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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7

Chapter 176,941 wordsPublic domain

从肝脾肺肾以求心 历地水火风而证道

诗曰: 佛法甚微妙,人心要善参, 风幡都不着,月指偶相关, 设像无非影,忘言始见端, 胡涂信心易,真实点头难, 退藏虽点点,幻出便般般。

不具庄严相,谁能生喜欢, 不标清净理,岂不堕嗔贪, 忽无还忽有,愿作如是观。

话说唐半偈,在莲化西乡以道法辟正了冥报和尚从东之谬,遂辞别众人,依 旧上马西行。行出村口,想着那笑和尚语言灵验,定是一尊佛,还打算到草庵里 来叩问前程,谁知连草庵都不见了,方知是佛师指点,愈加惊喜,大家努力向前。

朝山暮水,不知不觉又走了数日程途。唐半偈心无挂碍,在马上观看,见山浮瑞 气,水现祥光,一路上树木不是琼花便是瑶草,深树中不是鹤舞便是鹜飞,十分 乐意,便对着小行者说道:「果然西方佛地风景不同。」小行者笑道:「老师父 怎又生起分别心来?依我看来,哪块不是佛地?何处不是西方?到得心明性见, 总都是本地风光。」唐半偈闻言有悟,连连点头,又往前行。

忽行到一座乱山之下,往上一望,又无陛级可登,左右找寻,又无径路行走, 上上下下都是草木塞满。唐半偈只得勒住马与三个徒弟商量道:「此处路径甚是 从杂崎岖,不知该走哪条?须要寻个土人问明白了,方可放胆前行。」小行者忙 走上前东张西望,看不分明。正没理会处,只听得山里头隐隐有吹笛之声。不一 时,忽见岩树中一个牧童儿,倒骑着一只黄牛走过岭来。小行者忙招手叫声:「牧 童哥,这里来。」那牧童听见有人叫,连笛也不吹,带一带黄牛走下岭来,到了 唐半偈马前,嘻嘻笑道:「老师父,我看你立马不行,想是认不得路要问我了。」 唐半偈连连点头道:「正是要问你,前去哪一条是路?」牧童笑嘻嘻答道:「条 条都是路。」小行者听了接他道:「小村牛不要油嘴!可老实说这山叫做什么山?

周围有多大?过去有多远路径?好走不好走?」那牧童就变了脸道:「你这个和 尚也忒惫懒,你既不识路要求我指教,怎倒尖着嘴骂人?我方才说条条都是路, 怎见得是油嘴?怎见得不老实?」唐半偈忙忙安慰他道:「小哥,他是个粗卤之 人,你不要怪。且说这是什么地方?」那牧童见唐长老说话和气,方又笑嘻嘻说 道:「老师父,我这地方乃是大天竺国管下。这座山叫做云渡山,周围象羊肠一 般,左一弯,右一曲,盘盘旋旋足有千里。若是识得路,一直去也只有百里之遥。」 唐长老道:「这百里路也还平稳好走么?」牧童道:「这却定不得,若是心猿不 跳,意马驯良,不疾不徐的行去,便坦坦平平顷刻可到﹔倘遇着肝火动烧绝了栈 道,脾风发吹断了天街,肾水枯载不得张骞之棹,肺气弱御不得列子之车,就从 小儿走到头白,也只好在皮囊中瞎闯,若要出头,恐无日子。」小行者听了,忍 不住笑将起来道:「师父,此去灵山不远了。」唐半偈道:「你怎么晓得?」小 行拊D:「此地若不与灵山相近,怎乡下放牛小厮也会谈起禅来?也罢!小村牛 你既知道说这些蹊跷话儿,我且捉你一个白字。有水方有渡,山又不是水,云又 不是船,这山什么意儿叫做云渡山?」牧童又笑嘻嘻说道:「你既要捉我的白字, 必定也读过几句书。岂不闻孔夫子说的'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你又不是 我这里人,又不知我这里事,怎就尖着嘴楂着耳朵逞能儿抢白人!」唐半偈见牧 童说话有因,忙笑说道:「小哥不要理他,且对找说这'云渡'二字是个什么意 思?」牧童道:「若象这个人自作聪明,耻于下问,我怎肯对你说!因老师父是 个好人,我只得说了。这座山虽看去腌腌臜臜,龌龌龊龊,内中却实干干净净, 倒是个成佛作祖的关头,任是仙佛菩萨,少不得要往此中经过。此中却有两条路, 有一等没用的,安分守己,不敢弄玄虚,又怕伤天理,只得在山脚下一步一步挨 了过去。虽磨脚皮,劳腿膀,也有走得到,也有走不到,却未尝跌倒,就是跌倒 也还爬得起来﹔后来又有一等有本事有手段的能人,看见这条路走得辛苦,不肯 去下功夫。又访知山顶上有三点点小峰头,紧紧与灵山相对,去来不过方寸,每 每仙佛往来。

这些人不揣自家根基浅薄,也思量要学仙佛过去,却不知这方寸中虽然不近 不远,另有实地可行,只管在那隔别中思量寻渡。你想山顶上又没水,如何容得 渡船?不意这班人左思右想,机巧百出,遂将天下金银之气聚敛了来,炼成一片 五色彩云,系在两山渡来渡去,所以流传下来叫做个云渡山。」猪一戒听了忙插 问道:「这云渡有人渡么?」牧童道:「怎没人渡?」猪一戒道:「渡得过去么?」 牧童道:「怎渡不过去?只要小心防跌,若跌倒便性命难保。」猪一戒道:「不 妨事,我走得极把稳。牧童哥,这渡在哪里?就央你领我们去。」牧童笑嘻嘻说 道:「这个渡乃圣凡交界,你四人寻不着渡口,在这边踏破铁鞋还只是四个失路 的和尚﹔若指引你窥见源头,一脚踏去便立地成四尊活佛了。怎看得这般容易!

就要我指引,也须将些银钱谢我。」猪一戒道:「你这牧童终是乡下人,小眼薄 皮!便领我们走过去,少不得还要走过来。据你说,这边是和尚到那边是佛,依 我看来,和尚也只是我,佛也只是我,差些什么就要诈人的钱财?」牧童笑嘻嘻 说道:「是你不是你,我都不管,只是没有钱谁肯引路?」猪一戒见牧童口紧, 便对唐半偈说道:「师父,你不要不言语。这山脚下的崎岖路,这边倾,那边圮, 草也不知多深,是最难走的,且有百余里路,高一步,低一步,莫说挑行李,就 是空身也觉费气力,你不要不知人痛痒倒转远路。」唐半偈道:「非我不知痛痒 要转远路,但为僧之义须要脚踏实地,若夫空来巧去,实不愿托足,况从前甘苦 已经十万八千,至此百里勤劳,又何足惮?」小行者听了踊跃道:「到底师父是 个圣人,说的是大道理。快走快走,不要被这牧童惑了!」猪一戒听见叫走,发 急道:「且问你,路在哪里?要走你们自走,我是走不动,只好央牧童哥领了过 渡去。」沙弥道:「你且不消与师父、师兄争得,只问你,这牧童要钱财,你将 什么与他,他肯领你过渡?」猪一戒道:「他一个乡村人能要多少?被囊里老师 父有件破衫子,丢与他便够了﹔若不肯,还有个瓦钵盂,前日因取水,口上碰缺 了些,也没甚用,再与了他,敢道也肯了。」牧童听见又嘻嘻笑道:「我又不做 和尚,要传你的衣钵做甚?我自去也!你们不许跟我来。」说罢,带转牛头,竟 往西山一直去了。初向路时,满山都被茅草塞满,没处寻路﹔及自牛去,随着牛 的去处一望,忽隐隐现出一条路来。小行者心知牧童是个异人,忙叫道:「师父, 前面有路了,何不快跟我来!」唐半偈擡头一看,果见一条大路,满心欢喜。遂 将龙马加上一鞭,相逐着小行者一路赶来。猪一戒还迟迟疑疑的观望。沙弥早挑 起行李说道:「二哥,走吧!十层梯子已上了九层,不要又生怠惰。」猪一戒听 了,不敢言语,跟着赶来。正是: 道只有身心,力从无懒惰, 主人努力行,岂容奴坐卧!

却说唐半偈追逐着小行者,若断若续,远随牛迹赶过西山来,约赶有十余里, 望不见牧童,却喜有路可走,便放下身心缓缓而行。不一时,沙弥、猪一戒也赶 了上来,赶到面前,见唐半偈在马上低着头,也不知是念佛,也不知是观心就象 不看见的一般,任那马东一步西一步游衍而行。二人看见便不说甚的,竟急斗斗 的奔向前去。又奔了有十余里路,觉到有些吃力。猪一戒叫声:「师弟,且把担 子歇歇!那老和尚全不知人的艰苦,他坐在马上跑了一阵,跑得辛苦也就不耐 烦,在马上东统西统的打盹,我与你挑着这样重担子跑山路,便歇歇儿何妨?」 沙弥道:「哥哥呀,各人走的是各人的路,各人走到了是各人的前程,莫要看样。」 猪一戒才不言语。略歇一歇,猪一戒又埋怨道:「这旷野又没人家,今日还不知 要走到哪里哩!」沙弥道:「你且莫慌,你看前面柳树下白亮亮的象是一条河, 莫不有水路?」猪一戒听见,忙爬起来往前一望,满心欢喜道:「果然是一条河 路,快去寻船。」便抢了行李挑到河边,见果然是一条河,又恰有一只大船泊在 岸边,便不管好歹,竟放下行李跳上船,连连用手招沙弥道:「快来,快来!造 化,造化!」沙弥走到看一看道:「哥呀!好便好了,是便是了,你且上岸来, 还有事与你商量。」猪一戒又跳上岸道:「还有什么商量?难道现成船儿不自自 在在坐去,转奔奔波波的挑着重担子跑山路,自寻苦吃!」沙弥道:「这不消说, 但也要访访这条河可是往西的大路,倘或不是路,到不得灵山,见不得佛祖,求 不得真解,成不得正果,便快活一时也无用。」猪一戒听见,哑着口商量了半晌, 因又咕哝道:「想将起来,这都是这些害了佛痨的识见,执着不化。若依我的主 意,有这样的好船儿坐在上面,一任本来,随他淌到哪里是哪里,便不是大路, 便到不得灵山,便见不得佛祖,便求不得真解,便成不得正果,也未尝不是佛。

何必定要自缚束定了转移,不是弄做个一家货!」沙弥道:「二哥莫说呆话,自 古成人不自在,自在不成人。」猪一戒道:「自在怎的不成人?我闻观世音人都 称他是观自在菩萨,难道他也不成人?」沙弥笑道:「自在也有分别,人称菩萨 的自在是如如之义﹔你说的自在,乃是痴心肠,怎么比得!我若不是随着金身罗 汉窃听得些绪论,今日拙口钝腮也要被你盘驳倒了。闲话慢说,且去访问要紧。」 二人一同沿着河岸寻人访问。人却不见一个,忽见河岸旁竖着一片碑石,碑石上 写着「通圣河」三个大字,下边又有三行小字,一行是「上接须弥」,一行是「东 至昆仑」,一行是「西至灵山」。二人看得明白,满心欢喜。忙走回船边,才将 行李搬了上去,唐长老的马已到了,见二人乱着上船,忙问道:「这是什么所在?

这河通哪里?这船是谁人的?也要访问明白,怎就胡乱上去!」猪一戒道:「师 父,不消狐疑,我们已访问明白了,这河叫做通圣河,往西去就是灵山,现有碑 石。这船虽不知是哪家的,既在河里,自然是舍了渡人的。就借他的送我们一程, 也不叫做欺心。」唐半偈便不言语。小行者道:「师父,不用踌躇,既来之则安 之,且上了船再作道理。」唐半偈到此进退两难之际,也只得懒懒的走上船来, 小行者将龙马也牵了上去。猪一戒见师父上了船,恐怕又生别议,急急的寻着一 根篙子,将船放到中流,对着渡口一直撑去。

船一开,恰乘着倒流之流溜,霎时就去了有七、八里。猪一戒快活不过,就 对着小行者夸嘴道:「我寻的这船儿何如?莫说师父的马走不及,只怕比牧童说 的云渡还快些哩!」小行者听了笑一笑道:「且看。」不期那条河涌过了一个急 滩,水便渐渐浅了,水浅船便去得慢了。猪一戒恐怕师父说什么,忙拿了篙子走 到船头上去撑,自家撑了二、三里,觉船大吃力,因又寻了一条篙子递与沙弥, 叫他帮撑。两人又撑了里余路,争奈河里的水一发浅了,那船一发撑不动了。两 人东一篙,西一篙,呵嗳呵嗳的,只撑得满身臭汗。小行者笑道:「水浅船大, 两根篙子如何撑得他动?依我说倒不如上岸去扯纤。」猪一戒听了道:「师兄说 得是。」因竖起枚头,寻了两根纤绳,同沙弥没过水到岸上去扯纤。初扯时,水 虽浅,还在水里,好扯,扯了一会,渐渐不见水都是泥了,哪里扯得动!猪一戒 又恐师父嚷,又恐怕小行者笑,没奈何只得弯着腰,象狗一般死命往前扯。沙弥 扯得没气力,只管站着沉吟。猪一戒发急道:「你不帮扯倒沉吟些什么?」沙弥 道:「想我们真是呆子,要图安逸才上船﹔上了船若似这等趴在地下挣命,转觉 挑行李走路又是神仙了。」猪一戒忽然想回意来,遂直起腰来将纤板往地下一甩, 道声:「啐!真呆子!」忙忙的跑回将船扯到岸边,乱叫道:「师父,上岸吧!

圣河里水枯,去不得了。」唐半偈听了便大骂道:「好畜生怎捉弄我?我方才不 要上船,你又再三撺掇我上船,及上了船怎又叫我上岸?」骂得猪一戒不敢开口。

亏小行者在旁劝解道:「师父,嚷他也没用。你方才不曾听见那牧童说,只怕是 肾水枯,泛不得张骞之棹。如今果然圣河水枯了,只得要上岸。」唐半偈听了默 然,没奈何只得听小行者牵马上岸,又骑了西行。

猪一戒脱了撑船处纤,身体轻松,挑起行李,就是登仙的一般快活,赶上唐 长老道:「师父,天将晚了,快些走,赶到个乡村好去借宿。」唐半偈埋怨道: 「若不上船耽搁工夫,此时也去远了,却撑篙扯纤弄到这时节,再赶也迟了。」 猪一戒道:「日色还高,马走得快,不迟,不迟。」就用手在马屁股上狠狠的打 了一下,那马乃是龙马,从来不遭十分鞭策,今被猪一戒用蛮力打了一下,一时 负痛,忽长嘶一声,就似奔云掣电一般往前跑去。唐长老不曾留心,三不知马往 前跑,一时收勒不住,被马颠了几颠,闪了几闪,几乎跌将下来,虽狠命将缰绳 扯住,两腿夹紧,全身伏倒,一霎时就跑去有一、二十里﹔忙忙左扯右拽收得住 时,已惊得面如金纸,汗如雨下,腰已蹬痛,腿已夹酸,两只手俱扯得通红。那 马将要住,又听见后面一人声,又跑一阵方才徐徐立定了。唐半偈见马住方滚鞍 下来,弄得手足无力,竟跌倒在地,一时没有气力,爬不起来就坐在地下喘气。

喘了半晌,三个徒弟方才赶到,看见师父已喘做一团说不出话来,大家慌得只是 跌脚。小行者埋怨着猪一戒道:「该死的夯货,龙马可是狠打得的?还是师父骑 惯了会骑,若是坐不稳跌下来,岂不连性命都被你害了!」猪一戒哪里还敢做声, 沙弥忙忙将马牵开。唐半偈喘定了,方恨恨的指着猪一戒大骂道:「你这畜生怎 这等大胆捉弄我?岂不闻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与你有何仇?捉弄我跌得这等 狼狈!」猪一戒道:「我也不是有心捉弄师父,只因要赶路,轻轻的打了这忘八 一下,不想这忘八禁不起,便奔命的乱跑,带累师父着惊。如今师父下来了,等 我再打他两下,出出师父的气。」唐半偈喝一声道:「不知事的野畜生!你惊了 马跌我,怎不自家认罪,反要打马?打伤了马,前去还有许多程途,却叫他怎生 走?论起理来,该痛打你这畜生几下才是。」猪一戒道:「师父,不要不公道, 打伤了马愁他走不得路,打伤了我,前面还有许多路,却叫我又怎生走?」小行 者听见猪一戒顶嘴,恐怕更触了师父之怒,便大喝一声道:「夯货,还不走路!

若再胡说,我先打你二十铁棒。」猪一戒被师父嚷骂,巴不得走开,听见小行者 喝他走路,便假不做声,挑起行李竟往前奔去。小行者见猪一戒去了,方来搀唐 半偈道:「我才望见,过了这乱草岗就有人家,师父须挣起来,赶过去好借宿。」 唐长老道:「我被马跑急了,控御的气力全无,如何爬得起来!」小行者道:「这 又被牧童说着了。」唐半偈道:「怎被他说着?」小行者道:「他曾说,肺气弱 御不得列子之车。师父还须努力。」唐半偈听了,只得勉强爬了起来。沙弥见师 父起来,忙将马牵到面前,轻轻的扶了上去,一只手拢着,慢慢而行。

唐半偈虽然骑在马上,终觉有些吃力,因说道:「我满身骨头都被马颠痛, 不知到有人家处还有多远?」小行者道:「不远了,过岗就是。」唐半偈无奈, 只得听沙弥牵走。又走了半晌,只不见到,腰眼里闪闪的一发痛起来难熬,忍不 住又恨恨的骂道:「都是这夯畜生害我!」正恨骂不了,只见小行者忽从旁走拢 来将马约住道:「师父,且慢些走!你看前面岗子上怎一派红光?莫不又有甚古 怪!」唐半偈忙擡头观看道:「果然红得诧异!倒象是失火一般。」沙弥用手指 着道:「是失火,是失火!你看,一闪一闪的,火焰都有了!」唐半偈道:「这 空山中有谁放火?」小行者道:「师父你不知,近日的人心愈恶了。若是明明烧 诈不得,就暗暗放野火了。」师徒们说着话,将走近岗边。只见猪一戒乱卷着一 身火草,直从岗顶上连人连行李的红焰笼头,急跑到面前,掸去旺蓬蓬的火草, 再看时,脸上的毛发已烧光了,便问道:「这是什么缘故?」猪一戒被烧得疼痛, 只是咕,一个字也说不出。沙弥见行李上也有火,又急急抖落,寻扁担挑了,又 扶着猪一戒同走到唐长老面前。小行者先骂道:「你这呆牛夯货!越越呆越越夯 了。这样大火,我们远远的就望见,你走到面前,眼又不瞎,为何竟钻进去烧得 这等模样?」猪一戒已烧得满身疼痛,又见小行者不问原由骂他,气得乱跳道: 「一个火可是顽的!我怎的钻进去?我就呆,就夯,也呆夯不到这个田地。」唐 半偈道:「既不呆不夯,为何被烧?」猪一戒道:「我初上岗时,哪里见有星星 火种儿?一望去,满岗都是干枯的茅草,走到上面软茸茸的,好不衬脚好走。走 到中间,竟不知哪里火起,一霎时满岗都烧着了。若不是我为人乖觉手脚活溜跑 了回来,此时已烧杀在火里了。」沙弥道:「你既逃出性命来就是万幸,这起火 根由且慢慢查究﹔只是这火一发旺了,岗子上烧得路绝人稀,却怎生过去?」唐 半偈看了,愈加焦躁。小行者道:「师父不要焦躁,我们的行事一一应了牧童儿 之口,他说,只怕肝火动烧绝了栈道。你看这岗子一时间烧得走不得,难说不是 老师父动了肝火!」唐半偈听了,低着头自忖,忽然悟了:「徒弟呀,你这话说 得深有意味。我方才因猪一戒惊马跌我,一时恼怒,也只认做七情之常,谁知就 动此无明,真可畏也!今幸你道破,我不觉一时心地清凉,炎威尽灭。」猪一戒 听了道:「原来这火是师父放了烧我的。烧我不打紧,只怕放火容易收火难。你 看焰蓬蓬一条岗子都烧断了。岗子的树木又多,知他烧到几时才住,我们怎生过 去?」小行者道:「呆子莫胡说!你且看火在哪里?」猪一戒道:「莫要哄呆子, 难道就熄了?」及擡头一看,哪里见个火影儿?喜得个呆子只是打跌道:「这样 妙义真不曾见,怎么烧得遍天红的大火一时就消灭无遗?」小行者道:「你下根 的人哪里得知!这座山乃灵山支脉,老师父是佛会中人,呼吸相通,故如此灵验。」 沙弥道:「我们既同在佛会下,定然有缘。不消闲讲,快赶过岗去凑合。」唐半 偈见真修有验,弟子们精进猛勇,也自喜欢,便将马一带奔上岗来。沙弥挑起行 李,跟着就跑。猪一戒被火烧时满身疼痛,及岗上的火灭了,他身上竟象不曾烧 的,一毫也不疼不痛,一发快活,摇着两只蒲扇耳朵,就象使风的一般,走得好 不爽利。

大家走上岗头一望,只道树木都要焦头烂额,谁知竟安然无恙,不但草深如 旧,连烧痕也没半点,大家十分赞叹。及走过岗来,早望见缥缥缈缈许多楼阁相 去不远,大家一发喜欢,说也有,笑也有,追随着如雀跃鸟飞,好不燥皮。不期 走下岗来,沿着石壁转有一个林子边,忽然刮起一阵狂风,十分利害。怎见得?

但见: 突然而起,骤然而吹。突然而起,似不起于青苹之末﹔骤然而吹,霎时吹遍 黄叶之间。虽不见形,寒凛凛冷飕飕宛然有像﹔咸知是气,倏聿聿豁喇喇无不闻 声。一阵穿林,或飞花,或震叶,扑簌簌乱落如雨﹔一阵入岭,或推云,或卷雾, 乌漫漫昏不见天。不是枪,不是刀,刮杂杂偏能入骨﹔尖如锥,快如箭,直立立 最惯刺心。翻红搅海,水面上弄波涛作势﹔播土扬沙,道路中假尘障为威。无门 可躲,难免车颠马倒﹔有谁敢走?果然路绝人稀。

唐长老师徒们正然乐意前行,忽遇着这阵大风,直刮得东倒西歪,立脚不定。

沙弥挑着行李被风一刮,直卷到半边,几乎连人都带倒了。沙弥见不是势头,忙 忙歇下担子,抱着头蹲倒了坐在上面。唐长老马上招风坐不稳,竟一个倒栽葱跌 了下来﹔喜得小行者见风起得有些古怪,忙帮在旁边一把接住,不曾跌倒,一顶 毗卢帽铳下来被风不知刮到哪里去了。风骤起时,猪一戒还装硬好汉,吆吆喝喝 道:「好风!率性再大些,竟将我们吹到了灵山,也省得走路。」当不得一阵一 阵只管急了,就象推搡的一般,挣不上前,只得退回来靠着山坳里那带石壁。不 期石壁土刮倒,一株松树连土连泥滚了下来,几乎打在头上,吓得魂不附体,只 得趴倒了钻到一带深草丛中躲着,声也不敢做,气也不敢吐。大家躲了半晌,风 方少息。唐半偈定定性,因问小行者道:「这又是什么意思?」小行者道:「没 甚意思,总是牧童说的脾风发吹断了天街。」唐长老听了,连连点头道:「一字 不差。原来这牧童是个圣人来点化我们,可惜我们眼内无珠,当面错过。」小行 者道:「前面的错过不要追悔,他少不得还要来,只是再来时不要又错过了。」 唐半偈又连连点头道:「贤徒说得是。但要不错也甚难,只好存此心以自警可也。」 沙弥坐在行李上听见唐长老与小行者说话,知道是风息了,方站起身来叫道:「师 父不曾着惊么?怎好好的天儿忽起这样大风?」唐长老道:「我已被风刮倒,亏 你大师兄扶住不曾吃跌,但吹去了一顶帽子,光着头如何行走!不知可有寻处?」 沙弥道:「这样大风,连石头都吹得乱滚,莫说这虚飘飘的帽子,知他吹到何处, 哪里去寻?」唐长老没法,只得光着头走,起身打点上马,因跌了两次,恐怕又 有他变,要叫猪一戒笼马头,左右一看,并不见影,便问猪一戒为何不见?大家 东张西望,尽惊讶道:「这又作怪!虽然风大,难道连人都吹不见了?」大家乱 了半晌,方见猪一戒从深草里钻出个头来道:「这样大风,你们怎么不躲?」小 行者看见大笑道:「呆子,江猪儿还要拜风,怎么这等害怕!」沙弥也笑着接说 道:「他如今弄做个草猪了,怎不怕风!」唐半偈道:「风已息了,天色将晚, 还不出来快走。」猪一戒方爬了起来,抖去身上的乱草,看看天,果然风住了, 不敢多言,四众一齐相逐而行。果然是: 肝脾肺肾,地水火风, 一寸半寸,千重万重, 步步是难,步步是功。

师徒们此去不知又何所遇,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