸聖主,共伐獨夫,洗蘇門一身之冤,朏護虔誠至意,雖肝腦塗地,護之願畢矣。謹此上啟,蘇護九頓。」 話說子牙看書大喜,次日午時發令:「命黃飛虎父子五人作前隊;鄧九公衝左營;南宮適衝右營;令哪吒壓陣。」且說鄭倫與劉甫、苟章回見蘇護,曰:「不幸殷殿下遭於惡手,如今須得本上朝歌,面君請援,方能成功。」蘇護只是口應:「俟明日區處。」諸人散入各帳房去了。蘇侯暗暗打點今夜進西岐。不提。──鄭倫那裡知道?正是: 挖下戰坑擒虎豹,滿天張網等蛟龍。

話說西岐旁晚,將近黃昏時候,三路兵收拾出城埋伏。伺至二更時分,一聲砲響,黃飛虎父子兵衝進營來,併無遮攩;左有鄧九公,右有南宮適,三路齊進。鄭倫急上火眼金睛獸,拎降魔杵往大轅門來,正遇黃家父子五騎,大戰在一處,難解難分。鄧九公衝左營;劉甫大呼曰:「賊將慢來!」南宮適進右營,正遇苟章,接住廝殺。西岐城開門,發大隊人馬來接應,只殺得地沸天翻。蘇家父子已往西岐城西門進去了。鄧九公與劉甫大戰,劉甫非九公敵手,被九公一刀砍於馬下。南宮適戰苟章,展開刀法,苟章招架不住,撥馬就走,正遇黃天祥,不及提防,被黃天祥刺斜裡一鎗挑於馬下。──二將靈魂已往封神臺去了。眾將官把一箇成湯大營殺的瓦解星散。單剩鄭倫力抵眾將。不防鄧九公從旁邊將刀一蓋,降魔杵磕定不能起,被九公抓住袍帶,拎過鞍鞽,往地上摔。兩邊士卒將鄭倫繩纏索綁,綑將起來。西岐城一夜鬧嚷嚷的,直到天明。子牙陞了銀安殿,聚將鼓響,眾將上殿參謁,然後黃飛虎父子回令。鄧九公回令:斬劉甫,擒鄭倫。南宮適回令:大戰苟章敗走,遇黃天祥鎗刺而絕。又報:「蘇護聽令。」子牙傳令:「請來。」蘇家父子進見子牙,方欲行禮,子牙曰:「請起敘話。君侯大德,仁義素布海內,不是不忠小信之夫,識時務,棄暗投明,審禍福,擇主而仕,寧棄椒房之寵,以洗萬世汙名,真英雄也!不才無不敬羨!」蘇護父子答曰:「不才父子多有罪戾,蒙丞相曲賜生全,愧感無地!」彼此遜謝。言畢,子牙傳令:「把鄭倫推來。」眾軍校把鄭倫蜂擁推至簷前。鄭倫立而不跪,睜眼不語,有恨不能吞蘇侯之意。子牙曰:「鄭倫,諒你有多大本領,屢屢抗拒?今已被擒,何不屈膝求生,尚敢大廷抗禮!」鄭倫大喝曰:「無知匹夫!吾與爾身為敵國,恨不得生擒爾等叛逆,解往朝歌,以正國法。今不幸,吾主帥同謀,誤被爾擒,有死而已,何必多言!」子牙命左右:「推去斬訖號令!」眾軍校將鄭倫推出相府,只等行刑牌出。只見蘇侯向前跪而言曰:「啟丞相:鄭倫違抗天威,理宜正法;但此人實是忠義,似還是可用之人。況此人胸中奇術,一將難求,望丞相赦其小過,憐而用之,亦古人釋怨用仇之意。乞丞相海涵!」子牙扶起蘇侯,笑曰:「吾知鄭將軍忠義,乃可用之人,特激之,使將軍說之耳,易於見聽。今將軍既肯如此,老夫敢不如命。」蘇護聞言大喜,領令出府,至鄭倫面前。鄭倫見蘇侯前來,低首不語。蘇護曰:「鄭將軍,你為何迷而不悟?嘗言,識時務者呼為俊傑。今國君無道,天愁民怨,四海分崩,生民塗炭,刀兵不歇,天下無不思叛,正天之慾絕殷商也。今周武以德行仁,推誠待士,澤及無告,民安物阜,三分有二歸周,其天意可知。子牙不久東徵,弔民伐罪,獨夫授首,又誰能挽此愆尤也!將軍可速早回頭,我與你告過姜丞相,容你納降,真不失君子見機而作;不然,徒死無益。」鄭倫長籲不語。蘇護復說曰:「鄭將軍,非我苦苦勸你,可惜你有大將之才,死非其所。你說『忠臣不事二君』,今天下諸侯歸周,難道都是不忠的?難道武成王黃飛虎、鄧九公俱是不忠的?必是君失其道,便不可為民之父母,而殘賊之人稱為獨夫。今天下叛亂,是紂王自絕於天。況古云:『良禽擇木,賢臣擇主』,將軍可自三思,毋徒伊戚。天子征伐西岐,其藝術高明之士,經天緯地之才者,至此皆化為烏有,此豈是力為之哉。況子牙門下,多少高明之士,道術精奇之人,豈是草草罷了。鄭將軍不可執迷,當聽吾言,後面有無限受用,不可以小忠小諒而已。」鄭倫被蘇護一篇言語,說得如夢初覺,如醉方醒,長歎曰:「不才非君侯之言,幾誤用一番精神。只是吾屢有觸犯,恐子牙門下諸將不能相容耳。」蘇護曰:「姜丞相量如滄海,何細流之不納。丞相門下,皆有道之士,何不見容。將軍休得錯用念頭。待我稟過丞相就是。」蘇護至殿前打躬曰:「鄭倫被末將一番說肯歸降,奈彼曾有小過,恐丞相門下諸人不能相容耳。」子牙笑曰:「當日是彼此敵國,各為其主;今肯歸降,係是一家,何嫌隙之有。」忙令左右傳令:「將鄭倫放了,衣冠相見。」少時,鄭倫整衣冠,至殿前下拜,曰:「末將逆天,不識時務,致勞丞相籌畫;今既被擒,又蒙赦宥,此德此恩,沒齒不忘矣!」子牙忙降階扶起慰之曰:「將軍忠心義膽,不佞識之久矣。但紂王無道,自絕於天,非臣子之不忠心於國也。吾主下賢禮士,將軍當安心為國,毋得以嫌隙自疑耳。」鄭倫再三拜謝。子牙遂引蘇侯等至殿內,朝見武王。行禮稱臣畢,王曰:「相父有何奏章?」子牙啟曰:「冀州侯蘇護今已歸降,特來朝見。」武王宣蘇護上殿,慰曰:「孤守西岐,克盡臣節,未敢逆天行事;不知何故,累辱王師。今卿等既捨紂歸孤,暫住西土,孤與卿等當共修臣節,以俟天子修德,再為商議。相父與孤代勞,設宴待之。」子牙領旨。蘇侯人馬盡行入城,西岐雲集群雄。不題。且言汜水關韓榮聞得此報大驚,忙差官修本赴朝歌城來。不知吉凶如何,且聽下回分解。第六十二回 張山李錦伐西岐 詩曰: 搶攘兵戈日不寧,生民塗炭自零星。甘驅蒼赤填溝壑,忍令脂膏實羽翎。戰士有心勤國主,彼蒼無意固皇扃。只因大劫人多難,致使西岐殺戮腥。

話說差官一路無詞,來到朝歌域,至館驛中歇下。次日,進午門,至文書房。那日是中大夫方景春看本,忽然接著看時,見蘇護已降岐周,方景春點首罵曰:「老匹天!一門盡受天子寵眷,不思報本,今日反降叛逆,真狗彘之不若!」遂抱本入內庭,問侍御官曰:「天子在何處?」左右侍御對曰:「在摘星樓。」方景春竟至樓下候旨。左右啟上天子。紂王聞奏,宣上樓,朝賀畢,王曰:「大夫有何奏章?」方景春奏曰:「汜水關總兵官韓榮具本到都城,奏為冀州侯蘇護世受椒房之貴,滿門叨其恩寵,不思報國,反降叛逆,深負聖恩,法紀安在?具本申奏。臣未敢擅便,請旨定奪。」紂王見奏大驚曰:「蘇護乃朕心腹之臣,貴戚之卿,如何一旦反降周助惡,情殊痛恨!大夫暫退,朕自理會。」方景春下樓。紂王宣蘇皇后。妲己在御屏後,已聽知此事,聞宣,竟至紂王御案前,雙膝跪下,兩淚如珠,嬌聲軟語,泣而奏曰:「妾在深宮,荷蒙聖上恩寵,粉骨難消。不知父親受何人唆使,反降叛逆,罪惡通天,法當族誅,情無可赦。願陛下斬妲己之首,懸於都城,以謝天下。庶百官萬姓知陛下聖明,乾綱在握,守祖宗成法,不私貴倖,正妾之報陛下恩遇之榮,死有餘幸矣。」道罷,將香肌伏在紂王膝上,相偎相倚,悲悲泣泣,淚雨如注。紂王見妲己淚流滿面,嬌啼婉轉,真如帶雨梨花,啼春嬌鳥,紂王見如此態度,更覺動情,用手挽起,口稱:「御妻,汝父反朕,你在深宮,如何得知?何罪之有?賜卿平身,毋得自戚,有損花容。縱朕將江山盡失,也與愛卿無幹。幸宜自愛。」妲己謝恩。紂王次日陞九間殿,聚眾文武,曰:「蘇侯叛朕歸周,情實痛恨!誰與孤代勞伐周,將蘇護併叛逆眾人拿解朕躬,以正其罪?」班中閃出一員大臣,乃上大夫李定;進前奏曰:「姜尚足智多謀,知人善使,故所到者非敗即降,累辱王師,大為不軌。若不擇人而用,速正厥罪,則天下諸侯皆觀望效尤,何以懲將來!臣舉大元戎張山,久於用兵,慎事慮謀,可堪斯任,庶幾不辱君命。」紂王聞奏大喜,即命傳詔齎發,差官往三山關來。使命離了朝歌,一路上無詞。一日到了三山關館驛歇下。次日傳與管關元帥張山同錢保、李錦等來館驛,接了聖旨,至府堂上焚香案,跪聽開讀詔敕。 「詔曰:「征伐雖在於天子;功成乃在閫外元戎。姬發猖獗,大惡難驅,屢戰失機,情殊痛恨!朕欲親往討賊,百司諫阻。茲爾張山,素有才望。上大夫李定等特薦卿得專征伐。爾其用心料理,克振壯猷,毋負朕倚托之重。俟旋凱之日,朕決不食言,以吝此茅土之賞。爾其欽哉!特詔。」 欽差官讀罷詔旨,眾官謝恩畢,管待使臣,打發回朝歌。張山等候交代官洪錦,交割事體明白,方好進兵。

一日,洪錦到任。張山起兵;領人馬十萬,左右先行乃錢保、李錦;佐貳乃馬德、桑元。一路上人喊馬嘶,正值初夏天氣,風和日煖,梅雨霏霏,真好光景。怎見得,有詩為證: 「冉冉綠陰密,風輕燕引雛。新荷翻沼面,修竹漸扶蘇。芳艸連天碧,山花遍地鋪。溪邊蒲插劍,榴火壯行圖。何時了王事,鎮日醉呼盧。」 話說張山人馬一路晚住曉行,也受了些饑餐渴飲,鞍馬奔馳,不一日,來到西岐北門。左右報入行營:「稟元帥:前哨人馬已至岐周北門。」張山傳令:「安營。」一聲砲響,三軍吶喊,絞起中軍帳來。張山坐定,只見錢保、李錦上帳參謁。錢保曰:「兵行百里,不戰自疲,請主帥定奪。」張山謂二將曰:「將軍之言甚善。姜尚乃智謀之士,不可輕敵。況吾師遠來,利在速戰。今日暫歇息軍士,吾明日自有調用。」二將應諾而退。

且言子牙在西岐,日日與眾門人共議拜將之期,命黃飛虎造大紅旗幟,不要雜色。黃飛虎曰:「旗號乃三軍眼目。旗分五色,原為按五方之位次,使三軍知左右前後,進退攻擊之法,不得錯亂隊伍。若純是一色紅旗,則三軍不知東南西北,何以知進退趨避之方?猶恐不便。或其中另有玅用?乞丞相一一教之。」子牙笑曰:「將軍實不知其故耳。紅者火也。今主上所居之地乃是西方;此地原自屬金,非借火煉,寒金豈能為之有用,此正興周之兆。然於旗上另安號帶,須按青、黃、赤、白、黑五色,使三軍各自認識,自然不能亂耳。又使敵軍一望生疑,莫知其故,自然致敗。兵法雲:「疑則生亂。」正此故耳。又何不可之有?」黃飛虎打躬謝曰:「丞相妙算如神!」子牙又令辛甲造軍器,只見天下八百諸侯又表上西岐,請武王伐紂,會兵於孟津。子牙接表,與眾將官商議:「恐武王不肯行。」眾人正遲疑間,只見探事官報入相府,來報子牙曰:「成湯有人馬在北門安營,主將乃三山關總兵張山。」子牙聽說,忙問鄧九公曰:「張山用兵如何?」鄧九公曰:「張山原是末將交代官,此人乃一勇之將耳。」正話之時,又報:「有將請戰。」子牙傳令:「誰去走遭?」鄧九公欠身:「末將願往。」領令出城;見一員戰將,如一輪火車,滾至軍前。怎見得打扮驍勇,有讚為證,讚曰: 頂上金盔分鳳翅,黃金鎧掛龍鱗砌。大紅袍上繡團花,絲蠻寶帶吞頭異。腰下常懸三尺鋒,打陣銀鎚如猛鷙。攛山跳澗紫驊騮,斬將鋼刀生殺氣。一心分免紂王憂,萬古流傳在史記。

話說鄧九公馬至軍前,看來者乃是錢保也。鄧九公大叫曰:「錢將軍,你且回去;請張山出來,吾與他自有話說。」錢保指九公大罵曰:「反賊!紂王有何事負你!朝廷拜你為大將,寵任非輕,不思報本,一旦投降叛逆,真狗彘不若!尚有何面目立於天地之間!」鄧九公被數語罵得滿面通紅,亦罵曰:「錢保!料你一匹夫,有何能處,敢出此大言!你比聞太師何如?況他也不過如此。早受吾一刀,免致三軍受苦。」言罷,縱馬舞刀,直取錢保。錢保手中刀急架相還。二馬盤旋,看一場大戰。怎見得: 二將坐鞍鞽,徵雲透九霄。急取壺中箭,忙拔紫金鏢。這一個興心安社稷,那一個用意正天朝。這一個千載垂青史;那一個萬載把名標。真如一對狻猊鬥,不亞翻江兩怪蛟。

話說鄧九公大戰錢保有三十回合,錢保豈鄧九公對手,被九公回馬刀劈於馬下,梟首級進城,來見子牙,請令定奪。子牙大悅,記功宴賀。不表。只見敗兵報與張山說:「錢保被鄧九公梟首級進城去了。」張山聞報大怒。次日,親臨陣前,坐名要鄧九公答話。報馬報入相府,言:「有將請戰,要鄧將軍答話。」鄧九公挺身而出。有女鄧嬋玉願隨壓陣。子牙許之。九公同女出城,張山一見鄧九公走馬至軍前,乃大罵曰:「反賊匹夫!國家有何事虧你,背恩忘義,一旦而事敵國,死有餘辜!今不倒戈受縛,尚敢恃強,殺朝廷命官。今日拿匹夫解上朝歌,以正大法。」鄧九公曰:「你既為大將,上不知天時,下不諳人事,空生在世,可惜衣冠著體,真乃人中之畜生耳!今紂王貪淫無道,殘虐不仁,天下諸侯不歸紂而歸周,天心人意可見。汝尚欲勉強逆天,是自取辱身之禍,與聞太師等枉送性命耳。可聽吾言,下馬歸周,共伐獨夫,拯溺救焚,上順天心,下酧民願,自不失封侯之位。若勉強支吾,悔無及矣。」張山大怒,罵曰:「利口匹夫!敢假此無稽之言,惑世誣民,碎屍不足以盡其辜!」搖鎗直取。鄧九公刀迎面還來。二將相持,一場賭鬥。怎見得,有讚為證,讚日: 輕舉擎天手,生死在輪回。往來無定論,叱吒似春雷。一個恨不得平吞你腦袋;一個恨不得活砍你頤腮。只殺得一個天昏地暗沒三才,那時節方才兩下分開。

話說鄧九公與張山大戰三十回合,鄧九公戰張山不下,鄧嬋玉在後陣,見父親刀法漸亂,打馬兜回,發手一石,把張山臉上打傷,幾乎墜馬,敗進大營。鄧九公父女掌得勝鼓進城,入相府報功。不表。

話言張山失機進營,臉上著傷,心上甚是急躁,切齒深恨。忽報:「營外有一道人求見。」張山傳令:「請來。」只見一道人,頭挽雙髻,背縛一口寶劍,飄然而至中軍,打稽首。張山欠身答體,尊帳中坐下。道人見張山臉上青腫,問曰:「張將軍面上為何著傷?」張山曰:「昨日見陣,偶被女將暗算。」道人忙取藥餌敷搽,即時痊癒。張山忙問:「老師從何處而來?」道人曰:「吾從蓬萊島而至。貧道乃羽翼仙也,特為將軍來助一臂之力。」張山感謝道人。次日,早至城下,請子牙答話。報馬報入相府:「城外有一道人請戰。」子牙曰:「原該有三十六路征伐西岐,此來已是三十二路,還有四路未曾來至,我少不得要出去。」忙傳令:「排五方隊伍。」一聲砲響,齊出城來。羽翼仙抬頭觀看,只見兩扇門開,紛紛繞繞,俱是穿紅著綠狼虎將,攢攢簇簇,盡是敢勇當先驍騎兵。哪吒對黃天化;金吒對木吒;韋護對雷震子;楊戩與眾門人左右排列保護;中軍武成王壓陣;子牙坐四不相,走出陣前。見對面一道者,生的形容古怪,尖嘴縮腮,頭挽雙髻,徐徐而來。怎見得,有讚為證: 頭挽雙髻,體貌輕揚。皂袍麻履,形異尋常。嘴如鷹鷙,眼露兇光。葫蘆背上,劍佩身藏。蓬萊怪物,得道無疆。飛騰萬裡,時歇滄浪。名為金翅,綽號禽王。

話說子牙拱手言曰:「道友請了!」羽翼仙曰:「請了。」子牙曰:「道友高姓何名?今日會尚有何事吩付?」羽翼仙答曰:「貧道乃蓬萊島羽翼仙是也。姜子牙,我且問你,你莫非是崑崙門下元始徒弟,你有何能,對人罵我,欲拔吾翎毛,抽吾筋骨?我與你無涉,你如何這等欺人?」子牙欠身曰:「道友不可錯來怪人。我與道友並未曾會過幾次,我知道友根底?必有人搬唆,說有甚失禮得罪之處。我與道友未有半面之交,此語從何而來?道友請自三思。」羽翼仙聽得此話,低頭暗思:「此言大是有理。」乃謂子牙曰:「你話雖有理,只是此語未必無自而來。但說過,你從今百事斟酌,毋得再是如此造次,我與你不得干休。去罷!」子牙方欲勒騎,哪吒聽罷大怒:「這潑道焉敢如此放肆,渺視師叔!」登開風火輪,搖鎗刺來。羽翼仙笑曰:「原來你仗這些孽障兇頑,敢於欺人!」徹步持劍相交,槍劍併舉。黃天化忙催玉麒麟,使雙鎚,雙戰道人。雷震子把風雷翅飛起空中,黃金棍往下刷來。土行孫倒拖賓鐵棍,來打下三路。楊戩縱馬舞三尖刀,前來助戰。把羽翼仙圍裡垓心。上三路雷震子,中三路哪吒、楊戩、黃天化,下三路土行孫。且說哪吒見羽翼仙了得,先下手祭起乾坤圈打來,正中羽翼仙肩甲。道人把眉頭一皺,方欲把身逃走,被黃天化回身一攢心釘,把道人右臂打通;又被土行孫把道人腿上打了數下;楊戩復祭哮天犬把羽翼仙夾頸子一口。羽翼仙四下吃虧,大叫一聲,借土遁走了。子牙得勝,眾門人相隨進城。且說羽翼仙吃了許多的虧,把牙一挫,走進營來。張山接住,口稱:「老師今日誤中奸計,老師反被他著傷。」道人曰:「不妨,吾不曾防備他,故此著了他的手。」羽翼仙忙將花籃中取出丹藥,用水吞下一二粒,即時痊癒。羽翼仙謂張山曰:「我念『慈悲』二字,到不肯傷眾生之命;他今日反來傷我,是彼自取殺身之禍。」復對張山曰:「可取些酒來,你我痛飲。至更深時,我叫西岐一郡化為渤海。」張山大喜,忙治酒相款。不表。

卻說子牙得勝進府,與諸門人將佐商議,忽一陣風把簷瓦刮下數片來。子牙忙焚香爐中,取金錢在手,占卜吉凶,只見排下卦來,把子牙諕得魂不附體;忙沐浴更衣,望崑崙下拜。拜罷,子牙披髮仗劍,移北海之水,救護西岐,把城郭罩住。只見崑崙山玉虛宮元始天尊早知詳細,用琉璃瓶中,三光神水,灑向北海水面之上,又命四偈諦神:「把西岐城護定,不可愰動。」正是: 人君福德安天下,元始先差偈諦神。

話說羽翼仙飲至一更時分,命張山收去了酒,出了轅門,現了本像,乃大鵬金翅鵰。張開二翅,飛在空中,把天也遮黑了半邊。好利害!有讚為證。讚曰: 二翅遮天雲霧迷,空中響亮似春雷。曾搧四海俱見底,吃盡龍王海內魚。只因怒發西岐難,還是明君福德齊。羽翼根深歸正道,至今萬載把名題。

只見大鵬鵰飛在空中望下一看,見西岐城是北海水罩住。羽翼仙不覺失聲笑曰:「姜尚可謂腐朽,不知我的利害。我若稍用些須之力,連四海頃刻搧乾,豈在此一海之水!」羽翼仙展兩翅,用力連搧有七八十搧。──他不知此水有三光神水在上面,越搧越長,不見枯涸。──羽翼仙自一更時分直搧到五更天氣,那火差不多渰著大鵬鵰的腳。這一夜將氣力用盡,不能成功;不覺大驚:「若再遲延,恐到天明不好看」,自覺慚愧,不好進營來見張山,一怒飛起來,至一座山洞,甚是清奇。怎見得,有讚為證,讚曰: 高峰掩映,怪石嵯峨。奇花瑤草馨香,紅杏碧桃艷麗。崖前古樹,霜皮溜雨四十圍;門外蒼松,黛色參天三千尺。雙雙野鶴,常來洞口舞清風,對對山禽,每向枝頭啼白晝。簇簇黃藤如掛索,行行煙柳似垂金。方塘積水,深穴依山。方塘積水,隱千年未變的蛟龍;深穴依山,生萬載得道之仙子。果然不亞玄都府,真是神仙出入門。

話說大鵬鵰飛至山洞前,見一道人靠著洞邊默坐。羽翼仙尋思:「不若將此道人抓來吃了,以為充饑,再作道理。」大鵬鵰方欲撲來,道人用手一指,大鵬鵰撲蹋的跌將下地來。道人探眉擦目,言曰:「你好沒禮!你為何來傷我?」羽翼仙曰:「實不相瞞,我去伐西岐,腹中餓了,借你充饑,不知道友仙術精奇,得罪了!」道人曰:「你腹中饑了,問吾一聲,我自然指你去。你如何就來害我?甚是非禮。也罷,我說與你知道:離此二百里,有一山,名為紫雲崖,有三山五嶽,四海道人,俱在那裡赴香齋。你速去,恐遲了不便。」大鵬鵰謝曰:「承教了。」把二翅飛起,霎時而至,即現仙形。只見高高下下,三五一攢,七八一處,都是四海三山道者赴齋。又見一童兒往來捧東西與眾道人吃。羽翼仙曰:「道童請了!貧道是來赴齋的。」那童兒聽說:「呀」的一聲,答曰:「老師來早些方好,如今沒有東西了。」羽翼仙曰:「偏我來就沒有東西了?」道童答曰:「來早就有,來遲了,東西已儘與眾位師父,安能再有?必至明日方可。」羽翼仙曰:「你揀人佈施,我偏要吃!」二人嚷將起來。只見一位穿黃的道人向前問曰:「你為何事在此爭論?」童兒曰:「此位師父來遲了,定要吃齋。那裡有了,故此閑講。」那道人曰:「童兒,你看可有麵點心否?」童兒答曰:「點心還有;要齋卻沒有了。」羽翼仙曰:「就是點心也罷,快取將來。」那童兒忙把點心拿將來,遞與羽翼仙。羽翼仙一連吃了七八十個。那童兒曰:「老師可吃了?」羽翼仙曰:「有,還吃得幾個。」童兒又取十數個前來。羽翼仙共吃了一百零八個。正是: 玅法無邊藏秘訣,今番捉住大鵬鵰。

話說羽翼仙吃飽了,謝過齋,復現本像,飛起往西岐來;復從那洞府過,道人還坐在那裡,望著大鵬鵰把手一指,大鵬鵰跌將下來:「哎呀」的一聲:「跌斷肚腸了!」在滿地打滾,只叫:「痛殺我也!」不知大鵬鵰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第六十三回 申公豹說反殷郊 詩曰: 公豹存心至不良,紂王兩子喪疆場。當初致使殷洪反,今日仍教太歲亡。

長舌惹非成個事,巧言招禍作何忙。雖然天意應如此,何必區區話短長!

話說羽翼仙在地下打滾,只叫:「疼殺我也!」這道人起身,徐徐行至面前,問曰:「你方才去吃齋,為何如此?」大鵬答曰:「我吃了些麵點心,腹中作疼。」道人曰:「吃不著,吐了罷。」大鵬當真的去吐,不覺一吐而出,有雞子大,白光光的,連綿不斷,就像一條銀索子,將大鵬的心肝鎖住。大鵬覺得異樣,及至扯時,又扯得心疼。大鵬甚是驚駭,知是不好消息,欲待轉身,只見這道人把臉一抹,大喝一聲:「我把你這孽障!你認得我麼?」──這道人乃是靈鷲山元覺洞燃燈道人。──道人罵曰:「你這孽障!姜子牙奉玉虛符命,扶助聖主,戡定禍亂,拯溺救焚,弔民伐罪,你為何反起狼心,連我也要吃?你助惡為虐!」命黃巾力士:「把這孽障弔在大松樹上,只等姜子牙伐了紂,那時再放你不遲!」大鵬忙哀訴曰:「老師大發慈悲,赦宥弟子!弟子一時愚昧,被傍人唆使;從今知過,再不敢正眼窺視西岐。」燃燈曰:「你在天皇時得道,如何大運也不知,真假也不識,還聽傍人唆使,情真可恨,決難恕饒!」大鵬再三哀告曰:「可憐我千年功夫,望老師憐憫!」燃燈曰:「你既肯改邪歸正,須當拜我為師,我方可放你。」大鵬連忙極口稱道曰:「願拜老爺為師,修歸正果。」燃燈曰:「既然如此,待我放你。」用手一指,那一百零八個念珠還依舊吐出腹中。大鵬遂歸燃燈道人,往靈鷲山修行。不表。

話分兩頭,且說九仙山桃源洞廣成子只因犯了殺戒,只在洞中靜坐,保攝天和,不理外務。忽有白鶴童子奉玉虛符命,言子牙不日金臺拜將,命眾門人須至西岐山餞別東徵。」廣成子謝恩,打發白鶴童兒回玉虛去了。道人偶想起殷郊:「如今子牙東徵,把殷郊打發他下山,佐子牙東進五關,一則可以見他家之故土,一則可以捉妲己報殺母之深仇。忙問:「殷郊在那裡?」殷郊在殿後聽師父呼喚,忙至前殿,見師父行禮。廣成子曰:「方今武王東徵,天下諸侯相會孟津,共伐無道,正你報仇洩恨之日。我如今著你前去,助周作前隊,你可去麼?」殷郊聽罷,口稱「老師」曰:「弟子雖是紂王之子,實與妲己為仇。父王反信奸言,誅妻殺子,母死無辜,此恨時時在心,刻刻掛念,不能有忘。今日老師大捨慈悲,發付弟子,敢不前往,以圖報效,真空生於天地間也。」廣成子曰:「你且去桃源洞外獅子崖前,尋了兵器來,我傳你些道術,你好下山。」殷郊聽說,忙出洞往獅子崖來尋兵器。只見白石橋那邊有一洞。怎見得,有西江月為證: 門依雙輪日月,照耀一望山川。珠淵金井煖含煙,更有許多堪羨。疊疊朱樓畫閣,凝凝赤壁青田;三春楊柳九秋蓮,兀的洞天罕見。

話說殷郊見石橋南畔有一洞府,獸環朱戶,儼若王公第宅。殿下自思:「我從不曾到此,──一過橋去,便知端的。」來至洞前,那門雖兩扇不推而自開。只見裡邊有一石几,几上有熱氣騰騰六七枚豆兒。殷郊拈一個吃了,自覺甘甜香美,非同凡品:「好豆兒,不若一總吃了罷。」剛吃了時,忽然想起:「來尋兵器,如何在此閑玩?」忙出洞來,過了石橋,及至回頭,早不見洞府。殿下心疑,不覺渾身骨頭響,左邊肩頭上忽冒出一隻手來。殿下著慌,大驚失色。只見右邊又是一隻。一會兒忽長出三頭,六臂,把殷郊只唬得目瞪口呆,半晌無語。只見白雲童兒來前叫曰:「師兄,師父有請。」殷郊這一會略覺神思清爽,面如藍靛,髮似硃砂,上下獠牙,多生一目,愰愰蕩蕩,來至洞前。廣成子拍掌笑曰:「奇哉!奇哉!仁君有德,天生異人。」命殷郊進洞,至桃園內,廣成子傳與方天畫戟,言曰:「你先下山,前至西岐,我隨後就來。」道人取出番天印、落魂鐘、雌雄劍付與殷郊。殷郊即時拜辭下山。廣成子曰:「徒弟,你且住。我有一事對你說。吾將此寶盡付與你,須是順天應人,東進五關,輔周武,興弔民伐罪之師,不可改了念頭,心下狐疑,有犯天譴,那時悔之晚矣。」殷郊曰:「老師之言差矣!周武明德聖君,吾父荒淫昏虐,豈得錯認,有辜師訓。弟子如改日前言,當受犁鋤之厄。」道人大喜。殷郊拜別師尊。正是: 殿下實心扶聖主,只恐傍人起禍殃。

話說殷郊離了九仙山,借土遁往西岐前來。正行之間,不覺那遁光飄飄,落在一座高山。怎見得好山,有讚為證,讚曰: 沖天佔地,轉日生雲。沖天處尖峰矗矗,佔地處遠脈迢迢。轉日的,乃嶺頭松鬱鬱;生雲的,乃崖下石磷磷。松鬱鬱,四時八節常青;石磷磷,萬年千載不改。林中每聽夜猿啼,澗內常見妖蟒過。山禽聲咽咽,走獸吼呼呼。山獐山鹿,成雙作對紛紛走;山鴉山雀,打陣攢群密密飛。山草山花看不盡,山桃山果應時新。雖然崎險不堪行,卻是神仙來往處。

話說殷郊才看山巔險峻之處,只聽得林內一聲鑼響,見一人面如藍靛,髮似硃砂,騎紅砂馬,金甲紅袍,三隻眼,拎兩根狼牙棒,那馬如飛奔上山來,見殷郊三頭六臂,也是三隻眼,大呼曰:「三首者乃是何人,敢來我山前探望?」殷郊答曰:「吾非別人,乃紂王太子殷郊是也。」那人忙下馬,拜伏在地,口稱:「千歲為何往此白龍山上過?」殷郊曰:「吾奉師命,往西岐去見姜子牙。」話未曾了,又一人帶扇雲盔、淡黃袍、點鋼槍、白龍馬,面如傅粉,三綹長髯,也奔上山來,大呼曰:「此是何人?」藍臉的道:「快來見殷千歲。」那人也是三隻眼,滾鞍下馬,拜伏在地。二人同曰:「且請千歲上山,至寨中相見。」三人步行至山寨,進了中堂。二人將殷郊扶在正中交椅上,納頭便拜。殷郊忙扶起,問曰:「二位高姓大名?」那藍臉的應曰:「末將姓溫,名良;那白臉的姓馬,名善。」殷郊曰:「吾看二位一表非俗,俱負英雄之志,何不同吾往西岐立功,助武王伐紂?」二人曰:「千歲為何反助周滅紂者何也?」殷郊答曰:「商家氣數已盡,周家王氣正盛,況吾父得十罪於天下,今天下諸侯應天順人,以有道伐無道,以無德讓有德,此理之常,豈吾家故業哉。」溫良、馬善曰:「千歲興言及此,真以天地父母為心,乃丈夫之所為,如千歲者鮮矣。」溫良與馬善整酒慶喜。殷郊一面吩咐嘍囉改作周兵,放火燒了寨柵,隨即起兵。殷郊三人同上了馬,離了白龍山,往大路進發,逕奔西岐而來。正是: 殷郊有意歸周主,只怕蒼天不可從。

殷郊正行,嘍囉報:「啟千歲:有一道人騎虎而來,要見千歲。」殷郊聞報,忙吩咐左右旗門官:令:「安下人馬,請來相見。」道人下虎進帳。殷郊忙迎將下來打躬,口稱:「老師從何而來?」道人曰:「吾乃崑崙門下申公豹是也。殿下往那裡去?」殷郊曰:「吾奉師命,往西岐投拜姬周,姜師叔不久拜將,助他伐紂。」道人笑曰:「我問你,紂王是你甚麼人?」殷郊答曰:「是吾父王。」道人曰:「恰又來!世間那有子助外人而伐父之理!此乃亂倫忤逆之說。你父不久龍歸滄海,你原是東宮,自當接成湯之胤,位九五之尊,承帝王之統,豈有反助他人,滅自己社稷,毀自己宗廟,此亙古所未聞者也。且你異日,百年之後,將何面目見成湯諸君於在天之靈哉!我見你身藏奇寶,可安天下;形象可定乾坤,當從吾言,可保自己天下,以誅無道周武,是為長策。」殷郊答曰:「老師之言雖是,奈天數已定,吾父無道,天命人心已離,周主當興,吾何敢逆天哉!況姜子牙有將相之才,仁德數布於天下,諸侯無不響應。我老師曾吩咐我下山助姜師叔東進五關,吾何敢有背師言,此事斷難從命。」申公豹暗想:「此言犯不動他,也罷,再犯他一場,看他如何。」申公豹又曰:「殷殿下,你言姜尚有德,他的德在那裡?」殷郊曰:「姜子牙為人公平正直,禮賢下士,仁義慈祥,乃良心君子,道德丈夫,天下服從,何得小視他。」申公豹曰:「殿下有所不知。吾聞有德不滅人之彝倫,不戕人之天性,不妄殺無辜,不矜功自伐。殿下之父親固得罪於天下,可與為讎;殿下之胞弟殷洪,聞說他也下山助周,豈意他欲邀己功,竟將殿下親弟用太極圖化成飛灰,此還是有德之人做的事,無德之人做的事?今殿下忘手足而事讎敵,吾為殿下不取也。」 殷郊聞言大驚曰:「老師,此事可真?」道人曰:「天下盡知,難道吾有誑語。實對你說,如今張山現在西岐住劄人馬,你只問他。如果殷洪無此事,你再進西岐不遲;如有此事,你當為弟報讎。我今與你再請一高人,來助你一臂之力。」申公豹跨虎而去。殷郊甚是疑惑,只得把人馬催動,逕往西岐。殷郊一路上沉吟思想:「吾弟與天下無讎,如何將他如此處治,必無此事。若是姜子牙將吾弟果然如此,我與姜尚誓不兩立,必定為弟報讎,再圖別議。」 人馬在路,非止一日,來至西岐,果然有一支人馬打商湯旗號在此住劄。殷郊令溫良前去營裡去問:「果是張山否?」話說張山自羽翼仙當晚去後,兩日不見回來;差人打聽,不得實信。正納悶間,忽軍政官來報:「營外有一大將,口稱『請元帥接千歲大駕』,不知何故?請元帥定奪。」張山聞報,不知其故,沉思:「殿下久已失亡,此處是那裡來的?」忙傳令:「令來!」軍政官出營對來將曰:「元帥令將軍相見。」溫良進營來見張山,打躬。張山問曰:「將軍自何處而來?有何見諭?」溫良答曰:「吾奉殷郊千歲令旨,令將軍相見。」張山對李錦曰:「殿下久已失亡,如何此處反有殿下?」李錦在傍曰:「只恐是真。元戎可往相見,看其真偽,再做區處。」張山從其言,同李錦出營,來至軍前。溫良先進營回話,對殷郊曰:「張山到了。」殷郊曰:「令來。」張山進營,見殷郊三首六臂,像貌兇惡,左右立溫良、馬善,都是三隻眼。張山問曰:「啟殿下!是成湯那枝宗派?」殷郊曰:「吾乃當今長殿下殷郊是也。」因將前事訴說一番,張山聞言,不覺大悅,忙行禮,口稱:「千歲。」殷郊曰:「你可知道二殿下殷洪的事?」張山答曰:「二千歲因伐西岐,被姜尚用太極圖化作飛灰多日矣。」殷郊聽罷,大叫一聲,昏倒在地。眾人扶起。放聲大哭曰:「兄弟果死於惡人之手!」躍身而起,將令箭一枝折為兩段,曰:「若不殺姜尚,誓與此箭相同!」 次日,殷郊親自出馬,坐名只要姜尚出來。報馬報入城中,進相府報曰:「城外有殷郊殿下請丞相答話。」子牙傳令:「軍士排隊伍出城。」砲聲響處,西岐門開,一對對英雄似虎,一雙雙戰馬如飛,左右列各洞門人。子牙見對營門一人,三首六臂,青面獠牙;左右二騎乃溫良、馬善,各持兵器。哪吒暗笑:「三人九隻眼,多了個半人!」殷郊走馬至軍前,叫:「姜尚出來見我!」子牙向前曰:「來者何人?」殷郊大喝曰:「吾乃長殿下殷郊是也!你將吾弟殷洪用太極圖化作飛灰,此恨如何消歇?」子牙不知其中緣故,應聲曰:「彼自取死,與我何干。」殷郊聽罷,大叫一聲,幾乎氣絕,大怒曰:「好匹夫!尚說與你無幹!」縱馬搖戟來取。傍有哪吒登開風火輪,將火尖鎗直取殷郊。輪馬相交,未及數合,被殷郊一番天印把哪吒打下風火輪來。黃天化見哪吒失機,催開了玉麒麟,使兩柄銀鎚,敵住了殷郊。子牙左右救回哪吒。黃天化不知殷郊有落魂鐘。殷郊搖動了鐘;黃天化坐不住鞍鞽,跌將下來。張山走馬將黃天化拿了。及至上了繩索,黃天化方知被捉。黃飛虎見子被擒,催開五色神牛來戰。殷郊也不答話,鎗戟併舉;又戰數合,搖動落魂鐘,黃飛虎也撞下神牛,早被馬善、溫良捉去。楊戩在傍見殷郊祭番天印、搖落魂鐘,恐傷了子牙,不當穩便,忙鳴金收回隊伍。

子牙忙令軍士進城,坐在殿上納悶。楊戩上殿奏曰:「師叔,如今又是一場古怪事出來!」子牙曰:「有甚古怪?」楊戩曰:「弟子看殷郊打哪吒的是番天印;此寶乃廣成子師伯的,如何反把於殷郊?」子牙曰:「難道廣成子使他來伐我?」楊戩曰:「殷洪之故事,師叔獨忘之乎?」子牙方悟。

且說殷郊將黃家父子拿至中軍。黃飛虎細觀不是殷郊。殷郊問曰:「你是何人?」黃飛虎曰:「吾乃武成王黃飛虎是也。」殷郊曰:「西岐也有武成王黃飛虎?」張山在傍坐,欠身答曰:「此就是天子殿前黃飛虎;他反了五關,投歸周武,為此叛逆,惹下刀兵;今已被擒,正所謂『天網恢恢,疏而不漏』,是彼自取死耳。」殷郊聞言,忙下帳來,親解其索,口稱:「恩人,昔日若非將軍,焉能保其今日。」忙問飛虎曰:「此人是誰?」黃飛虎答曰:「此吾長子黃天化。」殷郊急傳令也放了;因對飛虎曰:「昔日將軍救吾兄弟二人;今日我放你父子,以報前德。」黃飛虎感謝畢,因問曰:「千歲當時風颳去,卻在何處?」殷郊不肯說出根本,恐洩了機密,乃朦朧應曰:「當日乃海島仙家救我,在山學業;今特下山,來報吾弟之仇。今日吾已報過將軍大德,倘後見戰,幸為迴避。如再被擒,必正國法。」黃家父子告辭出營,至城下叫門。把門軍官見是黃家父子,忙開城門放入。父子進相府來見子牙,盡言其事。子牙大喜。次日,探馬來報:「有將請戰。」子牙問:「誰人去走一遭?」傍有鄧九公願往。子牙許之。鄧九公領令出府,上馬提刀,開放城門;見一將白馬長鎗,穿淡黃袍。怎見得: 戴一頂扇雲冠,光芒四射;黃花袍,紫氣盤旋;銀葉甲,輝煌燦爛;三股絛,身後交加;白龍馬追風趕日;杵臼鎗大蟒頑蛇。修行在仙山洞府,成道行有正無邪。

話說鄧九公大呼曰:「來者何人?」馬善曰:「吾乃大將馬善是也。」鄧九公也不通名姓,縱馬舞刀,飛來直取。馬善鎗劈面相迎。兩馬往還,戰有十二三回合,鄧九公刀法如神,馬善敵不住,被鄧九公閃一刀逼開了馬善的鎗,抓住腰間絛袍,拎過鞍鞽,往下一摔,生擒進城,至相府來見子牙。子牙問曰:「將軍勝負如何?」九公曰:「擒了一將,名喚馬善;令在府前,候丞相將令。」子牙命:「推來。」少時,將馬善推至殿前。那人全不畏懼,立而不跪。子牙曰:「既已被擒,何不屈膝?」馬善大笑,罵曰:「老匹夫!你乃叛國逆賊。吾既被擒,要殺就殺,何必多言!」子牙大怒,令:「推出府斬訖報來!」南宮適為監斬官,推至府前,只見行刑箭出,南宮適手起一刀,猶如削菜一般。正是: 鋼刀隨過隨時長,如同切水一般同。

南宮適看見大驚,忙進相府回令曰:「啟丞相:異事非常!」子牙問曰:「有甚話說?」南宮適曰:「奉令將馬善連斬三刀,這邊過刀,那邊長完,不知有何幻術,請丞相定奪。」子牙聽報大驚,忙同諸將出府來,親見動手,也是一般。傍有韋護祭起降魔杵打將下來,正中馬善頂門,只打的一派金光,就地散開。韋護收回杵,還是人形。眾門人大驚,只叫:「古怪!」子牙無計可施,命眾門人:「借三昧真火燒這妖物!」傍有哪吒、金、木二吒、雷震子、黃天化、韋護,運動三昧真火焚之。馬善乘火光一起,大笑曰:「吾去也!」楊戩看見火光中走了馬善。子牙心下不樂。各回府中,商議不提。

且言馬善走回營來見殷郊,盡言擒去,怎樣斬他,怎樣放火焚他:「末將借火光而回。」殷郊聞言大喜。子牙在府中沉思。只見楊戩上殿,對子牙曰:「弟子往九仙山探聽虛實,看是如何。二則再往終南山,見雲中子師叔,去借照妖鑑來,看馬善是甚麼東西,方可治之。」子牙許之。楊戩離了西岐,借土遁逕往九仙山來;不一時,頃刻已至桃園洞,來見廣成子。楊戩行禮,口稱:「師叔。」廣成子曰:「前日令殷郊下山,到西岐同子牙伐紂,好三首六臂麼?候拜將日,再來屬他。」楊戩曰:「如今殷郊不伐朝歌,反伐西岐,把師叔的番天印打傷了哪吒諸人,橫行狂暴。弟子奉子牙之命,特來探其虛實。」廣成子聞言,大叫:「這畜生有背師言,定遭不測之禍!但吾把洞內寶珍盡付與他,誰知今日之變。」叫楊戩:「你且先回,我隨後就來。」楊戩離了九仙山,逕往終南山來,須臾而至;進洞府,見雲中子行禮,口稱:「師叔,今西岐來了一人,名曰馬善,誅斬不得,水火亦不能傷他,不知何物作怪,特借老師照妖鑑一用;俟除此妖邪,即當奉上。」雲中子聽說,即將寶鑑付與楊戩。楊戩離了終南山,往西岐來,至相府,參謁子牙。子牙問曰:「楊戩,你往九仙山見廣成子,此事如何?」楊戩把上項事情一一訴說一遍;又將取照妖鑑來的事亦說了一遍。令:「明日可會馬善。」次日,楊戩上馬提刀,來營前請戰,坐名只要馬善出來。探馬報入中軍。殷郊命馬善出營。馬善至軍前,楊戩暗取寶鑑照之,乃是一點燈頭兒在裡面愰。楊戩收了寶鑑,縱馬舞刀,直取馬善。二馬相交,刀鎗併舉,戰有二三十回合,楊戩撥馬就走。馬善不趕,回營來見殷郊回話:「與楊戩交戰,那廝敗走,末將不去趕他。」殷郊曰:「知己知彼,此是兵家要訣。此行是也。」 且言楊戩回營進府來。子牙問曰:「馬善乃何物作怪?」楊戩答曰:「弟子照馬善,乃是一點燈頭兒,不知詳細。」傍有韋護曰:「世間有三處,有三盞燈:玄都洞八景宮有一盞燈;玉虛宮有一盞燈;靈鷲山有一盞燈。莫非就是此燈作怪?楊道兄可往三處一看,便知端的。」楊戩忻然欲往。子牙許之。楊戩離了西岐,先往玉虛宮而來;駕著土遁而走。正是: 風聲響處行千里,一飯工夫至玉虛。

話說楊戩自不曾至崑崙山,今見景緻非常,只得玩賞。怎見得: 瓊樓玉閣,上界崑崙。谷虛繁地籟,境寂散天香。青松帶雨遮高閣,翠竹依稀兩道傍。霞光縹緲,采色飄飄。朱欄碧檻,畫棟雕簷。談經香滿座,靜閉月當窗。鳥鳴丹樹內,鶴飲石泉傍。四時不謝奇花草,金殿門開射赤光。樓臺隱現祥雲裡,玉磬金鐘聲韻長。珠簾半捲,爐內煙香。講動『黃庭』方入聖,萬仙總領鎮東方。

話說楊戩至麒麟崖,看罷崑崙景緻,不敢擅入,立於宮外,等候多時;只見白鶴童子出宮來,楊戩上前施體,口稱:「師兄,弟子楊戩借問老爺面前琉璃燈可曾點著?」白鶴童兒答曰:「點著哩。」楊戩自思:「此處點著,想不是這裡,且往靈鷲山去。」彼時離了玉虛,逕往靈鷲山來。好快!正是: 駕霧騰雲仙體輕,玄門須仗五行行。週遊寰宇須臾至,才上崑崙又玉京。

楊戩進元覺洞,倒身下拜,口稱:「老師,弟子楊戩拜見。」燃燈問曰:「你來做甚麼?」楊戩答曰:「老爺面前的琉璃燈滅了。」道人抬頭看見燈滅了:「呀」的一聲:「這孽障走了!」楊戩把上件事說了一遍。燃燈曰:「你先去,我隨即就來。」楊戩別了燃燈,借土遁逕歸西岐,至相府,來見子牙,將至玉虛見燃燈事說了一遍:「……燃燈老師隨後就來。」子牙大喜。正言之間,門官報:「廣成子至。」子牙迎接至殿前,廣成子對子牙謝罪曰:「貧道不知有此大變,豈意殷郊反了念頭,吾之罪也。待吾出去,招他來見。」廣成子隨即出城,至營前大呼曰:「傳與殷郊,快來見我!」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第六十四回 羅宣火焚西岐城 詩曰: 離宮原是火之精,配合干支在丙丁。烈石焚山情更惡,流金爍海勢偏橫。

在天烈曜人君畏,入地藏形萬姓驚。不是羅宣能作難,只因西土降仙卿。

話說探馬報入中軍:「啟千歲:有一道人請千歲答話。」殷郊暗想:「莫不是吾師來此?」隨即出營,果然是廣成子。殷郊在馬上欠身言曰:「老師,弟子甲冑在身,不敢叩見。」廣成子見殷郊身穿王服,大喝曰:「畜生!不記得山前是怎樣話?你今日為何改了念頭?」殷郊泣訴曰:「老師在上,聽弟子所陳:弟子領命下山,又收了溫良、馬善;中途遇著申公豹,說弟子保紂伐周。弟子豈肯有負師言。弟子知吾父殘虐不仁,肆行無道,固得罪於天下,弟子不敢有違天命;只吾幼弟又得何罪,竟將太極圖把他化作飛灰,他與你何讎,遭此慘死!此豈有仁心者所為,此豈以德行仁之主!言之痛心刺骨!老師反欲我事讎,是誠何心!」殷郊言罷,放聲大哭。廣成子曰:「殷郊,你不知申公豹與子牙有隙,他是誑你之言,不可深信。此事乃汝弟自取,實是天數。」殷郊曰:「申公豹之言固不可信;吾弟之死,又是天數,終不然是吾弟自走入太極圖中去,尋此慘酷極刑。老師說得好笑!今兄存弟亡,實為可慘。老師請回;俟弟子殺了姜尚以報弟讎,再議東徵。」廣成子曰:「你可記得發下誓言?」殷郊曰:「弟子知道。就受了此厄,死也甘心,決不願獨自偷生!」廣成子大怒,喝一聲,仗劍來取。殷郊用戟架住:「老師,沒來由你為姜尚與弟子變顏,實係偏心;倘一時失體,不好看相。」廣成子又一劍劈來。殷郊曰:「老師何苦為他人不顧自己天性,則老師所謂『天道、人道』,俱是矯強?」廣成子曰:「此是天數,你自不悔悟,違背師言,必有殺身之禍!」復又一劍砍來。殷郊急得滿面通紅,曰:「你既無情待我,偏執己見,自壞手足,弟子也顧不得了!」乃發手還一戟來。師徒二人戰未及四五合,殷郊祭番天印打來。廣成子著慌,借縱地金光法逃回西岐至相府。正是: 番天印傳殷殿下,豈知今日打師尊。

話說廣成子回相府,子牙迎著,見廣成子面色不似平日,忙問今日會殷郊詳細。廣成子曰:「彼被申公豹說反。吾再三苦勸,彼竟不從;是吾怒起,與他交戰。那孽障反祭番天印來打我;吾故此回來,再做商議。」子牙不知番天印的利害,正說之間,門官報:「燃燈老爺來至。」二人忙出府迎接。至殿前,燃燈對子牙曰:「連吾的琉璃燈也來尋你一番,俱是天數。」子牙曰:「尚該如此,理當受之。」燃燈曰:「殷郊的事大,馬善的事小;待吾先收了馬善,再做道理。」乃謂子牙曰:「你須得……如此如此,方可收服。」子牙俱依此計。次日,子牙單人獨騎出城,坐名「只要馬善來見我!」左右報馬報入中軍:「啟千歲爺:姜子牙獨騎出城,只要馬善出戰。」殷郊自思:「昨日吾師出城見我,未曾取勝;今日令子牙單騎出城要馬善,必有緣故。且令馬善出戰,看是如何。」馬善得令,拎鎗上馬,出轅門,也不答話,直取子牙。子牙手中劍赴面相迎。未及數合,子牙也不歸營,望東南上逃走。馬善不知他的本主等他,隨後趕來。未及數射之地,只見柳陰之下立著一個道人,讓過子牙,當中阻住,大喝曰:「馬善!你可認得我?」馬善只推不知,就一鎗來刺。燃燈袖內取出琉璃望空中祭起,那琉璃望下掉來。馬善抬頭看見,及待躲時,燃燈忙令黃巾力士:「可將燈焰帶回靈鷲山去。」正是: 仙燈得道現人形,反本還元歸正位。

話說燃燈收了馬善,令力士帶上靈鷲山去了。不提。

且說探馬來報入中軍:「啟千歲:馬善追趕姜尚,只見一陣光華,止有戰馬,不見了馬善。未敢擅專,請令定奪。」殷郊聞報,心下疑惑,隨傳令:「點砲出營,定與子牙立決雌雄。」只見燃燈收了馬善,方回來與廣成子共議:「殷郊被申公豹說反,如之奈何?」正說之間,探馬報入相府:「有殷殿下請丞相答話。」燃燈曰:「子牙公,你去得。你有杏黃旗,可保其身。」子牙忙傳令,同眾門人出城。砲聲響亮,西岐門開,子牙一騎當先,對殷郊言曰:「殷郊,你負師命,難免犁鋤之厄。及早投戈,免得自侮。」殷郊大怒,見了讎人,切齒咬牙,大罵:「匹夫把吾弟化為飛灰,我與你誓不兩立!」縱馬搖戟,直取子牙。子牙仗劍迎之。戟劍交加,大戰龍潭虎穴。且說溫良走馬來助,這壁廂哪吒登開風火輪接住交兵。兩下裡只殺得: 黑靄靄雲迷白日,鬧嚷嚷殺氣遮天。鎗刀劍戟冒徵煙,闊斧猶如閃電。好勇的成功建業;恃強的努力當先。為明君不怕就死;報國恩欲把身捐。只殺得一團白骨見青天,那時節方才收軍罷戰。

且說溫良祭起白玉環來打哪吒,不知哪吒也有乾坤圈,也祭起來;不知金打玉,打得紛紛粉碎。溫良大叫一聲:「傷吾之寶,怎肯幹休!」又戰哪吒。被哪吒一金磚正中後心,打得往前一愰,未曾閃下馬來;方欲逃回,不意被楊戩一彈子,穿了肩頭,跌下馬去,死於非命。殷郊見溫良死於馬下,忙祭番天印打來。子牙展開杏黃旗,便有萬道金光,祥雲籠罩;又現有千朵白蓮,謹護其身;把番天印懸在空中,只是不得下來。子牙隨祭打神鞭,正中殷郊後背,翻觔斗落下馬去。楊戩急上前欲斬他首級,有張山、李錦二騎搶出,不知殷郊已借土遁去了。子牙竟獲全勝進城,燃燈與廣成子共議曰:「番天印難治。且子牙拜將已近,恐誤吉辰,罪歸於你。」廣成子告曰:「老師為我設一謀,如何除得此惡?」燃燈曰:「無籌可治,奈何!奈何!」 且說殷郊著傷逃回進營,納悶鬱鬱不喜。且說轅門外來一道人,戴魚尾冠,面如重棗,海下赤髯,紅發,三目,穿大紅八卦服,騎赤煙駒。道人下騎,叫:「報與殷殿下,吾要見他。」軍政官報入中軍:「啟千歲:外邊有一道者求見。」殷郊傳令:「請來。」少時,道人行至帳前。殷郊看見,忙降階接見。道人通身赤色,其形相甚惡。彼此各打稽首,殷殿下忙欠身答曰:「老師可請上坐。」道人亦不謙讓,隨即坐下。殷郊曰:「老師高姓?大名?何處名山洞府?」道人答曰:「貧道乃火龍島焰中仙羅宣是也;因申公豹相邀,特來助你一臂之力。」殷郊大悅,治酒款待。道人曰:「吾乃是齋,不用葷。」殷郊命治素酒相待。不提。一連在軍中過了三四日,也不出去會子牙。殷郊問曰:「老師既為我而來,為何數日不會子牙一陣?」道人曰:「我有一道友,他不曾來;若他來時,我與你定然成功,不用殿下費心。」且說那日正坐,轅門官軍來報:「有一道者來訪。」羅宣與殷郊傳令:「請來。」少時,見一道者,黃臉,虯鬚,身穿皂服,徐步而來。殷郊乃出帳迎接,至帳,行禮尊於上坐。道人坐下。羅宣問曰:「賢弟為何來遲?」道人曰:「因攻戰之物未完,故此來遲。」殷郊對道人曰:「請問道長高姓?大名?」道人曰:「吾乃九龍島煉氣士劉環是也。」殷郊傳令治酒款待。次早,二位道者出營,來至城下,請子牙答話。探馬忙報入相府:「啟丞相:有二位道人請丞相爺答話。」子牙隨即同眾門人出城,排開隊伍。只見催陣鼓響,對陣中有一道者,生得甚是兇惡,怎見得: 魚尾冠,純然烈焰;大紅袍,片片雲生。絲絛懸赤色,麻履長紅雲。劍帶星星火,馬如赤爪龍。面如血潑紫,鋼牙暴出唇。三目光輝觀宇宙,火龍島內有聲名。

話說子牙對諸門人曰:「此人一身赤色,連馬也是紅的!」眾弟子曰:「截教門下,古怪者甚多。」話未畢,羅宣一騎馬當先,大呼曰:「來者可就是姜子牙?」子牙答曰:「道兄,不才便是。不知道友是何處名山?那裡洞府?」羅宣曰:「吾乃火龍島焰中仙羅宣是也。吾今來會你。只因你依仗玉虛門下,把吾輩截教甚是恥辱,吾故到此與你見一個雌雄,方知二教自有高低,非在於口舌爭也。你那左右門人不必向前;料你等不過毫末道行,不足為能。只我與你比箇高下。」道罷,把赤煙駒催開,使兩口飛煙劍,來取子牙。子牙手中劍急架相迎。二獸盤旋,未及數合,哪吒登開風火輪,搖鎗來刺。羅宣傍有劉環躍步而出,抵住哪吒。大抵子牙的門人多,不由分說,楊戩舞三尖刀衝殺過來;黃天化使開雙鎚,也來助戰;雷震子展開二翅,飛起空中,將金棍刷來;土行孫使動賓鐵棍,往下三路也自殺來;韋護綽步,使降魔杵劈頭就打;四面八方,圍裹上來。羅宣見子牙眾門人不分好歹,一湧而上,抵當不住,忙把三百六十骨節搖動,現出三首六臂,一手執照天印,一手執五龍輪,一手執萬鴉壺,一手執萬裡起雲煙,雙手使飛煙劍,好利害!怎見得,有讚為證,讚曰: 赤寶丹天降異人,渾身上下烈煙燻,離宮煉就非凡品,南極熬成迥出群。火龍島內修真性,焰氧聲高氣似雲。純陽自是三昧火,烈石焚金惡殺神。

話說羅宣現了三首六臂,將五龍輪一輪把黃天化打下玉麒麟。早有金、木二吒救回去了。楊戩正欲暗放哮天犬來傷羅宣,不意子牙早祭起打神鞭望空中打來,把羅宣打得幾乎翻下赤煙駒來。哪吒戰住了劉環,把乾坤圈打來,只打得劉環三昧火冒出,俱大敗回營。張山在轅門觀看,見岐周多少門人,祭無窮法寶,一個勝如一個,心中自思:「久後滅紂者必是子牙一輩。」心中甚是不悅。只見羅宣失利回營,張山接住慰勞。羅宣曰:「今日不防姜尚打我一鞭,吾險些兒墜下騎來。」忙取葫蘆中藥餌,吞而治之。羅宣對劉環曰:「這也是西岐一群眾生該當如此,非我定用此狠毒也。」道人咬牙切齒。正是: 山紅土赤須臾了,殿閣樓臺化作灰。

話說羅宣在帳內與劉環議曰:「今夜把西岐打發他乾乾淨淨,免得費我清心。」劉環道:「他既無情,理當如此。」正是子牙災難至矣,子牙只知得勝回兵,那知有此一節。不意時至二更,羅宣同劉環借著火遁,乘著赤煙駒,把萬裡起雲煙射進西岐城內。此萬裡起雲煙乃是火箭,及至射進西岐城內,可憐東、西、南、北,各處火起,相府、皇城,到處生煙。子牙在府內只聽的百姓吶喊之聲,振動華嶽。燃燈已知道了,與廣成子出靜室看火。不題。──怎見得,好火: 黑煙漠漠,紅焰騰騰。黑煙漠漠,長空不見半分毫;紅焰騰騰,大地有光千里赤。初起時,灼灼金蛇:次後來,千千火塊。羅宣切齒逞雄威,惱了劉環施法力。燥乾柴燒烈火性,說甚麼燧人鑽木;熱油門上飄絲,勝似那老子開爐。正是那無情火發,怎禁這有意行兇。不去弭災,返行助虐。風隨火勢,焰飛有千丈餘高;火逞風威,灰迸上九霄雲外。乒乒乓乓,如同陣前砲響;轟轟烈烈,卻似鑼鼓齊鳴。只燒得男啼女哭叫皇天,抱女攜兒無處躲。姜子牙總有玅法不能施;周武王德政天齊難逃避。門人雖有,各自保守其軀;大將英雄,盡是獐跑鼠竄。正是災來難避無情火,慌壞青鸞鬥闕仙。

話說武王聽得各處火起,連宮內生煙,武王跪在丹墀,告祈后土、皇天曰:「姬發不道,獲罪於天,降此大厄,何累於民?只願上天將姬發盡戶滅絕,不忍萬民遭此災厄。」俯伏在地,放聲大哭。且說羅宣將萬鴉壺開了,萬只火鴉飛騰入城,口內噴火,翅上生煙;又用數條火龍,把五龍輪架在當中,只見赤煙駒四蹄生烈焰,飛煙寶劍長紅光,那有石牆、石壁燒不進去。又有劉環接火,頃刻齊休,畫閣雕樑,即時崩倒。正是: 武王有福逢此厄,自有高人滅火時。

話說羅宣正燒西岐,來了鳳凰山青鸞鬥闕的龍吉公主──乃是昊天上帝親生,瑤池金母之女;只因有念思凡,貶在鳳凰山青鸞鬥闕,今見子牙伐紂,也來助一臂之力。正值羅宣來燒西岐,娘娘就假此好見子牙。遂跨青鸞來至。遠遠的只見火內有千萬火鴉,忙叫:「碧雲童兒,將霧露乾坤網撒開,往西岐火內一罩。」此寶有相生相剋之妙,霧露者乃是真水;水能克火,故此隨即息滅,即時將萬隻火鴉盡行收去。羅宣正放火亂燒,忽不見火鴉。往前一看,見一道姑,戴魚尾冠,穿大紅絳綃衣。羅宣大呼:「乘鸞者乃是何人,敢滅吾之火?」公主笑曰:「吾乃龍吉公主是也。你有何能,敢動惡意,敢逆天心,來害明君,吾特來助陣。你可速回,毋取滅亡之禍。」羅宣大怒,將五龍輪劈面打來。公主笑曰:「我知道你只有這些伎倆。你可盡力發來!」乃忙取四海瓶拏在手中,對著五龍輪;只見一輪竟打在瓶裡去了。──火龍進入於海內,焉能濟事!羅宣大叫一聲,把萬裡起雲煙射來。公主又將四海瓶收住去了。劉環大怒,腳踏紅焰,仗劍來取。公主把臉一紅,將二龍劍望空中一丟。劉環那裡經得起,隨將劉環斬於火內。羅宣忙現三首六臂,祭照天印打龍吉公主。公主把劍一指,此印落於火內,又將劍丟起去。羅宣情知難拒,撥赤煙駒就走。公主再把二龍劍丟起,正中赤煙駒後臂。赤煙駒自倒,將羅宣撞下火來,借火遁而逃。公主忙施雨露,且救了西岐火焰,好見子牙。怎見得好雨,有讚為證: 瀟瀟灑灑,密密沉沉。瀟瀟灑灑,如天邊墜落明珠;密密沉沉,似海口倒懸滾浪。初起時,如拳大小;次後來,甕潑盆傾。溝壑水飛千丈玉,澗泉波浪萬條銀。西岐城內看看滿,低凹池塘漸漸平。真是武王有福高明助,倒瀉天河往下傾。

話說龍吉公主施雨救滅西岐火焰,滿城民人齊聲大叫曰:「武王洪福齊天,普施恩澤,吾等皆有命也!」合城大小,歡聲震地。一夜天翻地沸,百姓皆不得安生。武王在殿內祈禱,百官帶雨問安。子牙在相府,神魂俱不附體。只見燃燈曰:「子牙憂中得吉,就有異人至也。貧道非是不知,吾若是來治此火,異人必不能至。」話言未了,有楊戩報入府來:「啟師叔:有龍吉公主來至。」子牙忙降階迎迓上殿。公主見燃燈、廣成子在殿上,公主打稽首,口稱:「道兄請了!」子牙忙問燃燈曰:「此位何人?」公主忙答曰:「貧道乃龍吉公主,有罪於天;方才羅宣用火焚燒西岐,貧道今特來此間,用些須小法術,救滅此火,特佐子牙東徵,會了諸侯,有功於社稷,可免罪愆,得再回瑤池耳,真不負貧道下山一場。」子牙大喜,忙吩咐侍兒,打點焚香淨室,與公主居住。西岐城內這一場嚷鬧,大是利害,乃收拾公闕府第。不表。

且說羅宣敗走下山,喘息不定,倚松靠石,默然沉思:「今日把這些寶貝一旦失與龍吉公主,此恨怎消。」正愁恨時,只聽得腦後有人作歌而至。歌曰: 「曾做菜羹寒士,不去奔波朝市。宦情收起,打點林泉事。高山採紫芝,溪邊理釣絲。洞中戲耍,閒寫『黃庭』字。把酒醺然,長歌腹內詩。識時,扶王立帝基。知機,羅宣今日危。」 話說羅宣聽罷,回頭一看,見個大漢,戴扇雲盔,穿道服,持戟而至。羅宣問曰:「汝是何人,敢出大言?」其人答曰:「吾乃李靖是也。今日往西岐見姜子牙,東進五關,吾無有進見之功,今日拏你,權敵一功。」羅宣大怒,躍身而起,將寶劍來取。二人交鋒。不知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第六十五回 殷郊岐山受犁鋤 詩曰: 鼙鼓頻催日已西,殷郊此日受犁鋤。翻天有印皆淪落,離地無旗孰可棲。

空負肝腸空自費,浪留名節浪為題。可憐二子俱如誓,氣化清風魂伴泥。

話說李靖大戰羅宣,戟劍相交,猶如虎狼之狀。李靖祭起按三十三天黃金寶塔,乃大叫曰:「羅宣!今日你難逃此難矣!」羅宣欲待脫身,怎脫此厄,只見此塔落將下來,如何存立!可憐!正是: 封神臺上有坐位,道術通天難脫逃。

話說黃金塔落將下來,正打在羅宣頂上,只打得腦漿迸流。──一靈已奔封神臺去了。李靖收了寶塔,借土遁往西岐,時刻而至。到了相府前,有木吒看見父親來至,忙報與子牙:「弟子父親李靖等令。」燃燈對子牙曰:「乃是吾門人,曾為紂之總兵。」子牙聞之大喜,忙令相見畢。且說廣成子見殷郊阻兵於此,子牙拜將又近,問燃燈曰:「老師,如今殷郊不得退,如之奈何?」燃燈曰:「番天印利害,除非取了玄都離地焰光旗,西方取了青蓮寶色旗。如今止有了玉虛杏黃旗,殷郊如何伏得他,必先去取了此旗方可。」廣成子曰:「弟子願往玄都,見師伯走一遭。」燃燈曰:「你速去!」廣成子借縱地金光法往玄都來,不一時來至八景宮玄都洞。真好景緻!怎見得,有讚為證: 金碧輝煌,珠玉燦爛。菁蔥婆娑,蒼苔欲滴。仙鸞仙鶴成群,白鹿白猿作對。香煙縹緲沖霄漢,彩色氤氳遶碧空。霧隱樓臺重疊疊,霞盤殿閣紫陰陰。祥光萬道臨福地,瑞氣千條照洞門。大羅宮內金鐘響,八景宮開玉磬鳴。開天闢地神仙府,才是玄都第一重。

話說廣成子至玄都洞,不敢擅入,等候半晌,只見玄都大法師出來,廣成子上前稽首,口稱:「道兄,煩啟老師,弟子求見。」玄都大法師至蒲團前啟曰:「廣成子至此,求見老師。」老子曰:「廣成子不必著他進來,他來是要離地焰光旗;你將此旗付與他去罷。」玄都大法師隨將旗付與廣成子,曰:「老師吩咐,你去罷,不要進見了。」廣成子感謝不盡,將旗高捧,離了玄都,逕至西岐,進了相府。子牙接見,拜了焰光旗。廣成子又往西方極樂之鄉來。縱金光,一日到了西方勝境,──比崑崙山大不相同。怎見得,有讚為證,讚曰: 寶焰金光映日明,異香奇彩更微精。七寶林中無窮景,八德池邊落瑞瓔。素品仙花人罕見,笙簧仙樂耳更清。西方勝界真堪羨,真乃蓮花瓣裡生。

話說廣成子站立多時,見一童子出來,廣成子曰:「那童子,煩你通報一聲,說廣成子相訪。」只見童子進去,不一時,童子出來,道:「有請。」廣成子見一道人,身高丈六,麵皮黃色,頭挽抓髻,向前稽首,分賓主坐下。道人曰:「道兄乃玉虛門下,久仰清風,無緣會晤;今幸至此,實三生有緣。」廣成子謝曰:「弟子因犯殺戒,今被殷郊阻住子牙拜將日期,今特至此,求借青蓮寶色旗,以破殷郊,好佐周王東徵。」接引道人曰:「貧道西方乃清淨無為,與貴道不同,以花開見我,我見其人,乃蓮花之像,非東南兩度之客。此旗恐惹紅塵,不敢從命。」廣成子曰:「道雖二門,其理合一。以人心合天道,豈得有兩。南北東西共一家,難分彼此。如今周王是奉玉虛符命,應運而興,東西南北,總在皇王水土之內。道兄怎言西方不與東南之教同。古語云:『金丹舍利同仁義,三教原來是一家。』」接引道人曰:「道人言雖有理,只是青蓮寶色旗染不得紅塵。奈何!奈何!」二人正論之間,後邊來了一位道人,乃是準提道人;打了稽首,同坐下。準提曰:「道兄此來,欲借青蓮寶色旗,西岐山破殷郊;若論起來,此寶借不得。如今不同,亦自有說。」乃對接引道人曰:「前番我曾對道兄言過,東南兩度,有三千丈紅氣沖空,與吾西方有緣;是我八德池中五百年花開之數。西方雖是極樂,其道何日得行於東南;不若借東南大教,兼行吾道,有何不可。況今廣成子道兄又來,當得奉命。」接引道人聽準提道人之言,隨將青蓮寶色旗付與廣成子。廣成子謝了二位道人,離西方望西岐而來。正是: 只為殷郊逢此厄,才往西方走一遭。

話說廣成子離了西方,不一日來到西岐,進相府來見燃燈,將西方先不肯借旗,被準提道人說了方肯的話說了一遍。燃燈曰:「事好了!如今正南用離地焰光旗,東方用青蓮寶色旗,中央用杏黃戊己旗,西方少素色雲界旗,單讓北方與殷郊走,方可治之。」廣成子曰:「素色雲界旗那裡有?」眾門人都想,想不起來。廣成子不樂。眾門人俱退,土行孫來到內裡,對妻子鄧嬋玉說:「平空殷郊伐西岐,費了許多的事,如今還少素色雲界旗,不知那裡有?」只見龍吉公主在靜室中聽見,忙起身來問土行孫曰:「素色雲界旗是我母親那裡有。此旗一名『雲界』,一名『聚仙』,但赴瑤池會,將此旗拽起,群仙俱知道,即來赴瑤池勝會,故曰聚仙旗。此旗,別人去不得,須得南極仙翁方能借得來。」土行孫聞說,忙來至殿前,見燃燈道人,曰:「弟子回內室,與妻子商議,有龍吉公主聽見。彼言此旗乃西王母處有,名日『聚仙旗』。」燃燈方悟,隨命廣成子往崑崙山來。廣成子縱金光至玉虛宮,立於麒麟崖。等候多時,有南極仙翁出來。廣成子把殷郊的事說了一遍。南極仙翁曰:「我知道了。你且回去。」廣成子回西岐。不表。且說南極仙翁即忙收拾,換了朝服,繫了叮當玉佩,手執朝笏,離了玉虛宮,足踏祥雲,飄飄蕩蕩,鶴駕先行引導。怎見得,有詩為證: 祥雲托足上仙行,跨鶴乘鸞上玉京。福祿並稱為壽曜,東南常自駐行旌。

話說南極仙翁來到瑤池,落下雲頭,見朱門緊閉,玉佩無聲;只見瑤池那些光景,甚是稀奇。怎見得,有讚為證,讚曰: 頂摩霄漢,脈插須彌。巧峰排列,怪石參差。懸崖下瑤草琪花,曲徑傍紫芝香蕙。仙猿摘果入桃林,卻似火焰燒金;白鶴棲松立枝頭,渾如蒼煙捧玉。彩鳳雙雙,青鸞對對。彩鳳雙雙,向日一鳴天下瑞;青鸞對對,迎風躍舞世間稀。又見黃鄧鄧琉璃瓦疊鴛鴦;明愰愰錦花磚鋪瑪瑙。東一行,西一行,盡是蕊宮珍闕;南一帶,北一帶,看不了寶閣瓊樓。雲光殿上長金霞,聚仙亭下生紫霧。正是:金闕堂中仙樂動,方知紫府是瑤池。

話說南極仙翁俯伏金階,口稱:「小臣南極仙翁奏聞金母:應運聖主,鳴鳳岐山,仙臨殺戒,垂象上天;因三教並談,奉玉虛符命,按三百六十五度封神八部,雷、火、瘟、鬥,群星列宿。今有玉虛副仙廣成子門人殷郊,有負師命,逆天叛亂,殺害生靈,阻撓姜尚不能前往,恐誤拜將日期。殷郊發誓,應在西岐而受犁鋤之厄。今奉玉虛之命,特懇聖母,恩賜聚仙旗,下至西岐,治殷郊以應願言。誠惶誠恐,稽首頓首。具疏小臣南極仙翁具奏。」俯伏少時,只聽得仙樂一派。怎見得: 玉殿金門兩扇開,樂聲齊奏下瑤臺。鳳銜丹詔離天府,玉敕金書降下來。

話說南極仙翁俯伏玉階,候降敕旨。只聞樂聲隱隱,金門開處,有四對仙女高捧聚仙旗,付與南極仙翁,曰:「敕旨付南極仙翁:周武當有天下;紂王穢德彰聞,應當絕滅;正合天心。今特敕爾聚仙旗前去,以助周邦,毋得延緩,有褻仙寶。速往。欽哉!望闕謝恩。」南極仙翁謝恩畢,離了瑤池。正是: 周主洪基年八百,聖人金闕借旗來。

話說南極仙翁離了瑤池,逕至西岐。有楊戩報入相府。廣成子焚香接敕,望闕謝恩畢。子牙迎接仙翁至殿中坐下,共言殷郊之事。仙翁曰:「子牙,吉辰將至,你等可速破了殷郊,我暫且告回。」眾仙送仙翁回宮。燃燈曰:「今有聚仙旗,可以擒殷郊。只是還少兩三位可助成功。」話猶未了,哪吒來報:「赤精子來至。」子牙迎至殿前。廣成子曰:「我與道兄一樣,遭此不肖弟子。」彼此嗟嘆。又報:「文殊廣法天尊來至。」見了子牙,口稱:「恭喜!」子答牙曰:「何喜可賀?連年征伐無休,日不能安食,夜不能安寢;怎能得靜坐蒲團,了悟無生之妙也!」燃燈道:「今日煩文殊道友,可將青蓮寶色旗往西岐山震地駐劄;赤精子用離地焰光旗在岐山離地駐劄;中央戊己乃貧道鎮守;西方聚仙旗須得武王親自駐劄。」子牙曰:「這箇不妨。」隨即請武王至相府。子牙不提起擒殷郊之事,只說是:「請大王往岐山退兵;老臣同往。」武王曰:「相父吩咐,孤自當親往。」話說子牙掌聚將鼓,令黃飛虎領令箭,衝張山大轅門;鄧九公衝左糧道門;南宮適衝右糧道門;哪吒、楊戩在左;韋護、雷震子在右;黃天化在後;金、木二吒、李靖父子三人掠陣。」正是: 計就月中擒玉兔,謀成日裡捉金烏。子牙吩咐停當,先同武王往岐山,安定西方地位。

且說張山、李錦見營中殺氣籠罩,上帳見殷郊,言曰:「千歲,我等駐劄在此,不能取勝,不如且回兵朝歌,再圖後舉。千歲意下如何?」殷郊曰:「我不曾奉旨而來。待吾修本,先往朝歌,求援兵來至,料此一城有何難破?」張山曰:「姜尚用兵如神,兼有玉虛門下甚眾,亦不是小敵耳。」殷郊曰:「不妨。連吾師也懼吾番天印,何況他人!」三人共議至抵暮。有一更時分,只見黃飛虎帶領一支人馬,點砲吶喊,殺進轅門;真是父子兵,一擁而進,不可抵攩。殷郊還不曾睡,只聽得殺聲大振,忙出帳,上馬拎戟,掌起燈籠火把。燈光內只見黃家父子殺進轅門。殷郊大呼曰:「黃飛虎,你敢來劫營,是自取死耳!」黃飛虎曰:「奉將令,不敢有違。」搖鎗直取。殷郊手中戟急架忙迎。黃天祿、黃天爵、黃天祥等一裹而上,將殷郊圍在垓心。只見鄧九公帶領副將太鸞、鄧秀、趙昇、孫焰紅衝殺左營;南宮適領辛甲、辛免、太顛、閎夭直殺進右營;李錦接住廝殺;張山戰住鄧九公。哪吒、楊戩搶入中軍,來助黃家父子。哪吒的鎗只在殷郊前後心窩、兩脅內亂刺;楊戩的三尖刀只在殷郊頂上飛來。殷郊見哪吒登輪,先將落魂鐘對哪吒一愰。哪吒全然不理。祭番天印打楊戩。楊戩有八九玄功,迎風變化,打不下馬來。故此殷郊著忙。夤夜交兵,苦殺了成湯士卒!

只因為主安天下,馬死人亡滿戰場。

話說哪吒祭起一塊金磚,正中殷郊的落魂鐘上,只打得霞光萬道。殷郊大驚。南宮適斬了李錦,也殺到中營來助戰。張山與鄧九公大戰,不防孫焰紅噴出一口烈火,張山面上被火燒傷,鄧九公趕上一刀,劈於馬下。九公領眾將官也衝殺至中軍,重重疊疊把殷郊圍住,──鎗刀密匝,劍戟森羅,如銅牆鐵壁。殷郊雖然是三首六臂,怎經得起這一群狼虎英雄──俱是「封神榜」上惡曜。又經得雷震子飛在空中,使開金棍刷將下來。殷郊見大營俱亂,張山、李錦皆亡,殷郊見勢頭不好,把落魂鐘對黃天化一愰。黃天化翻下玉麒麟來。殷郊乘此走出陣來,往岐山逃遁。眾將官鳴鑼擂鼓,追趕三十里方回。黃飛虎督兵進城,俱進相府,候子牙回兵。

且說殷郊殺到天明,止剩有幾個殘兵敗卒。殷郊歎曰:「誰知如此兵敗將亡!俺如今且進五關,往朝歌見父借兵,再報今日之恨不遲。」因策馬前行。忽見文殊廣法天尊站立前面而言曰:「殷郊,今日你要受犁鋤之厄!」殷郊欠身,口稱:「師叔,弟子今日回朝歌,老師為何阻吾去路?」文殊廣法天尊曰:「你入羅網之中,速速下馬,可赦你犁鋤之厄。」殷郊大怒,縱馬搖戟,直取天尊。天尊手中劍急架忙迎。殿下心慌,祭起番天印來。文殊廣法天尊忙將青蓮寶色旗招展。好寶貝:白氣懸空,金光萬道,現一粒舍利子。怎見得,有詩為證,詩曰: 萬道金光隱上下,三乘玄妙入西方。要知舍利無窮妙,治得番天印渺茫。

文殊廣法天尊展動此寶,只見番天印不能落將下來。殷郊收了印,往南方離地而來。忽見赤精子大呼曰:「殷郊,你有負師言,難免出口發誓之災!」殷郊情知不殺一場也不得完事,催馬搖戟來刺赤精子。赤精子曰:「孽障!你兄弟一般,俱該如此,乃是天數,俱不可逃。」忙用劍架戟。殷郊復祭番天印就打。赤精子展動離地焰光旗。──此寶乃玄都寶物,按五行奇珍。怎見得,有詩為證,詩曰: 鴻濛初判道精微,產在離宮造化機。今日岐山開展處,殷郊難免血沾衣。

赤精子展開此寶,番天印只在空中亂滾,不得下來。殷郊見如此光景,忙收了印,往中央而來。燃燈道人叫殷郊曰:「你師父有一百張犁鋤候你!」殷郊聽罷著慌,口稱:「老師,弟子不曾得罪與眾位師尊,為何各處逼迫?」燃燈曰:「孽障!你發願對天,出口怎免。」殷郊乃是一位惡神,怎肯幹休,便氣沖牛鬥,直取過來。燃燈口稱:「善哉!」將劍架戟。未及三合,殷郊發印就打。燃燈展開了杏黃旗。──此寶乃玉虛宮奇珍。怎見得,有詩為證,詩曰: 執掌崑崙按五行,無窮玄法使人驚。展開萬道金光現,致使殷郊性命傾。

殷郊見燃燈展開杏黃旗,就有萬朵金蓮現出,番天印不得下來,恐被他人收去了,忙收印在手。忽然望見正西上一看,見子牙在龍鳳旛下。殷郊大叱一聲:「仇人在前,豈可輕放!」縱馬搖戟,大呼:「姜尚!吾來也!」武王見一人三首六臂,搖戟而來,武王曰:「諕殺孤家!」子牙曰:「不妨。來者乃殷郊殿下。」武王曰:「既是當今儲君,孤當下馬拜見。」子牙曰:「今為敵國,豈可輕易相見,老臣自有道理。」武王看:殷郊來得勢如山倒一般,滾至面前,也不答話,直一戟刺來有聲。子牙劍急架忙迎。只一合,殷郊就祭印打來。子牙急展聚仙旗。──此乃瑤池之寶,只見氤氳遍地,一派異香,籠罩上面,番天印不得下來。怎見得,有詩為證,詩曰: 五彩祥雲天地迷,金光萬道吐虹霓。殷郊空用番天印,咫尺犁鋤頂上擠。

子牙見此旗有無窮大法,番天印當作飛灰,子牙把打神鞭祭起來打殷郊。殷郊著忙,抽身望北面走。燃燈遠見殷郊已走坎地,發一雷聲,四方吶喊,鑼鼓齊鳴,殺聲大振。殷郊催馬向北而走。四面追趕,把殷郊趕得無路可投,往前行山徑越窄。殷郊下馬步行,又聞後面追兵甚急,對天祝曰:「若吾父王還有天下之福,我這一番天印把此山打一條路徑而出,成湯社稷還存;如打不開,吾今休矣。」言罷,把番天印打去。只見響一聲,將山打出一條路來。殷郊大喜曰:「成湯天下還不能絕。」便往山路就走。只聽得一聲砲響,兩山頭俱是周兵捲上山頂來,後面又有燃燈道人趕來。殷郊見左右前後俱是子牙人馬,料不能脫得此難,忙借土遁,往上就走。殷郊的頭方冒出山尖,燃燈道人便用手一合,二山頭一擠,將殷郊的身子夾在山內,頭在山外。不知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第六十六回 洪錦西岐城大戰 詩曰: 奇門遁術陣前開,斬將搴旗亦壯哉。黑焰引魂遮白日,青旛擲地畫塵埃。三山關上多英俊,五氣崖前有異才。不是仙娃能幻化,只因月老作新媒。

話說燃燈合山,擠住殷郊,四路人馬齊上山來。武王至山頂上,看見殷郊這等模樣,滾鞍下馬,跪於塵埃,大呼:「千歲!小臣姬發,奉法克守臣節,併不敢欺君枉上。相父今日令殿下如此,使孤有萬年汙名。」子牙挽扶武王而言曰:「殷郊違逆天命,大數如此,怎能脫逃。大王要盡人臣之道,行禮以盡主公之德可也。」武王曰:「相父今日把儲君夾在山中,大罪俱在我姬發了。望列位老師大開惻隱,憐念姬發,放了殿下罷!」燃燈道人笑曰:「賢王不知天數。殷郊違逆天命,怎能逃脫,大王盡過君臣之禮便罷了。大王又不可逆天行事。」武王兩次三番勸止。子牙正色言曰:「老臣不過順天應人,斷不敢逆天而誤主公也。」武王含淚,撮土焚香,跪拜在地,稱臣泣訴曰:「臣非不救殿下,奈眾老師要順守天命,實非臣之罪也。」拜罷,燃燈請武王下山,命廣成子推犁上山。廣成子一見殷郊這等如此,不覺落淚。正是: 只因出口犁鋤願,今日西岐怎脫逃。

只見武吉犁了殷郊。──殷郊一道靈魂往封神臺來,清福神祇柏鑑用百靈旛來引殷郊。──殷郊怨心不服,一陣馬逕往朝歌城而來。紂王正與妲己在鹿臺飲酒。好風!怎見得,有讚為證: 刮地遮天暗,愁雲照日昏。鹿臺如潑墨,一派靛粧成。先刮時揚塵播土,次後來倒樹推林。只颳得嫦娥抱定梭羅樹,空中仙子怎騰雲。吹動崑崙頂上石,捲得江河水浪渾。

話說紂王在鹿臺上正飲酒,聽得有人來,紂王不覺昏沉,就席而臥。見一人三首六臂,立於御前,口稱:「父王,孩兒殷郊為國而受犁鋤之厄。父王可修仁政,不失成湯社稷。當任用賢相,速拜元戎,以任內外大事。不然,姜尚不久便欲東行,那時悔之晚矣!孩兒還要訴奏,恐封神臺不納,孩兒去也!」紂王驚醒,口稱:「怪哉!」妲己、胡喜妹、王貴人三人共席欠身,忙問曰:「陛下為何口稱『怪哉』?」紂王把夢中事說了一遍。妲己曰:「夢由心作,陛下勿疑。」紂王乃酒色昏君,見三妖嬌態,把盞傳杯,遂不在心。只見汜水關韓榮有本進朝歌告急。其本至文書房,微子看本,看見如此,心下十分不樂,將此本抱入內庭。紂王正在顯慶殿。當駕官啟奏:「微子候旨。」王曰:「宣。」微子至殿前,行禮畢,將汜水關韓榮報本呈上。紂王展看,見張山奉敕徵討失利,又帶著殷郊殿下絕於岐山。紂王看畢大怒,與眾臣曰:「不道姬發自立武王,竟成大逆;屢屢征伐,損將折兵,不見成功。為今之計,可用何卿為將?若不早除,大為後患。」班內一臣乃中諫大夫李登,進禮稱臣曰:「今天下不靜,刀兵四起,十餘載未寧。雖東伯侯姜文煥、南伯侯鄂順、北伯侯崇黑虎,此三路不過癬疥之疾;獨西岐姜尚助姬發而為不道,肆行禍亂,其志不小。論朝歌城內,皆非姜尚之敵手。臣薦三山關總兵官洪錦,才術雙全,若得此臣征伐,庶幾大事可定。」紂王即傳旨,齎敕往三山關,命洪錦得專征伐。使命持詔,逕往三山關來。一路無詞,一日來至三山關館驛中安下。次日,洪錦待佐貳官接旨,開讀畢,交代官乃是孔宣。不日俟孔宣交代明白,洪錦領十萬雄師,離了高關,往西岐進發。好人馬!怎見得?有讚為證: 一路上:旌旗迷麗日,殺氣亂行雲。刀鎗寒颯颯,劍戟冷森森。弓攀秋月樣,箭插點寒星。金甲黃鄧鄧,銀盔似玉鐘。鑼響驚天地,鼓擂似雷鳴。人似貔貅猛,馬似蛟龍雄。今往西岐去,又送美前程。

話說洪錦一路行來,兵過岐山。哨馬報入中軍:「人馬已至西岐了。」洪錦傳令:「安營。」立下寨柵。先行官季康、柏顯忠上帳參見。洪錦曰:「今奉敕徵討,爾等各宜盡心為國。姜尚足智多謀,非同小敵,須是謹慎小心,不得造次草率。」二將曰:「謹領臺命。」次日,季康領令出營,至西岐城下搦戰。探馬報入相府,子牙大喜,三十六路征伐,今日已滿,可以打點東徵。」忙問曰:「那一員將官去走一遭?」南宮適願往。子牙許之。南宮適領命出城,見季康猶如一塊烏雲而至。南宮適曰:「來者何人?」季康答曰:「吾乃洪錦總兵麾下正印官季康是也;今奉敕征伐。爾等叛逆之徒,理當受首轅門,尚敢領兵拒敵,真是無法無君!」南宮適笑曰:「似你這等不堪之類,西岐城也不知殺了百萬,又在你這一二人而已!快快回兵,免你一死。」季康大怒,縱馬舞刀直取。南宮適手中刀赴面相迎。二將戰有三十回合,季康乃左道傍門,念動咒語,頂上現一塊黑雲,雲中現出一隻犬來,把南宮適夾膊子上一口,連袍帶甲,扯去半邊,幾乎被季康刀劈了。南宮適諕得魂不附體,敗進城,至相府回話,將咬傷一事訴說了一遍。子牙不樂。只見季康進營,見洪錦,言:「得勝,傷南宮適敗進城去了。洪錦大喜:「頭陣勝,陣陣勝。」 次日,柏顯忠上馬,至城下請戰。探馬報入相府,子牙問:「誰人出馬?」有鄧九公應曰:「末將願往。」子牙許之。鄧九公開放西岐城,走馬至軍前,認得是柏顯忠,大呼曰:「柏顯忠!天下盡歸明主,你等今日不降,更待何時?」柏顯忠曰:「似你這匹夫,負國大恩,不顧仁義,乃天下不仁不智之狗彘耳!」鄧九公大怒,催開坐騎,使開合扇大刀,直取柏顯忠。顯忠挺鎗刺來。二將交鋒,如同猛虎搖頭,不亞獅子擺尾,只殺的天昏地暗。怎見得,有讚為證: 這一個頂上金盔飄烈焰;那一個黃金甲掛連環套。這一個猩猩血染大紅袍;那一個粉素徵袍如白練。這一個大刀揮如閃電光;那一個長鎗恰似龍蛇現。只一個胭脂馬跑鬼神驚;那一個白龍駒走如銀霰。紅白二將似天神,虎鬥龍爭真不善。

二將大戰二三十回合,鄧九公乃是有名大將,展開刀如同閃電,勢不可當。柏顯忠那裡是九公敵手,被九公賣個破綻,手起一刀,把柏顯忠揮於馬下。鄧九公得勝進城,至相府回話:「斬了柏顯忠首級報功。」子牙令:「將首級號令城上。」 且說洪錦見折了一將,在中軍大怒,咬牙切齒,恨不得平吞了西岐。次日,領大隊人馬,坐名要子牙答話。哨馬報入相府。子牙聞報,即將排隊伍出城。砲聲響處,西岐門開,一支人馬而出。洪錦看城內兵來,紀律嚴整,又見左右歸周豪傑,一個個勝似虎狼,那三山五嶽門人,飄飄然俱有仙風道骨。兩傍鴈翅排開,寶纛旗下乃開國武成王黃飛虎。子牙坐四不相,穿一身道服,體貌自別。怎見得,有詩為證: 金冠如魚尾,道服按東方。絲絛懸水火,麻鞋繫玉璫。手執三環劍,胸藏百煉鋼。帝王師相品,萬載把名揚。

話說洪錦走馬至軍前,大呼曰:「來者是姜尚麼?」子牙答曰:「將軍何名?」洪錦曰:「吾乃奉天徵討大元戎洪錦是也。爾等不守臣節,違天作亂,往往拒敵王師,法難輕貸。今奉旨特來徵討爾等,拏解朝歌,以正國法。若知吾利害,早早下騎就擒,可救一郡生靈塗炭。」子牙笑曰:「洪錦,你既是大將,當理知機。天下盡歸周主,賢士盡叛獨夫;料你不過一泓水,能濟甚事。今諸侯八百齊伐無道,吾不久會兵孟津,弔民伐罪,以救生民塗炭,削平禍亂。汝等急急早降,乃歸有道,自不失封候之位耳。尚敢逆天以助不道,是自取罪戾也。」洪錦大罵:「好老匹夫!焉敢如此肆志亂言!」遂縱馬舞刀,衝過陣來。傍有姬叔明大呼曰:「不得猖獗!」催開馬,搖鎗直取洪錦。二將殺在一堆。姬叔明乃文王第七十二子,這殿下心性最急,使開鎗勢如狼虎,約戰有三四十合。洪錦乃左道術士出身,他把馬一夾,跳出圈子外面,將一皂旗往下一戳,把刀往上一愰,那旗化作一門,洪錦連人帶馬逕進旗門而去。殿下不知,也把馬趕進旗門來。此時洪錦看得見姬叔明;姬叔明看不見洪錦,馬頭方進旗門,洪錦在旗門裡一刀把姬叔明揮於馬下。子牙大驚。洪錦收了旗門,依舊現身,大呼曰:「誰來與吾見陣?」傍有鄧嬋玉走馬至軍前,大呼:「匹夫!少待恃強!吾來也!」洪錦看見一員女將奔來,金盔金甲,飛臨馬前。怎見得,有詩為證: 女將生來正幼齡,英風凜凜貌娉婷。五光寶石飛來妙,輔國安民定太平。

鄧嬋玉一馬衝至陣前。洪錦也不答話,舞刀直取。佳人手中雙刀急架忙迎。洪錦暗思:女將──不可戀戰,速斬為上策。洪錦依然去把皂旛如前用度,把馬走入旗門裡面去了,只說鄧嬋玉趕他。不知嬋玉有智,也不來趕,忙取五光石往旗門裡一石打來,聽得洪錦在旗門內「哎喲」一聲,面已著傷,收了旗旛,敗回營去了。子牙回兵進府,又見傷了一位殿下,鬱鬱不爽,納悶在府。

且言洪錦被五光石打得面上眼腫鼻青,激得只是咬牙,忙用丹藥敷貼,一夜痊癒。次日,上馬親至城下,坐名只要女將。哨馬報入相府,言:「洪錦只要鄧嬋玉。」子牙無計,只得著人到後面來說。土行孫見人來報,忙對鄧嬋玉曰:「今日洪錦坐名要你,你切不可進他旗門。」嬋玉曰:「我在三山關大戰數年,難道左道也不知?我豈有進他旗門去的理。」二人正議論間,時有龍吉公主聽見,忙出淨室,問曰:「你二人說甚麼?」土行孫對:「成湯有一大將洪錦,善用幻術,將皂旗一面,化一旗門,殿下姬叔明趕進去,被他一刀送了性命。昨與嬋玉交戰,他又用皂旛,被他不趕,只一石往裡面打去,打傷此賊。他今日定要嬋玉出馬,故此弟子吩咐他今日切不可趕他。如若不去,使他說吾西岐無人物。」龍吉公主笑曰:「此乃小術,叫做『旗門遁』。皂旛為內旗門,白旛為外旗門。既然如此,待吾收之。」土行孫上銀安殿,對子牙把龍吉公主的事說了一遍。子牙大喜,忙請公主上殿。公主見子牙,打稽首,曰:「乞借一坐騎,待吾去收此將。」子牙令取五點桃花駒。龍吉公主獨自出馬,開了城門,一騎當先。洪錦見女將來至,不是鄧嬋玉。洪錦問曰:「來者乃是何人?」龍吉公主曰:「你也不必問我。我要說出來,你也不知。你只是下馬受死,是你本色。」洪錦大笑,罵曰:「好大膽的賤人,焉敢如此!」縱馬舞刀來取。公主手中鸞飛劍急架忙迎。二騎交鋒,只三四合,洪錦又把內旗門遁使將出來。公主看見,也取出一首白旛,往下一戳,將劍一分,白旛化作一門,公主走馬而入,不知所往。洪錦及至看時,不見了女將,大驚。──不知外旗門有相生相剋之理。龍吉公主從後趕將出來,公主雖是仙子,終是女流,力氣甚少,及舉劍望洪錦背上砍來。正中肩甲,洪錦「哎喲」一聲,不顧旗門皂旛,往正北上逃走。龍吉公主隨後趕來,大叫:「洪錦速速下馬受死!吾乃瑤池金母之女,來助武王伐紂。莫說你有道術,便趕你上天入地,也要帶了你的首級來!」望前緊趕。洪錦只得捨生奔走。往前久趕,看看趕上,公主又曰:「洪錦莫想今日饒你!吾在姜丞相面前說過,定要斬你方回。」洪錦聽罷,心下著忙,身上又痛,自思:「不若下馬借土遁逃回,再作區處。」龍吉公主見洪錦借土遁逃走,笑曰:「洪錦這五行之術,隨意變化,有何難哉!吾來也!」下馬借木遁趕來。──取「木能克土」之意。看看趕至北海,洪錦自思曰:「幸吾有此寶在身,不然怎了?」忙取一物,往海裡一丟。那東西見水重生,攪海翻波而來。──此物名曰鯨龍。洪錦腳跨鯨龍,奔入海內而去。龍吉公主趕至北海,只見洪錦跨鯨而去。怎見得,有讚為證: 煙波蕩蕩,巨浪悠悠。煙波蕩蕩接天河,巨浪悠悠連地脈。潮來洶湧,水浸灣還。潮來洶湧,猶如霹靂吼三春;水浸灣還,卻似狂風吹九夏。乘龍福老,往來必定皺眉行;跨鶴仙童,反覆果然憂慮過。近岸無村舍,傍水少魚舟。浪捲千層雪,風生六月秋。野禽憑出沒,沙鳥任浮沉。眼前無釣客,耳畔有聞鷗。海底魚遊樂,天邊鳥過愁。

話言龍吉公主趕至北海,見洪錦跨鯨而逃。公主笑曰:「幸吾離瑤池帶得此寶而來。」忙向錦囊中取出一物,也往海裡一丟。那寶貝見水,復現原身,滑喇喇分開水勢,如泰山一般。──此寶名為神䱞;原身浮於海面。公主站立於上,仗劍趕來。此神䱞善降鯨龍。起頭鯨龍入海,攪得波浪滔天;次後來神䱞入海,鯨龍無勢。龍吉公主看看趕上,祭起綑龍索,命黃巾力士:「將洪錦速拿往西岐去!」黃巾力士領娘娘法旨,憑空把洪錦拎去,拿往西岐,至相府,往階下一摔。子牙正與眾將官共議軍情,只見空中摔下洪錦,子牙大喜。不知洪錦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第六十七回 姜子牙金臺拜將 詩曰: 金臺拜將若飛仙,斗大黃金肘後懸。夢入熊羆方實地,年登耄耋始朝天。延綿周室承先業,樹列齊封啟後賢。福壽兩端人罕及,帝王師相古今傳。

話說子牙見捉了洪錦,料知龍吉公主成功。將洪錦放下丹墀。少時,龍吉公主進相府。子牙欠身謝曰:「今日公主成莫大之功,皆是社稷生民之福。」公主曰:「自下高山,未與丞相成尺寸之功;今日捉了洪錦,但憑丞相發落。」龍吉公主道罷,自回淨室去了。子牙令左右將洪錦推至殿前,問曰:「似你這等逆天行事之輩,何嘗得片甲回去?」命:「推將出去,斬首號令!」有南宮適為監斬,候行刑令下,方欲開刀,只見一道人忙奔而來,喘息不定,只叫:「刀下留人!」南宮適看見,不敢動手,急進相府來,稟曰:「啟丞相得知:末將斬洪錦,方欲開刀,有一道人只叫『刀下留人』。未敢擅便,請令定奪。」子牙傳:「請。」少時,那道人來至殿前,與子牙打了稽首。子牙曰:「道兄從何處來?」道人曰:「貧道乃月合老人也;

因符元仙翁曾言龍吉公主與洪錦有俗世姻緣,曾綰紅絲之約,故貧道特來通報;二則可以保子牙兵度五關,助得一臂之力。子牙公不可違了這件大事。」子牙暗想:「他乃蕊宮仙子,吾怎好將凡間姻緣之事與他講?」乃令鄧嬋玉先去見龍吉公主,就將月合仙翁之言先稟過,方可再議。鄧嬋玉逕進內庭,請公主出淨室議事。公主忙出來,見鄧嬋玉,問曰:「有何事見我?」鄧嬋玉曰:「今有月合仙翁言公主與洪錦有俗世姻緣,曾綰紅絲之約,該有一世夫妻,現在殿前與丞相共議此事,故丞相先著妾身啟過娘娘,然後可以面議。」公主曰:「吾因在瑤池犯了清規,特貶我下凡,不得復歸瑤池與吾母子重逢。今下山來,豈得又多此一番俗孽耶。」鄧嬋玉不敢作聲。少時,月合仙翁同子牙至後廳。龍吉公主見仙翁稽首。仙翁曰:「今日公主已歸正道,今貶下凡間者,正要了此一段俗緣,自然反本歸元耳。況今子牙拜將在邇,那時兵度五關,公主該與洪錦建不世之勳,垂名竹帛。候功成之日,瑤池自有旌旛來迎接公主回宮。此是天數,公主雖欲強為,不可得矣。所以貧道受符元仙翁之命,故不辭勞頓,親自來此,特為公主作伐。不然,洪錦剛赴法行刑,貧道至此,不遲不早,恰逢其時,其冥數可知。公主當依貧道之言,不可誤卻佳期,罪愆更甚,那時悔之晚矣。公主請自三思!」龍吉公主聽了月合仙翁一篇話,不覺長籲一聲:「誰知有此孽冤所繫!──既是仙翁掌人間婚姻之牘,我也不能強辭,但憑二位主持。」子牙、仙翁大喜,遂放了洪錦,用藥敷好劍傷。洪錦自出營招回季康人馬,擇吉日與龍吉公主成了姻眷。正是: 天緣月合非容易,自有紅絲牽繫來。

話說洪錦與龍吉公主成了姻親,乃紂王三十五年三月初三日。西岐城眾將,打點東徵,一應錢糧,俱各停當,只等子牙上出師表。翌日,武王設聚早朝,王曰:「有奏章出班,無事朝散。」言未畢,有姜丞相捧出師表上殿。武王命接上來。奉御官將表文開於御案上。武王從頭看玩: 「進表丞相臣姜尚。臣聞惟天地萬物父母,惟人萬物之靈。天佑下民,作之君,作之師。惟其克相上帝,寵綏四方,作民父母。今商王受弗敬上天,降災下民,流毒邦國,剝喪元良,賊虐諫輔,狎侮五常,荒怠不敬,沉湎酒色,罪人以族,官人以世;惟官室、臺榭、陂池、侈服以殘害於萬姓;遣厥先宗廟弗祀:播棄黎老,暱比罪人;惟婦言是用,焚炙忠良,刳剔孕婦;崇信姦回,放黜師保;屏棄典刑,因奴正士;殺妻戮子,惟淫酗是圖,作奇技淫巧,以悅婦人;郊社不修,宗廟不享。商罪貫盈,天人共怒。今天下諸侯大會於孟津,興弔民伐罪之師,救生民於水火,乞大王體上天好生之心,孚四海諸侯之念,思天下黎庶之苦,大奮鷹揚,擇日出師,恭行天罰,則社稷幸甚,臣民幸甚!乞賜詳示施行。謹具表以聞。」武王覽畢,沉吟半晌。王曰:「相父此表,雖說紂王無道,為天下共棄,理當征伐;但昔日先王曾有遺言:『切不可以臣伐君。』今日之事,天下後世以孤為口實。況孤有辜先王之言,謂之不孝。縱紂王無道,君也。孤若伐之,謂之不忠。孤與相父共守臣節,以俟紂王改過遷善,不亦善乎。」子牙曰:「老臣怎敢有負先王;但天下諸侯佈告中外,訴紂王罪狀,不足以君天下,糾合諸侯,大會孟津,昭暢天威,興弔民伐罪之師,觀政於商,前有東伯侯姜文煥、南伯侯鄂順,北伯侯崇黑虎具文書知會,如那一路諸侯不至者,先問其違抗之罪,次伐無道。老臣恐誤國之事,因此上表,請王定奪,願大王裁之。」武王曰:「既是他三路欲伐成湯,聽他等自為。孤與相父坐守本土,以盡臣節;上不失為臣之禮,下可以守先王之命。不亦美乎?」子牙曰:「惟天為萬物父母,惟人萬物之靈,亶聰明,作元后,元后作民父母。今商王受荼毒生民,如坐水火,罪惡貫盈,皇天震怒,命我先王,大勳未集耳。今大王行弔民伐罪之師,正代天以彰天討,救民於水火。如不順上天,厥罪惟均。」只見上大夫散宜生上前奏曰:「丞相之言乃為國忠謀,大王不可不聽。今天下諸侯大會孟津,大王若不以兵相應,則不足取信於眾人,則眾人不服,必罪我國以助紂為虐。倘移兵加之,那時反不自遺伊戚。況紂王信讒,屢徵西土,黎庶遭驚慌之苦,文武有汗馬之勞,今方安寧,又動天下之兵,是禍無已時。以臣愚見,不若依相父之言,統兵大會孟津,與天下諸侯陳兵商郊,觀政於商,俟其自改,則天下生民皆蒙其福,又不失信於諸侯,遺災於西土;上可以盡忠於君,下可以盡孝於先王,可稱萬全之策。乞大王思之。」武王聽得散宜生一番言語,不覺忻悅,乃曰:「大夫之言是也。不知用多少人馬?」宜生奏曰:「大王兵進五關,須當拜丞相為大將軍,付以黃鉞、白旄,總理大權,得專閫外之政,方可便宜行事。」武王曰:「但憑大夫主張;即拜相父為大將軍,得專征伐。」宜生曰:「昔黃帝昔拜風後,須當築臺,拜告皇天、後土、山川、河瀆之神,捧轂,推輪,方成拜將之禮。」武王曰:「凡一應事宜,俱是大夫為之。」武王朝散。宜生又至相府恭賀。百官俱各各忻悅。眾門人個個喜歡。宜生次日至相府對子牙說,令南宮適、辛甲往岐山監造將臺。當時二人至岐山,揀選木植磚石之物,剋日興工。也非一日,將臺已完,二將回報子牙,宜生入內庭回武王旨,曰:「臣奉旨監造將臺已完,謹擇良辰,於三月十五日,請大王至金臺,親拜相父。」武王準旨,侯至日行禮。

且說子牙三月十三日立辛甲為軍政司,先將「斬法紀律牌」掛在帥府,使眾將各宜知悉。辛甲領令,掛出帥府。

掃蕩成湯天寶大元帥姜條約示諭大小眾將知悉:──只見各款開列於後: 其一 聞鼓不進,聞金不退,舉旗不起,按旗不伏,此為慢軍;犯者斬。

其二 呼名不應,點視不到,違期不至,動乖紀律,此為欺軍;犯者斬。

其三 夜傳刁斗,怠而不報,更籌違度,聲號不明,此為懈軍;犯者斬。

其四 多出怨言,毀謗主將,不聽約束,梗教難治,此為橫軍;犯者斬。

其五 揚聲笑語,蔑視禁約,曉詈軍門,此為輕軍;犯者斬。

其六 所用兵器,剋削錢糧,致使弓弩絕弦,箭無羽鏃,劍戟不利,旗幟凋敝,此為貪軍;犯者斬。

其七 謠言詭語,造捏鬼神,假託夢寐,大肆邪說,鼓惑將士,此為妖軍;犯者斬。

其八 奸舌利齒,妄為是非,調撥士卒,互相爭鬥,致亂行伍,此為刁軍;犯者斬。

其九 所到之地,凌侮百姓,逼淫婦女,此為姦軍;犯者斬。

其十 竊人財物,以為己利,奪人首級,以為己功,此為盜軍;犯者斬。

其十一 軍中聚眾議事,近帳私探信音,此為探軍;犯者斬。

其十二 或聞所謀,及聞號令,漏洩於外,使敵人知之,此為背軍;犯者斬。

其十三 調用之際,結舌不應,低眉俛首,面有難色,此為怯軍;犯者斬。

其十四 出越赴伍,攙前亂後,言語喧嘩,不遵禁約,此為亂軍;犯者斬。

其十五 託傷詐病,以避徵進,捏故假死,因而逃脫,此為奸軍;犯者斬。

其十六 主掌錢糧,給賞之時,阿私所親,使士卒結怨,此為弊軍;犯者斬。

其十七 觀寇不審,探賊不詳,到不言到,多則言少,少則言多,此為誤軍;犯者斬。

話說子牙將「斬法牌」掛於帥府,眾將觀之,無不敬謹。

且說宜生至十四日,入內庭見武王,曰:「請大王明日清晨至相府,請丞相登壇。」武王曰:「拜將之道,如何行禮?」宜生曰:「大王如黃帝拜風後,方成拜將之禮。」武王曰:「卿言正合孤意。」次日乃三月十五日吉辰,武王帶領合朝文武齊至相府前。只聽裡面樂聲響過三番,軍政司令門官:「放砲開門。」只見三聲砲響,相府門開。宜生引道,武王隨後,至銀安殿。軍政司忙稟請元帥陞殿:「有千歲親來拜請元帥登輦。」子牙忙從面道服而出。武王乃欠身言曰:「請元帥登輦。」子牙慌忙謝過,同武王分左右並行至大門。武王欠身打一躬。兩邊扶子牙上輦。宜生請武王親扶鳳尾,連推三步。後人有詩讚子牙末年叨此榮寵,詩曰: 周主今朝列將臺,風雲龍虎四門開。香生滿道衣冠引,紫氣當天御仗來。統領貔貅添瑞彩,安排士馬盡崔嵬。磻溪今日人龍出,八百開基說異才。

話說子牙排儀仗出城,只見前面七十里俱是大紅旗,直擺到西岐山。西岐百姓,扶老攜幼,俱來觀看。子牙至岐山,將近將臺邊,有一座牌坊上,有一幅對聯: 「三千社稷歸周主,一派華夷屬武王。」 話說眾將分道而行。武王至將臺邊一看,只見將臺高聳,甚是嵬峨軒昂。怎見得,但見: 臺高三丈,象按三才。闊二十四丈,按二十四氣。臺有三層:第一層臺中立二十五人,各穿黃衣,手持黃旗,按中央戊己土;東邊立二十五人,各穿青衣,手持青旗,按東方甲乙木;西邊立二十五人,各穿白衣,手持白旗,按西方庚辛金;南邊立二十五人,各穿紅衣,手持紅旗,按南方丙丁火;北方立二十五人,各穿皂衣,手持皂旗,按北方壬癸水。第二層是三百六十五人,手各執大紅旗三百六十五面,按周天三百六十五度。第三層立七十二員牙將,各執劍、戟、抓、鎚,按七十二候。三層之中,各有祭器、祝文。自一層之下,兩邊儀仗,雁翅排列。真是衣冠整肅,劍戟森嚴,從古無兩。

只見散宜生至鸞輿前,請武王出輿。武王忙下輿。宜生曰:「大王可至元帥前,請元帥下輦。」武王行至輦前,欠身曰:「請元帥下輦。」子牙忙命中軍扶下輦來。宜生引導子牙至臺邊。散宜生贊禮曰:「請元帥面南背北。」散宜生開讀祝文: 「維大周十有三年,孟春丁卯,朔丙子,西周武王姬發遣上大夫散宜生敢昭告於五嶽,四瀆,名山大川之神曰:嗚呼!惟天惠民,惟闢奉天,撫綏眾庶,克底於道。今商王受弗敬上天,降災下民,惟婦言是用,昏棄厥祀弗答,昏棄厥遺王父、母、弟不迪,乃惟四方之多罪,逋逃是崇,是長,是信,是使,是以為大夫卿士,俾暴虐於百姓,以姦宄於商邑。今發夙夜祗懼,若不順天,厥罪惟均。謹擇今日,特拜姜尚為大將軍,恭行天討,伐罪弔民,永清四海。所賴神祇相我眾士,以克厥勳。伏惟尚饗!」話說散宜生讀罷祝文,有周公旦引子牙上第二層臺。周公旦贊禮曰:「請元帥面東背西。」周公旦開讀祝文: 「維大周十有三年,孟春丁卯,上朔丙子,西周武王姬發遣周公旦敢昭告日,月,星辰,風伯,雨師,歷代聖帝明王之神曰:嗚呼!天有顯道,厥類惟彰。今商王受乃夷居弗事上帝神祗,遺厥先宗廟弗祀,沉湎酒色,淫酗肆虐;惟宮室臺榭是崇,焚炙忠良,刳剔孕婦,以殘害於下民,犧牲粢盛,既於兇盜,乃曰『吾有民有命』,罔懲其侮。皇天震怒,命發誅之。發曷敢有越厥志。自思:欲濟斯民,匪才不克。今特拜姜尚為大將軍,取彼兇殘,殺伐用張。仰賴神祇翊衛啟迪,吐納風雲,噓咈變化,拯救下民,恭行天罰,克定厥勳,於湯有光。伏惟尚饗!」周公旦讀罷祝文。有召公奭引子牙上第三層臺。毛公遂捧武王所賜黃鉞、白旄,祝曰:「自今以後,奉天徵討,罰此獨夫,為生民除害,為天下造福,元戎往勗之哉!」子牙跪受黃鉞、白旄,乃令左右執捧。禮官贊禮曰:「請元戎面北,拜受龍章鳳篆。」子牙跪拜。左右歌「中和」之曲,奏「八音」之章,樂聲嘹喨,動徹上下。召公奭開讀祝文: 「維大周十有三年,孟春丁卯,上朔丙子,西岐武王姬發敢昭告昊天上帝,后土神祇曰:「嗚呼!天矜於民。民之所欲,天必從之。今商王受狎侮五常,荒怠弗敬,自絕於天,結怨於民,斮朝涉之脛,剖賢人之心,作威殺戮,毒痡四海,崇信姦回,放黜師保,屏棄典刑,因奴正士,郊社不修,宗廟不享,作奇技淫巧,以悅婦人,無辜籲天,上帝弗順,祝降時喪。臣發曷敢有越厥志,祗承上帝,以遏亂略,華夏蠻貊,罔不率俾。惟我先王,為國求賢,乃聘請姜尚以助發;今特拜為大將軍,大會孟津,以彰天討,取彼獨夫,永靖四海。所賴有神,尚克相予,以濟兆民,無作神羞;克成厥勳,誕膺天命,以撫方夏。懇祈照臨,永光西土。神其鑒茲。伏惟尚饗!」召公奭讀罷祝文,子牙居中而立。軍政司上臺,啟元帥:「發鼓豎旗。」兩邊鼓響,拽起寶纛旗來。軍政司請元帥戴護頂之寶。軍政官用紅漆端盤,棒上一頂金盔來。怎見得: 黃鄧鄧,耀水鏡;玲瓏花,巧樣稱。豎三叉,攢四鳳。六瓣六楞紫金盔,纓絡翻,硃砂迸。珊瑚碧玉週圍遶,瑪瑙珍珠前面釘。

軍政司將盔捧與子牙戴上。又傳令:「取袍甲上臺。」軍政官高捧袍鎧,獻在臺上。怎見得: 龍吞口,獸吞肩。紅似火,赤似煙。老君爐,曾燒煉,千鎚打,萬鎚顛。綠絨扣,紫絨穿。迸銅鎚,扛鐵鞭。鎖子文,甲上懸。披一領,按南方丙丁火,茜草茜,胭脂抹。五彩裝,花千朵,遍金織就大紅袍。繫一條四指闊,羊脂玉,瑪瑙廂,琥珀砌,紫金雀舌八寶攢就白玉帶。

話說姜元帥全裝甲冑立於臺上。軍政司傳:「取印、劍上臺。」軍政官捧劍、印上臺,又捧一架,架上有三般令天子、協諸侯之物;內有令天子旗,令天子劍,令天子箭。正見印、劍上臺來,有詩為證: 黃金斗大掌貔貅,殺伐從來神鬼愁。呂望今朝登臺後,乾坤一統屬西周。

話說軍政司將印、劍捧至子牙面前。子牙將印、劍接在手中,高捧過眉。散宜生請武王拜將。武王在臺下大拜八拜。武王拜罷,子牙令辛甲把令天子旗將武王請上臺來。少時,辛甲執旗大呼曰:「奉元帥將令,請武王上臺!」武王隨令旗上了臺。子牙傳令:「請開印、劍。」請武王面南端坐。子牙拜謝畢,跪而奏曰:「老臣聞國不可從外而治,軍不可從中而御,二心不可以事君,疑志不可以應敵。臣既受命,尊節鉞之威,豈敢不效駑駘,以報知遇之恩也。」武王曰:「相父今為大將東徵,但願早至孟津,會兵速返,孤之幸矣。」子牙謝恩。武王下臺,眾將聽候指揮。子牙傳令:「軍政官與眾將得知,俱於三日後在教軍場聽點。今日有三山五嶽眾道兄與我餞別。」辛甲領命,傳與眾將知悉。武王同文武百官俱在金臺。

子牙離了將臺,往岐山正南而來。有哪吒領諸門人來迎接子牙。只見甲冑威儀,十分壯麗。來至蘆邊,只見玉虛門下十二弟子拍手大笑而來,對子牙曰:「相將威儀,自壯行色,子牙真人中之龍也!」子牙欠背打躬曰:「多蒙列位師兄抬舉,今日得握兵權,皆眾師兄之賜也,而姜尚何能哉!」眾仙曰:「只等掌教聖人來至,吾輩才好奉酒。」話猶未了,只聽得空中一派笙簧,仙樂齊奏。怎見得,有詩為證: 紫氣空中遶帝都,笙簧嘹喨白雲浮。青鸞丹鳳隨鑾駕,羽扇旛幢傍轆轤。對對金童雲裡現,雙雙玉女珮聲殊。祥光瑞彩多靈異,周室當興應赤符。

話說元始天尊駕臨,諸弟子伏道迎接。子牙俯伏,口稱:「弟子願老爺聖壽無疆!」眾門人引道,酌水焚香,迎鸞接駕。元始天尊上了蘆篷坐下。子牙復拜。元始曰:「姜尚,你四十年積功累行,今為帝王之師,以受人間福祿,不可小視了。你東徵滅紂,立功建業,列土分茅,子孫綿遠,國祚延長。貧道今日特來餞你。」命白鶴童子:「取酒來。」斟了半杯;子牙跪接,一飲而盡。元始曰:「此一杯願子成功扶聖主。」又引一盃:「治國定無虞。」又一盃,速速會諸侯。」子牙吃了三盃,又跪下。元始曰:「子又復跪者何說?」子牙曰:「蒙老爺天恩教育,使尚得拜將東徵,弟子此行,不知吉凶如何,懇求指示!」天尊曰:「你此去併無他虞,你謹記一偈,自有驗也。偈曰: 界牌關過誅仙陣,穿雲關下受瘟㾮。謹防『達兆光先德』,過了萬仙身體康。」 子牙聞偈,拜謝曰:「弟子敬佩此偈。」元始曰:「我返駕回宮,你眾弟子再為餞別。」群仙送出篷來,只見仙風一陣,回了鸞駕。

且說眾仙來與子牙奉酒,各飲三盃;南極仙翁也奉子牙餞別酒三盃,俱要起身作辭而去。眾門人見子牙問師尊前去吉凶,金吒忙向文殊廣法天尊問曰:「弟子前去,吉凶如何?」道人曰:「你: 修身一性超山體,何怕無謀進五關。」 哪吒也來問太乙真人曰:「弟子此行,吉凶如何?」真人曰:「你: 汜水關前重道術,方顯蓮花是化身。」 木吒來問普賢真人曰:「弟子領法旨下山,不知歸著如何?」真人曰:「你: 進關全仗吳鉤劍,不負仙傳在九宮。」 韋護也問道行天尊曰:「弟子佐姜師叔至孟津,可有妨礙?」道行天尊曰:「你比眾人不同,豈不知你: 歷代多少修行客,獨你全真第一人!」 雷震子來問雲中子曰:「弟子此去,吉凶如何?」雲中子曰:「你: 兩枚仙杏安天下,可保周家八百年。」 楊戩也問玉鼎真人曰:「弟子此去如何?」真人曰:「你也比別人不同: 修成八九玄中妙,任你縱橫在世間。」 李靖來問燃燈道人曰:「弟子此行,兇吉如何?」道人曰:「你也比別人不同: 肉身成聖超天境,久後靈山護法臺。」 黃天化問清虛道德真君曰:「弟子此行,吉凶何如?」道德真君一見黃天化命運不長,面帶絕氣,低首不語;然而心中不忍,真是可憐。真君復向黃天化言曰:「徒弟,你問前程之事,我有一偈,你可時時在心,謹記依偈而行,庶幾無事。」道人念偈。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第六十八回 首陽山夷齊阻兵 詩曰: 首陽芳躅為綱常,欲樹千秋叛逆防。數語喚回人世夢,一身表率死生光。求仁自是求仁得,義士還從義士揚。讀罷史文猶自淚,空留齒頰有餘香。

話說清虛道德真君見黃天化來問前程歸著,欲說出所以,恐他不服;欲不說明自,又恐他誤遭陷害。真君沒奈何,只得將前去機關作一偈,聽憑天命。真君作偈曰: 「逢高不可戰,遇能即速回。金雞頭上看,蜂擁便知機。止得功為首,千載姓名題。若不知時務,防身有難危。」 道人作罷偈,黃天化年少英堆,那裡放在心上。只見土行孫也來問懼留孫。懼留孫也知土行孫不好,他還進得關,死於張奎之手,也只得作一偈與土行孫存驗,偈曰: 「地行道術既能通,莫為貪嗔錯用功。攛出一獐咬一口,崖前猛獸帶衣紅。」 懼留孫作罷偈,土行孫謝過師尊。且說眾仙與子牙作別,各回山嶽而去。子牙同武王、眾將進西岐城。武王回宮;子牙回帥府;大小眾將俟候三日後,下教場聽點。子牙次日作本謝恩,上殿來見武王。姜子牙金幞頭、大紅袍、玉帶,將本呈上。只見上大夫散宜生接本,展於御案上。子牙俯伏奏曰:「姜尚何幸,蒙先王顧聘,未效涓埃之報,又蒙大王拜尚為將,知遇之隆,古今罕及。尚敢不效犬馬之力,以報深恩也!今特表請駕親徵,以順天人之願。」武王曰:「相父此舉,正合天心。」忙覽表: 「大周十三年,孟春月,掃蕩成湯天寶大元帥姜尚言:伏以觀時應變,固天地之氣運;殺伐用張,亦神聖之功化。今商王受不敬上天,荒淫不德,殘虐無辜,肆行殺戮,逆天征伐,天愁民怨,致我西土十載不安;仰仗天威,自行殄滅。臣念此艱難之久,正值紂惡貫盈之時。天下諸侯,共會孟津。蒙準臣等之請,許以東徵。萬姓歡騰,將士踴躍。臣不勝感激,日夜祗懼:才疏德薄,恐無補報於涓埃;佩服王言,實有慚於節鉞。特懇大王,大奮乾剛,恭行天討,親御行營,託天威於咫尺,措全勝於前籌,早進五關,速會諸侯,觀政於商。庶幾天厭其穢,獨夫授首,不獨洩天人之憤,實於湯為有光。臣不勝激切惓望之至!謹具表以聞。」武王覽完表,問曰:「相父此兵何日起程?」子牙曰:「老臣操演停當,謹擇吉日,再來請駕起程。」武王傳左右:「治宴與相父賀喜。」君臣共飲。子牙謝恩出朝。次日,子牙下教場看操,過名點將。子牙五更時分至教軍場,陞了將臺。軍政司辛甲啟元帥:「放炮豎旗,擂鼓點將。」子牙暗思:「今人馬有六十萬,須用四個先行方有協助。」子牙命軍政司:「令南宮適、武吉、哪吒、黃天化上臺來。」辛甲領令,令四將上臺打躬。子牙曰:「吾兵有六十萬,用你四將為先行,掛左、右、前、後印。你等各拈一鬮,自任其事,毋得錯亂。」四將聲喏,子牙將四鬮與四將各自拈認:黃天化拈著是頭隊先行;南宮適是左哨;武吉是右哨;哪吒是後哨。子牙大喜。令軍政官簪花掛紅,各領印信。四將飲過酒,謝了元帥。子牙又令楊戩、土行孫、鄭倫各拈一鬮,作三軍督糧官。楊戩是頭運;土行孫是二運;鄭倫是三運。子牙令軍政官取督糧印付與三將,俱簪花掛紅,各飲三杯喜酒,三將下臺。子牙令軍政官取點將簿,先點: 黃飛虎、黃飛彪、黃飛豹、黃明、周紀、龍環、吳謙、黃天祿、黃天爵、黃天祥、辛免、太顛、閎夭、祁恭、尹勛周之四賢、八俊;

毛公遂、周公旦、召公奭、畢公高、伯達、伯適、仲突、仲忽、叔夜、叔夏、季隨、季騧、姬叔乾、姬叔坤、姬叔康、姬叔正、姬叔啟、姬叔伯、姬叔元、姬叔忠、姬叔廉、姬叔德、姬叔美、姬叔奇、姬叔順、姬叔平、姬叔廣、姬叔智、姬叔勇、姬叔敬、姬叔崇、姬叔安──文王有九十九子,雷震子乃燕山所得,共為百子。文王有四乳,二十四妃,生九十九子,有三十六殿下習武,因紂王屢徵西岐,陣亡十六位。

又有歸將降佐:鄧九公、太鸞、鄧秀、趙昇、孫焰紅、晁田、晁雷、洪錦、季康、蘇護、蘇全忠、趙丙、孫子羽。

女將二員:龍吉公主、鄧嬋玉。

話說子牙點將已畢,傳令:「令黃飛虎上臺。」子牙曰:「成湯雖是氣數已盡,五關之內必有精奇之士,不可不防備。當戰者戰,當攻者攻,其間軍士須要演習陣圖,方知進退之法,然後可破敵人。」隨令軍政官抬十陣牌放在臺上: 一字長蛇陣;

二龍出水陣;

三山月兒陣;

四門鬥底陣;

五虎巴山陣;

六甲迷魂陣;

七縱七擒陣;

八卦陰陽子母陣;

九宮八卦陣;

十代明王陣;

天地三才陣;

包羅萬象陣。

子牙曰:「此陣俱按六韜之內,精演停當,軍士方知進退之方。黃將軍與鄧將軍、洪將軍,你三位走一字長蛇陣。聽砲響變以下諸陣,毋得錯亂。」三將領令下臺走此陣。正行之際,子牙傳令:「點砲,化六甲迷魂陣。」竟不能齊。子牙看見,把三將令上臺來,教之曰:「今日東徵,非同小可,乃是大敵;若士卒教演不精,此是主將之羞,如何征伐!三位須是日夜操練,毋得怠玩,有乖軍政。」三將領令下臺,用心教習。子牙傳令:「散操。眾將打點,收拾東徵。」翌日,子牙朝賀武王畢,子牙奏曰:「人馬軍糧皆一應齊備,請大王東行。」武王問曰:「相父將內事託與何人?」子牙曰:「上大夫散宜生可任國事,似乎可託。」武王又曰:「外事託與何人?」子牙曰:「老將軍黃滾歷練老成,可任軍國重務。」武王大喜:「相父措處得宜,使孤歡悅。」武王退朝,入內宮見太姬,曰:「上啟母后知道:今相父姜尚會諸侯於孟津,孩兒一進五關,觀政於商,即便回來,不敢有乖父訓。」太姬曰:「姜丞相此行,決無差失。孩兒可一應俱依相父指揮。」吩咐宮中治酒,與武王餞行。

翌日,子牙把六十萬雄師竟出西岐。武王親乘甲馬,率御林軍來至十里亭。只見眾御弟排下九龍席,與武王、姜元帥餞行。眾弟進酒武王與子牙用罷,乘吉日良辰起兵。此正是紂王三十年三月二十四日。起兵點起號砲,兵威甚是雄壯。怎見得,有詩為證,詩曰: 徵雲蔽日隱旌旗,戰士橫戈縱鐵騎。飛劍有光來紫電,流星斜掛落金藜。將軍猛烈堪圖畫,天子威儀異所施。漫道弔民來伐罪,方知天地果無私。

話說大勢雄兵離了西岐,前往燕山,一路而來,三軍懽悅,百倍精神。行過了燕山,正往首陽山來。大隊人馬正行,只見伯夷、叔齊二人,寬衫、博袖、麻履、絲絛,站立中途,阻住大兵;大呼曰:「你是那裡去的人馬?我欲見你主將答話。」有哨探馬報入中軍:「啟元帥:有二位道者欲見千歲並元帥答話。」子牙聽說,忙請武王並轡上前。只見伯夷、叔齊向前稽首曰:「千歲與子牙公,見禮了。」武王與子牙欠身曰:「甲冑在身,不能下騎。二位阻路,有何事見諭?」夷、齊曰:「今日主公與元帥起兵往何處去?」子牙曰:「紂王無道,逆命於天,殘虐萬姓,因奴正士,焚炙忠良,荒淫不道,無辜籲天,穢德彰聞。惟我先王,若日月之照臨,光於四方,顯於西土,命我先王肅將天威,大勳未集。惟我西周誕及多方,肆予小子,恭行天之罰。今天下諸侯一德一心,大會於孟津,我武維揚,侵於之疆,取彼兇殘,殺伐用張,於湯有光。此予小子不得已之心也。」夷、齊曰:「臣聞『子不言父過,臣不彰君惡』。故父有諍子,君有諍臣。只聞以德而感君,未聞以下而伐上者。今紂王,君也,雖有不德,何不傾城盡諫,以盡臣節,亦不失為忠耳。況先王以服事殷,未聞不足於湯也。臣又聞『至德無不感通,至仁無不賓服』。苟至德至仁在我,何兇殘不化為淳良乎!以臣愚見,當退守臣節,體先王服事之誠,守千古君臣之分,不亦善乎。」武王聽罷,停驂不語。子牙曰:「二位之言雖善,予非不知;此是一得之見。今天下溺矣,百姓如坐水火,三綱已絕,四維已折,天怒於上,民怨於下,天翻地覆之時,四海鼎沸之際。惟天矜民,民之所欲,天必從之。況夫天已肅命於我周,若不順天,厥罪惟均。且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百姓有過,在予一人。今予必往。如逆天不順,非予先王有罪,惟予小子無良。」子牙左右將士欲行,見伯夷、叔齊二人言之不巳,心上甚是不快。夷、齊見左右俱有不豫之色,眾人挾武王、子牙欲行,二人知其必往,乃跪走於馬前,攬其轡,諫曰:「臣受先王養老之恩,終守臣節之義,不得不盡今日之心耳。今大王雖以仁義服天下,豈有父死不葬,援及干戈,可謂孝乎?以臣伐君,可謂忠乎?臣恐天下後世必有為之口實者。」左右眾將見夷、齊叩馬而諫,軍士不得前進,心中大怒,欲舉兵殺之。子牙忙止之曰:「不可。此天下之義士也。」忙令左右扶之而去,眾兵方得前進。──後伯夷、叔齊入道陽山,恥食周粟,採薇作歌,終至守節餓死。至今稱之,猶有餘馨。此是後事。不表。

且說子牙大勢雄師離了首陽山,往前正發。正是: 騰騰殺氣沖霄漢,簇簇徵雲蓋地來。

子牙人馬行至金雞嶺。嶺上有一支人馬,打兩杆大紅旗,駐劄嶺上,阻住大兵。哨馬報至軍前:「啟元帥:金雞嶺有一支人馬阻住,大軍不能前進,請令定奪。」子牙傳令:「安下行營。」陞帳坐下,著探事軍打探:「是那裡人馬在此處阻軍?」話猶未了,只見左右來報:「有一將請戰。」子牙不知是那裡人馬,忙傳令問:「誰人見陣走一遭?」有左哨先行南宮適上帳應聲曰:「末將願往。」子牙曰:「首次出軍,當宜小心。」南宮適領令上馬,砲聲大振,一馬走出營前。見一將幞頭鐵甲,烏馬長鎗。怎見得,有讚為證,讚曰: 將軍如猛虎,戰騎可騰雲。鐵甲生光艷,皂服襯龍文。赤膽扶真主,忠肝保聖君。西岐來報效,趕駕立功勳。子牙逢此將,門徒是魏賁。

南宮適問曰:「你是那裡無名之兵,敢阻西岐大軍?」魏賁曰:「你是何人?往那裡去?」南宮適答曰:「俺元帥奉天徵討而伐成湯,你敢大膽粗心,阻吾大隊人馬!」大喝一聲,舞刀直取。此將手中鎗赴面交還。兩馬相交,刀鎗併舉,戰有三十回合。南宮適被魏賁直殺得汗流脊背,心下暗思:「才出兵至此,今日遇這員大將,若敗回大營,元帥必定見責。」南宮適心上出神,不隄防被魏賁大喝一聲,抓住南宮適的袍帶,生擒過馬去。魏賁曰:「吾不傷你性命,快請姜元帥出來相見。」又把南宮適放回營來。軍政官報入中軍:「南宮適聽令。」子牙傳令:「令來。」南宮適上帳,將「被擒放回,請元帥定奪」說了一遍。子牙聽得大怒曰:「六十萬人馬,你乃左哨首領官,今一旦先挫吾鋒,你還來見我?」喝左右:「綁出轅門,斬訖報來!」左右隨將南宮適推出轅門來。魏賁在馬上,見要斬南宮適,在馬上大叫曰:「刀下留人!只請姜元帥相見,吾自有機密相商!」軍政官報入帳中:「啟老爺:那人在轅門外,叫『刀下留人,請元帥答話,自有機密相商。』」子牙大罵:「匹夫擒吾將而不殺,反放回來,如今又在轅門討饒!速傳令擺隊伍出行營!」砲聲響處,大紅寶纛旗搖,只見轅門下一對對都是紅袍金甲,英雄威猛,先行官騎的是玉麒麟,糾糾殺氣;哪吒登風火輪,昂昂眉宇;雷震子藍面紅髮,手執黃金棍;韋護手捧降魔杵,俱是片片雲光。正是: 盔山甲海真威武,一派天神滾出來。

話說子牙在四不相上問曰:「你是誰人,請吾相見?」魏賁見子牙威儀整飭,兵甲鮮明,知其興隆之兆,乃滾鞍下馬,拜伏道傍,言曰:「末將聞元帥天兵伐紂,特來麾下,欲效犬馬微勞,附功名於竹帛耳。因未見元帥真實,末將不敢擅入。今見元帥士馬之精,威令之嚴,儀節之盛,知不專在軍威而在於仁德也。末將敢不隨鞭墜鐙,共伐此獨夫,以洩人神之憤耶。」子牙隨令進營。魏賁上帳,復拜在地曰:「末將幼習鎗馬,未得其主,今逢明君與元帥,乃魏賁不負數載功夫耳。」子牙大喜。魏賁復跪而言曰:「啟元帥:雖然南將軍一時失利,望元帥憐而赦之。」子牙曰:「南宮適雖則失利,然既得魏將軍,反是吉兆。」傳令:「放來。」左右將南宮適放上帳來。南宮適謝過子牙。子牙曰:「你乃周室元勳,身為首領,初陣失機,理當該斬;奈魏賁歸周,乃先兇而後吉。雖然如此,你可將左哨先行印與魏賁,你自隨營聽用。」即時將魏賁掛補了左哨。彼時南宮適交代印綬畢。子牙傳令起兵。不表。

且說只因張山陣亡,飛報至汜水關,韓榮已知子牙三月十五日金臺拜將,具本上朝歌。那日微子看本,知張山陣亡,洪錦歸周,忙抱本入內庭,見紂王,具奏張山為國捐軀。紂王大駭:「不意姬發猖獗至此!」忙傳旨意,鳴鐘鼓臨殿。百官朝賀。紂王曰:「今有姬發大肆猖獗,卿等有何良謀可除西土大患?」言未畢,班中閃出中大夫飛廉,俯伏奏曰:「姜尚乃崑崙左術之士,非堂堂之兵可以擒剿,陛下發詔,須用孔宣為將。他善能五行道術,庶幾反叛可擒,西土可剿。」紂王准奏,遣使命持詔往三山關來,一路無詞。正是: 使命馬到傳飛檄,九重丹詔鳳銜來。

話說使命官至三山關傳:「接旨意。」孔宣接至殿上。欽差官開讀詔旨。孔宣跪聽宣讀: 「詔曰:天子有徵伐之權,將帥有閫外之寄。今西岐姬發大肆猖獗,屢挫王師,罪在不赦。茲爾孔宣,謀術兩全,古今無兩,允堪大將;特遣使齎爾斧、鉞、旌旗,特專征伐。務擒首惡,剿滅妖人,永清西土,爾之功在社稷,朕亦與有榮焉。朕決不惜茅土之封,以賚有功。爾其欽哉!故茲爾詔。」孔宣拜罷旨意,打發天使回朝歌,連夜下營,整點人馬,共有十萬。即日拜寶纛旗,離了三山關,一路上曉行夜住,飢餐渴飲。在路行程,也非一日。那日探馬報入中軍:「有汜水關韓榮接元帥。」孔宣傳令:「請來。」韓榮至中軍打躬:「元帥此行來遲了。」孔宣曰:「為何遲了?」韓榮曰:「姜子牙三月十五日金臺拜將,人馬已出西岐了。」孔宣曰:「料姜尚有何能!我此行定拏姬發君臣解進朝歌。」吩咐:「可速開關。」把人馬催動前往西岐大道而來。不一日,至金雞嶺。哨探馬來報:「金雞嶺下週兵已至,請令定奪。」孔宣傳令:「將大營駐劄嶺上阻住周兵。」不知勝負如何,且聽下回分解。第六十九回 孔宣兵阻金雞嶺 詩曰: 伐罪弔民誅獨夫,西周原應玉虛符。自無血戰成功易,豈有紛爭立業殊。孔雀逆天皆孟浪,金雞阻路盡支吾。休言伎倆參玄妙,總有西方接引徒。

話說孔宣人馬出關,至金雞嶺,探馬報人中軍:「前有周兵在嶺下,請令定奪。」孔宣令:「在領上安下營寨,阻住咽喉之路,使周兵不能前進。」不題。只見子牙人馬正行,哨馬報入中軍:「稟上元帥:前有成湯大隊人馬住在嶺上。」子牙傳令:「安營。」陞帳坐下,自思:「三十六路人馬俱完,怎麼又有這枝兵來?」子牙沉思,搯指算來:「連張山是三十五路,連此一路方是三十六路。此事必又費手。」 且說孔宣在嶺上止住了三日,子牙大兵已到。忙傳令問:「誰人去周營見頭陣走一遭?」有先行官陳庚出位應曰:「末將願先見頭陣。」孔宣許之。陳庚上馬下嶺,至周營搦戰。探馬報入中軍。子牙問左右:「誰去見此頭陣?」有先行官黃天化應曰:「願往。」子牙吩咐曰:「務要小心。」黃天化答曰:「不必囑咐。」忙上了玉麒麟出營。看見來將,手提方天戟大呼曰:「反賊何人?」黃天化答曰:「吾非反賊,乃奉天徵討掃蕩成湯天寶大元帥麾下,正印先行官黃天化是也。你乃何人?也通個名來。錄功簿上好記你的首級。」陳庚大怒:「量你雞犬小輩,敢與天朝元宰相拒哉?」縱馬搖戟,直取黃天化。天化手中雙鎚赴面交還。麟馬往來,鎚戟併舉。有讚為證,讚曰: 二將陣前勢無比,顛開戰馬定生死。盤旋鐵騎眼中花,展動旗旛龍擺尾。銀鎚發手沒遮攔,戟刺咽喉蛇信起。自來也見將軍戰,不似今番無底止。

麟馬交還,大戰有三十回合,黃天化掩一鎗便走。陳庚不知好歹,隨後趕去。黃天化聞得腦後鸞鈴響,掛了雙鎚,取火龍標掌在手中,回手一標。正是: 金標發出神光現,斷送無常死不知。

話說黃天化回手一標,將陳庚打下馬來,兜回馬取了首級,掌鼓進營,來見子牙。子牙問:「出陣如何?」黃天化答曰:「末將託元帥洪福,標取了陳庚首級。」子牙大喜,上黃天化首功。子牙方才舉筆向硯臺上捵墨,不覺筆頭吊將下來。子牙半晌不言,從新再取筆,上了黃天化頭一功。──此是黃天化只得首功一次,故有此警報。

且說報馬報入孔宣營中:「稟元帥:陳庚失機,被黃天化斬了首級,號令轅門。」孔宣笑曰:「陳庚自己無能,死不足惜。」全不在意。次日,又是孫合出馬,至周營搦戰。子牙傳令:「誰去走一遭?」有武吉應曰:「弟子願往。」子牙許之。武吉出營,見一員將官,金甲紅袍,黃馬大刀,飛臨陣前,大呼曰:「來者何人?」武吉曰:「吾乃姜元帥門下右哨先行官武吉是也。」孫合笑曰:「姜尚乃是一漁翁,你乃是一個樵子。你師徒二人正是一軸畫圖──『漁樵問答』。」武吉大怒曰:「匹夫無理!焉敢以言語戲吾!」切齒咬牙,舉鎗分心就刺。孫合手中刀急架忙迎。兩馬交鋒,一場惡殺。大戰有三十回合,未分勝負,武吉掩一鎗便走,詐敗而逃。孫合見武吉敗走,知是樵子出身,料有何能,隨後趕來。──不知子牙在磻溪傳武吉條鎗,有神出鬼沒之妙。武吉已知孫合趕來,把馬一兜,那馬停了一步;孫合馬來得太速,一撞個滿懷,早被武吉這回馬鎗挑下馬來,取了首級,掌鼓進營,見子牙報功。子牙大喜,上了武吉的功。就把哪吒激得抓耳撓腮,恨不得要出營廝殺。

且說報馬報入成湯營裡:「啟元帥:孫合失機,被武吉回馬鎗挑下,梟去首級,號令轅門,請令定奪。」孔宣聽報,謂左右曰:「吾今奉詔徵討,爾等隨軍立功,不期連折二陣,使吾心中不悅。今日誰去見陣走一遭,為國立功?」傍有五軍救應使高繼能曰:「末將願往。」孔宣吩咐曰:「務要小心。」高繼能上馬提鎗,至營前討戰。哨馬報入中軍。傍有哪吒忙應聲曰:「弟子願往。」子牙許之。哪吒登風火輪,前有一對紅旗,如風捲火雲,飛奔前來。高繼能大呼曰:「哪吒慢來!」哪吒大喜曰:「既知吾名,何不早早下馬受死?」高繼能對哪吒大笑曰:「聞你道術過人,一般今日也會得你著。」哪吒曰:「你且通名來,功勞簿上好記你的首級。」高繼能大怒,使開鎗分心刺來。哪吒火尖鎗急速忙迎。輪馬盤旋,雙鎗齊舉,這場戰非是等閑,怎見得,有讚為證,讚曰: 二將交鋒在戰場,四肢臂膊望空忙。這一個丹心要保真明主;那一個赤膽還扶殷紂王。哪吒要成千載業;繼能為主立家邦。古來有福摧無福,有道該興無道亡。

高繼能大戰哪吒,恐哪吒先下手,高繼能掩一鎗便走。哪吒自思:「吾此來定要成功!」那裡肯捨?隨手取乾坤圈望空中祭起。高繼能的蜈蜂袋未及放開來,不意哪吒的圈來得快,一圈正打中肩窩,伏鞍而逃。哪吒為不得全功,心下懊惱,回營見子牙曰:「弟子未得全功,請令定奪。」子牙上了哪吒的功。

且說高繼能被哪吒打傷,敗進營來見孔宣,具言前事。孔宣不語,取些丹藥與繼能敷貼,立時痊癒。孔宣次日命中軍點砲,自領大隊人馬,親臨陣前,對旗門官將曰:「請你主將答話。」探馬報入中軍:「孔宣請元帥答話。」子牙傳令:「擺八健將出營。」大紅寶纛旗展處,子牙左右有四個先行官與眾門徒,雁翅排開。子牙乘四不相至陣前,看孔宣來歷大不相同。怎見得,有讚為證,讚曰: 身似黃金映火,一籠盔甲鮮明。大刀紅馬勢崢嶸,五道光華色映。曾見開天闢地,又見出日月星辰。一靈道德最根深,他與西方有分。

子牙看孔宣背後有五道光華,──按青、黃、赤、白、黑。子牙心下疑惑。孔宣見子牙自來,將馬一拎,來至軍前,問曰:「來者莫非姜子牙麼?」子牙曰:「然也。」孔宣問曰:「你原是殷臣,為何造反,妄自稱王,會合諸侯,逆天欺心,不守本土?吾今奉詔徵討,汝好好退兵,敬守臣節,可保家國;若半字遲延,吾定削平西土,那時悔之晚矣。」子牙曰:「天命無常,惟有德者居之。昔帝堯有子丹朱不肖,讓位與舜。舜帝有子商均亦不肖,讓位與禹。禹有子啟賢,能繼父志,禹尊禪讓,復讓與益。天下之朝覲訟獄,不之益而之啟。再後傳之桀。桀王無道,成湯伐夏而有天下。今傳之紂。紂王今淫酗肆虐,穢德彰聞,天怒民怨,四海鼎沸。德在我周,恭行天之罰。將軍何不順天以歸我周,共罰獨夫也?」孔宣曰:「你以下伐上,反不為逆天,乃架此一段汙穢之言,惑亂民心,藉此造反,拒逆天兵,情殊可恨!」縱馬舞刀來取。子牙後有洪錦走馬奔來,大呼:「孔宣不得無禮!吾來也!」孔宣見洪錦走馬而至,孔宣大罵:「逆賊!你還敢來見我!」洪錦曰:「天下八百諸侯俱已歸周,料你一個忠臣,也不能濟得甚事。」孔宣大怒,搖鎗直取。二馬交兵,未及數合,洪錦將旗門遁往下一戳,把刀往下一分,那旗化為一門。洪錦方欲進門,孔宣大笑曰:「米粒之珠,有何光彩?」孔宣兜回馬,把左邊黃光往下一刷,將洪錦刷去,毫無影響,就如沙灰投入大海之中,止見一匹空馬。子牙左右大小將官俱目瞪口呆。孔宣復縱馬來取子牙。子牙手中劍急架相迎。傍有鄧九公走馬來助陣。子牙大戰十五六合。子牙祭打神鞭打孔宣,那鞭已落在孔宣紅光中去了,似石投水。子牙大驚,忙傳令鳴金。兩邊各歸營寨。

且說子牙陞帳,坐下沉吟,想:「此人後有五道光華,按有五行之狀;今將洪錦攝去,不知兇吉,如之奈何?」子牙自思:「不若乘孔宣得勝,今夜去劫他的營,且勝他一陣,再作區處。」子牙令哪吒:「你今夜去劫孔宣的大轅門;黃天化,你去劫他左營;雷震子,你可去劫他右營;先挫動他軍威,然後用計破他,必然成功。」三人領令去訖。

且說孔宣得勝進營,將後面五色光華一抖,只見洪錦昏迷睡於地下。孔宣吩咐左右,將洪錦監在後營,收了打神鞭,正欲退後營,只見一陣大風,將帥旗連捲三四捲。孔宣大驚,搯指一算,早已知其就裡,忙喚高繼能吩咐:「你在左營門埋伏;周信,你在右營門埋伏。今夜姜子牙要來劫吾營寨。我正要他來,只可惜姜尚不曾親來!」 且說姜子牙營中三路兵暗暗上嶺。將近二更,一聲炮響,三路兵吶喊一聲,殺進轅門。哪吒踏輪搖鎗,衝開營門,殺至中營而來。孔宣獨坐帳中,不慌不忙,上了馬迎來,大笑曰:「哪吒,你今番劫營,定然遭擒,再休想前番取勝也!」哪吒也不知孔宣的利害,大怒,罵曰:「今日定拏你成功!」舉鎗來戰,殺在中軍,難解難分。雷震子飛在空中,衝開右營;周信大戰雷震子。雷震子展動風雷二翅,飛在空中,是上三路,又是夤夜間,觀看不甚明白,周信被雷震子一棍刷將下來,正中頂門,打得腦漿迸出,死於非命。雷震子飛至中營,見哪吒大戰孔宣,雷震子大喝一聲,如霹靂交加,孔宣將黃光望上一撒,先拏了雷震子。哪吒見如此利害,方欲抽身,又被孔宣把白光一刷,連哪吒撒去,不知去向。且說黃天化只聽得殺聲大作,不察虛實,催開玉麒麟,衝進左營,忽聽砲響,高繼能一馬當先,夤夜交兵,更不答話,麟馬相交,鎗鎚併舉。好黃天化!兩柄鎚只打的鎗尖生烈焰,殺氣透心寒。二將乃是夜戰,況黃天化兩柄鎚似流星不落地,來往不沾塵。高繼能見如此了得,掩一鎗,撥馬就走。黃天化催開玉麒麟趕來。高繼能展開蜈蜂袋,──夜間,黃天化該如此,──那蜈蜂捲將來,成堆成團而至,一似飛蝗。黃天化用兩柄鎚遮攩,不防蜈蜂把玉麒麟的眼叮了一下,那麒麟叫了一聲,使蹄站立,前蹄直豎,黃天化坐不住鞍鞽,撞下地來,早被高繼能一鎗正中脅下,死於非命。──一魂往封神臺去了。可憐下山大破四天王,不曾取成湯寸土。正是: 功名未遂身先死,早至臺中等候封。

且說孔宣收兵,殺了一夜,嶺頭上屍橫遍野,血染草梢。孔宣陞帳,將五色神光一抖,只見哪吒、雷震子跌下地來。孔宣命左右於後營監禁,然後坐下。高繼能獻功,報斬了黃天化首級。孔宣吩咐:「號令轅門。」不表。

且言子牙一夜不曾睡,只聽得嶺上天翻地覆的一般。及至天明,報馬進營:「啟老爺:三將劫營,黃天化首級已號令轅門;二將不知所往。」子牙大驚。黃飛虎聽罷,放聲大哭曰:「天化苦死!不能取成湯尺寸之土,要你奇才無用!」三兄弟、二叔叔、眾將無不下淚。武成王如酒醉一般。子牙納悶無言。南宮適曰:「黃將軍不必如此。令郎為國捐軀,萬年垂於青史。方今高繼能有左道蜈蜂之術,將軍何不請崇城崇黑虎?他善能破此左道之術。」黃飛虎聽得此言,上帳來見子牙,曰:「末將往崇城去,請崇黑虎來破此賊,以洩吾兒之恨。」子牙見黃飛虎這等悲切,即許之。黃飛虎離了行官,逕往崇城大道而來。

一路上,曉行夜住,飢餐渴飲。在路行程,一日來到一座山,山下有一石碣,上書「飛鳳山」。飛虎看罷,策馬過山,耳邊只聞得鑼鼓齊鳴,武成王自思:「是那裡戰鼓響?把坐下五色神牛一拎,走上山來。只見山凹裡三將廝殺:一員將使五股託天叉;一員將使八楞熟銅鎚;一員將使五爪爛銀抓;三將大戰,殺得難解難分。只見那使叉的同著使抓的殺那使鎚的。戰了一會,只見使鎚的又同著使叉的殺那使抓的。三將殺得呵呵大笑。黃飛虎在坐騎上,自忖曰:「這三人為何以殺為戲?待吾向前問他端的。」黃飛虎走騎至面前。只見使叉的見飛虎丹鳳眼,臥蠶眉,穿王服,坐五色神牛,使叉的大呼曰:「二位賢弟,少停兵器!」二人忙停了手。那將馬上欠身問曰:「來者好似武成王麼?」黃飛虎答曰:「不才便是。不識三位將軍何以知我?」三將聽得,滾鞍下馬,拜伏在地。黃飛虎慌忙下騎,頂禮相還。三將拜罷,口稱:「大王,適才見大王儀表,與昔日所聞,故此知之。今何幸至此!」邀請上山,進得中軍帳,分賓主坐下。黃飛虎曰:「方才三位兄廝殺,卻是何故?」三人欠身曰:「俺弟兄三人在此吃了飯,沒事幹,假此消遣耍子,不期誤犯行旌,有失迴避。」黃飛虎亦遜謝畢,問曰:「請三位高姓大名?」三人欠身曰:「末將姓文,名聘;此位姓崔,名英;此位姓蔣,名雄。」──這一回正該是「五嶽」相會:文聘乃是西嶽;崔英乃是中嶽;蔣雄乃是北嶽;黃飛虎乃是東嶽;崇黑虎乃是南嶽。表過不題。文聘治酒管待黃飛虎,酒席之間,問曰:「大王何往?」黃飛虎把子牙拜將伐湯,遇孔宣殺了黃天化的事說了一遍:「……如今末將往崇城請崇君侯往金雞嶺,共破高繼能,為吾子報仇。」文聘曰:「只怕崇君侯不得來。」飛虎曰:「將軍何以知之?」文聘曰:「崇君侯操演人馬,要進陳塘關,至孟津會天下諸侯,恐誤了事,決不得來。」黃飛虎曰:「到是遇著三位,不是枉走一遭。」崔英曰:「不然。文兄之言,雖是如此說,但崇君侯欲進陳塘關,也要等武王的兵到。大王且權在小寨草榻一宵,明日俺弟兄三人同大王一往,料崇君侯定來協助,決無推辭之理。」黃飛虎感謝不盡,就在山寨中歇了一宿。

次日,四將用罷飯,一同起行。在路無詞。一日來至崇城。文聘至帥府。門官來見黑虎,報曰:「啟千歲:有飛鳳山三位求見。」崇黑虎道:「請進來。」三將至殿前行禮畢,崔英曰:「外有武成王尚在外面等候。」崇黑虎聞言,降階迎接,口稱:「大王,不才不知大王駕臨,有失遠迎,望大王恕罪。」黃飛虎曰:「輕造帥府,得睹尊面,實末將三生之幸。」敘禮畢,分賓主依次而坐。彼此溫慰畢,文聘將黃飛虎的事說了一遍。崇黑虎諮歎不語。崔英曰:「仁兄莫非為先要進陳塘關麼?今姜元帥阻隔在金雞嶺,仁兄縱先進陳塘關,至孟津,也少不得等武王到,方可會合諸侯。這不是還可遲得?依弟愚見,不若先破了高繼能,讓子牙進兵,兄再分兵進陳塘關不遲,──總是一事。」崇黑虎曰:「既然如此,明日就行。著世子崇應鸞操練三軍,待吾等破了孔宣,再來起兵未晚。」黃飛虎謝罷。崇黑虎乃治酒管待飛虎等四人。

次日四鼓時分起馬:「五嶽」離了崇城,往金雞嶺大道行來。非止一日:「五嶽」至子牙轅門聽令。探馬報入中軍:「啟元帥:黃飛虎轅門等令。」子牙令至帳前,問曰:「請崇黑虎的事如何?」黃飛虎啟曰:「還添有三位,俱在轅門外聽令。」子牙傳令:「用請旗請來。」崇黑虎等俱遵閫外之令,上帳打躬曰:「元帥在上:吾等甲冑在身,不能全禮!」子牙忙迎下接住曰:「君侯等皆係外客,如何這等罪不才也!」俱彼此遜讓,以賓主之禮序過。子牙命設座;崇黑虎等俱客席,子牙與飛虎主席相陪。子牙曰:「今孔宣猖獗,阻逆大兵,有勞賢侯,途次奔馳,深多罪戾!」崇黑虎謝過,起身對子牙曰:「煩元帥引進,參謁周王。」子牙前行引路,黑虎隨後,進後帳與武王見禮。相敘畢,崇黑虎曰:「今大王體上天好生之仁,救民於水火,共伐獨夫,孔宣自不度德,敢阻天兵,是自取死耳,隨即撲滅。」武王曰:「孤力窮德薄,謬蒙眾位大王推許,共舉義兵,今初出岐周,便有這些阻隔,定是天心未順耳。孤意欲回兵,自修己德,以俟有道,何如?」崇黑虎曰:「大王差矣!今紂惡貫盈,人神共怒,豈得以孔宣疥癬之輩,以阻天下諸侯之心?時哉不可失!大王切不可灰了將士之心。」武王感謝,命左右治酒,與黑虎共飲數盃。黑虎謝酒而出。子牙與崇侯出來,在中軍從新治酒,管待四位。正是: 「五嶽」共飲金雞嶺,這場大戰實驚人。

話說崇黑虎次日上火眼金睛獸,左右有文聘、崔英、蔣雄;上嶺來,坐名只要高繼能出來答話。孔宣聞報,隨命高繼能:「速退西兵。」高繼能出營,來見崇黑虎,大喝曰:「你乃是北路反叛,為何也來助西岐為惡?這正是你等會聚在一處,便於擒捉,省得費我等心機。」崇黑虎曰:「匹夫!死活不知!四面八方皆非紂有,尚敢支吾而不知天命也!前日斬黃公子是你?高繼能笑曰:「哪吒、雷震子不過如此,你有何能,敢來問吾?」縱馬搖鎗直取。崇黑虎手中斧赴面相迎。獸馬相交,鎗斧併舉。未及數合,文聘青驄馬跑,五股叉搖;崔英催開黃彪馬;蔣雄磕開烏騅馬;四將把高繼能圍住當中。好個高繼能,一條鎗抵住了四件兵器。三軍吶喊,數對旗搖。且說黃飛虎在中軍帳,子牙聽的鼓聲大振,對黃飛虎曰:「黃將軍,崇君侯此來為你,你可出營助陣方是。」黃飛虎曰:「末將思子,一時昏聵,幾乎忘卻了。」隨上五色神牛,搖鎗殺出營來,大呼:「崇君侯,吾來拿殺子仇人也!」把坐下牛一縱,殺入圈子裡來。正應著: 「五嶽」特來鬥「黑殺」,金雞嶺上立奇功。

且說「五嶽」將高繼能圍住在垓心。好高繼能,一條鎗遮架攔攩。此正是「五嶽鬥黑殺」。不知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第七十回 準提道人收孔宣 詩曰: 準提菩薩產西方,道德根深妙莫量。荷葉有風生色相,蓮花無雨立津樑。金弓銀戟非防患,寶杵魚腸另有方。漫道孔宣能變化,婆娑樹下號明王。

話說高繼能與「五嶽」大戰,一條鎗如銀蟒翻身,風馳雨驟,甚是驚人。怎見得一場大戰,有讚為證,讚曰: 刮地寒風如虎吼,旗旛招展紅閃灼。飛虎忙施提蘆鎗;繼能鎗搖真猛惡。文聘使發託天叉;崔英銀鎚一似流星落。黑虎板斧似車輪;蔣雄神抓金紐索。三軍喝彩把旗搖,正是「黑殺」逢「五嶽」。

且說高繼能久戰多時,一條鎗攩不住五般兵器,又不能跳出圈子,正在慌忙之時,只見蔣雄使的抓把金紐索一軟,高繼能乘空把馬一攛,跳出圈子就走。崇黑虎等五人隨後趕來。高繼能把蜈蜂袋一抖,好蜈蜂!遮天映日,若驟雨飛蝗。文聘撥回馬就要逃走,崇黑虎曰:「不妨。不可著驚,有吾在此。」忙把背後一紅葫蘆頂揭開了,裡邊一陣黑煙冒出,煙裡隱有千隻鐵嘴神鷹。怎見得,有讚為證,讚曰: 葫蘆黑煙生,煙開神鬼驚。秘傳玄妙法,千隻號神鷹。乘煙飛騰起,蜈蜂當作羹。鐵翅如銅剪,尖嘴似金針。翅打蜈蜂成粉爛,嘴啄蜈蜂化水晶。今朝「五嶽」來相會:「黑殺」逢之命亦傾。

且說高繼能蜈蜂盡被崇黑虎鐵嘴神鷹翅打嘴吞,一時吃了個乾乾淨淨。高繼能大怒:「焉敢破吾之術!」復回來又戰。五人又把高繼能圍住。黃飛虎一條鎗裹住了高繼能。只見孔宣在營中問掠陣官曰:「高將軍與何人對敵?」軍政司稟曰:「與五員大將殺在垓心。」孔宣前往,出營門掠陣。見高繼能鎗法漸亂,才待走馬出營,高繼能早被黃飛虎一鎗刺中脅下,翻鞍墜馬。梟了首級,才要掌鼓回營,忽聽得後邊大呼曰:「匹夫少待回兵,吾來也!」五將見孔宣來至,黃飛虎罵曰:「孔宣!你不知天時,真乃匹夫也!」孔宣笑曰:「我也不對你這等草木之輩講閑話,你且不要走,放馬來!」把刀一愰,直取文聘、崇黑虎忙舉雙斧砍來,一似車輪,六騎交鋒,直殺得: 空中飛鳥藏林內,山裡狼蟲隱穴中。

孔宣見這五員將兵器來得甚是兇猛:「若不下手,反為他所算。」把背後五道光華往下一愰,五員戰將一去毫無蹤影,只剩得五騎歸營。子牙正坐,只見探事官來報:「五將被孔宣華光撒去,請令定奪。」子牙大驚曰:「雖然殺了高繼能,到又折了五將!且按兵不動。」 話說孔宣進營,把神光一抖,只見五將跌下,照前昏迷。吩咐左右監在後營。孔宣見左右並無一將,只得自己一個,也不來請戰,只阻住咽喉總路,周兵如何過去得。

話說子牙頭運糧草官楊戩至轅門下馬,大驚曰:「這時侯還在此處?」軍政官報與子牙:「督運官楊戩聽令。」子牙傳令:「令來。」楊戩上帳三謁畢,稟曰:「催糧參千五百,不誤限期,請令定奪。」子牙曰:「督糧有功,當得為國。」楊戩曰:「是何人領兵阻在此處?」子牙把死了黃天化,並擒拿了許多將官的事說了一遍。楊戩聽得黃天化已死,正是: 道心推在汪洋海,卻把無名上腦來。

楊戩曰:「明日元帥親臨陣前,待弟子看他是甚麼東西作怪,好以法治之。」子牙曰:「這也有理。」楊戩下帳,只見南宮適、武吉對楊戩曰:「孔宣連拿黃飛虎、洪錦、哪吒、雷震子莫知去向。」楊戩曰:「吾有照妖鑑在此,不曾送上終南山去。明日元帥會兵,便知端的。」 次日,子牙帶眾門人出營,來會孔宣。巡營軍卒報入中軍。孔宣聞報出來,復會子牙,曰:「你等無故造反,誣謗妖言,惑亂天下諸侯,妄起兵端,欲至孟津會合天下叛賊,我也不與你廝殺,我只阻住你不得過去,看你如何會得成!待你等糧草盡絕,我再拿你未遲。」只見楊戩在旗門下把照妖鑑照著孔宣,看鏡裡面似一塊五彩裝成的瑪瑙,滾前滾後。楊戩暗思:「這是個甚麼東西?」孔宣看見楊戩照他,孔宣笑曰:「楊戩,你將照妖鑑上前來照,那遠遠照,恐不明白。大丈夫當明白做事,不可暗地裡行藏。我讓你照!」楊戩被孔宣說明,便走馬至軍前,舉鑑照孔宣,也是如前一般。楊戩遲疑。孔宣見楊戩不言不語,只管照,心中大怒,縱馬搖刀直取。楊戩三尖刀急架相還。刀來刀架,兩馬盤旋,戰有三十回合,未分勝負。楊戩見起先照不見他的本像,及至廝殺,又不見取勝,心下十分焦躁,忙祭起哮天犬在空中。那哮天犬方欲下來奔孔宣,不覺自己身輕飄飄落在神光裡面去了。韋護來助楊戩,忙祭降魔杵打將下來。孔宣把神光一撒。楊戩見勢頭不好,知他身後的神光利害,駕金光走了。只見韋護的降魔杵早落在紅光之中去了。孔宣大呼曰:「楊戩,我知道你有八九玄機,善能變化,如何也逃走了?敢再出來會我?」韋護見失了寶杵,將身隱在旗下,面面相覷。孔宣大呼:「姜尚!今日與你定個雌雄!」孔宣走馬來戰。子牙後有李靖大怒,罵曰:「你是何等匹夫!焉敢如此猖獗!」搖戟直衝向前,抵住孔宣的刀。二將又戰在虎穴龍潭之中。李靖祭起按三十三天玲瓏金塔往下打來。孔宣把黃光一絞,金塔落去無蹤無影。孔宣叫:「李靖不要走!來擒你也!」正是: 紅光一展無窮妙,方知玄內有真玄。

話說金、木二吒見父親被擒,兄弟二人四口寶劍飛來,大罵:「孔宣逆賊!敢傷吾父!」弟兄二人舉劍就砍。孔宣手中刀急架相迎。只三合,金吒祭遁龍樁,木吒祭吳鉤劍,俱祭在空中,總來孔宣把這些寶貝不為稀罕,只見俱落在紅光裡面去了。金、木二吒見勢不好,欲待要走,被孔宣把神光復一撒,早已拿去。子牙見此一陣折了許多門人,子牙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吾在崑崙山也不知會過多少高明之士,豈懼你孔宣一匹夫哉!」催開四不相,怒戰孔宣。未及三四合,孔宣將青光往下一撒。子牙見神光來得利害,忙把杏黃旗招展,那旗現有千朵金蓮,護住身體,青光不能下來。──此正是玉虛之寶,自比別樣寶貝不同。孔宣大怒,驟馬趕來。子牙後隊惱了鄧嬋玉,用手把馬拎回,抓一塊五光石打來。正是: 發手紅光出五指,流星一點落將來。

孔宣被鄧嬋玉一石打傷面門,勒轉馬望本營逃回。不防龍吉公主祭起鸞飛寶劍,從孔宣背後砍來。孔宣不知,左臂上中了一劍,大叫一聲,幾乎墮馬,負痛敗進營來;坐在帳中,忙取丹藥敷之,立時痊癒。方把神光一抖,收了諸般法寶,仍將李靖、金、木二吒監禁,切齒深恨。不表。

子牙鳴金收軍回營。只見楊戩已在中軍。子牙陞帳,問曰:「眾門人俱被拿去,你如何到還來了?」楊戩曰:「弟子仗師尊妙法,師叔福力,見孔宣神光利害,弟子預先化金光走了。」子牙見楊戩未曾失利,心上還略覺安妥,然而心下甚是憂悶:「吾師偈中說『界牌關下遇誅仙』,如何在此處有這枝人馬阻住許久?似此如之奈何!」正憂悶之間,武王差小校來請子牙後帳議事。子牙忙至後帳,行禮坐下。武王曰:「聞元帥連日未能取勝,屢致損兵折將,元帥既為諸將之元首,六十萬生靈俱懸於元帥掌握。今一旦信任天下諸侯狂悖,陡起議論,糾合四方諸侯,大會孟津,觀政於商,致使天下鼎沸,萬姓洶洶,糜爛其民。今阻兵於此,眾將受羈縻之厄,三軍擔不測之憂,使六十萬軍士拋撇父母妻子,兩下憂心,不能安生,使孤遠離膝下,不能盡人子之禮,又有負先王之言。元帥聽孤,不若回兵,固守本土,以待天時,聽他人自為之,此為上策。元帥心下如何?」子牙暗思:「大王之言雖是,老臣恐違天命。」武王曰:「天命有在,何必強為!豈有凡事阻逆之理?」子牙被武王一篇言語把心中惑動,這一會執不住主意,至前營,傳令與先行官:「今夜滅灶班師。」眾將官打點收拾起行,不敢諫阻。

二更時,轅門外來了陸壓道人,忙忙急急,大呼:「傳與姜元帥!」子牙方欲回兵,軍政官報入:「啟元帥:有陸壓道人在轅門外來見。」子牙忙出迎接。二人攜手至帳中坐下。子牙見陸壓喘息不定,子牙曰:「道兄為何這等慌張?」陸壓曰:「聞你退兵,貧道急急趕來,故爾如此。」乃對子牙曰:「切不可退兵!若退兵之時,使眾門人俱遭橫死。天數已定,決不差錯。」子牙聽陸壓一番言語,也無主張,故此子牙復傳令:「叫大小三軍,依舊紮住營寨。」武王聽見陸壓來至,忙出帳相見,問其詳細。陸壓曰:「大王不知天意。大抵天生大法之人,自有大法之人可治。今若退兵,使被擒之將俱無迴生之日。」武王聽說,不敢再言退兵。

且說次日,孔宣至轅門搦戰。探馬報入中軍。陸壓上前曰:「貧道一往,會會孔宣,看是如何。」陸壓出了轅門,見孔宣全裝甲冑,陸壓問曰:「將軍乃是孔宣?」宣答曰:「然也。」陸壓曰:「足下既為大將,豈不知天時人事?今紂王無道,天下分崩,願共伐獨夫。足下以一人慾挽回天意耶?甲子之期乃滅紂之日,你如何阻得住?倘有高明之士出來,足下一旦失手,那時悔之晚矣。」孔宣笑曰:「料你不過草木愚夫,識得甚麼天時人事!」把刀一愰,來取陸壓。陸壓手中劍急架忙迎。步馬相交,未及五六合,陸壓取葫蘆欲放斬仙飛刀;只見孔宣將五色神光望陸壓撒來。陸壓知神光利害,化作長虹而走;進得營來,對子牙曰:「果是利害,不知是何神異,竟不可解。貧道只得化長虹走來,再作商議。」子牙聽見,越加煩悶。孔宣在轅門不肯回去,只要「姜尚出來見我,以決雌雄;不可難為三軍苦於此地!」左右報入中軍。子牙正沒奈何處治。孔宣在轅門大呼曰:「姜尚有元帥之名,無元帥之行,畏刀避劍,豈是丈夫所為!」 正在轅門百般辱罵子牙,只見二運官土行孫剛至轅門,見孔宣口出大言,心下大怒:「這匹夫焉敢如此藐吾元帥!」土行孫大罵:「逆賊是誰?敢如此無理!」孔宣抬頭,見一矮子,提條鐵棍,身高不過三四尺長,孔宣笑曰:「你是個甚麼東西,也來說話?」土行孫也不答話,滾到孔宣的馬足下來,舉棍就打。孔宣輪刀來架。土行孫身子伶俐,左右竄跳,三五合,孔宣甚是費力。土行孫見孔宣如此轉折,隨縱步跳出圈子,誘之曰:「孔宣,你在馬上不好交兵,你下馬來,與你見個彼此,吾定要拿你,方知吾的手段!」孔宣原不把土行孫放在眼裡,便以此為實,暗想:「這匹夫合該死!不要講刀砍他,只是一腳也踢做兩斷。」孔宣曰:「吾下馬來與你戰,看你如何!」這個正是: 你要成功扶紂王,誰知反中巧中機。

孔宣下馬,執劍在手,往下砍來。土行孫手中棍望上來迎。二人惡戰在嶺下。且說報馬報入中軍:「啟元帥:二運官土行孫運糧至轅門,與孔宣大戰。」子牙著忙,恐運糧官被擄,糧道不通,令鄧嬋玉出轅門掠陣。嬋玉立在轅門。不表。

且說土行孫與孔宣步戰,大抵土行孫是步戰慣了的,孔宣原是馬上將軍,下來步戰,轉折甚是不疾,反被土行孫打了幾下。孔宣知是失計,忙把五色神光往下撒來。土行孫見五色光華來得疾速神異,知道利害,忙把身子一扭,就不見了。孔宣見落了空,忙看地下。不防鄧嬋玉發手打來一石,喝曰:「逆賊看石!」孔宣聽得響,及至抬頭時,已是打中面門:「哎呀」一聲,雙手掩面,轉身就走。嬋玉乘機又是一石,正中後頸,著實帶了重傷,逃回行營。土行孫夫妻二人大喜,進營見子牙,將打傷孔宣,得勝回營的話說了一遍。子牙亦喜,對土行孫曰:「孔宣五色神光,不知何物,攝許多門人將佐。」土行孫曰:「果是利害,俟再為區處。」子牙與土行孫慶功。不表。

孔宣坐在營中大惱,把臉被他打傷二次,頸上亦有傷痕,心中大怒,只得服了丹藥。次日痊癒,上馬,只要發石的女將,以報三石之仇。報馬報入中軍。鄧嬋玉就欲出陣。子牙曰:「你不可出去。你發石打過他三次,他豈肯善與你甘休?你今出去,必有不利。」子牙止住嬋玉,吩咐:「且懸『免戰牌』出去。」孔宣見周營懸掛「免戰牌」,怒氣不息而回。

且說次日,燃燈道人來至轅門。軍政官報入中軍:「啟元帥:有燃燈道人至轅門。」子牙忙出轅門迎接,入帳行禮畢,尊於上坐。子牙口稱「老師」,將孔宣之事一一陳訴過一遍。燃燈曰:「吾盡知之。今日特來會他。」子牙傳令:「去了『免戰牌』。」左右報於孔宣。孔宣知去了「免戰牌」,忙上馬提刀,至轅門請戰。燃燈飄然而出。孔宣知是燃燈道人,笑曰:「燃燈道人,你是清靜閑人,吾知你道行且深,何苦也來惹此紅塵之禍?」燃燈曰:「你既知我道行深高,你便當倒戈投順,同周王進五關,以伐獨夫,如何執迷不悟,尚敢支吾也?」孔宣大笑曰:「我不遇知音,不發言語。你說你道行深高,你也不知我的根腳,聽我道來: 混沌初分吾出世,兩儀太極任搜求。如今了卻生生理,不向三乘妙裡遊。」 孔宣道罷,燃燈一時也尋思不來:「不知此人是何物得道?」燃燈曰:「你既知興亡,深通玄理,如何天命不知,尚兀自逆天耶?」孔宣曰:「此是你等惑眾之言,豈有天位已定,而反以叛逆為正之理?」燃燈曰:「你這孽障!你自恃強梁,口出大言,毫無思忖,必有噬臍之悔!」孔宣大怒,將刀一擺,就來戰燃燈。燃燈口稱:「善哉!」把寶劍架刀,才戰二三回合,燃燈忙祭起二十四粒定海珠來打孔宣。孔宣忙把神光一攝,只見那寶珠落在神光之中去了。燃燈大驚;又祭紫金缽盂。只見也落在神光中去了。燃燈大呼:「門人何在?」只聽半空中一陣大風飛來,內現一隻大鵬鵰來了。孔宣見大鵬鵰飛至,忙把頂上盔挺了一挺,有一道紅光直沖牛鬥,橫在空中。燃燈道人仔細定睛,以慧眼觀之,不見明白,只聽見空中有天崩地塌之聲。有兩個時辰,只聽得一聲響亮,把大鵬鵰打下塵埃。孔宣忙催開馬,把神光來撒燃燈。燃燈借著一道祥光,自回營來;見子牙陳說利害:「不知他是何物。」只見大鵬鵰也隨至帳前。

燃燈問大鵬曰:「孔宣是甚麼東西得道?」大鵬曰:「弟子在空中,只見五色祥雲護住他的身子,也像有兩翅之形,但不知是何鳥。」正議之間,軍政官來報:「有一道人至轅門求見。」子牙同燃燈至轅門迎接。見此人挽雙抓髻,面黃身瘦,髻上戴兩枝花,手中拿一株樹枝,見燃燈來至,大喜曰:「道友請了!」燃燈忙打稽首曰:「道兄從何處來?」道人曰:「吾從西方來,欲會東南兩度有緣者。今知孔宣阻逆大兵,特來渡彼。」燃燈已知西方教下道人,忙請入帳中。那道人見紅塵滾滾,殺氣騰騰,滿目俱是殺運,口裡只道:「善哉!善哉!」來至帳前,施禮坐下。燃燈問曰:「貧道聞西方乃極樂之鄉,今到東土,濟渡眾生,正是慈悲方便。請問道兄尊姓大名?」道人曰:「貧道乃西方教下準提道人是也。前日廣成子道友在俺西方,借青蓮寶色旗,也會過貧道。今日孔宣與吾西方有緣,特來請他同赴極樂之鄉。」燃燈聞言大喜曰:「道兄今日收伏孔宣,正是武王東進之期矣。」準提曰:「非但東進,孔宣得道,根行深重,與西方有緣。」準提道罷,隨出營來會孔宣。不知勝負如何,且聽下回分解。第七十一回 姜子牙三路分兵 詩曰: 丞相興兵列戰車,虎賁將士實堪誇。諸侯鼓舞皆忘我,黎庶歌謳盡棄家。

劍戟森羅飛瑞彩,旌旗掩映舞朝霞。須知天意歸仁聖,縱有徵誅若浪沙。

話說準提道人上嶺,大呼曰:「請孔宣答話!」少時,孔宣出營,見一道人來得蹊蹺。怎見得,有偈為證,偈曰: 身披道服,手執樹枝。八德池邊常演道,七寶林下說三乘。頂上常懸舍利子,掌中能寫沒文經。飄然真道客,秀麗實奇哉。煉就西方居勝境,修成永壽脫塵埃。蓮花成體無窮妙,西方首領大仙來。

話說孔宣見準提道人,問曰:「那道者通個名來!」道人曰:「我貧道與你有緣,特來同你享西方極樂世界,演講三乘大法,無罣無礙,成就正果,完此金剛不壞之體,豈不美哉!何苦與此殺劫中尋生活耶?」孔宣大笑曰:「一派亂言,又來惑吾!」道人曰:「你聽我道。我見你有歌為證,歌曰: 功滿行完宜沐浴,煉成本性合天真。天開於子方成道,九戒三皈始自新。脫卻羽毛歸極樂,超出凡籠養百神。洗塵滌垢全無染,返本還元不壞身。」 孔宣聽罷大怒,把刀望道人頂上劈來。準提道人把七寶妙樹一刷,把孔宣的大桿刀刷在一邊。孔宣忙取金鞭在手,復望準提道人打來。道人又把七寶妙樹刷來,把孔宣的鞭又刷在一邊去了。孔宣止存兩隻空手,心上著急,忙將當中紅光一撒,把準提道人撒去。燃燈看紅光撒去了準提道人,不覺大驚。只見孔宣撒去了準提道人,只是睜著眼,張著嘴,須臾間,頂上盔,身上袍甲,紛紛粉碎,連馬壓在地下,只聽得孔宣五色光裡一聲雷響,現出一尊聖像來,十八隻手,二十四首,執定瓔珞傘蓋,花罐魚腸,如持神杵、寶銼、金鈴、金弓、銀戟、旛旗等件。準提道人作偈曰:「 寶焰金光映日明,西方妙法最微精。千千瓔珞無窮妙,萬萬祥光逐次生。加持神杵人罕見,七寶杯中豈易行。今番同赴蓮臺會,此日方知大道成。」 且說準提道人將孔宣用絲絛扣著他頸下,把加持寶杵放在他身上,口稱:「道友,請現原形!」霎時間,現出一隻目細冠紅孔雀來。準提道人坐在孔雀身上,一步步走下嶺,進了子牙大營。準提道人曰:「貧道不下來了。」欲別子牙。子牙曰:「老師大法無邊。孔宣將吾許多門人諸將不知放於何地?」準提問孔宣曰:「道友今日已歸正果,當還子牙眾將門人。」孔雀應曰:「俱監在行營裡。」準提道人對子牙說過,別了燃燈,把孔雀一撲,只見孔雀二翅飛騰,有五色祥雲紫霧盤旋,逕往西方去了。

且說子牙同韋護、陸壓,領眾將至孔宣行營,招降兵卒。眾兵見無頭領,俱願投降。子牙許之,忙至後營,放眾門人。諸將等出來,至本營拜謝子牙、燃燈畢。次日,崇黑虎等回崇城。燃燈、陸壓俱各歸山。楊戩仍催糧去訖。子牙傳令:「催動人馬。」大軍過了金雞嶺,一路無詞,兵至汜水關。探馬報入。子牙傳令安營,在關下劄住大寨。怎見得: 營安勝地,寨背孤虛。南分朱雀北玄武,東按青龍西白虎。提更小校搖金鈴,傳箭兒郎擒戰鼓。依山傍水結行營,暗伏強弓百步弩。

子牙陞帳坐下,將正印僉哪吒為先行,把南宮適補後哨,住兵三日。

且說汜水關韓榮聞孔宣失機,周兵又至下關,與眾將上城,看子牙人馬著實整齊。但見得: 一團殺氣,擺一川鐵馬兵戈;五彩紛紛,列千桿紅旗赤幟。畫戟森羅,輕飄豹尾描金五彩旛;兵戈凜冽,樹立斬虎屠龍純雪刃。密密鋼鋒,如列百萬大小水晶盤;對對長鎗,似排數千粗細冰淋尾。幽幽畫角,猶如東海老龍吟;唧唧提鈴,酷似簷前鐵馬響。長弓初吐月,短弩似飛鳧。錦帳團營如密佈,旗旛繡帶似層雲。道服儒巾,盡是玉虛門客;紅袍玉帶,都係走馬先行。正是:子牙東進兵戈日,我武惟揚在此行。

韓榮看子牙大營,盡是大紅旗,心下疑惑。韓榮下城,在銀安殿與眾將官修本,差官往朝歌告急;一邊點將上城,設守城之法。

且說子牙在中軍正坐,有先行官哪吒進前言曰:「兵至關下,宜當速戰。師叔住兵不戰,何也?」子牙曰:「不可。吾如今三路分兵:一路取佳夢關;一路取青龍關;僉二位總兵以取二關,非才德兼全、英雄一世者不足以當此任。吾知非黃將軍、洪將軍不可。」二將至前。子牙曰:「二位可拈一鬮,分為左右。」二將應喏。子牙把二鬮放在桌上,只見黃飛虎拈的是青龍關;洪錦拈的是佳夢關。二將各掛紅簪花,每一路分兵十萬。黃飛虎的先行是鄧九公;黃明、周紀、龍環、吳謙、黃飛豹、黃飛彪、黃天祿、黃天爵、黃天祥、太鸞、鄧秀、趙昇、孫焰紅,擇吉日祭旗,往青龍關去了。洪錦的先行是季康;南宮適、蘇護、蘇全忠、辛免、太顛、閎夭、祁恭、尹籍,分兵十萬,往佳夢關去了。離了汜水關,一路上浩浩軍威,人喊馬嘶,三軍踴躍,過了些重山重水,縣府州衙,哨馬報入中軍:「前至佳夢關了。」洪錦傳令安營。立了大寨。三軍吶喊,洪錦陞帳,眾將參謁。洪錦曰:「兵行百里,不戰自疲。俟次日誰先取關走一遭?」季康應聲:「願往。」洪錦許之。

季康次日,上馬提刀,至關下搦戰。佳夢關主將胡升、胡雷、徐坤、胡雲鵬正議退兵,只見報馬入帥府:「啟總兵:周將請戰。」胡升問:「誰人退周將走一遭?」傍有徐坤領令,全裝甲冑出關。季康認得是徐坤,大呼曰:「徐坤,今日天下盡屬周王,汝何為尚逆天命而強戰也?」徐坤大罵:「反賊!諒爾不過一走使耳,你有何能,敢出大言!」縱馬搖鎗直取。季康手中刀赴面交還。兩馬相交,大戰五十餘合。季康口中念念有詞,只見頂上一道黑氣,黑氣中現一狗頭。正酣戰之間,徐坤被狗夾臉一口,徐坤未曾防備,怎經得一口,不覺手中鎗法大亂,早被季康手起一刀,揮於馬下,梟了首級,掌鼓進營報功。不題。

且說報馬報與胡升,說徐坤陣亡。胡升心下甚是不樂。次日,左右又報:「有周將討戰。」胡升令胡雲鵬走一遭。雲鵬領令上馬,提斧出得關來。看來將乃是蘇全忠。胡雲鵬大罵:「反賊!天下反完了,你也不可反。你姐姐是朝陽寵後,這等忘本!你好生坐在馬上,待吾來擒你!」二馬撥開,鎗斧併舉,大戰龍潭虎穴。戰有三四十合,胡雲鵬不覺汗流。正是: 徵雲慘淡遮紅日,海沸江翻神鬼愁。

胡雲鵬那裡是蘇全忠對手,只殺得馬仰人翻,措手不及,被蘇全忠大呼一聲,把胡雲鵬刺於馬下,梟了首級,回營見洪錦報功。哨馬又報入關中,報與主將曰:「胡雲鵬失機陣亡。」胡升與胡雷曰:「賢弟,今兩陣連失二將,天命可知。況今天下歸周,非止一處,俺弟兄商議,不若歸周,以順天時,亦不失豪傑之所為。」胡雷曰:「長兄之言差矣!我等世受國恩,享天下高爵厚祿,今當國家多事之秋,不思報本,以分主憂,而反說此貪生之語。常言道:『主憂臣辱。」以死報國,理之當然。長兄切不可提此傷風敗俗之言!待吾明日定要成功。」胡升默然無言可對。各歸營中歇息。

次日,胡雷奮勇出關,向周營討戰。報馬報入中軍,有南宮適出馬。胡雷大呼:「南宮適慢來!」胡雷手中刀望南宮適頂門上砍來。南宮適手中刀劈面相迎。兩馬相交,雙刀併舉,一場大戰。怎見得,有讚為證,讚曰: 二將兇猛俱難併,棋逢對手如梟獍。來來去去手無停,下下高高心不定。一箇扶王保駕棄殘生;一箇展土開疆拚性命。生前結下殺人冤,兩虎一傷方得勝。

南宮適與胡雷戰有三四十合,被南宮適賣箇破綻,胡雷用力一刀砍入南宮適懷裡來,馬頭相交,南宮適讓過刀,伸開手把胡雷生擒活捉,拿至軍前,轅門下馬,逕進中軍報功。洪錦傳令:「推來。」及至眾士卒將胡雷推至帳前,立而不跪。洪錦曰:「既被擒來,何得抗拒?」胡雷大罵曰:「反國逆賊!你不思報國大恩,反助惡成害,真狗彘也!吾恨不能食汝之肉!」洪錦大怒,命:「推出去,斬訖報來!」立時將胡雷推出轅門,須臾斬首號令。洪錦方與南宮適賀功。

才飲酒,旗門來報:「胡雷又來討戰。」洪錦大怒,傳令:「把報事官斬了!為何報事不明?」左右一聲,把報事官綁出去。報事官大呼:「冤枉!」洪錦令推回來,問其故:「你報事不明,理當該斬,為何口稱冤枉?」報事官曰:「老爺,小人怎敢報事不明,外面果然是胡雷。」南宮適曰:「待末將出營,便知端的。」洪錦沉吟驚異。只見南宮適復上馬出營來見,果是胡雷。南宮適大罵曰:「妖人焉敢以邪術惑吾!不要走!」縱馬舞刀,二將復戰。其如胡雷本事實不如南宮適,未及三十合,依舊擒胡雷下馬,掌鼓進營,來見洪錦。洪錦大喜,將胡雷推至軍前。洪錦不知何術,兩邊大小眾將紛紛亂議,驚動後營。龍吉公主上中軍帳來問其緣故。洪錦將胡雷的事說了一遍。龍吉公主叫把胡雷推至帳前一看,公主笑曰:「此乃小術,有何難哉!」叫把胡雷頂上頭髮分開,公主取三寸五分乾坤針放在胡雷泥丸宮釘將下去,立時斬了。公主曰:「此乃替身法,何足為奇!」正是: 因斬胡雷招大禍,子牙難免這場非。

話說洪錦斬了胡雷,號令在轅門。有報馬報入關中:「啟總兵爺:二爺陣亡,號令轅門。」胡升大驚:「吾弟不聽吾言,故有喪身之厄。料成湯文武不足鎮服天下諸候。」令中軍官,修納降文書:「速獻關寨,以救生民塗炭。」只見左右將納降文表修理停當,只等差人納款。

且說洪錦正與眾將飲酒賀功,忽報:「佳夢關差官納款。」洪錦傳:「令來。」將差官令至軍前,呈上文表。洪錦展開觀看:「 鎮守佳夢關總兵胡升洎佐貳眾將等,謹具降表與奉天討逆元帥麾下:升等仕商有年,豈意紂王肆行不道,荒淫無度,見棄於天,仇溺士庶,皇天不保,特命我周武王以張天討。兵至佳夢關,升等不自度德,反行拒敵,致勞元戎奮威,斬將殄兵,莫敢抵當。今已悔過改行,特修降表,遣使納款,懇鑒愚悃,俯容改過之恩,以啟更新之路,正元帥不失代天宣化之心,弔民伐罪之舉,則升等不勝感激待命之至。謹表。」 洪錦看罷,重賞差官:「我也不及回書,明日早進關安民便了。」來使回關,見胡升,稟曰:「洪總兵準其納款,不及回書,明早進關。」胡升令左右將佳夢關上豎起周家旗號,打點戶口冊,集庫藏錢糧,俟明早交割事宜。正打點間,忽報:「府外來有一穿紅的道姑,要見老爺。」胡升不知就裡,傳令:「請來。」少時,道姑從中道而進,甚是兇惡,腰束水火絛,至殿前打稽首。胡升欠身還禮,問曰:「師父至此,有何見諭?」道姑曰:「吾乃是丘鳴山火靈聖母是也。汝弟胡雷是吾徒弟,因死於洪錦之手,吾特下山來為他復仇。汝係他同胞弟兄,不念手足之情,君臣之義,乃心向外人,而反與仇敵共立哉!」胡升聽得此語,忙下拜,口稱:「老師,弟子實是不知,有失迎迓,望乞恕罪。弟子非是事仇,自思兵微將寡,才淺學疏,不足以當此任;況天下紛紛,俱思歸周,縱然守住,終是要屬他人,徒令軍民日夜辛苦,弟子不得已納降,不過救此一郡生靈耳,豈是貪生畏死之故。」火靈聖母曰:「這也罷了。只我下山,定復此仇。你可將城上還立起成湯旗號,我自有處。」胡升沒奈何,又拽起成湯旗來。洪錦正打點明日進關,只見報馬來報:「佳夢關依舊又拽起成湯旗號。」洪錦大怒:「這匹夫焉敢如此反覆戲侮我!等待明日拿這匹夫碎屍萬段,以洩此恨!」 且說火靈聖母問胡升曰:「關中有多少人馬?」胡升曰:「馬步軍卒有二萬。」聖母曰:「你挑選三千名出來與我,自下教場教演,方有用處。」胡升即選三千熊彪大漢。聖母命三千人俱穿大紅,赤身,披髮,背上貼一紅紙葫蘆,腳心裡俱書寫「風火」符印,一隻手執刀,一隻手執旛,下教場操演。不題。

且說次日,洪錦命蘇全忠關下討戰。胡升掛「免戰牌」。全忠只得回營,見洪錦曰:「胡升掛『免戰』二字,末將只得暫回。」洪錦怒氣不息。只見火靈聖母操演人馬,至一七方才精熟。那日,火靈聖母命關上去了「免戰牌」,一聲砲響,關中軍馬齊出。火靈聖母騎金眼駝,與練成火龍兵,隱在後面;先令胡升在前討戰。胡升得令,一馬當先,來至軍前,要洪錦出來答話。探馬報入關中:「關上有胡升討戰。」洪錦聞報,上馬提刀,帶左右將官出營。一見胡升,大罵:「逆賊!反覆無常,真乃狗彘匹夫!敢來戲侮於我!」縱馬舞刀直取。胡升未及還手,只見火靈聖母催開金眼駝,用兩口太阿劍,大呼:「洪錦不要走!吾來也!」洪錦仔細定睛,見道姑連人帶獸,似一塊火光滾來。洪錦問曰:「來者何人?」聖母答曰:「吾乃丘鳴山火靈聖母是也。你敢將吾門下胡雷殺了!吾今特來報仇。你可速速下馬受死,莫待吾怒起,連累此十萬生靈,死無噍類也。」道罷,將太阿劍飛來直取。洪錦手中大桿刀火速忙迎。未及數合,洪錦方欲用旗門遁以誅火靈聖母,但不知聖母頭上戴一頂金霞冠,冠上有一淡黃包袱蓋住,火靈聖母將包袱挑開,現出十五六丈金光,把火靈聖母籠罩當中。他看的見洪錦,洪錦看不見他,早被聖母把洪錦照前甲上一劍砍來。洪錦躲不及,已劈開鎖子連環甲。洪錦「哎呀」一聲,帶傷而逃。火靈聖母招動三千火龍兵衝殺進大營來。好利害!怎見得好火,有賦為證,賦曰: 炎炎烈焰迎空燎,赫赫威風遍地紅。卻似火輪飛上下,猶如火鳥舞西東。這火不是燧人鑽木,又不是老君煉丹,非天火,非野火,乃是火靈聖母煉成一塊三昧火;三千火龍兵勇猛,風火符印合五行,五行生化火煎成,肝木能生心火旺,心火致令脾土平,脾土生金金化水,水能生木徹通靈,生生化化皆因火,火燎長空萬物榮。燒倒旗門無攔攩,拋鑼棄鼓各逃生,焦頭爛額屍堆積,為國亡身一旦空。正是:洪錦災來難躲避,龍吉公主也遭兇。

話說洪錦身著劍傷,逃進大營,不意火靈聖母領三千火龍兵衝殺進營,勢不可當。三軍叫苦,自相踐踏,死者不計其數。龍吉公主在後營,聽得一聲三軍吶喊,急上馬拎劍,走出中軍,見洪錦伏鞍而逃,洪錦不及對龍吉公主說金光的事,龍吉公主只見火勢沖天,烈焰捲起,正慾念咒救火,又見一塊金光奔至面前。公主不知所以,忙欲看時,被火靈聖母舉劍照龍吉公主劈來。不知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第七十二回 廣成子三謁碧遊宮 詩曰: 三叩玄關禮大仙,貝宮珠闕自天然:翔鸞對舞瑤階下,馴鹿呦遊碧檻前。無限干戈從此肇,若多誅戮自今先。周家旺氣承新命,又有西方正覺緣。

話說龍吉公主被火靈聖母一劍砍傷胸膛,大叫一聲,撥轉馬望西北逃走。火靈聖母追趕有六七十里方回。這一陣洪錦折兵一萬有餘。胡升大喜,迎接火靈聖母進關。只見龍吉公主乃蕊宮仙子,今墮凡塵,也不免遭此一劍之厄。夫妻帶傷而逃,至六七十里,方才收集敗殘人馬,立住營寨。忙取丹藥敷搽,一時即愈。忙作文書申姜元帥求援兵。

且說差官非一日至子牙大營。子牙正坐,忽報:「洪錦遣官,轅門等令。」子牙命:「令來。」差官進營叩頭,呈上文書。子牙展開,書曰: 「奉命東徵佳夢關副將洪錦頓首百拜,奉書謹啟大元戎麾下:末將以樗櫟之才,謬叨重任,日夜祗懼,恐有不克負荷,有傷元帥之明。自分兵抵關之日,屢獲全勝,因獲逆命守關裨將胡雷,擅用妖術,被末將妻用法斬之。豈意彼師火靈聖母欲圖報仇,自恃道術。末將初會戰時,不知深淺,誤中他火龍兵衝來,勢不可解,大折一陣。乞元帥速發援兵,以解倒懸。非比尋常可以緩視之也。謹此上書,不勝翹望之至!」話說子牙看罷大驚:「這事非我自去不可!」隨吩咐李靖:「暫署大營事務,候我親去走一遭。爾等不可違吾節制,亦不可與汜水關會兵;緊守營寨,毋得妄動,以挫軍威。違者定按軍法!等我回來,再取此關。」李靖領令。

子牙隨帶韋護、哪吒,調三千人馬,離了汜水關,一路上滾滾徵塵,重重殺氣。非止一日,來到佳夢關安營,不見洪錦的行營。子牙陞帳坐下。半晌,洪錦打聽子牙兵來,夫妻方移營至轅門聽令。子牙把洪錦令入中軍。夫妻上帳請罪,備言失機折軍之事。子牙曰:「身為大將,受命遠徵,須當見機而作,如何造次進兵,致有此一場大敗!」洪錦啟曰:「起先俱得全功,不意一道姑名曰火靈聖母,有一塊金霞,方圓有十餘丈罩住他;末將看他不見,他反看得見我。又有三千火龍兵,似一座火焰山一擁而來,勢不可當;軍士見者先走,故此失機。」子牙聽罷,心下甚是疑惑:「此又是左道之術。」正思量破敵之計。

且說火靈聖母在關內連日打探洪錦不見抵關。只見這一日報馬報入城來,報:「姜子牙親提兵至此。」火靈聖母曰:「今日姜尚自來,也不負我下山一場。我必親會他,方才甘心。」別了胡升,忙上金眼駝,暗帶火龍兵出關,至大營前,坐名要子牙答話。報馬報入中軍:「稟元帥:火靈聖母坐名請元帥答話。」子牙便帶了眾將佐,點砲出營。火靈聖母大呼曰:「來者可是姜子牙麼?」子牙答曰:「道友,不才便是。道友,你既在道門,便知天命。今紂惡貫盈,天下共怒,天下諸侯,大會孟津,觀政於商,你何得助紂為虐,逆天行事,獨不思得罪於天耶!況吾非一己之私,奉玉虛符命,以恭行天之罰,道友又何必逆天強為之哉。不若聽吾之言,倒戈納降,吾亦體上天好生之仁,決不肯糜爛其民也。」火靈聖母笑曰:「你不過仗那一番惑世誣民之談,愚昧下民。料你不過一釣叟,貪功網利,鼓弄愚民,以為己功,怎敢言應天順人之舉。且你有多大道行,自恃其能哉!」催開金眼駝,仗劍來取。子牙手中劍火速忙迎。左有哪吒,登開風火輪,使開火尖鎗,劈胸就刺;韋護持降魔杵,掉步飛騰;三人戰住聖母。正是: 大蟒逞威噴紫霧,蛟龍奮勇吐光輝。

火靈聖母那裡經得起三人惡戰,鎗杵環攻,抽身回走,用劍挑開淡黃袱,金霞冠放出金光,約有十餘丈遠近。子牙看不見火靈聖母,聖母提劍把子牙前胸一劍。子牙又無鎧甲抵攩,竟砍開皮肉,血濺衣襟,撥轉四不相望西逃走。火靈聖母大呼曰:「姜子牙!今番難逃此厄也!」三千火龍兵一齊在火光中吶喊。只見大轅門金蛇亂攪,圍子內個個遭殃,火焰沖於霄漢,赤光燒盡旌旗;一會家副將不能顧主將。正是:刀砍屍體滿地,火燒人臭難聞。

且言火靈聖母趕子牙,又趕至無躲無閃之處,前走的一似猛弩離弦;後趕的好似飛雲掣電。子牙一來年紀高大,劍傷又疼,被火靈聖母把金眼駝趕到至緊至急之處,不得相離。子牙正在危迫之間,又被火靈聖母取出一個混元鎚望子牙背上打來,正中子牙後心,翻觔斗,跌下四不相去了。火靈聖母下了金眼駝,來取子牙首級。只聽得一人作歌而來: 「一徑松竹籬扉,兩葉煙霞窗戶。三卷『黃庭』,四季花開處。新詩信手書,丹爐自己扶。垂綸菱浦,散步溪山處。坐向蒲團調動離龍虎。功夫,披塵遠世途,狂呼,嘯傲兔和烏。」 話說火靈聖母方去取子牙首級,只見廣成子作歌而至。火靈聖母認得是廣成子,大呼曰:「廣成子!你不該來!」廣成子曰:「吾奉玉虛符命,在此等你多時矣!」火靈聖母大怒,仗劍砍來。這一個輕移道步,那一個急轉麻鞋,劍來劍架,劍鋒斜刺一團花,劍去劍迎,腦後千團寒霧滾。火靈聖母把金霞冠現出金光來;他不知廣成子內穿著掃霞衣,將金霞冠的金光一掃全無。火靈聖母大怒曰:「敢破吾法寶,怎肯幹休!」氣嘑嘑的仗劍來砍,惡恨恨的火焰飛騰,便來戰廣成子。廣成子是犯戒之仙,他如今還存甚麼念頭?忙取番天印祭在空中。正是: 聖母若逢番天印,道行千年付水流。

話說廣成子將番天印祭起在空中,落將下來,火靈聖母那裡躲得及,正中頂門,可憐打的腦漿迸出,──一靈也往封神臺去了。廣成子收了番天印,將火靈聖母的金霞冠也收了,忙下山頭,澗中取了水,葫蘆中取了丹藥,扶起子牙,把頭放在膝上,把丹藥灌入子牙口中,下了十二重樓。有一個時辰,子牙睜開二目,見廣成子,子牙曰:「若非道兄相救,姜尚必無再生之理。」廣成子曰:「吾奉師命,在此等候多時。你該有此厄。」把子牙扶上四不相,廣成子曰:「子牙前途保重!」子牙深謝廣成子:「難為道兄救吾殘喘,銘刻難忘!」廣成子曰:「我如今去碧遊宮繳金霞冠去。」 子牙別了廣成子,回佳夢關來。正行之際,忽然一陣風來,甚是利害,只見摧林拔樹,攪海翻江。子牙曰:「好怪!此風如同虎至一般!」話未了時,果然見申公豹跨虎而來。子牙曰:「狹路相逢這惡人,如何是好!也罷,我躲了他罷。」子牙把四不相一兜,欲隱於茂林之中,不意申公豹先看見了子牙,申公豹大呼曰:「姜子牙!你不必躲,我已看見你了!」子牙只得強打精神,上前稽首,子牙曰:「賢弟那裡來?」申公豹笑曰:「特來會你。姜子牙,你今日也還同南極仙翁在一處不好,如今一般也有單自一個撞著我!料你今日不能脫吾之手!」子牙曰:「兄弟,我與你無仇,你何事這等惱我?」申公豹曰:「你不記得在崑崙,你倚南極仙翁之勢,全無好眼相看。先叫你,你只是不倸;後又同南極仙翁辱我,又叫白鶴童兒銜我的頭去,指望害我。這是殺人冤仇,還說沒有!你今日金臺拜將,要伐罪弔民,只怕你不能兵進五關,先當死於此地也!」把寶劍照子牙砍來。子牙手中劍架住,曰:「兄弟,你真乃薄惡之人。我與你同一師尊門下,抵足四十年,何無一點情意!及至我上崑崙,你將幻術愚我,那時南極仙翁叫白鶴童兒難你,是我再三解釋,你倒不思量報本,反以為仇,你真是無情無義之人也。」申公豹大怒:「你二人商議害我,今又巧語花言,希圖饒你。……」說未了,又是一劍。子牙大怒:「申公豹!吾讓你,非是怕你,恐後人言我姜子牙不存仁義,也與你一般。你如何欺我太甚!」將手中劍來戰申公豹。大抵子牙傷痕才愈,如何敵得過申公豹。只見子牙前心牽扯,後心疼痛,撥轉四不相,望東就走。申公豹虎踏風雲,趕來甚緊。正是子牙: 方才脫卻天羅難,又撞冤家地網來。

話說申公豹趕上子牙,打一開天珠來,正中子牙後心。子牙坐不住四不相,滾下鞍鞽。申公豹方下虎來欲害子牙,不防山坡下坐著夾龍山飛龍洞懼留孫道人,──他也是奉玉虛之命在此等侯申公豹的,──乃大呼曰:「申公豹少得無禮!我在此!我在此!」連叫兩聲。申公豹回頭看見懼留孫,吃了一驚。他知道懼留孫利害,自思:「不好!」便欲抽身上虎而走。懼留孫笑曰:「不要走!」手中急祭綑仙繩,將申公豹綑了。懼留孫吩咐黃巾力士曰:「與我拿至麒麟崖去,等吾來發落。」黃巾力士領法旨去訖。

且說懼留孫下山,挽扶子牙,靠石倚松,少坐片時;又取粒丹藥服之,方才復舊。子牙曰:「多感道兄救我!傷痕未好,又打了一珠,也是吾七死三災之厄耳。」子牙辭了懼留孫,上了四不相,回佳夢關。不表。

且說懼留孫縱金光法往玉虛宮來,行至麒麟崖,見黃巾力士等候。懼留孫行至宮門前,少時,見一對提旛,一對提爐,兩行羽扇分開。怎見得元始天尊出玉虛宮光景,有詩為證: 鴻蒙初判有聲名,煉得先天聚五行。頂上三花朝北闕,胸中五氣透南溟。群仙隊裡稱元始,玄妙門庭話未生。漫道香花隨輦轂,滄桑萬劫壽同庚。

話說懼留孫見掌教師尊出玉虛宮來,俯伏道傍,口稱:「老師萬壽!」元始天尊曰:「好了!你們也撥開雲霧,不久返本還元。」懼留孫曰:「奉老師法旨,將申公豹拿至麒麟崖,聽候發落。」元始聽說,來至麒麟崖,見申公豹捉在那裡。元始曰:「業障!姜尚與你何仇,你邀三山五嶽人去伐西岐?今日天數皆完,你還在中途害他,若不是我預為之計,幾乎被你害了。如今封神一切事體要他與我代理,應合佐周;你如今只要害他,使武王不能前進。」命黃巾力士:「揭起麒麟崖,將這業障壓在此間,待姜尚封過神再放他!」──看官:元始天尊豈不知道要此人收聚「封神榜」上三百六十五位正神,故假此難他,恐他又起波瀾耳。黃巾力士來拿申公豹要壓在崖下。申公豹口稱:「冤枉!」元始曰:「你明明的要害姜尚,何言冤枉?也罷,我如今把你壓了,你說我偏向姜尚;你如再阻姜尚,你發一個誓來。」申公豹發一個誓願,只當口頭言語,不知出口有願。公豹曰:「弟子如再要使仙家阻當姜尚,弟子將身子塞了北海眼!」元始曰:「是了。放他去罷。」申公豹脫了此厄而去,懼留孫也拜辭去了。

且說廣成子打死了火靈聖母,逕往碧遊宮來。這個原是截教教主所居之地。廣成子來至宮前。好所在!怎見得,有賦為證: 煙霞凝瑞靄,日月吐祥光。老柏青青與山嵐,似秋水長天一色;野卉緋緋回朝霞,如碧桃丹杏齊芳。彩色盤旋。盡是道德光華飛紫霧;香煙縹緲,皆從先天無極吐清芬。仙桃仙果,顆顆恍若金丹;綠楊綠柳,條條渾如玉線。時聞黃鶴鳴皋,每見青鸞翔舞。紅塵絕跡,無非是仙子仙童來往;玉戶常關,不許那凡夫俗女閑窺。正是:無上至尊行樂地,其中妙境少人知。

話說廣成子來至碧遊宮外,站立多時。裡邊開講「道德玉文」。少時,有一童子出來。廣成子曰:「那童子,煩你通報一聲,宮外有廣成子求見老爺。」童兒進宮,至九龍沉香輦下稟曰:「啟老爺:外有廣成子至宮外,不敢擅入,請法旨定奪。」通天教主曰:「著他進來。」廣成子至裡邊,倒身下拜:「弟子願師叔萬壽無疆!」通天教主曰:「廣成子,你今日至此,有何事見我?」廣成子將金霞冠奉上:「弟子啟師叔:今有姜尚東徵,兵至佳夢關,此是武王應天順人,弔民伐罪,紂惡貫盈,理當剿滅。不意師叔教下門人火靈聖母仗此金霞冠,前來阻逆大兵,擅行殺害生靈,糜爛士卒:頭一陣劍傷洪錦併龍吉公主;第二陣又傷姜尚,幾乎喪命。弟子奉師尊之命,下山再三勸慰。彼仍恃寶行兇,欲傷弟子。弟子不得已,用了番天印,不意打中頂門,以絕生命。弟子特將金霞冠繳上碧遊宮,請師叔法旨。」通天教主曰:「吾三教共議封神,其中有忠臣義士上榜者;有不成仙道而成神道者;各有深淺厚薄,彼此緣分,故神有尊卑,死有先後。吾教下也有許多。此是天數,非同小可,況有彌封,只至死後方知端的。廣成子,你與姜尚說,他有打神鞭,如有我教下門人阻他者,任憑他打。前日我有諭貼在宮外,諸弟子各宜緊守,他若不聽教訓的,是自取咎,與姜尚無幹。廣成子去罷!」廣成子出了碧遊宮,正行,只見諸大弟子在傍聽見掌教師尊吩咐「凡吾教下弟子不遵訓誨,任憑他打」,眾弟子心下甚是不服,俱在宮外等他。傍邊有最不忿的是金靈聖母、當時聖母,對眾言曰:「火靈聖母是多寶道人門下,廣成子打死了他,就是打我等一樣。他還來繳金霞冠,明明是欺衊吾教!我等師尊又不察其事,反吩咐任他打,是明明欺吾等無人物也!」此時惱了龜靈聖母,大呼曰:「豈有此理!他打死火靈聖母,還來繳金霞冠!待吾去拿了廣成子,以洩吾等之恨!」龜靈聖母仗劍砍來,大呼:「廣成子不要走!我來了!」廣成子站住,見他來的勢局不同,廣成子陪笑迎來,問曰:「道兄有何吩咐?」龜靈聖母曰:「你把吾教門人打死,還到此處來賣精神,分明是欺衊吾教,顯你等豪強,情殊可恨!不要走!我與火靈聖母報仇!」仗劍砍來。廣成子將手中劍架住,言曰:「道友差矣!你的師尊共立『封神榜』,豈是我等欺他,是他自取。也是天數該然,與我何咎!道友言替他報仇,真是不諳事體!」龜靈聖母大怒曰:「還敢以言語支吾!」不由分說,又是一劍。廣成子正色言曰:「我以禮諭你,你還是如此,終不然我怕你不成?縱是我師長,也只好讓你兩劍。」龜靈聖母又是一劍。廣成子大怒,麵皮通紅,仗寶劍相還。兩家未及數合,廣成子祭番天印打來。龜靈聖母見此印打下來,招架不住,忙現原身,乃是個大烏龜。──昔蒼頡造字而有龜文羽翼之形,就是那時節得道的;修成人形,原是一個母烏龜,故此稱為「聖母」。──彼時金靈聖母、多寶道人見龜靈聖母現了原身,各人面上俱覺慚愧之極,甚是追悔。只見虯首仙、烏雲仙、金光仙、金牙仙大呼:「廣成子,你欺吾教,不是這等!」數人發怒,一齊仗劍趕來。廣成子自思:吾在他家裡,身入重地;自古道『單絲不成線』,反為不美。」廣成子又見他們重重圍來:「不若還奔碧遊宮,見他師尊,自然解釋。乃不等通報,逕自投臺下來。通天教主曰:「廣成子,你又來有甚話說?」廣成子跪而啟曰:「師叔吩咐,弟子領命下山。

不知師叔門人龜靈聖母同許多門人來為火靈聖母復仇。弟子無門可入,特來見師叔金容,求為開釋!」通天教主命水火童兒:「把龜靈聖母叫來!」少時,龜靈聖母至法臺下行禮,口稱:「弟子在。」通天教主曰:「你為何去趕廣成子?」龜靈聖母曰:「廣成子將吾教下門人打死,反上宮來獻金霞冠,分明是欺衊吾教!」通天教主曰:「吾為掌教之主,反不如你等?此是你不守諭言,自取其禍,大抵俱是天數,我豈不知?廣成子把金霞冠繳來,正是遵吾法旨,不敢擅用吾寶。爾等仍是狼心野性,不守我清規,大是可惡!將龜靈聖母革出宮外,不許入宮聽講!」遂將龜靈聖母革出。兩傍惱了許多弟子,私相怨曰:「今為廣成子,反把自家門弟子輕辱,師尊如何這樣偏心?」大傢俱是不忿,盡出門來。只見通天教主吩咐廣成子:「你快去罷!」廣成子拜謝了教主,方才出了碧遊宮,只見後面一起截教門人趕來,只叫:「拿住了廣成子以洩吾眾人之恨!」廣成子聽得著慌:「這一番來得不善!欲逕往前行,不好;欲與他抵敵,寡不敵眾;不若還進碧遊宮,才免得此厄。」看官:廣成子你原不該來!這正應了「三謁碧遊宮」。正是: 沿潭撤下釣和線,從今鉤出是非來。

話說廣成子這一番慌慌張張跑至碧遊宮臺下,來見通天教主,不知吉凶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