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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

Chapter 23,846 wordsPublic domain

诗曰: 别有柔枝惹断肠,春风暗裹惜垂杨。

花阴略做鸳鸯偶,裙底深闻酱醋香。

蹑足轻轻投绣带,残更悄悄赴西厢。

心惊只为愁狮吼,几度叮咛莫显扬。

这一首诗,单道那偷婢的妙趣。常言道:「妻不如妾,妾不如婢。」这是为何?盖因人家有了美貌 的侍儿,其妻妒悍的,则不敢偷,不妒的,亦不必偷。惟是妒不深而醋意复不浅,于是灶前廊下,潜窃 口脂之香。捧水传茶,轻摸酥润之乳。欲近而不敢近,欲抛而不能抛,暗丢眼色,巧觅私期,较之长夜 同眠,无人拘束的,更有情味。况且人家美婢,原不可少,假如有了一个美妻,又有几个美婢跟随,转 助其美。就如牡丹,有了娇花,必须绿叶,所以郑康成家有掌笺奏的青衣,白乐天有「樱桃樊素口,杨 柳小蛮腰」之咏。

闲话休提。

且说梅山老人先相了崔子文、李若虚,然后相至钱生,却说道有些灾难。钱生再四恳求直言,老人 道:「细看尊相,必然是少年登第。但气色昏滞,主有非罪之灾,幽闭囹圄。虽不久就释,要满七七之 期。此后更有客途一厄,虽不致损害,也有一场天大的虚惊。自此稳步云梯,渐入佳境。然看足下今日 来意,不特问那功名,兼且为着内助。据观尊相,应有三位贤美夫人。初求甚难,后亦甚易。尚当宽缓 岁月,直待高中之后,方得完姻。吾有八句俚言,子须牢记,他日自有应验。」遂取小笺,提笔写道: 青年科第,文章率然。

彼有淑女,遇珠则圆。

雨花庵里,桃叶渡边。

若逢四九,返尔林泉。

写毕,付与钱生,连嘱保重。钱生即令从者呈上谢仪。老人坚却不受道:「且俟三君挂绿之后,然 后领赏。」三人致谢离观。于路中,钱生问道:「二兄以梅山风鉴若何?」若虚道:「此亦相士套语耳, 何足凭信。」子文道,「九畹兄恂恂若处子,每日不离书馆,安得有危厄之事?即此一言,足征其谬诞 矣。」钱生道:「只怕人事不常,难以预定。」正说间,忽遇着同社陆希云,问其何往?希云道:「敝 斋前海棠盛开,今日特屈二兄暂辍牙签,诗以赏之。顷造九畹兄潭府,遇尊价紫萧说,与崔、李二相公 同到玄妙观去了,小弟因即步来相候。」崔子文道:「赏花赋诗,正吾党胜事,但有费主人物料奈何?」 钱生道:「明日便是小弟治觞。」希云道:「然则明后日又轮到崔、李二兄了。」说罢四人皆大笑,随 即同诣陆子斋头。看那海棠花,果然夭艳无比。子文道:「一睹此花,宛若西子在前,太真复出。」钱 生笑道:「不意范大夫载去之后,李三郎杨浴之余,复受仁兄清盼。」希云道:「海棠虽好,尤赖三君 名士赏鉴。」若虚道:「有此名花,就该有贤主人了。」调笑未毕,酒肴已备,即设席于花下,四人传 杯换盏,极尽欢噱。

希云道:「清饮不足以展怀,乞崔兄行一口令。」子文道:「我要海棠诗一句,中有一个花字。」 即举杯饮尽,念诗一句云:「只恐夜深花睡去。」若虚道:「要罚三大杯。」子文不服道:「弟乃令官, 岂有受罚之理?」若虚道:「遇知己,赏名花,可无佳吟,乃效村学究所常道者,岂不该罚?」崔子文 大笑,乃把杯连饮三爵,既而分韵赋诗。

酒至半酣,希云道:「青楼中,近有一仙人谪下,三兄亦曾相闻么?」三子道:「不知也。乞兄为 弟辈言之,其色艺何如?」希云道:「那个妓女,年方破瓜,其容色姣媚,固已远出寻常,加以诗画棋 琴,无不妙绝。虽门前之流水接轸,而矜色自高,罕有得其回眸一笑。我辈虽是酸措大,岂有名花在前, 不为品题,以作片时之乐?」若虚道:「兄言及此,使弟情兴勃勃,便当订期一访,但不可与九畹偕行。」 钱生道:「岂以弟非韵士,故独见却之深耶?」若虚道:「弟辈须髯如戟,若与玉山相并,不无形秽, 恐洞中仙子,独垂盼于钱郎耳。」子文道:「少年老成,莫如九畹,弟在十四五岁,即已情欲难遏。」 希云道:「钱兄家故多姬侍,安知无妖娆儿,偷近郎侧,想那花阴月底,牡丹芽已拨动久矣。」钱生举 杯道:「今后有不谈席间事,而涉于他事者,罚以巨觥。」时已日暮,移席斋中,后猜枚掷色,酩酊而散。

将已更余矣,老夫人因冒风寒,早已睡熟。候生归者,在外惟有老仆钱贞,书僮紫萧,在内惟秋烟 诸婢。钱生进入卧房,未及呼茶,秋烟即以橄榄汤双手递至。盖群婢中,惟秋烟善察人意,姿态尤媚。

若绣琴,则如牡丹初放,非不妖艳,而肉质颇肥。若桂子,宛如秋水泠泠,素梅迎雪,而清瘦可怜。至 于红叶,亦复身材袅娜,秀发修眉,所少者惟躯肤不白,其余若樱桃、彩霞则色之最下,不堪入目矣。

是夜,生已半酣,因在席上,被崔李二君百般谐语,引得春心难遏。及归卧室,值秋烟捧进茶来,见其 双脸腻霞,手腕如玉,转觉欲火如焚,不能按纳。乃令群婢皆寝,独谓秋烟道:「我今夜醉甚,不能即 睡,尔姑留此以伴我。」秋烟道:「往夜官人醉即熟寝,独今夜不能即睡,何也?」钱生注目熟视,笑 而答之道:「往时之醉,醉于酒。今夕之醉,醉于汝。」秋烟道:「语言颠倒,官人真醉矣。」钱生又 问道:「春色恼人,欲眠不稳,信有之乎?」秋烟道:「在官人则有之,若奴婢无思无虑,惟恐玉漏相 催,何不稳之有?」钱生道:「汝谓睡不能稳,亦有说乎?」秋烟道:「鸳鸯衾里,尚少一粉掐就、玉 琢成的小姐,免不得倒枕槌床,岂能眠稳?」钱生道:「今夜权以汝作小姐,何如?」秋烟低鬟微笑, 以手弄其裙带。钱生即忙向前搂抱,秋烟半推半就,低低说道:「只恐柔枝不胜风雨。」钱生乃去其亵 衣,抚摩之际,惟觉嫩蕊初枝,滑润如绵,于是银扣松开,奶胸全露,绣鞋高卧,纤指按腰,那管桃浪 之翻残,一任灵犀之欢合。两意绸缪,不待言矣。

钱生与秋烟之调戏也,群婢皆寝,独绣琴假寐而不卸衣。盖桂子、红叶,俱年十五,情窦尚浅,惟 绣琴最长,而芳心已盛。往常爱生俊雅风流,实有仰上之意。是夜见生独留秋烟在房,不能无疑,乃悄 悄潜立于纱窗之外,以觇其动静。及其阳台既赴也,遂于窗缝窥之。只见生之下体,洁白如雪,初合之 时,若艰涩而不能即进者。但闻秋烟口中作呻吟之声,徐徐问道:「纵容些?」钱生应道:「且耐片刻 。」有顷,只见柳腰轻摆,玉筋频抽,又闻生问秋烟道:「汝乐否?」秋烟摇首而不言。钱生道:「我 但觉津津有味。」既而残灯半明,不能备张,但闻帐钩摇响,笑声吟吟而已,斯时绣琴已是十分情动, 虽津唾屡咽,而裙裤之内,蔷薇玉露,浸溢于旁。只得和衣而睡,亦不能窥其云雨之毕矣。将至鸡鸣, 秋烟与生重订来夜之期,潜归寝榻。

至晓,钱生约那崔李共设席于陆宅,以答敬希云,兼不负海棠之盛。方早膳毕,钱贞报说郑相公来 望,钱生急忙整衣出迎,叙话良久。郑秀才道:「近日有一名妓来自维杨,年方二八,姿容技艺,件件 皆精,所居就在胥门外,倘贤弟得暇,何不同去一访。」钱生因为有酒,约以异日。郑秀才又道:「凡 人读书,虽不可不用功,亦不宜拘拘然如道学腐儒,终日正襟危坐,当此暮春如煦,便是圣门的曾点, 也有『浴乎沂,风乎舞雩之兴。况在我辈,或衍衍,或琳宫,不妨偷闲随喜,惟在心有准绳,便不弃失 正事。且以贤弟这样敏慧绝伦,亦不必埋头苦心。岂可以青年而便形如木偶。」钱生道:「先生所谕极 是。」须臾换茶,郑即起身别去。

原来这郑秀才,就是钱生的业师,讳叫文锦,字曰心如,虽有时名,为人奸诡异常,见利忘义,专 要诱人斗赌,却在内中取利,乃儒而小人者也。钱生自郑业师去后,因崔子文遣价频催,亦即赴酌。是 晚,句联五字之奇,馔罄八珍之美,知己畅怀,亦不必细话。且说秋烟姐,往常不情不绪,或停针凝想, 或对月攒眉,虽是年及破瓜,亦为赋情特甚。自为钱生御后,不觉姿容愈媚,笑靥时开。惟有绣琴心怀 不足,乘间诘之道:「往常妹妹眉头锁翠,愁思居多,今日为何说也有,笑也有?」秋烟道:「忧乐乃 人之常情,彼此异时,姐姐何消诘问?」绣琴道:「我前日闻官人在书房中读书,口中频诵两句,道是 :『有女怀春,吉士诱之。』我不解书义,问于官人,官人便解说道:『有女者,是有个女子,怀春者, 是思想丈夫,吉士,是文雅的郎君,诱之,是哄诱女子做那件勾当。』我只道是官人戏言,由今看来, 信不差也。」秋烟道:「想是姐姐芳心已动,故晓得不差,若妹子年虽十七,并不知道怀什么春。」绣 琴道:「妹妹是个无思无虑、惟恐玉漏相催的,与我心动者原不相同。」秋烟知其讽刺有因,顿觉双颊 晕红,面有惭色。绣琴道:「我和你自小进门,情厚如嫡亲姊妹,谁料昨夜之事,便要瞒我。哪晓得其 间详细,我已悉知了。」秋烟道:「岂敢瞒着姐姐,这样事我并无心,只为官人逼勒,没奈何,逆来顺 受。」绣琴道:「妹妹是有福之人,所以主人见爱,但不知此事果有趣否?」秋烟低了头,含笑不答。

绣琴道:「只我两人在此,又无别个,说亦何妨。」秋烟道:「起初时,内中疼痛紧涩,甚是难禁,以 后便略略有些趣儿。」绣琴道:「这样一个风风流流、唇红面白的俊俏郎君,不知是那一个有福的小姐 受享,却被你先尝了甜头,只觉太便宜了些。」秋烟道:「既是姐姐十分羡爱,我今夜做个撮合山,也 成就了你的好事,何如?」绣琴斜觑了秋烟一眼,嘻嘻的笑道:「我逗你耍,你便要拖人下水,只怕你 也难难舍。」两个调谑正浓,忽闻老夫人呼唤,遂各散去。

且说当晚,钱生赴席,因有秋烟在心,便以魏夫人染恙为辞,黄昏时候,先别而归。却值老夫人病 体稍痊,尚未安寝,只得进房问候。夫人道:「汝终日看花觅友,饮酒赋诗,却不可荒废了正业。」钱 生道:「儿亦懒于应酬,奈何同社相邀,难以固却。」夫人道:「既做了一个文士,那诗词歌赋,原不 可不晓,但闻先贤未第之时,未尝不以举业潜心,孜孜矻矻,俾夜作昼,直待成名之后,方可寻章觅句, 聊以养性陶情。今汝弃本务末,玩时贪心,措心于无用之地,不惟负尔母之训,而何以慰先人于地下乎?」 钱生道:「仰聆懿诲,敢不书绅,自今儿即杜门却客矣。」言毕,急欲抽身辞出。老夫人偏又留住,将 那家务细谈,直到更阑,方得告归寝室。

连声唤茶,秋烟心虽要往,惟恐绣琴嘲笑,反推樱桃捧进。钱生道:「谁要你递茶,老夫人正要安 置,汝等自去侍候,只与我唤那秋烟来。」樱桃便连声叫唤,秋烟故意慢慢的不动身。绣琴戏道:「秋 烟姐,不要误了良时,正所谓佳刻已到也,双双请上床。」秋烟道:「姊岂无心,何独见谑?」须臾又 闻催唤,方走进房,只见生已盥手浴脚,便要秋烟上床同睡。秋烟推拒不肯。钱生乃双手搂定道:「汝 岂怪我耶?」秋烟道:「官人以千金之躯,即仕宦求婚,犹遴择而不屑轻许,今乃爱一贱婢。奴所虑者, 惟恐属垣有耳,使风声漏泄于老夫人知道,那时秋烟亦甘心受责,其如有玷于官人。」钱生道:「我既 作主,谁敢多言。即使老夫人他日知之,自有我在,决不致加罪于汝。当此千金一刻,你不要假惺惺, 把那良时虚过。」遂即灭银灯,下绣幌,解带卸衣,共枕而睡。当晚云雨之情,虽鸳鸯之在兰苕,翡翠 之在云路,不足以喻其欢娱也。钱生屡屡笑问何如?秋烟娇声婉转,态有余妍,仍恐有人窃听,但点首 而已。

且不说罗帐欢情,再表绣琴姐,无限春心,勉强展衾而卧,朦胧之间,忽遇生来,连呼道:「秋烟 !秋烟!我特来寻你。」遂抱住求欢。绣琴亦将错就错,不与分辨。刚赴阳台,又值老夫人走到,遽然 而寤,乃是南柯一梦。惟见几上残灯半明半灭,窗上月光射进,照见床头孤衾寂寂,不觉长吁了数声。

正是: 冰簟敛床梦不成,碧天如水夜云轻。

雁声远过潇湘去,十二楼中月自明。

自此钱生每与秋烟乘间邀欢,亦不必细述。只因魏夫人规责,果然茧足书窗,那有朋侪探望,亦托 言他出。忽一日,陆希云遣使致书,钱贞知是社友,特为递进。生接书拆开,看云: 昨日花间良晤,足快千古,惜乎文旆速返,使花神寂寂,未免笑钱郎情薄也。游云青楼丽人,弟虽 偶逢半面,然非佳公子,不足以邀其倾城一笑。特于翌午!煮茗焚香,以迓从者,牵伊绮袖,请闻子夜 新歌。醉子霞杯,求吐青莲妙句,恐误芳辰,八行相订,届期颙俟,莫滞高轩。

钱生看毕,知道书中之意,就是前日席上所谈的妓女,但不知那郑心如所说的,可是他否?即忙写 书回答:「料因知己相招,不能推却。」要知生访那妓女,果是如何?且待下回,便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