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5
唐监国福州假号 黄道周南京尽节
夏五月,大清兵至杭州。黄道周、曾樱、何楷、郭朝汾、黄景眆,蒋德璟、路振 飞、张家玉、朱维祚等逃入闽。镇海将军郑鸿逵、总兵郑彩俱陈师江口。而唐藩从河 南逃难至,逵、彩请见。语及国难,泣沾襟袂。二人奇之,令副将江美鼇(字龙弼, 泉之同安高浦所人?复改文职。任广东连平知州,投诚)。郑升带兵卫之入关。逵、 彩闻杭城降,撒全师回至闽省。会巡抚张肯堂、巡按御史吴春枝、礼部尚书黄道周、 南安伯郑芝龙。议立唐藩监国(唐藩,讳聿键,性刚直,喜读书、善文翰,酒酒千言。
初封南阳,以父騕失爱于祖端王,两姬谋夺摘,未得请名。及端王薨,守道陈奇瑜、 知府王三桂始为请嗣。后以统兵勤王,擅离南阳,被锢。会被难,逃于江口)。黄道 周执笔为谕曰:「孤闻汉室再坠大统,犹系人心;唐宗三失长安,不改旧物。岂独其 风俗醇厚,不忘累世之泽哉?亦其忠义感愤,豪杰相激,使之然也。孤少遭多难,勉 事诗书;长痛妖氛,遂亲戎旅。亦以我太祖驱除群雄,功在百姓;方十三叶,而属彝 骜然,睥睨神器。为子孙者,诚不忍守文自命,坐视其凌迟也。二十年来,狂寇荐惊, 孤未尝兼味而食、重席而处。北方二载,两京继陷,天下藩服,委身奔窜。孤中夜卧 起,尝涕纵横。诚得少康一旅之师;周平晋郑之助,躬率天下,以受彤弓,岂板荡哉?
今幸南安(芝龙)、定卤(鸿逵)二大将军志切匡复,共贼无衣,一二文臣,以春陵、 邢邢之义过相推戴。登坛读誓,感动路人。呜呼!,昔光武、昭烈,皆起布衣,所遭 绝续,与大敌为仇;而能正言举义,躬承旧业。况今神器乍倾,天命未改。孤以藩服 感愤,间关逢诸豪杰,应节投袂。知明赫之际,神人叶谟,上天眷顾我太祖绍其子孙, 犹未有文也。书曰;「与治同道,罔不兴。」传曰;『多助之至,天下顺之,得道者多 助』。自六月初二日监国伊始,一切民间利病,许贤达条陈。孤将悉与维新,总其道 揆,以副海内喁喁之意焉。」 唐藩监国正议出师,有艳翊戴者,咸请正位,方可号召天下。诸臣多言监国名正, 出关尺寸,建号未迟。李长倩亦有『急出关,缓正位,示监国以无富夭下心』之疏。
惟郑芝龙、郑鸿逵亟请正位,不正位无以压众心以杜后起。遂定议。于闽六月十五口, 共奉唐藩即位福州!改元『隆武』。命礼部尚书黄道周草诏曰:「朕以天步多艰,遭家 末造,忧劳监国,又阅月于兹矣。天下勤王之师,既已渐集;向义之心,亦以渐起;
匡复之谋,渐有次第。朕方亲从行间,鼓舞淬励,以观厥成。而文武臣僚咸称:『萃 涣之义,贵乎立君;宠绥之方,本乎天作。时哉不可失,天命靡不胜』。朕自顾觖然, 未有丕绩以仰对上帝,克慰祖宗,而临安委辔,尊让无期,大小泛泛,加河中之水。
朕敢不黾勉,以副众志,而慰群望?稍稽载籍:汉光武闻子婴之信,以六月即位鄗南, 即以是年为建元元年,诞膺天命;昭烈闻山阳之信,以四月部位汉中,即以是年为章 武元年,立宗庙祖稷。艰危之中,岂利大宝?亦惟是与义执言,系我臣庶之故也。以 今揆古:即以是年为隆武元年。其承天、翼运、定难功臣,悉以次第进爵,分茅胙土。
稍俟恢复,以勒勋猷。其翊运、宣猷、守正文臣,亦以次第进级,别需表章。孝秀、 耆宿军民人等,俱依前谕优给。所在山川鬼神,除淫祠外,皆遣官祭告,以示朕缵绪 为天下请命之意焉。」以布政司署为大内,改福州府为天兴府。以黄道周、何楷、蒋 德璟、苏观生、黄景眆、路振飞、曾樱、陈洪谧、林欲楫、黄鸣俊、朱继祚为大学主, 入阁办事;张肯堂为吏部尚书,李长倩为户部尚书,曹学佺为礼部尚书,吴春校为兵 部尚书,周应期为刑部尚书,郑瑄为工部尚书,马思理为通政使,郑英为锦衣卫都指 挥使,郑芝龙为平卤侯,郑鸿逵为定卤侯,郑彩为永胜伯,林察、张明振、周鹤芝。
陈霸等各为伯。分天、建、延、兴为上游四府,汀、邵、漳、泉为下游四府,合两浙、 两粤、滇、黔、晋、楚地方。隆武凡有批答,皆亲为之,不假阁臣。且曾皇后性亦贤 敏,颇知诗书;群臣每召对,輙于屏后听之,共决进止。隆武同廷臣共议战守,定兵 二十万。自仙霞关起,宜守者一百七十虚,每处兵多寡不同,约计十万;其余十万, 演习操练,以便出师。遣兵科结事中刘中藻赍诏往浙。熊汝霖曰:「吾知奉吾君而已。」 不受诏。国维曰:「同是高皇子孙,当此之际,岂可异视,而受前龙后虎之迫乎?」 遂勒手疏驰上隆武曰:「国当大变,凡为高皇子孙臣庶,所当同心并功。成功之后, 入关者王。监国退守藩服,礼制昭然。若以伦序,叔姪定分,在今日原未假易,且监 国当人心奔散之日,鸠集为劳。一旦南面正朔,鞭长不及,猝然有变,唇亡齿寒,悔 莫可及!臣老矣,岂若朝秦暮楚之客也哉?」隆武览疏,虽止问罪之师;然闽、浙水 火矣。马士英欲谒鲁王。张国维参其误国十大罪。英惧,不敢入,依方国安。
时张国维督师夺富阳。八月,复夺於潜。虽兵马云集,而各治其军,地方反受骚 扰。
隆武以翊戴功,晋郑芝龙为平国公,加太师;郑鸿逵为定国公;林察、周瑞、张 明振、周鹤芝、陈霸等,各为侯;陈秀、郭曦、杨济时、施天福、刘全、张进等,各 为伯。以御史郭承汾巡按贵州(陈秀、郭曦系芝龙旧将,命守二关。刘全系香胞弟。
承汾字懋衮,别号有水,泉之晋江人、癸未进士。至己丑岁,被可望所执,不屈而死。
尸弃东郊,历月余,颜色如故,诸兽虫不敢犯。总兵许尽忠暗称奇,阴令家人黑夜瘗 之)。隆武召黄道周、何楷、曾樱、路振飞、黄景眆、苏观生、何吾驺等诸文武入朝, 会议战守策。郑芝龙首站东班。楷让之曰:「文东武西,太祖定制。今郑芝龙妄自尊 大,不但欺凌臣等,实目无陛下。」龙曰:「文东武西,虽古来定制,然太祖已行之, 徐达业站东班首。」道周曰:「徐达乃开国元勋。汝敢与达此乎?」龙曰:「以今日较 之,我从福建统兵恢复,直至燕都,功亦不在徐达下。」楷曰:「俟尔恢复至北京, 那时首站末迟。」遂互争殿上,隆武亦无奈何,各为慰解罢。自此文武不睦(东旭曰: 余读摄政王之书,「中华全力受制横池」;又「南中诸君子,苟安旦夕,不审时机,聊 慕虚名,顿忘实祸」,阅崇祯血诏:「朕非亡国之君,诸臣实亡国之臣!」又:「贼裂 朕尸,勿伤百姓一人!」则未死之臣独无耳目心思乎?应须猛省,志切匡君报国。若 天命有在,人事不赃,然后如文相国也可。乃尺寸未建,空慕虚名,共相推戴,既正 大位,身为宰辅,当如萧相国筹饷关中,以佐军需;否则,如狄梁公汲引人才,以巩 皇国。何计不及此?徒以区区班位,互计廷陛,此愚之所不解也!然何楷、黄道周、 蒋德璟、黄鸣俊、黄景眆、林欲楫、朱耀祚、陈洪昆、王忠孝、唐显悦、林兰友、沈 佳期、郭贞一等,皆与芝龙梓里,当痛哭流涕,导以忠义,感以贞诚:今日之事。不 但东班首位,且薄天子而不为也。抑鄙芝龙出身绿林,非资格正途,不屑教诲耶?即 不屑教诲,不应比肩事主;既已比肩事主,宜效兰相如朝而称病、遇而避舍,先国家 而后私仇。顽石尚可点头,况于人乎?诸君子不顾其君以全国,徒重其礼以使气,互 相计激,一旦芝龙拂袖,不接粮饷,群然计绌;不得已,请师募兵,请从海道。且有 甚者,急而散去,致隆武不然一身,挚后而奔。噫!是谁之咎欤?诸君子有知,不但 不敢再阅崇祯帝诏语,且亦不敢再读摄政王书也)。
九月,隆武听知於潜、富阳之捷,即倣淮阴故事,令人筑坛郊外,拜郑鸿逵为大 元帅,率周鹤芝、张明振、杨济时、陈秀、郭曦、陈霸、郑升等领兵五万,诸葛倬等 为监军,出仙霞关,往严,衢接应张国维、方国安等恢复浙东;郑彩为副元首,率施 天福、郑联、郑赋、张进、朱寿、刘全、江美鼇等领兵五万,以张家玉为监军,道出 五福、杉关,连江抚杨廷麟,会楚抚何腾蛟合师。
同月,张国维、方国安等与贝世子对江相拒,屡战未分胜负。王之仁上书监国曰: 「事起日,人人有直取黄龙之志。乃一败后,遽欲以钱塘为鸿沟。天下事何忍言?臣 为今日计,惟有前死一策。愿以所隶沉船一战。今日死敌,犹战而死。明日即死,恐 不能战也!」鲁王览毕,计无所出,遂遣都督陈谦入闽,启称「皇叔父」,不称陛下。
隆武不悦,下谦于狱。芝龙力救。监察御史陈邦芑密奏;「谦为鲁王心腹,芝龙至交。
今日若不除,恐为后患。」隆武信之,夜半出片纸,斩诸于狱(弘光时,曾差陈谦为 使,赍印敕到闽封芝龙『南安伯』,敕内误写『安南伯』。谦教龙留印换敕。谦回至浙, 弘光已蒙尘。故龙与谦厚。谦系狱,芝龙力救不得。以为有虞必经门首,然后免冠请 救,岂知夜半斩于狱中,有「我未曾杀伯仁,伯仁实为我而死」之句哭祭之)。
郑鸿逵引其子肇基陛见,隆武赐姓出。芝龙闻知,次日亦引其子森入见。隆武寄 其状。问之,对答如流。隆武抚森背曰:「恨朕无女妻卿!」遂赐姓,兼赐名『成功』, 欲令其父顾名思义也。封为御营中军都督,仪同驸马、宗人府宗正。自此中外咸称国 姓。
十月,日本国王惧芝龙威权,认翁氏为女,粧奁甚盛,遣使送到安平,即成功生 母也。
郑鸿逵、郑彩各提师逾关,未及百里,上疏请饷,逗遛不前。大学士黄道周、何 楷因与芝龙争班位不睦。楷辞回,过乌龙江,被劫,截其耳而去。道周愤诸将不前, 以其坐而待亡,不如身自出关。奏请「以师相募兵江南,江南多臣门生故吏,必有肯 效死力者。且可连杨廷麟、何腾蛟等,伺动静作进取计。」隆武允请,朝饯启行(东 旭曰:拚他七尺酬千恨,何必三年卧一楼)。道周率诸门人中书蔡春濬(有刻蔡绍谨 者,误也)、赖继谨(有刻赖雍者,误也)、陈骏音、兵部主事赵士超、毛玉洁等、并 子弟可千人。次芋源,作责躬诗一章: 「天地何高深!日月犹循环;星宿陈其巅,动静恒无端。举翼不能翔,而作醯鸡 观。大命一以至,不能复研钻。鬼神欲告之,翕吸近古难。伤哉草木颓,不得留朱颜!」 道周沿途招征。至延平乏粮,驻军上疏请饷。隆武命芝龙助资。龙奏曰:「现今两辆 进兵,动以千万,饷且不足,焉有余粮接应此未经操演之众乎?」不与一粟。隆武无 奈,惟给空劄数百道应之。道周亦以空劄付,鼓励劝进,又得百人。进师建宁,劄崇 安县,遣人通杨廷麟、万元吉等为声势。寻有以『外交诸藩』蜚书闻于隆武,武遣使 驰示道周。周自陈疏曰:「臣耕无半亩,居只一椽。幸以是见悯于主上,见信于亲友;
然不能以是见谅于犬豖豺狼。臣于二十九日退居后堂,有人持小书云『是旧按臣陆清 源的,呈上手拆』。臣错愕展玩,有云:『东南立主,臣当元勋』。臣惊欲死。念清源 生平谨慎,何至有此。臣行年六十,无险心酖语,为凶人所仇;无奇功异能,为要人 所嫉,独恃一斤肝肠,为高皇、列宗与天下黎庶共对白日耳。臣虽庸下,亦读书至老。
遭逢陛下,鱼水相期,犹一月之内,四疏乞师。何至以元勋微腥,为狭邪所谤?至若 子弟慕义勤王,虽天性使然,亦恐臣孤身只手,陷身绝域,每一相见,涕泗涟洳。当 二十六日以前,溽暑未收,毒水四下,臣兵自延过宁,渴而谷饮,病者八九。一日下 操,十队之士,呼半不起,遂损去健将陈伯舆。念其雄略,十射九破;千觔之力,尽 于盆水。四观环堵,何能不哀!今稍稍平复,遂相对强颜劝臣出关。呜呼,此喟喟者 亦臣子也。顾曾读书,受朝廷之宠眷,而据愤至此。今在廷诸臣,不涤肠剖胸,誓同 将卒分胆共薪;而蹹蹹訿訿,望影射沙,欲何为者?陛下不屑为昭烈,臣亦不屑为孔 明;陛下不屑为朱高宗,臣亦不屑为李伯纪。取法不高,则庸佞狎来;视人太卑,则 奸豪肆志。古今才贼,偏中于高明;近代人才,沈沦于苟贱。惟陛下垂察!」隆武览 表,驰手劄慰之。道周逐出崇安分水关。
秋七月,道周师至广信府。闻徽州砍,遣将守马金岭。集绅衿父老,谕劝捐助, 得万人。乃整部署,分道进兵。游击黄奇寿战捷于牛头岭,遂营之。其出婺源者,参 将王加封失防伏兵,战死;游击李忠被擒。黄奇寿闻报,援之莫及。参将李瑛、倪彪 出童家坊,被马步冲突,亦溃。参将应士瑛从间道出援,屯高偃桥。道周遂驰疏请兵, 略曰:「臣今年六十有二,才能智勇,不过中人。而自请行边,拮据关外,譬之鸡然,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即有不寐之人,起而刀俎,亦无可奈何而已!臣少而学道,于 物无竞,于人寡尤。直以出师之故,为异志所排。寡识之人,群起和之。千端百出, 以阻其成;旁勾曲引,以幸其败。或叩关门,数日不达。饥疲之众,宁死中野?臣何 所营而坐困于此哉?巨遭曹风云,甫及一月,五疏求去。直以皇上英武洞烛遐迩,尝 鉴臣于言语形迹之外,所以荏苒焦哓,瘁毛锻羽,以为朝廷守一日藩篱。非曰能之, 亦各尽其义而已。今敌之来者,日以压境;众之附者,日以携志。蠢冥何知?惟利是 视。贪生怖死,则前后异致。信州板巷,鸡犬方集,今复翻然欲舍而去已。据徽人来 者者咸云:敌一百六十骑守婺源,又五百骑守婺境,自海口煖水焚掠殆尽。煖水距广 信百余里。臣师屯八都者仅千五百人,皆邨落新募,月食一两之卒。其东出马金岭者, 仅七百余人。又千二百人西去饶、抚,驰收未回。所余帐下千二百人而已。臣自八月 以来,东弭台、宁之衅,西消金岭之孽;精力疲于文告,岁月驰于期会。未有一智一 谋佐于其内。一臂一力助其外;空以老瘁,一意报主,为爱己所怜、异己所笑。今事 势甚急,可亟命方国安以一万之众,从严州出老竹岭,直捣徽州,乘其西驰,可以破 敌。即不然,亦可解信州之危,成牵制之势。」隆武览表,无以应之。道周计穷。
十二月,集门人诸将议曰:「敌人虽众,虚声耳。若延来春,则彼弓弛马懈,即 可破也。奈粮饷不足何?与其半途溃散,废却前功,不如决战以报朝廷。」相持泣下。
复进兵攻婺源。至童家坊,忽报乐平已破,信州士大夫各致书通道周。道周以成师既 出,义不反顾,遂鼓励诸门人师义师千余人以前。次明堂里,仅三百人,马十匹,粮 三日。又移军婺城之十里。天微曙,报提督张天禄率兵四至。道周策马挥赖继谨等督 师鏖战。参将高万荣话于道周曰:「当引兵登山,凭高可恃。」道周从之。正移师间, 一队骑兵,从间道突出,箭如雨。军遂乱,道周被执。舆至婺源,张天禄亲至劝降。
道周骂不绝口。继而门人蔡春溶、赖继谨、趟士超、毛玉洁亦解至。道周绝粒断浆, 作自悼诗八章: 「昔时为柳下,今日见薇阳;此道原无可,于生亦不伤。云霓人绝望,金石 鬼剂香。莫信惠连后,遂无日月光。」 「乐毅未归赵,鲁连不入秦。两书传白璧,只手动青苹。行止吾何憾?微名 世所亲。苍茫樵采者,不易写啼麐。」 「自我甘重茧,为谁赋鼓刀?全生怜七获,结侣失同袍。此事不经见,于心 良独劳!长年耽正则,垂老重离骚。」 「已发英雄叹,仍多亲戚怜。经营文谢后,可在殷房前。夫子宁欺我?长文 尚有天。春秋二百载,研泪纪新编!」 「求仁何所怨?失道未忘愁。故主日初旭,余生乌自投。断崖千尺绝,一苇 大江舟。狂稚看吾独,驰驱答众尤!」 「天步凭谁仗?狂澜失一壶。麟心冲驷铁,凤掌落雕弧。干羽柔无力,旗常 冻自枯。逍遥河上老。颇忆郑大夫。」 「匡坐慙颜闵,抒筹负管萧。风云豆坐次,毛羽合飘飖。大厦难栖燕,江横 却断桥。可怜委佩者,晏晏坐花朝!」 「闻言谁敢信?屡卜转多疑。截指留军令,开心割子期。千金修骏家,三尺 断婺旗。射儿当熊意,君王安得知?」 左右承贝勒、洪承畴命,命侍者跪进茶一杯。道周接在手,踌躇未饮。左右恳曰: 「求相国用清茶一杯。」道周因听『清茶』二字,遂掷杯于地,亦周薇、周粟之义也 (俗无果泡茶,名曰『清茶』。东旭曰:余戊午岁会陈骏音于粤之韩江,年八十有奇 矣,问及石斋先生事。骏音涕泗沾襟曰:「我,先生之罪人也。死无以见先生于地下!
当先生至明堂里,知事不可为,志决来朝。恐一生事业泯灭,遂将所有禀疏诗文书札 悉交骏音,令连夜从间道还家。夫人侦知往索,诡应无有。辛卯夏,携出姑苏,欲梓 行世。不意至杭之江口,是夜邻家失火;骏音惊惶逸出,行李灰烬。既不得同时受难, 名流后世;又不能表扬遗烈以阐师德,诚先生之罪人也!」语毕又哭。余亦恻然。故 余知先生甚详,且惜先生一腔真血之不尽传也)。
原礼部尚书兼文渊阔大学士传冠从江西入闽陛见,询方略,条陈称旨。诏为湖南 总督,赐上方剑,便宜行事,督师恢复。至邵武五福关,饷告匮,军不得前,屡疏请, 不报。兵部职方清吏司江随疏言:「傅冠拥兵糜饷,玩敌扰民。」冠连四疏称不才, 告辞解权。隆武诏杖,随免冠谢事;遂住于泰宁县(傅冠字元辅,别号寄庵,江西进 贤人。初名元范,中万历内午举人。改名冠,中壬戌进士。至崇祯己卯,乞休归里。
弘光乙酉,闯党王得仁入进肾,拔其家,取其积藏,杀其嫡孙傅鼎,故冠入福建)。
鲁王大犒将士,每早银二钱,责限过江,攻取杭州。强国维、方国安、王之仁等 于五更,从朱桥、范村、六和塔、张家山、五云山、入盘岭等处,列队进攻。熊汝霖、 孙嘉绩、郑遵谦等从牛头堰,列队合进。张存仁同抚院萧起元分拨朱马喇、脑因多利、 合托几什哈、田雄、张杰、马得功、常进功、王进功、王之纲、巴成功、杨佐、孟全 胜、徐登华等分路通敌。脑因多利阵斩王明义,诸军咸遁。
豫王遣朱术珣、邵承尧、陆万治、故翰林陈于鼎、总兵王所召、黄兆龙到浙招抚 张国维等。张存仁以术珣系明宗室,姑不论,但观其人才干不足称其使,且嫌疑亦不 可不慎重。其王所召等,与之面谈,竟无奇谋远大之见,尚虑阴怀投闲之宄。借端遂 其归志,纵奸如其所愿,倘偾厥事,不反贻群逆所笑乎?独陈子鼎看破局面,仰体天 意,忠肝义胆,足贯金石,不特饶苏、张之舌,而且擅班、彪之才,使于四方,诚可 谓不诬其人矣。今可将王所召等撤回另用;安抚之事,留陈子鼎一人任之,庶无众多 掣肘之虞,亦免互相推诿之端。语云「千人牧羊,不如一人驱而走之。」言其有专责 也。启豫王,王遂召诸人回,独子鼎在浙,后为浙学院。
顺治三年丙戌(附明唐王时在福州称号隆武二年)正月,贝勒檄至,调道周赴江 南。周复进水浆。临发,作『婺源诗』三章示赖敬孺(继谨字也)、蔡时培(春溶字 也)。 「火树难开眼,冰城倦着身,支天千古事,失落一时人。碧血题香草,白发 逐钓纶。更无遗恨处,掺发为君亲。」 「搏虎仍之野,投豹又出关。席心如可卷,鹤发久当删。怨子不知怨,闲人 安得闲?乾坤犹半壁,未忍蹈文山!」 「诸子收吾骨?青天知我心。为谁分板荡?不忍共浮沈!鹤怨空山曲,鸡啼 中夜阴。南阳归路远,恨作卧龙吟!」 途至新安,上元灯节,作三章: 「为世存名教,非关我一身。冠棠天已定,得失事难陈!姓氏经书外,精神 山海滨。高悬崖上月,偏照夜行人。」 「世尽遗君父,我何爱此生?焚香烧藳本,拔剑割薇蘅,苦乞西山士,远辞 东海滨,荷锄与卖药,难作古人情。」 「羹沸犹余鼎,鱼空守暮矶。依然城廓在,髣髴人民非!溪浅须眉照,山深 薇蕨肥。黄冠黄海里,望望未曾归。」 又见鱼龙百戏,世事不竞,再绝粒。十八日,过新岭,吊金正希诗四章: 「爱尔才名盛昔时,欲依 阔共匡持。萧萧风雨鸡鸣日,千百令人诵饫支!」 「续经溪口万重山,抹尔尚差旬日间。自是岱华须破碎,岭霎终古不开颜!」 「旋听滩头飞鸟斜,伤心何处动悲笳?英雄连尽无良算,身亦轻来陷左车。」 「残棋垂手已难工,又是论人成败中!但说丹心无所用,一时张眼念臧洪」 (正希讳声,原字子骏,休宁瓯山人。随父客嘉鱼,遂籍焉。戊辰进士,授庶常,官 历修撰。乙酉,古城起兵抗王师被擒。送江南,与参军江天一同日斩。天一,字文石, 歙之寒江村人。晚年有澄清志,与正希举义师败,天一呼曰:「吾与金公同举,不可 使公独死!」挺身追及金翰林,自呼曰:「我参军江天一也。」遂并执之)。
众廷臣与诸当道师师不前,不但恢复无期,且恐失备御。蒋德璟疏请行关,确察 情形,相机督战。隆武听之。璟至关,竟以疾去。
二月,隆武下诏亲征,以兵部尚书吴春枝留守。及部尚书张肯堂与郎中赵玉成同 籍金陵,疏言:「臣等生长海滨,请以水师千人,从海道直抵君山,袭取金陵,以迎 陛下。」隆武大喜,亟催芝龙造艘。龙佯诺,亦不果。隆武行,驻跸延平。
道周至金陵,幽于禁城。既而改系尚膳监。诸当道与做知者,悉承贝勒意劝降, 周曰:「吾既至此,手无寸铁,何曾不降?」劝者曰:「欲降须薙发」:周失惊曰:「君 薙发了?噫!幸是薙发国打来;即薙发;若穿心国打来,汝肯同他穿心否?」劝者慙 退,道周闭目。次日,见玉梅盛开,索被袜不得,怆然作诗四章,示诸子。洪承畴承 贝勒命,亲谙尚膳监请见。道周喝曰:「青天白日,何见鬼耶?松山之败,承畴全军 覆没。先帝曾设御食十五,痛哭遥祭,死久矣!尔辈见鬼,吾肯见鬼么?」遂闭目。
有欲南同者,蔡、赖、赵、毛各有家报。请命道周,周不作书。但署蔡书皮:「蹈仁 不死,履险若夷。有损自天,舍命不渝。」又署赖书皮:「纲常万古,性命千秋。天 地知我,家人何忧?」又断粒,计有十四日,复进水浆。夜闻钟声,感诸旧事,书十 二章。
吴炳从江西至延平,升见。擢吴炳为福建布政司,提调棘闱。以编修刘以修为主 考,诏如两都例,各省士子得与试。取中举人叶瓒(福州府人,原姓万)等二百一十 七名。
三月,赐姓成功条陈:「据捡控扼,拣将进取,航船合攻,通洋裕国。」隆武叹 曰:「骍角也!」封忠孝伯,赐上方剑,便宜行事,挂招讨大将军印。鲁王遣柯夏卿、 曹维才入聘。隆武加夏卿兵部尚书、维才光禄寺卿。遣都御史陆清源赍手书出浙东报 王曰:「吾无子。王为皇大姪。同心廖力,共拜孝陵。吾有天下,终致于主。取浙东 所用职官,尽列朝籍,无分彼此。」 贝勒诸王见道周抗节不屈,益重之,令人再劝。承畴亦遣门生往劝。道周书一联: 「史笔流芳,未能平卤,忠可法!洪恩浩荡,不思报国,反承畴!」黏畴署前。畴见 笑曰:「庸儒不识时务!毋使彼沽名而反累我。」遂启诸王,出道周于曹街。周从榕 自若,望南谢君恩、望东谢亲恩,坐于旧红毡,引颈受刑;乃壬子日也。同时受难者 漳州赖继谨与蔡春溶、侯官赵士超、六合毛玉洁等(黄道周字幼平,一字石斋,漳之 诏安县铜山所人。以易登天启壬戌进士。阁部路振飞至其地,勒铜山三忠臣于风动石 上:一黄道周、一陈瑸、一陈士奇。奇字平人,任四川上川南副使。士奇率兵屡败张 献忠,迁淮扬巡抚。徐而朝议,恐奇糯不知兵,以龙如光代之。已交代,出重庆,忽 献贼大至。瑞王素知奇名,留共守。奇毅然应之曰:「四川乃我旧抚。今日献贼大至, 岂尽新抚之事?推委以页朝廷乎?」遂与瑞王督军民共守。城陷,奇骂贼不屈而死。
瑸宇姜州,事见前。东旭曰:有客过余庐,余叔石斋先生事,见而叹曰:「先生忠则 忠矣!若为人谋国旋转乾坤,则未敢为先生许!」予骇然曰:「公何言?先生举动光 明,柏节松操。千万年后,流芳青史者,舍先生其谁?」客曰:「子独未闻魏征『宁 作良臣,莫作忠臣』之语乎?况甲申之变,天崩地拆,此乾坤何等时?先生何不麻衣 痛哭四镇之庭,贞诚以感,使若辈知有君?先生何不连进谏章,痛哭流涕,请除君侧 之奸,以回弘光庸主之心?至其自序,召至江南,见杂沓无可共事,请祭禹陵,出居 浙东,寂无一言。任马、阮蹂躏,徒作梦高皇语谓『卿舍我去』;且对曰:『朝廷舍臣, 非臣舍朝廷」之语。又制一衣,刺『大明孤臣黄道周』于裾,语弟子『南都必败,当 以识吾尸』。噫!东南半壁,多士济济,何谓孤臣?果识其败,明系袖手旁观,蹈文 人舌笔欺愚后世。继又失策,不奉其君于豫章,居中调度,同杨廷麟征湖南之何腾蛟、 东川之曾保英、两粤之丁魁楚、滇黔之李定国,运筹备御,策画粮饷。而如在蜀者请 入蜀,在吴者请入吴,乃姑息从,偏安乱土,正苏老泉所谓『惟贤者能致不贤,非不 贤者能致贤也』。故能容人者,然后能用人;虽污身降志,士君子可当先受其过耳。
何不降志相从,以保其社稷,而为过激会作老道学?杀陈谦不出一言,致中渔人之利;
议亲征不决其行。作离盗跖之渐。辅佐王猷,未有其人;折冲御侮,未有其人。以出 师为儿戏,称江左多臣门生故吏,必有应之。是薄其君父,德泽不施于天下;重其缙 绅,恩惠可结于门党。一木欲支大厦,手锥欲去御敌。过建水,称五月渡滤:弭金衅, 仿六出奇能。又表称『不屑为孔明、伯纪』,不但不能曲突冈薪;抑且不能作焦头烂 额。春秋责备,是谁之咎?故张国维激愤曰:「误天下者,文山、叠山也!」,予曰: 「公之谕固是;但时势不同,亦贵人所难。先生孤争难鸣!独木难支。况天命有在, 亦不得已之极,思惟有尽其臣衷而已。」客曰:「子之言谬矣!夫武王伐封,夷、齐 叩马而谏。谏不听,然后去首阳。闻讥周薇,不食而死。未晋以不谏而去首阳也。尽 臣节者,夷、齐耳!」予曰:「不然,公之评先生若荷?」客曰:「先生特博学鸿儒, 继道统,寻干净死地,完读书之名,全生平之节而已」)。
贝勒世子大驱舡只,开堰入江。张国维遣王之仁统水师,半渡袭战。会南风大起, 之位扬航奋击;国维文督诸军渡江以应,大捷。适陆清源赍手书报王,并赍诏至江犒 师,时马士英依方国安,唆国安杀清源,且为檄数隆武罪。国维闻之,叹曰:「自相 戕毒,祸不远矣」(隆武曾斩鲁使陈谦,国维故云!) 忠孝伯赐姓成功叩升,辞回安平,隆武曰:「卿当此有事之际,何忍舍朕而去!」 成功顿首曰:「非成功敢轻离陛下,奈臣七岁别母,去秋接到,并未一面,忽尔病危, 为人子者心何安?以其报陛下之日长,故敢暂为请假。稍愈,臣即兼程而至。」隆武 允成功驰驿省母,准假一月。成功谢恩,出归安平。
贝勒因江上之战不得取胜,悒悒不已。
招抚江南经略沫承畴与招抚福建御史黄熙 胤献策曰:「唐藩虽然称帝,但兵马钱粮,悉出郑芝龙手。不如密书赂彼,若全举版 图,许以王爵,则彼自弃暗援明。福建可不劳一矢,浙中诸丑俱散。」贝勒大喜曰: 「二公所论极高,计成,开国第一功也。宜速行:勿滞!」一面按兵,一面着熙胤同 承畴修书入闽(承畴号亨九,壬辰进士;熙胤辛未进士,皆泉之晋江县人)。芝龙因 廷争拂意,虽奉诏谕,口应心违。
四月,隆武见诸师不前,责芝龙揽权逗兵。龙免冠顿首曰:「臣武夫,赋性憨直 不能逢迎。今既见疑陛下,安敢负此重担?情愿角巾私第,以终圣世。」隆武曰:「朕 之大事,悉以委卿,岂疑卿乎?但人有言,不得不为卿道耳!」固留之。下诏切责两 帅:「倘畏缩不前,有国法在!」郑鸿逵、郑彩虽出关,仍上疏请饷,逗留如前。
芝龙接承畴、熙胤书许以三省王爵,决意投诚。不通其弟鸿逵、子成功,即驰札 泉州,召熙胤子志美(乙卯举人,后官粤东南海知县)谋复书,有「遇官兵撤官兵, 遇水师撤水师。倾心贵朝者,非一日也」之句,交志美。美密遣老苍头送出浙江与承 畴、熙胤。廷臣会议出江西会杨廷麟,未果。郑芝龙疏称:「海寇猝至。今三关饷取 之臣,臣取之海。无海则无家,非偏征不可。」拜表却行。隆武手敕留之曰:「先生 稍迟!朕与先生同行。」使者奉敕至河,芝龙已飞航去矣。且密论与守关将施天福(字 昆玉,泉之同安人)、郭曦(漳之龙溪人)、陈秀,周瑞等撤关兵。
贝勒以长江未易渡,这一旅从绍兴别道夺盘山关,以分其势。守关总兵卢若骥(泉 之同安县人)会诸将坚壁死守,屡攻不下。相持两月,适韩固山平左梦庚,用降将刘 孔昭为乡导,满汉齐集。若骥兵寡粮匮。遂议决战,大开关门出敌。后营副将周茂首 先冲杀,被箭伤死,若骥复收残兵人关。诸将见势逼援无,请投诚。骥忖人心已离, 夜半率子弟新随三百余骑,弃关从温州渡舟山。固山统大军定台、温、福宁,会师福 州。
鲁王知国安杀清原,恐闽发兵问罪,遂抽师令国维西御,起礼部尚者余煌兼兵部 尚书,代国稚督师江上。因此江上之师单弱(余煌字武贞,浙江山阴人。天启乙丑状 元。入史馆,直言忤时,以礼部尚书假归;弘光屡征不起。贝勒世子平浙时,整衣冠 欲死,为义师郑成一救之,劝其共事鲁王)。
五月,招抚经略洪承畴、黄熙胤接芝龙复书,遂启贝勒。贝勒挥南北岸军齐进, 用火炮攻方国安营垒。适国安食,一炮击碎其席,并厨灶无有完者。安叹曰:「此天 夺吾食也!」又见北岸兵势强盛,于五月二十七夜与马士英、阮大铖潜劫鲁王而南。
次日,诸帅闻知,各溃散。郑遵谦移资入海,独王之仁一军不动。国维与之仁相议抽 兵五千,分守各营。之仁泣曰:「坏天下事者,方荆国也(国安封荆国公!)北岸屯 师数十万,倏然而渡,孤军何以迎敌?之仁有舡可入海。公兵无舡,速白为计。」国 维不得已,乃进旅追扈鲁王。王为国安、士英所困,欲挟入关献功。适守者病,王得 脱,遇张明振、张斌卿,安于普陀寺。明振等船泊穿山港,后被总兵张杰同援剿总兵 王之纲所击,始扬帆遁入舟山。登海舶,闻国维至黄石岩,傅维遏防四邑。维提师行, 凡欲过之桥,业为国安断矣,不得进。
六月,贝勒师将至绍兴。督师余煌放城中妇女,出匿山谷。正衣冠,北向叩首, 出东门渡东桥,赴水死。陈函𪸩、郑之尹、王思任、吴存鲁、陈潜夫、叶汝衡、高岱 等皆死之。张国维闻义乌破,众劝维入山。维曰:「误天下者,文山、叠山也!一死 而已。」报贝勒师至七里寺,国维正衣冠,南向再拜曰:「臣力竭矣!」作绝命诗曰: 「艰难百战戴吾君,拒敌辞唐气励云。时去仍为朱氏鬼,精灵尝傍孝陵坟。」从容赴 园池死。与国公王之仁载其妻、妾、二子、二妇、幼女、诸孙,尽沈于蛟门下;捧所 封敕印,北向再拜,投之水。独至松江,峨冠登岸,百姓骇愕聚观。之仁从容入见内 院洪承畴,自称:「仁系前朝太师,不肯身泛波涛。愿来投公,死于明处。」劝薙发, 不从。于二十四日慷慨就刑。
七月,贝勒、张存仁统满、汉平服绍兴诸处,有原吏部尚书商周祚、兵部尚书邵 转忠、太仆寺卿姜一洪、兵科结事中谢秦宗等薙发投诚。惟阁部朱大典据金华府,贝 勒用元真勾合红衣炮攻击。十六早,城破,大典同其子万化纵火自焚死。师至衢州, 永丰伯张鹏翼守衙州,廓将秦应科为内应,鹏翼战死;乐安王、楚王、晋平王、督学 御史王景亮、知府伍经正、推官邓岩忠、署江山知县方召皆被杀。马士英、阮大铖、 方国安、方逢年等拥兵数千,疏请入关。隆武以其罪大,不许。走台州,韩代追之, 总兵叶承恩、李发叩马迎降。士英计穷,遁入台州山寺为僧。阮大铖、方逢年同新建 伯王业大、总兵陈学贯、任和、高犹龙、黄明卿、高懋明、徐大锦、邵思绩等皆薙发 投诚。徐而士英被获,同总兵趎体元解至,与刑部尚书苏壮,贝勒俱令随内院办事。
守关将施天福等芝龙密谕,遂声言乏饷枵腹,难以御敌,尽撤兵四溃。掠至建宁, 按院郑为虹与科道黄大鹏闭城,发仓库犒赏,欢声而去,一郡得全。
八月十三日,挂征南大将军印贝勒罗托、总督闽浙张存仁、抚院佟国鼐统满汉、 从衢州拔营平闽。师次渔梁,郭曦、陈秀献仙霞关,贝勒从容渡岭。郑为虹按浦城, 百姓请降。虹曰:「不可。」再请,虹执决不可。众背虹献城,拥为虹见贝勒。令之 跪,虹仰天大笑,不屈。贝勒嘉其从容节操,不忍害,劝其薙发。为虹曰:「负国不 忠,辱身不孝,忠孝俱亏,生我何为?宁求速死,发不可薙也。」明日复令见、责其 输饷;虹曰:「清白吏何处得金?」百姓争欲代输,虹以民穷财尽答之。大骂,夺刀 自刺胸膛见杀(虹字天生,江都人,癸未进士,百姓哀之,为立祠)。时有民谣曰:「峻 峭仙霞路,逍遥单马过。将军爱百姓,拱手牵山河」(将军,指郑芝龙也)。
隆武知仙霞失守,芝龙又去,独立无靠,遂决意幸赣。于八月二十一日启行,从 者惟何吾驺、郭维经、朱继祚、黄鸣俊而已。二十三日,贝勒至延平,知府王士和缢 死。询土人,知隆武由汀州欲遁江右,遂遣总兵李成栋领师追之。贝勒提大师至福州。
礼部尚书曹学佺(字能始,乙未进土,福州人)奔鼓山,向佛前问休咎。甫拜下,见 绳一条。佺急取袖之,驰同家。将书案四;立改为棺。整衣寇题壁云:「生前一管笔, 死后一条绳!」投华自缢。通政使马思理缢死,侯官县贡生元纶不食死,闽县民赵节 拜辞父母自缢,指挥使胡上琛饮药死,一妾同死(琛字库公,福州人。」齐巽不屈被 杀(字望子;时有「八闽齐望子,金鸡第一声」之称)永福武举赵子章死。
贝勒入城,安民毕,遣韩代、提督赵国祚、总兵孟全胜、王之刚、副将杨佐、王 进功、王邦俊等领兵平兴化、泉、漳等府。守兴、泉总兵陈天榜、茅一经,薙发投诚, 守漳总兵刘文谦同黄光辉、武刚伯陈秀、靖安伯郭禧、亦薙发投诚。独安平为郑芝龙 所踞(安平即安海),军威甚盛,船只齐备,不肯投顺。
有原巡抚刘中藻,乘贝勒全师入闽,起兵破庆元县,声势大振。萧起元同提督陈 雄,知会张存仁,仁飞檄驻防总兵马得功、副将李荣、杨虎,合副将袁仲等星驰进剿。
中藻率总兵叶司孔等列阵三十余里迎敌,我师奋勇杀胜,追至城下,闭门固守。得功 传令,乘其未备攻城,城上矢石如雨。杨虎、袁仲分头夺上城,生擒叶司孔,中藻自 缢。
黄斌卿乘潮犯宁都东门江口,张杰亲督副将常进功、参将阎进功,自己至西,大 战未分胜负。后因副将李让被杰阵杀,遂败遁。韩代驰报,贝勒遣投诚兵部尚书郭必 昌持书招之(昌字太徽,己丑进士,泉之晋江人),其略曰:「吾所以重将军者,以将 军能立唐藩也。人臣事主,苟有可为,必竭其力。力尽不胜天,则投明而事,乘时建 功,此豪杰事也。若将军不辅主,吾何用将军哉?且两粤末平,令铸闽粤总督印以相 待。吾欲见将军者,商地方故也。」芝龙得书大喜,厚待必昌,遣员同必昌进降表。
其子成功劝曰:「吾父总握重权,未可轻为转念,以儿细度,闽粤之地,不比北方得 任意驰驱,若凭高恃险,设伏以御,虽有百万,恐一旦亦难飞过。然后收拾人心,以 固其本。大开海道,兴贩各港,以足其饷。然后选将练兵,号召天下,进取不难矣。」 龙曰:「稚子妄谈!不知天时时势。夫以天堑之隔,四镇雄兵,且不能拒敌,何况偏 安一隅。倘画虎不成,岂不类狗乎?」成功曰:「吾父所见者大槩,未曾细料机宜;
天时、地利,有不同耳。清朝兵马虽盛,亦不能长驱而进。我朝委系无人,文臣弄权, 一旦冰裂瓦解,酿成煤山之掺。故得其天时,排闼直入,剪除凶丑,以承大统。迨至 南都,非长江失恃,细察其故,君实非戡乱之君,臣多庸禄之臣,遂使天下英雄饮恨, 天堑难凭也。吾父若藉其崎岖、扼其险要,则地利尚存,人心可收也。」龙曰:「识 时务为俊杰。今招我重我,就之必礼我。苟与争锋,一旦失利,摇尾乞怜,那时追悔 莫及。竖子渺视,慎毋多谈!」成功见龙不从,牵其衣,跪哭曰:「夫虎不可离山、 鱼不可脱渊;离山则失其威,脱渊则登时困杀。吾父当三思而行!」龙见成功语繁, 厌听拂袖而起。成功出,适遇鸿逵于途,告以始末。逵壮之。功遂密带一旅,遁金门。
鸿逵入,芝龙语及成功少年狂妄轻躁,不识时务始末。鸿逵曰:「夫人生天地间,如 朝露耳!能建功立业,垂名异世,则亦时不可失也,吾兄当国难之际,位极人臣,苟 时事不可为,则弟亦不敢虚鼓唇舌。况兄尚带甲数十万,舳舻塞海,饷粮充足,辅其 君以号召天下,豪杰自当响应。何必委身于人?此弟深为兄所不取也!」芝龙曰:「吾 弟所言,眼前之事,非长远计耳。甲申之变,天下鼎沸。亦秦失其鹿,故清朝得而逐 之,业已三分有二。若以小丈夫之气,振一旅而敌天下兵,恐亦不量力也。不如乘其 招我,全军归诚。正弃暗投明,择主而事,古来豪杰亦往往有行之者。清朝正未必忍 相弃耳!」鸿逵曰:「既吾兄志决,亦不可不为之虑。」芝龙曰:「人以诚心待我,我 即以诚心应之,何疑焉?吾弟静听,俟吾单骑往会贝勒;看他如何相待,再作商量。」 鸿逵曰:「吾兄已有成算,弟亦将奈何?惟有洗耳听佳音耳!」龙令李业师、周继武 等挑选好汉盔甲鲜明者五百人随从,刻日往省面贝勒。又差往金门,寻成功同行。功 不从,上书有「从来父教子以忠,未闻教子以贰。今吾父不听儿言,后倘有不测,儿 只有缟素而已」之句。芝龙见之,嗤其狂悖。部唤季子渡同行。
贝勒得必昌复命,随敕府县接应,凡所过驿站,供奉威仪甚壮。塘汛飞报贝勒, 即差官过乌龙江,递茶远接,又令文武郊外相迎。龙见贝勒相待慇懃,满心欢喜。进 城见贝勒,贝勒握手,欢若平生,且恨相见之晚。龙请以擅立唐藩之罪。贝勒再三安 慰曰:「此足见将军之经权有方,可为则为之、不可为则择主而事。况两粤未平,海 滨地方非仗将军熟识,未可一旦而奏肤助。今日得见,实朝廷之福,将军休疑虑焉。」 龙顿首称谢,遂薙发。大开筵宴,赏赐借厚。贝勒密与诸内院议曰:「闻芝龙平生桀 黠多智,好持两端。今大队不来,而单骑不来,实有观望之意。古云『擒贼擒首』, 若纵之去,恐去意外之虑,以始生灵忧。不如乘夜召共陛见,挟其北上;则蛇无首, 某余碌碌,无能为也。」诸内院曰:「殿下所见甚明。」张存仁曰:「不可。四方未定, 当以诚信待人;芝龙今既真心相向,一旦挟之北去,恐矢后来慕义向化之心。贝勒不 听,命督抚连日筵宴。至第三夜,内院到郑芝龙寓所,传:「有旨意,欲公陛见,面 询方略,以平两广。」守至天曙,即与芝龙同上北京。
总兵李成栋奉贝勒命,领兵追隆武。隆武驻跸顺昌,侦报延平追骑将至,遂率曾 后等仓皇上马。惟忠诚伯周之藩从驾,给事中熊伟率兵五百余随行(伟字文江,江西 南昌府人,癸未进士)。中途后鞭坠地,之藩不令士卒,自下马检献,亲为帝后前驱。
帝后不名其官,惟呼我儿,权同父子。适隆武口渴觅茶,之藩以小桶汲之进,曰;「愿 升下一统。」隆武喜饮,至袍袖俱湿。抵行在。
二十七日薄暮,之藩辞欲出教场提调备敌。隆武不允,令其护卫,至三鼓回宿。
五鼓上朝,到行在门首,忽闻嘈咶声,未敢突进。停足听之,方知帝后口角。叹曰: 「此何时也!倘敌兵突至,将奈何?」天明,隆武出视事。见之藩勤劳,加之藩总督 御营。问诸辅臣,仅黄鸣俊、朱继祚二人,何吾驺、郭维经悉逸去。至关帝庙前,成 栋追兵到,群呼间日、「谁是隆武?」之藩挺身应曰:「我即是也。」问:「欲何为?」 之藩诡认,殆欲脱主难耳。群矢齐射,之藩鉴战,胸膛连中八节,随中随拔去,手击 死数十人。忽脑后中两箭,坠马被杀。时秋暑正盛,群尸败腐;独之藩越九日夜面如 生。乡人奇之,收葬于汀之罗汉岭。
隆武与后等奔至三元角,成栋追兵又至。熊伟抽剑督二十余人向前与斗。伟为箭 伤喉?坠马死。隆武与后逃入汀州府堂。腹饥,从者市汤员二进。方举筋,成栋领骑 兵冲入,挥箭齐发,隆武与后嫔诸人悉为射死。朱继祚、黄鸣俊俱遭掳(东旭曰:隆 武帝后死于汀州府堂,乃顺治三年八月二十八日。诸家纪事,悉书隆武被执,送福州 斩于市。但时有锦衣卫陆昆亨从行,眼见隆武帝后戎装小帽,与姬嫔被难。昆亨脱出。
百姓收群尸葬于罗汉岭,坚其碑曰:「隆武并其母光华太妃讳英忠烈徐娘娘之墓。」 后昆早归郑,继而为僧,年八十有奇,为口述云。故特表出)。搜龙杠,书万余卷而 已。书内夹有马士英、阮大铖、方国安、方逢年连名『请驾出关,欲为内应』疏,按 其月日,在已降后。驰送贝勒,擒士英、国安父子与逢年,皆斩。大铖时方游山,闻 信,自投崖下死;亦戮尸。李成栋平汀、邵等府,示令:「如有不遵制薙发者,灭族!」 傅冠寄泰宁门人江亨龙家。龙子养源见示严切,劝冠薙发。冠不从。养源惧百口为冠 累,遂将傅冠舁出。冠自如吟曰:「愤血已成空,往事空回首!国难与家仇,永诀一 杯酒。幻影落红尘,倏忽成今古。名义重如山,此身弃如土。」夜宿溪头,冠私起欲 投渊,为守者觉而止。又次石牛关,欲抢头死,为送者拦护。过罗汉岭,见新坟,问 舆者。曰:「忠诚伯周之藩墓」,下拜之,泣曰:「闻道延津簇羽骑,翠花飞越五云迷。
汀州草色空迎辇,谁覆周郎里革尸?」至汀,见李成栋。栋亲解其系,延之上坐。劝 曰:「公大臣也,若遵制薙发,栋当保公攀麟。」冠诧曰:「自冠棠以来,曾有秃头宰 相否?」栋曰:「公发种种与秃何异?但稍加剃,以掩众目,便可报文。」冠厉声曰: 「汝知千古有文文山乎?我乡先进也。我头可断,而发不可薙也。」栋自是不复言。
然礼待甚厚,饮食与共。
广西巡抚瞿式耜与两广总督丁魁楚、兵部尚书吕大器、李应茂等闻隆武受难报, 设位以哭。并会议立君,承继大统。式耜曰;「桂王相貌雄伟,举动端严,贤而当立。」 于冬十月十四日立桂王监国(壬讳由榔,封永明壬,寻晋封桂王)。以肇庆府为行宫, 丁魁楚兼大学士、吕大器兼中枢大学士、瞿式耜吏部右侍郎兼内阁大学士掌铨事。正 会议战守,防设险要,忽太监王坤趋桂王暂还梧州(坤,崇祯十六年间曾督饷宣府, 甚作威福。北京陷,依弘光,欲督饷闽粤,改名肇基。不果行,而弘光遁。坤入闽, 隆武不用。奔粤,依桂王,奉迎趋媚,王信惑之。后为定闽王刘锡胤所逐)。时有隆 武旧相何吾驺、苏观生遁至粤东,亦闻桂王贤而貌奇,欲到粤西以元老共立。舟次三 水县,闻为式耜所立,耻不预其议,即返掉羊城。适辅明侯林察载唐、邓诸王航海至 广,观生与吾驺、黄土俊会布政使司顾元镜等共议,迎立隆武之弟讳聿入城即位,改 元绍武,颁诏布告。桂王亦遣兵科给事中彭燿至广宣谕。观生恶之,遂潜杀燿,令陈 际泰率兵玫肇庆。桂王亦遣兵部右侍郎林桂鼎督师出御,相遇于三水县,战而佳鼎失 利。是晚韶州兵至,合广兵复攻佳鼎。鼎平地未有沟栅之固,惟与佥事道夏四数分头 鏖战,全军覆没(佳鼎,兴化府人,甲戌进士)。报到,丁魁楚议不即位无以压人心 而号召天下,乃自梧州迎桂王,于十二月十八日部位肇庆府署,改元永历。以晏清为 吏部尚书(辛未进士、黄州府人),瞿式耜为吏部尚书兼内阁大学士掌铨事,何三省 为户部尚书(癸未进士),黄奇遇为礼部尚书(戊辰进士,潮州府人),曹烨桦为兵部 尚书(进士,河南人),黄日晟为刑部尚书(辛未进士,同安),井济为工部尚书(辛 未进士,河南人),郭之奇为詹事府正詹加巡抚御史(戊辰进士,寻亦擢为大学士。
后永历奔贵州安隆,奇不及同行,削发为僧,死于绣花针,即今花县也),王澄化为 兵部右侍郎,督师至三水,连营守峡口,以拒广兵。何腾蛟为总督,镇衡州。吕胤锡 为巡抚,治长沙。焦琏、陈邦传各督兵,分守粤西。孙可望镇守云南。李定国镇守贵 州。太监王坤为司秉笔。
当芝龙暗撤两关守兵,永胜伯郑彩遁踞厦门。迨闻隆武亡,随率舟师会阁部熊汝 霖迎原监国鲁王于舟山。王封彩建威侯、弟联定远伯。进取福宁诸县,并陷兴化府。
王进彩为建国公,联为定远侯,季弟斌镇南伯。建宁乡绅密通接驾,踞城起义。原吏 部主事林垐(字子埜,号耻庵,福清人,癸未进士)潜匿山中,散家资募兵,夺据福 清县。贝勒遣副将满进忠领兵征探。
率众迎敌,战败奔入城。追兵紧,门不及闭, 回身复战。中箭数十死,立不仆。进忠见而奇之,拜乃仆。平和县人曾庆等,与诏安 人合议起兵,立德化工朱慈烨据将军寨,陷大田、顺昌、将乐三县。郑联陷漳浦县, 知县沫有祯不屈死。贝勒督舟师出攻海坛,郑彩率众迎敌。战北,遂奉鲁王退居厦门。
徐而复上舟山。阁部熊汝霖死,疑为彩害。
赐姓成功潜师浯洲,闻隆武帝后凶信,设位令军民挂孝望北祭。继又突报其父被 贝勒挟而北上,从浯洲回安平,会阁部路振飞、曾樱、万年英等,择日起兵誓师,有 「本藩乃明朝之臣子,缟素应然。实中兴之将佐,披肝无地!冀诸英杰,共伸大义」 之句。用『招讨大将军印』,称『罪臣国姓成功勤王』,出家帑犒师。以洪政、陈𪸩为 左右先锋镇,杨才、张进为亲丁镇,郭泰、余宽为左右护卫镇,林习山为楼船镇,何 宸枢、杨朝为参军,兼统领围随征;杜𪸩为总协理(振飞字太平,北直人。乙丑进士。
原为闽抚。依成功。后从水历死于粤东之陈村。年英字静斋,湖广黄州府人,原台州 通判。隆武诏至台州,浙右张国维方辅鲁王监国,各官迟疑,而诏不开。英挺身曰: 「此吾君也,岂有不开之理。」遂开读。隆武闻其事,擢英为兵部职方同主事。迨隆 武亡,依成功为参军。宸枢,福建泉州府晋江县人,隆武曾援以参军。督军出关,屡 有奇谋。杜𪸩字功参,泉之同安马銮人。后投诚,按粤东水师总兵。甲寅之变,又从 吴三桂为湖广水师左将军。谋再投诚不密,被三桂姪应奇所觉,夜驰兵至,围擒绞死)。
但时金门乃叔父定纪国公鸿逵所据,厦门为建国公郑彩同弟定远侯郑联所据;其上侮 坛、南日、有北二茭、舟山等岛,悉系鲁王遣万安侯周瑞、平彝侯周鹤芝、定西侯张 名振、阮美等分守;其下诸岛加铜山系南昌伯朱寿所踞,南澳系忠勇侯陈霸所踞。惟 安平块土,莫能展其所为,徒训练士卒,整饬船只,飘游于鼓浪屿,或入海澄、或出 镇海卫,以观其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