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
○洞箫记 徐鏊字朝揖,长洲人,家东城下。为人美丰仪,好修饰,而尤善音 律。虽居廛陌,雅有士人风度。弘治辛酉,年十九矣。其舅氏张镇者, 富人也,延鏊主解库,以堂东小厢为之卧室。是岁七夕,月明如昼,鏊 吹箫以自娱,入二鼓,拥衾榻上,呜呜未伏。忽闻异香酷烈,双扉无故 自开,有巨犬突入,项缀金铃,绕室一周而去。鏊方讶之,闻庭中人语 切切,有女郎携梅花灯循阶而上,分两行,凡十六辈。最后一美人,年 可十八九,瑶冠凤履,文犀带,着方锦纱袍,袖广几二尺,若世所图宫 妆之状,而玉色莹然,与月光交映,真天人也。诸侍女服饰略同,而形 制差小,其貌亦非寻常所见。入门,各出笼中红烛,插银台上,一室朗 然,四壁顿觉宏敞。鏊股栗不知所为。美人徐步就榻坐,引手入衾,抚 鏊体殆遍。良久趋出,不交一言。诸侍女导从而去,香烛一时俱灭。鏊 惊怪,志意惶惑者累日。越三夕,月色愈明,鏊将寝,又觉香气非常, 心念昨者佳丽,得无又至乎?逡巡间,侍女复拥美人来室中,罗设酒肴, 若几席柂架之属,不见有携之者,而无不毕具。美人南乡坐,顾盼左右, 光彩烨如也。使侍女唤鏊,鏊整衣冠起揖之,美人顾使坐其右。待女捧 玉杯进酒,酒味醇冽异常,而肴极精腆,水陆诸品,不可名状。美人谓 鏊曰:「卿莫疑讶,身非相祸者。与卿夙缘,应得谐合,虽不能大有补 益,然能令卿资用无乏,饮食常可得,远味珍错,缯素𫄟锦,亦复都有, 世间可欲之物,卿要即不难致,但忧卿福薄耳。」复亲酌劝鏊,稍前促 坐欢笑,辞致温婉。鏊唯唯不能出一言,饮食而已。美人曰:「昨听得 箫声,知卿兴致非浅,身亦薄晓丝竹,愿一闻之。」顾侍女取箫授鏊, 吹罢,美人继奏一曲,音调清越,鏊不能解也。且笑曰:「秦家女儿才 吹得世间下俚调,如何解引得凤凰来?令渠箫生在,应不羞为徐郎作 奴。」逡巡遂去。越明夕,又至,饮酒阑,侍女报曰:「夜向深矣。」 因拂榻促眠,美人低回微笑,良久,乃相携登榻。帐帏茵借,穷极瑰丽, 非复鏊向时所眠也。鏊心念:「我试诈跌入地,观其何为。」念方起, 榻下已遍铺锦褥,殆无隙地。美人解衣,独着红绡裹肚一事,相与就枕 交会,已而流丹浃藉,宛转恇难胜。鏊于斯时,情志飞荡,颠倒若狂矣, 然竟莫能一言。天且明,美人先起揭帐,侍女十余奉匜沃盥。良久妆讫 言别,谓鏊曰:「感时追运,偎得相从,良非容易,从兹之后,欢好当 复无间,卿举一念,身即却来,但忧卿此心,还易翻覆耳。且多言可畏, 身此来,诚不欲令世间俗子辈得知,须卿牢为秘密。」已而遂去。鏊恍 然自失,徘徊凝睇者久之。昼出,人觉其衣上香酷冽异常,多怪之者。
自是每一举念,则香骤发,美人辄来,来则携酒相与欢宴,频频向鏊说 天上事及诸仙人变化,其言奇妙,非世所闻。鏊心欲质问其居止所向, 而相见辄呐于辞,乃书小札问之,终不答,曰:「卿得好妇,适意便足, 何烦穷问!」间自言:「吾从九江来,闻苏杭名郡多胜景,故尔暂游, 此世中处处是吾家耳。」美人虽柔和自喜,而御下极严,诸侍女在左右, 惴惴跪拜惟谨,使事鏊必如事己。一人以汤进,微偃蹇,辄摘其耳,使 跪谢乃已。鏊时有所须,应心而至。一日出行,见道傍柑子,意甚欲之。
及夕,美人袖出数百颗遗焉。市物有不得者,必为委曲,多方致之。鏊 有隹布数端,或剪六尺藏焉,鏊方勤觅,美人来,语其处,令收之。解 库中失金首饰,美人指令于城西黄牛坊钱肆中寻之,盗者以易钱若干去 矣。诘朝往访焉,物宛然在,径取以归,主人者徒瞪目视而已。鏊尝与 人有争,稍不胜,其人或无故僵仆,或以他事横被折辱,美人辄告云: 「奴辈无礼,已为卿报之矣。」如此往还数月,外间或微闻之。有爱鏊 者疑其妖,劝使勿近,美人已知之,见鏊曰:「痴奴妄言,世宁有妖如 我者乎?」鏊尝以事出,微疾病邸中,美人欻来坐于旁,时时会合如常。
其眠处人甚多,了不觉也。数戒鏊曰:「勿轻向人道,恐不为卿福。」 而鏊不能忍口,时复宣泄,传闻浸广,或潜相窥伺,美人始愠。会鏊母 闻其事,使召鏊归,谋为娶妻以绝之,鏊不能违。美人一夕见曰:「郎 有外心矣,吾不敢复相从。」遂绝不复来。鏊虽念之,终莫能致也。至 十一月望后,一日,鏊夜梦四卒来呼,过所居萧家巷,立土地祠外,一 卒入呼土神,神出,方巾白袍老人也,同行曰:「夫人召。」鏊随之出 胥门,履水而渡,到大第院,墙里外乔木数百章,蔽翳天日。历三重门, 门尽朱漆兽环,金浮沤钉,有人守之。进到堂下,堂可高八九仞,陛数 十重,下有鹤屈颈卧焉,彩绣朱碧,上下焕映。小青衣遥见鏊,奔入报 云:「薄情郎来矣。」堂内女儿捧香者、调鹦鹉者、弄琵琶者、歌者、 舞者,不知几辈,更迭从窗隙看鏊,亦有旧识相呼者、微谇骂者。俄闻 佩声冷然,香烟如云,堂内递相报云:「夫人来。」老人牵鏊使跪,窥 帘中有大金地炉燃兽炭,美人拥炉坐,自提箸挟火,时时长叹云:「我 曾道渠无福,果不错。」少时,闻呼卷帘,美人儿鏊数之曰:「卿大负 心,昔语卿云何,而辄背之!今日相见愧未?」因欷▉泣下曰:「与卿 本期始终,何图乃尔。」诸姬左右侍者或进曰:「夫人无自苦,个儿郎 无义,便当杀却,何复云云。」颐指群卒以大杖击鏊,至八十,鏊呼曰: 「夫人,吾诚负心,念尝蒙顾覆,情分不薄,彼洞箫在,何无香火情耶!」 美人因呼停杖曰:「实欲杀卿,感念畴昔,今贳卿死。」鏊起匍匐拜谢, 因放出。老人仍送还,登桥失足,遂觉。两股创甚,卧不能起。又五六 夕,复见美人来,将鏊责之如前话,云:「卿自无福,非关身事。」既 去创即差。后诣胥门,踪迹其境,杳不可得,竟莫测为何等人也。予少 闻鏊事,尝面质之,得其首末如此,为之叙次,作《洞箫记》。 ○普光伽蓝 史鉴公甫与予家同里居。未达时,与数友读书城东普光寺。尝昼假 寐,恍惚若有呼之者,曰:「速起读书,子御史也,努力自爱。」遂惺 然寤,忆所见者类寺门伽蓝,即往默祝曰:「他日得如神言,当令神像 宇一新。」自是每晨入暮归,过必一揖。诸友相目笑之,鉴不恤也。遇 朔望日,觇诸友俱出,独携一麸往祭,极冗不辍。弘治己未,鉴登进士, 授今官,归往设斋以谢,建小殿奉之。 ○方学 无锡方学,少时豫选为诸生。其夜,梦一人持一桃一梨授之,曰: 「二人之命,县于君手。」觉而异焉,心识之。后领乡书,弘治己未, 会试礼部。时江阴士人徐经于主文者有夤缘,为华给事中昶所奏,下制 狱验问。华以学同乡且素厚,援以为证,将引入廷鞫,道遇乡人贡主事 安甫遗以桃李各一,曰:「事之虚实,侍君一言,彼二人之命,皆在君 手矣。」学骤忆前梦,为之竦然。独安甫所遗,而梦中为梨,似若少差, 然亦神矣。学证狱事,人多知之,此不复列。 ○七总管部使 成化间,苏人张文宝者,有子壮年夭没。他日,其友人有遇之于途 者,忘其死也,拉归家,升楼呼家人治具共饮。家人怪入门时无客,视 楼上了无所见,而其主语言揖逊如对人者,惊而噀之,遂不见,友乃悟 其已死。又数日,以事出齐门,复遇之,谢曰:「君家何乃尔,吾岂祸 君者,吾今在七总管部下,庙宇去此不远,君能垂访乎?」即与俱至庙 中,入庑间一室,坐谈久之。因告曰:「某所某家人有疾,彼多行禳谢 无益也。」指堂上曰:「此正欠我家主翁一陌纸耳,君为语之,了此自 无事矣。」友归,往告其家,如言祭祷,即愈。七总管者,郡人姓金氏 名元,七里俗所私祀。 ○周岐凤 周岐凤,初名凤,江阴之青阳人。性敏绝伦,身兼百艺,诗文笔札 亦可观。平生所服用皆自制,尝与其仆各市一帽,既而曰:「吾帽竟与 尔无别尔?」即瓜分之,仆有所知,少顷却回,歧凤已缕金缝而戴之矣, 其巧捷类此。然阴险狡狯,挟邪术肆为奸淫,以故不齿于人。寓宿富家, 与主人剧饮,就寝。主妇中夜辗转不寐,若闻有相唤者,启门欲出,迟 回自疑,蹴其夫起,告其故,夫往觇之,岐凤方裸体散发,跳踯为厌胜。
执而痛箠之,几死。郡守祷雨观中,凤岐着道服,▉〈髟上巫下〉髻负 剑往谒,守罔识也,与之语,稍益狎荡,俄掷其剑,蹑而凌空以去。守 大惊,谓真仙来也。岐凤去,诸吏辈语以为笑。已而守微闻之,将捕执 焉,则已逸矣。后客于新塘陆氏,陆氏兄弟曰季方、季圆。季圆死,季 方析产不均,季圆妻何氏忿之。时大理卿熊概巡抚江南,大煽威虐,至 江阴,何遂列季方不法事,迎诉于水次。概不受,何赴水,概乃受之。
季方惧,以黄金十镒托岐凤入都营解,岐凤浪费殆尽,陆氏竟被籍没, 恨入骨,词连岐凤。季方既伏法,岐凤变姓名逃匿江湖,日无定居,御 一舟,自奉极侈,食器皆以金为之。尝抵苏,苏人钱晔投以诗曰:「闻 说多才惜未逢,年来何处觅行踪。一身作客如张俭,四海何人是孔融?
野市莺花春对酒,河桥风雨夜推蓬。机心尽付东流水,回首家山一梦中。」 岐凤得诗大恸。后入都图自直,竟病死邸中,刘主事?买棺殡之。死后 三吴间有召仙者,岐凤至,词翰多类其生平所为,言事往往奇中。一日, 有诗云:「长安万里月,杜陵三月春。一茗一炉香,清风来故人。」又 云:「海外独身游,风云际会秋。我传灵德去,仗剑鬼神愁。」书其后 曰:「设茗与香诵此诗,吾即至。」后试之,信然。松江守私廨失金首 饰,请仙问之,则大书四句云:「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 夜,金榜挂名时。」求释其意,不答。请书名,乃书曰:「周岐凤。」 守不悦,以为鬼语不足凭。间为一学官言之,对曰:「此世俗所言赋《四 喜诗》耳。」守愕然曰:「吾家有小女奴,实名四喜,得无是乎?」执 而讯之,物果为所窃,犹藏廨后灰堆中,乃悟前语。予之先曾大父亦与 岐凤交,然薄其为人,每来则置之别墅,不令至家也。 ○柴驿丞 吴江盛昶允高,景泰庚午举乡试北上,偕常熟章参议表大、理格兄 弟及他同年二人,行达山东一驿,章等先至,昶独后。驿丞柴某出迎, 目睹人久之,问曰:「公等五人来,其一安在?」众对曰:「在后且至。」 丞又问曰:「彼非衣绿乎?」众怪之,诘其所自知,丞曰:「予昨夜梦 一白须老人云:『明日有五举人至此,中一绿衣者是汝异日恩人,慎毋 慢之。』予是以不无少望耳。」少选昶至,丞意甚喜,留五人宿,供帐 极丰。亲为昶执奴隶役,勤渠百端,众窃笑之。及上京,昶竟擢第。寻 以监察御史▉马山东。至其地时,丞适被讼于巡按御史,下狱,当黜为 民矣。昶因造谒,为之缓颊,不从。索狱词至,手裂碎之,因取笔别为 具案,尽雪其罪。御史不得已听之,丞遂得释。恩人之梦,至是不诬矣。 ○罗江神祠 昶自御史谪官福之古田,寻以霈恩改知罗江县。公署后有土地祠, 前令所立,颇着灵异,令有事必祷焉,祭享无虚月,自昶莅任不复然。
一日,私廨失所畜鸡,寻之乃在神前,舒翼伏地如被钉者。以问舆皂辈, 皆言神以久不祭,故见谴耳。昶怒,至神祠斥数其神,因举意欲毁之。
是夜梦中见神来,谢罪恳曰:「予血食于此者累年,不敢为过。昨日鸡 被钉,乃鬼卒辈苦饥,故为之,非予敢然也。公幸怜之勿毁。」昶不许, 明旦遂撤去之。其前令者既秩满,即留家于县署后,夜梦神来诉乞立庙, 诘之曰:「何不更诉新令?」神蹙额曰:「须公自为之耳,彼盛公威严, 不敢干也。」令乃即所民居旁建祠祀之。 ○戚编修 余姚戚澜,少时尝得危疾,息已绝,逾时复苏。自言被人执至一官 府,有贵人坐堂上,引见,问乡里、姓名、年几何,具以对。贵人曰: 「非也,追误矣。」顾吏令释之,得出。还至中途遇雨,憩佛寺,步入 一室中,满地皆纱帽楦也,以手扳举之不动。旁有人谓曰:「此非君物 也,君所有者在此。」指一架令取之,随手而得,视其内有字曰「七品」。
后澜果以进士终翰林编修。 ○临江狐 临江富人陈崇古,所居后有果园,委一人守之,贩鬻利息皆由其手。
其人年可四十许,颇修整,不类庸下人,独居园中小屋间。一夕,有美 姬来就之,自言能饮,索酒共酌,且求欢。其人疑之,扣其居止姓名, 终不答,曰:「与君有夙缘,故相从,无问也。」遂与狎。自是每夜辄 至,日久情密如伉俪,亦不复扣其所从来也。比舍人怪园中常有人语声, 窥见之,以告主人。主人为其费财也,召责之,其人初抵讳,因请主人 覆视记识,曾无亏漏。更加研问,乃吐实,主亦任之。是夜姬来云:「而 主谓吾诱汝财耶?」因从容言:「吾非祸君者,此世界内如吾者无虑千 数,皆修仙道,吾事将就,特借君阳气助耳。更几日数足,吾亦不复留 此,于君无损也。」他日来,剧饮沉醉,谈谑益款,其人试挑之曰:「子 于世间亦有畏乎?」姬以醉忘情,且恃交稔,无复防虞,直答曰:「吾 无所畏。吾睡时则有光旋绕身畔,人欲不利于我者,一蹑此光,吾已惊 觉,终不能有所加也。所最恶者,人能远立以口承其光而徐吸之,则彼 得寿而吾祸矣。」其人唯唯。俟其去,目逆而送之,遥见其狼跄仆田中, 往看姬寐正熟,有光照地如月,依言吸之,觉胸臆隐隐热下,光尽敛, 乃归。明日复至其所,有老狐死焉。景泰中,盛允高莅盐课扬州,陈氏 有商于扬者道其事,云此人尚在,年九十余矣。 ○果报 吴人盛侗行第九,平昔以智干武断乡曲。有里人于英者,妾与奴通, 事泄,英杀奴,密令其家干人常熟顾某载尸他所焚之。顾潜瘗之城下, 绐英云:「已烧却矣。」后顾复以事忤英,虑得祸,将发奴尸以胁之, 谋于侗。侗以为奇货,阳许之而微泄其事于英。英惧,致厚赂焉。授以 计,杀顾,焚其尸,事秘莫能知者。后数年,侗与英俱感疾,英病昏恍 惚,若有所见,因备述前事,言「今为顾某所讼,必与九老官人俱去。」 两人竟同日死。侗疾亟,连呼索马,时所乘马方纵牧邻僧庵中,比侗气 绝,马忽数跃而毙。英且死,呼家人曰:「九老官人去未?」答曰:「死 矣。」乃曰:「如此,我亦当去。」遂瞑目。 ○鸡变 辛未,予家一母鸡已伏卵数过,忽冠赤尾长,能鼓翼高鸣,且与他 牝相尾。未几,家大疾病,盖咎征也。 ○剑池 虎丘剑池水清冽,虽经旱不少灭。辛未十二月二十日,无故忽涸见 底。八、九十老人云:「所未尝闻也。」池不甚深,傍崖处露一洞,可 容数人立,其中亦无所有,但累石数层。若横板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