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0
败七府国泰执法 入潮州进忠归正
康熙十六年丁巳(附称永历三十一年)正月,赵得胜与何祐奉令守兴化,会马应 龙、许耀议拒敌之策。得胜仍令应龙守城,自与何祐悉出,据险列营,作声援。耀请 曰:「迩侦有小路可达方口,耀愿带原统镇将,抄出其后。本即镇兵进攻,使彼首尾 不顾,破之必矣。」得胜许之,耀率其众行。但山路崎岖,适又淋雨,日行不过十余 里。喇哈达接亲王谕其乘势追赶,勿使喘息;随督赖塔、段应举、马三奇、曾养性、 江元勋、马九玉、徐光武等骑步兵,至兴化。赵得胜急谓何祐曰:「满、汉云至、城 危旦夕。右虎前往之兵已虚其行,速当调回,合师与战!」祐曰:「公见最高,须急 召之。」耀接得胜令,遂反师。时,各寨戒严守御,因而军士乏食,悉有饥色。喇哈 达见贼分告据守,恐有别谋,令段应举、江元勋等列阵逼战。何祐欲出兵迎敌,胜戒 之曰:「初到势锐,暂守以避其锋。候右虎同师,方合兵与战。」祐恃勇不听,鼓众 而出,为曾养性所败。胜见祐演,急督诸将援之。九玉、元勋望胜出师,引兵合击。
胜亦败,退据其营。祐因胜救,养性众稍虚,乘势并出,奔入兴化城。胜营被围三匝, 督众死拒;见无援师;谓诸将曰:「吾奉局王之命;倾心归藩,指望分茅列出。谁知 中途同此牧竖辈共事征伐!劝而不听,奔而不援。忆!天耶!命耶!大丈夫只可死于 沙场!岂可摇尾乞怜,为天下英雄苇?」随大开营门,督所部愤不惜身,首先冲阵。
左驰右逐,不得出围。忽坐马中排鎗,得胜弃马步战,连砍数人,人莫敢撄。何祐登 城遥望,挽众不救。得胜孤军无援,被段应举、曾养性、元勋、三奇等环绕攻击。胜 左右死伤已尽,虽贾男步战,身中十余箭,力竭遭砍,全军覆没。祐四门紧闭,逃回 军卒,亦不放入。是夜二更,祐开南门,遁泉州。
二十九日,郑经在漳接「兴化赵得胜阵亡,何祐弃城,敌师将至惠安」报,与冯 锡范、陈绳武相顾失色。二月朔,弛城禁,悉放妇女出。百姓鼎沸,挈男女,载道号 哭,避匿山谷。时,何祐,林升、林应、蔡文、郑国选、沈诚、陈昌诸镇澳散,无术 约束。听其所之,不敢驻泉。或挟旧人数伙从安海、贯口、沙溪而渡厦门者;或招诸 党散众,入长泰乌山、天保而为寇掠者。
初九日,喇哈达大队至洛阳桥。参宿镇谢寅统其所部,出新铺接战被杀,余党四 溃。追骑抢城而进,域守林定走不及、匿于人家。哈达安民,分御隘要。
初十日未刻,经要「泉州败绩,失城」报,忙与冯锡范、陈绳武登舟,顺流出厦 门。
哈达既定泉州,谓赖塔曰:「师不可停,宜乘破竹之势下漳州。」塔曰:「公论甚 高。」随率马三奇、段应举、曾养性。江元勋等骑兵。二十日,抵江东桥。探无阻, 即统大队直进。甫至关,父老彩旗羊泗以迎喇哈达入城。达安民。三月初二日,分师 到海澄,令马三奇守。赖塔督兵南下浦、诏二县,人民薙发恭迎。至章期分水关,有 连营把守者,乃潮州刘进忠别将也。塔屯诏安、云霄,候令进取。
郑经、绳武、锡范等到厦门,诸文武乘其怀疑未及周防,各星散;如潮惠道江德 中、碣石总兵苗之秀。潭浦总兵刘炎、漳浦营城守张国杰,窃船投诚。独有建威中营 吴桂全师归厦门,军威甚壮。绳武、锡范劝经归东宁,经将欲行,厦门百姓沿岸哭留, 声如海涛。经亦恻然,乃暂住厦。迟数日,诸镇陆续逃归;如泉州城守林定削发为僧, 亦至。江胜被创匿于尸中,亦乘夜归。又各整队伍,人心稍定。绳武以吴桂原系漳州 守备。今兵威太重,恐其有变,密启经;经擢桂为五军都督,解其权,以其子领兵吴 天禄为箕宿镇(后投诚,改名郡,官至浙江水陆提督)。又调北汛水军黄应、朱天贵、 萧琛、萧武等回船防卫,经与锡范、绳武将辎重、玩好络绎载过台湾。留守东宁总制 使陈永华将败七府始末上陈董国太,国太大怒曰:「竖子无能,倾覆桑梓,辱及先王!」 下令切责,并究丧军之魁者许耀、擅弃城池者薛进思,斩首示众;又追祭赵得胜暨阵 亡诸将。经拜奉母命,欲正许耀等法。进思倪首无言,耀大呼曰:「此藩主页耀,非 耀页藩主!耀承委总督,恐误军机,不得不星夜驰赴。迨至乌龙江,观敌势浩大,力 不称职,前后共七十二启请兵调将,辞职解权。藩主默然不应,致耀独力败绩。今欲 斩耀,耀罪安辞?请出七十二启示众,耀死亦暝目。」经无以难之。洪磊出启曰:「千 军易得,一将难求。耀诚勇将,磊愿出家资制甲造器,养兵二万与耀,恢复漳、泉。」 经遂允磊保立功赎罪。出进思斩首,号令诸将。亲诣江边,遥祭赵得胜暨阵亡将士。
遣礼部都事林桂往台湾,复国大命。耀得不死,磊即交银二万二千两招兵制器。耀心 急气愤。忽染痢疾,不数日死。经闻之,亦为惋惜。经以百姓攀留,且承国太下责, 与陈绳武、冯锡范不敢言归。
四月,诸镇聚集一岛,军资不给。绳武启经:「分诸镇沿海驻劄,就地取粮。」 经允其请,分前虎卫林升驻东石、留南地方;水师一镇萧武往湄州,守兴化地方;水 师四镇陈升、水师五镇蔡冲雕、七镇石主、八镇陈胜,分拨蚶江、祥芝、崇武、獭窟、 以隶晋、南、惠三县沿海地方;水师二镇江元勋、三镇林瑞骥守海澄芝阴,凡福清、 长荣滨海,听其管辖;总制亲随协王一鸣,守镇横屿;楼船中镇萧琛,守定海地方;
危宿镇陈起万,守福宁州地方;总制后协林日慧、前协吴兆纲,分劄福安、宁德地方;
楼船左镇朱天贵、右镇刘天禧,督师往浙江宁波、温、台、舟山等处;援剿后镇陈起 明守同安港(氵丙)洲地方;后提督吴淑驻劄厦门大石湖,兼辖同安;扬威前镇陈昌、 左镇陈福,分劄谢村、澄海地方;戒旗一镇林应守井尾、连江、漳浦地方;左冲镇马 兴隆、昭义银杨德(原名杨梁)、奇兵镇黄应、英兵镇李隆、杨奕、房宿镇杨兴,分 屯铜山、五郡、诏安、南澳、潮州、浅山等处;宣毅左镇邱𪸩仍劄达濠,以遏潮、揭、 惠来地方。布置周密,以作声援。
康亲王以漳、泉既平,郑经尚在厦门,船只一时未得应付;况惠、潮尚是刘进忠 所据;遣佥事道朱麟、庄庆祚往厦招抚。其书曰:「尝闻大贤有言曰:『顺天者,存;
逆天者,亡』。又曰:『识时务者为俊杰』。我国家定鼎,风教所被,四海宾服。此固 历数之有在,而亿兆所归心也。适因吴、耿煽乱,贵将军乘间窃据;独不思尺土岂能 与天下抗衡?而执迷绝岛,非识天命之君子。特遣升员,用布腹心:倘转祸为福,归 顺本朝,共享茅土之封,永奠山河之固,传之子孙,岂不世世食报无疆哉?」经礼待 朱、庄二使,答以「先王在日,屡承招抚,只差『剃发』二字。若照高丽、朝鲜例, 则可从议。」送朱、庄二使回,并复书曰:「夫万古正纲常之论,而春秋严华夏之辨。
此固忠臣义士所朝夕凛遵,不敢刻忘也。我家世受本朝厚恩,每思克复旧业,以报高 深;故枕戈待旦,以至今日。幸遇诸藩举义,诚欲向中原而共逐鹿。倘天意厌乱、人 心思汉,则此一戎一旅,亦可转祸为福,何必裂冠毁冕,然后为识时务之俊杰哉?」 亲王以其言语狂谬,议竟不成,遂饬府县取辫船料,修整战船,以便进剿。时有漳州 人蔡寅,以左道惑人。乘郑经漳、泉之败,收其余党,诈称「朱三太子」,交泉州人 许挺为内应。于三月十九夜半,寅领八十二伙头,各画符一道;潜至泉州城下,鱼贯 缘堞而上,鸣鼓扬旗,直至开元寺前。将军杨凤翔闻报,发令曰:「此必有奸人作乱。
各守堆之兵,勿动!」俄而提督中营参将马胜擒挺,杀之。寅见无应,随转身砍西门 逸去,无一失者。自是人益信其术神。卢世英、纪朝佐。郑不越、吴金龙、欧九、玉 鼎等群然尊奉,众至数万,驻南靖、长泰、同安等县山谷,声势益盛。其众皆裹白头, 众威目为『白头贼』。官军屡为所败,故此亲王调满、汉兵,集于贯口,而未暇平海 (蔡寅住龙溪县之马口乡,奉素种园。与漳浦僧道一最善,往来言欢有年。道一庵中 蓄一白狗,老而毙,因葬寺左之捕。久而成怪,遇晚变为秀士,衣白衣,游戏两旁。
左右乡人悉见,询道一:「庵有何客?」道一日;「无。」众口一词,道一疑是狗变幻, 意欲迁毁。狗随托梦蔡寅,求其庇护,后当重报?寅觉诧异。是日,道一欲往漳,顺 途顾寅。寅延入室,加意谴绻,随叩其故。道一曰:「实有是事。」寅求之曰:「业已 相托,求大师勿迁。」道一许之,别去。是夜,又梦狗来谢,遂附焉,有事先报知。
寅遂生计,供奉哪咤太子,灵验无比,祈祷者接踵。适泉、漳郑经遁厦。寅往同安路 次,招集余党,诈称曰:「我乃朱三太子。」倡乱惑人。道一知寅势盛,亲往十八保 山,见寅索谢。寅以「兵饷尚无措处,安有余囊堪以遗赌?俟日后作报耳!」道一辞 归,寅亦不留。道一愤回庵,将狗掘开,其体如生。以火焚之,燃扬其骨灰。从此, 寅无所闻,术亦不灵。被总督姚启圣所欺,奔归郑经。经援寅荡卤将军,改名蔡明文)。
潮州总兵刘进忠曾于乙卯年八月单骑至海澄面郑经,见经语言人品平常,心遂轻 之。迨乌龙江许耀败归,经驰谕调进忠入援,忠不听。续闻兴、泉、漳三郡己归正, 即遣将列营,据分水关以自守。修书与国轩:「约束粤东一旅,吾弟当之;闽省之师, 愚兄自任。」国轩应允。进忠遣潮州城守陈文嵌(一作文弢)入闽,谒康亲王及耿藩, 窥探虚实。亲王、将军至督抚,赏赉加厚。独耿藩锡进忠袍挂各一、靴一、珍珠一颗 (剖为两片,用緜裹之),交文嵌。适往随征署福建布政司姚启圣,素与文嵌相交最 善,文嵌劝启圣入潮招抚。启圣恐忠心未决,难以口舌动之。文嵌教以得伊小主马三 奇书,则事济矣。启圣随启亲王,王允之。以随征通判王纶部为副,顺取一等候马三 奇书,同陈文嵌回潮。嵌告启圣耿藩所赐物件始末,圣教文嵌匿其珠片,做帽一顶加 之(启圣初除广东香山县,因卢总督揭平南王通海接济,悉由香山㠗出,章连启圣。
本出三日,送稿与王,王遂参总督虐民数十款,星驰兼程进京。本上,在总督前二日。
总督闻报,惧王势力,投缳。时,陈文嵌在总督处为旗鼓。二比俱发,拏问?启圣、 文嵌均系狱,故善交焉)。
五月,刘运忠正在操演士卒,堆积粮饷观望。忽陈文嵌从闽回,备述亲王之意, 出马三奇书曰:「忆昔温陵聚首,亲爱弥深。缘搆先严之变,鸿雁南北,揆违已十余 载矣。每一引领,不禁重为悲怅也!老兄台智勇绝伦,威名远着,节钺潮、惠,原为 廊庙之股肱。因闽辑兵变以来,势孤莫挽,遂使封疆重臣,俱被屈陷。然初心岂敢为 从逆而弗顾耶?良以一木难支,惟有隐忍以图后日之举耳。今和硕亲王奉诏抚闽,凡 一应去逆归顺之人,不特尽绎前非,更置高爵厚禄;必诚必信,以待归诫。耿藩系首 事者也,一经悔过,即复王爵,恩礼更加畴昔。下至胁从,亦皆照旧供职,毫无猜忌。
况原为王臣,因逼于势力不加,而闻风惑乱者乎?其赦过复用,断断无疑者也。弟以 手足挚情,已将兄台诉之亲王前;而亲王亦无不谅兄台之心,而慕兄台之望者。倘得 翻然倡顺,均有同心,必有从风而起者。是王师不折一失而成肤功,皆兄台一人之倡 成。王自当特疏题讳,破格优录。不过一反手之劳,而朝廷之爵禄随之矣。况兴化、 邵武先复,汀、漳、泉业已荡平;师旅所加,无不披靡。即不言干戈相向也;区区滨 海边隅,岂兄台展足之地乎?以兄台之明,成败吉凶洞若观火,奚待弟之喋喋?但休 戚相关之谊,不忍漠视,故不禁言于兄台之前。弟今蒙亲王之命,执统前矛,则弟非 同虚谋之辞,罔耸听闻。当念今日简命之重,并思先严优渥之谊,潜布腹心,改正归 诚。为上游之首事,是功既优于特等;为九重眷注之隆,必有过于寻常万万者。语云: 『识时务者为俊杰』。正今日千载一时也。愿兄台熟察而果行之!弟不胜南向翘瞻之 至!」进忠观毕,喜曰:「吾当遵劝为此方百姓造福,死生听朝廷之命。」文嵌密遣 人来漳报,启圣即行。
六月初五日,姚启圣、王纶即至潮州劝降,进忠安二镇于城东韩文公之祠。是日, 诸镇将士群然偶语。左镇何鸣凤入见进忠曰:「兵心未安,众口哓哓。二使在此,恐 有不测。」进忠曰:「非子言,几乎误事。」即移启圣、纶部于潮州府署内,令知府 王仕云款陪(纶部,仕云子。以招惠、潮功,补授惠州府兴宁知县)、何鸣凤率亲信 饶将守护。初六早,刘进忠薙发归正,拜授征逆将军征逆伯。遣中镇陈琏,带兵星驰 往惠州。
刘国轩闻兴、泉、漳、汀、邵连失,叹曰:「岂有前门人为之拒虎,可以高枕无 虞,反轻听左右而为狼假道?」窃恐失信天下,逼人于无可奈何,一旦共为瓦解!」 迨接进忠书,约共守御惠、潮,遂饬东莞、石浓、新安各将加意提防。十二日,陈琏 至惠,令军民薙发。国轩谓琏曰:「原与贵爵主共约守土;若欲投诚,亦当通知,同 作计较。岂有阳为指画,而阴谋献地,陷人于不义哉?今将全城交与贵镇,吾单骑东 归矣。」琏曰:「本爵亦有成言:若统领允共归顺,则敝爵主当启王,飞章题报,系 出自裁。苟若不允,欲回台湾,亦任统领之意。」国轩曰:「多承贵爵主厚道,倘异 日相逢,当避三令以报德。」随即修启,驰辞辅德亲王尚之信并同城诸文武。将所有 辎重、衣甲、马匹、军器等物,悉送陈琏;仅带亲信二十余人,单骑出城(时非无兵 马,因无船只故也;轩以其众多,必滋扰地方)。兵民闻国轩欲去,俱送之。轩下马, 共相挥泪,依依不忍。沿途百姓,餽魄其食。从靖海所下船。尚之信接轩告辞启,亦 差员驾船赶至表里送之。二十四日,国轩舟到铜山,遇何祐从厦来亦到。各相候问, 而叙近事。祐入云霄港,由下河庵后陷平和县,征派粮饷,收拾旧党。二十七日,国 轩至厦门面经。经大喜曰:「虞公之难脱虎口也。」轩曰:「恃藩主威庇,轩处虎口, 安如泰山。」忽报:「吴淑破天成,空其寨而回。又欲统师前往德化。」轩启经:「召 淑回,共同进取。何必滋扰生灵?」经允轩请,驰谕调淑回。
亲王欲催造船只,克平诸岛;奈白头贼蔡寅诈称朱三太子,煽乱于同安之十八保、 长泰、南靖等处,甚是猖獗,官军屡为所劫。故以郑经之狂悖,而寝其议。迨查「己 西年七月间,慕天颜曾使台湾招抚。欲照朝鲜事例,称臣纳页」;亲王循例,遣泉州 知府张仲举、兴化知府卞永誉,各加卿衔,会泉州乡绅黄志美、监生吴公鸿再申前议, 令其让回各岛,许为题请,以息兵、安民为词。入厦见经。经与冯锡范、陈绳武、刘 国轩、吴淑等会议。锡范执以「欲安民必先息兵,息兵必先裕饷。果能照先藩之四府 裕饷,则各守岛屿而民自安矣。」张、卞不敢主,辞回复命。亲王以其无定局,又无 报使,宁海将军喇哈达曰:「徒以言语仆仆往返,未尽曲折以启其衷。」会内院觉霍 拓修书,再差吴公鸿往厦见经,其书曰:「愚闻:兴灭继绝者,圣世之深仁;保国全 名者,贤豪之至计。朝廷定鼎三十余年,南徼北塞,尽混车书;独海滨一带之区,未 得波恬浪静。致使士卒疲战争、人氏转沟壑,此离愁苦之状,惨目伤心!伊谁之咎?
年来使旌往返,议抚、议贡,几于舌敝唇焦矣。而至今迄无定论者,总由贵君臣挟一 『尽节为明』之见,而逆计数年来之汲汲议抚,为我朝廷自图便利耳。噫!窃叹贵君 臣之计左也!夫议抚者,为全贵君臣名节计也,非为坠尔君臣名节计也;为我国家培 万年根本计也,非为我国家图一时便利计也。愿执事大破拘挛,俾得竭殚愚衷,听贵 君臣之自择可乎?夫明季遭闯贼荼毒之后,社棱坵墟,生民涂炭。我世祖章皇帝大兴 援师,吊民伏罪;不数月而国贼授首,流寇销亡。然则,覆明祚者谁乎?灭闯贼而殄 明仇者谁乎?此天下之所知,非独执事知之也。迨夫有明之天命既去,四海人心归于 本朝,然世祖章皇帝盖尝亲祭明怀宗之墓,御撰哀诛,洒泪酬觞。今我皇上又复大举 博学宏词之士,纂修明史;命执笔之士,搜剔褒扬,勿避兴朝忌讳。此可巍巍圣德, 度越古今,虽征诛而同揖让者矣。而贵君臣僻处一隅,负固冯陵,欲图未尽之天数!
所云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命将出征,实朝廷应天顺人万不得已之计也。天下已 定,东西南北悉入版图。而贵君臣独自窜穷荒,守明正朔,三十余年不忘旧君,此与 吴三桂自称『大周皇帝』,为两朝之乱臣贼子异矣!我朝日以忠劝天下,何忍驱尔君 臣豪杰之士,尽出于忘君负国之所为。所以从来之议抚者,必曰『削发』耳、『登岸』 耳、背旧主而臣服于朝耳;不淮坠尔君臣三十余年尚义之名,且损朝廷千百世劝忠之 典,岂熙朝盛世所喜谈而愿见者哉?乃今不忍不披陈利害于执事之前者,怜尔君臣之 苦节,而乐为尔君臣计安全也。大凡丈夫之建大功而谋大事也,必审时而揆势。时势 之所可为,而纵横四海,建非常之业而不为难;时势所不可为,则当承顺天心,为保 国全名之计。今执事试思:两岛之区,孰与夫四海之大也?乌合之众,孰与夫铁骑之 雄也?滨海渔盐之所出入,孰与夫九州田赋之所贡税也?谋生求食于风涛之间,孰与 夫深沟高垒以逸待劳、以饱待饥之利也?以势不均、以力不敌,而欲以区区蕞尔之土 与天下结怨连兵,不已惑乎??昔甲寅之变,天下骚动;当此之时,贵君臣有兵十万, 联郡跨州,好乱之民翁然归之。然大兵南下,旬日瓦解:将无鬬心、士无战志。何则?
天命有所归!而且皇上布昭圣武,闽、粤、秦、楚之地复归舆图。吴逆以十数万之众, 尽覆湖南;滇、黔之余魄,望风遂款。执事既不能乘风破浪,相与拒衡于三吴大江之 上;而徒沿海剿掠,出没无常,流殃尔桑梓、播虐尔乡邻,寡人之妻、孤人之子,贼 人室家、戕人坟墓、荒人田畴!不惟乖我皇上好生之德。即尔明三百年流风余惠,亦 剥削消磨殆尽!贵君臣区区忠义,恐不足以蔽其暴乱之辜矣。尔君臣同心共事,中间 智谋之士,岂无计及此哉?然隐忍观望,所以迁延未果耳!噫,此又惑矣!昔箕子, 殷之忠臣也;殷祚既灭,不得已就封朝鲜,以存殷祀。田横,齐之义士也;耻于臣汉, 与百人刎于洛阳,客死岛上。夫田横虽义,非箕子比也。愿贵君臣同于箕子,勿徒蹈 田横故辙。则何不罢兵休士,全车甲以归保台湾,自处海外宾臣之列?其受封爵,惟 愿;其不受封爵,亦惟愿。我朝廷亦何惜以穷海远适之区,为尔君臣完全名节之地。
执事如果有意于此,倾心相告;愚虽武人,忝为勋戚,当为特请于朝,命所在有司, 以岁时护贵君臣之先世坟莹,恤其族姓宗支,不许兵民侵谋欺暴。行三代之矌典、成 千秋之美谈者,此亦我皇上之所不靳也。执事如知感朝廷之恩,则以岁时通奉贡献, 加高丽、朝鲜故事;通商贸易,永无嫌猜,岂不美哉?夫保国存祀,至忠也;护祖完 宗,至孝也;全身远害,至智也;息兵恤民,至仁也。行一物而四善备,尔君臣亦何 苦而不为此?如徒悍然不顾、希旦夕之安、忘先机之哲,一遇议抚,则大言夸词,要 地请饷;动云海澄必不可捐、两岛必不可弃。姑待事穷势蹙,然后回台未晚也。此皆 小人误执事之谋,甚不足信。夫事穷势蹙之时,人心一散,事变难防,舟中之人皆敌 国也。执事虽欲全师而归,恐不可得。且事穷势蹙然后归,亦何面目见江东父老乎?
窃闻执事之臣,每及议抚之时,推委者多、担当者少。夫小人当危急呼吸之顷,反面 图功名,如翻覆手,宜乎?莫以执事之忧为忧也。执事宜内断于心,与一二亲信有识 者计议。筑室道旁,三年不成,大惧身名之俱丧,以为执事辱也。余蠢直人也,开口 见心。奉命专征,义不避难;然感执事区区之义,又欲为海滨岛上数十万元元生全之 计,告于神明,然后拜书,觊悟尊心,以回杀运。言尽语极,愚诚竭矣!如终不可复 合,则请断嗣音;一意周旋盛德之事,无复望焉!惟执事裁之!」郑经得书,大会文 武与吴公鸿商议。鸿曰:「亲王、将军之意,屡着公鸿前来者,正所以重藩主之忠义 也。苟拥兵东归,世守边土,永为外翰保障,不但沿海居民,得沐其惠;即天下后世。
无不称羡为明哲见几。」锡范曰:「先王在日,惟有两岛,尚欲督舟师进攻江南;况 今加之台湾,进战退守,权可自操,岂以一败为嫌?若苟以生民为念,边所海岛悉为 我有,资纶粮饷,则罢兵息民。」公鸿见其偏执狂谬,即辞回复命。哈达亦以其迷而 不悟、狂悖无定见,真乌合之辈,无足计议。
十月,海澄公黄梧子芳世见全闽已平,而惠、潮、粤亦归正,以『全家惨遭郑经 诛戮,仇不戴天』上陈。朝廷怜之,遂以芳世袭海澄公爵,兼管福建水师提督事平海。
芳世于陛见之日,荐黄蓝『谙熟水务』。特旨:授蓝为左路总兵,驻劄海澄县(黄蓝 系同姓,因度欲据漳,令黄蓝带密本从间道入京;世认为弟,故有是请,以报其功)。
吴淑以得天成寨之粮饷载归厦门,与国轩相机进取。轩又启请调何祐等于平和。
十二月,国轩收拾快哨、八桨备用。又亲往南北汛,安设各沿海镇将,严防隘口, 以便进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