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2
光绪庚子(一九○○)后,谴责小说之出特盛。盖嘉庆以来,虽屡平内乱(白 莲教,太平天国,捻,回),亦屡挫于外敌(英,法,日本),细民暗昧,尚啜茗 听平逆武功,有识者则已翻然思改革,凭敌忾之心,呼维新与爱国,而于“富强” 尤致意焉。戊戌变政既不成,越二年即庚子岁而有义和团之变,群乃知政府不足 与图治,顿有掊击之意矣。其在小说,则揭发伏藏,显其弊恶,而于时政,严加 纠弹,或更扩充,并及风俗。虽命意在于匡世,似与讽刺小说同伦,而辞气浮露, 笔无藏锋,甚且过甚其辞,以合时人嗜好,则其度量技术之相去亦远矣,故别谓 之谴责小说。其作者,则南亭亭长与我佛山人名最着。
南亭亭长为李宝嘉,字伯元,江苏武进人,少擅制艺及诗赋,以第一名入学, 累举不第,乃赴上海办《指南报》,旋辍,别办《游戏报》,为俳谐嘲骂之文,后 以“舖底”售之商人,又别办《海上繁华报》,〔1〕记注倡优起居,并载诗词小 说,殊盛行。所着有《庚子国变弹词》若干卷,《海天鸿雪记》六本,《李莲英》 一本,〔2〕《繁华梦》《活地狱》〔3〕各若干本。又有专意斥责时弊者曰《文明小 史》,分刊于《绣像小说》中,〔4〕尤有名。时正庚子,政令倒行,海内失望, 多欲索祸患之由,责其罪人以自快,宝嘉亦应商人之托,撰《官场现形记》,拟 为十编,编十二回,自光绪二十七至二十九年中成三编,后二年又成二编,三十 二年三月以瘵卒,年四十(一八六七—— 一九○六),书遂不完;亦无子,伶人孙菊仙〔5〕为理其丧,酬《繁华报》 之揄扬也。尝被荐应经济特科,不赴,时以为高;
又工篆刻,有《芋香印谱》〔6〕行于世(见周桂笙《新庵笔记》三,李祖杰 致胡适书及顾颉刚《读书杂记》等)。 《官场现形记》已成者六十回,为前半部,第三编印行时(一九○三)有自 序,略谓“亦尝见夫官矣,送迎之外无治绩,供张之外无材能,忍饥渴,冒寒暑, 行香则天明而往,禀见则日昃而归,卒不知其何所为而来,亦卒不知其何所为而 去。” 岁或有凶灾,行振恤,又“皆得援救助之例,邀奖励之恩,而所谓官者,乃 日出而未有穷期”。及朝廷议汰除,则“上下蒙蔽,一如故旧,尤其甚者,假手 宵小,授意私人,因苞苴而通融,缘贿赂而解释:是欲除弊而转滋之弊也”。于 是群官搜括,小民困穷,民不敢言,官乃愈肆,“南亭亭长有东方之谐谑,与淳 于之滑稽,又熟知夫官之龌龊卑鄙之要凡,昏聩糊涂之大旨”,爱“以含蓄蕴酿 存其忠厚,以酣畅淋漓阐其隐微,……穷年累月,殚精竭诚,成书一帙,名曰《官 场现形记》。 ……凡神禹所不能铸之于鼎,温峤所不能烛之以犀者,无不毕备也”。故凡 所叙述,皆迎合,钻营,朦混,罗掘,倾轧等故事,兼及士人之热心于作吏,及 官吏闺中之隐情。头绪既繁,脚色复伙,其记事遂率与一人俱起,亦即与其人俱 讫,若断若续,与《儒林外史》略同。然臆说颇多,难云实录,无自序所谓“含 蓄蕴酿”之实,殊不足望文木老人后尘。况所搜罗,又仅“话柄”,联缀此等, 以成类书;官场伎俩,本小异大同,汇为长编,即千篇一律。特缘时势要求,得 此为快,故《官场现形记》乃骤享大名;而袭用“现形”名目,描写他事,如商 界学界女界者亦接踵也。今录南亭亭长之作八百余言为例,并以概余子: ……却说贾大少爷,……看看已到了引见之期,头天赴部演礼,一切照例仪 注,不庸细述。这天贾大少爷起了一个半夜,坐车进城,……一直等到八点钟, 才有带领引见的司官老爷把他带了进去,不知走到一个甚幺殿上,司官把袖一 摔,他们一班几个人在台阶上一溜跪下,离着上头约摸有二丈远,晓得坐在上头 的就是“当今”了。……他是道班,又是明保的人员,当天就有旨,叫他第二天 预备召见。……贾大少爷虽是世家子弟,然而今番乃是第一遭见皇上,虽然请教 过多少人,究竟放心不下。当时引见了下来,先看见华中堂。华中堂是收过他一 万银子古董的,见了面问长问短,甚是关切。后来贾大少爷请教他道,“明日朝 见,门生的父亲是现任臬司,门生见了上头,要碰头不要碰头?”华中堂没有听 见上文,只听得“碰头”二字,连连回答道,“多碰头,少说话:是做官的秘诀。” 贾大少爷忙分辨道,“门生说的是上头问着门生的父亲,自然要碰头;倘不问, 也要碰头不要碰头?”华中堂道,“上头不问你,你千万不要多说话;应该碰头 的地方,又万万不要忘记不碰,就是不该碰,你多磕头,总没有处分的。”一席 话说得贾大少爷格外糊涂,意思还要问,中堂已起身送客了。贾大少爷只好出来, 心想华中堂事情忙,不便烦他,不如去找黄大军机,……或者肯赐教一二。谁知 见了面,贾大少爷把话才说完,黄大人先问“你见过中堂没有?他怎幺说的?” 贾大少爷照述一遍,黄大人道,“华中堂阅历深,他叫你多碰头少说话,老成人 之见,这是一点儿不错的。” ……贾大少爷无法,只得又去找徐大军机。这位徐大人,上了年纪,两耳重 听,就是有时候听得两句,也装作不知。他平生最讲究养心之学,有两个诀窍: 一个是“不动心”,一个是“不操心”。……后来他这个诀窍被同寅中都看穿 了,大家就送他一个外号,叫他做“琉璃蛋”。 ……这日贾大少爷……去求教他,见面之后,寒暄了几句,便题到此事。徐 大人道,“本来多碰头是顶好的事。
就是不碰头,也使得。你还是应得碰头的时候,你碰头;
不必碰的时候,还是不必碰的为妙。”贾大少爷又把华黄二位的话述了一 遍,徐大人道,“他两位说的话都不错。
你便照他二位的话,看事行事,最妥。”说了半天,仍旧说不出一毫道理, 只得又退了下来。后来一直找到一位小军机,也是他老人家的好友,才把仪注说 清。第二天召见上去,居然没有出岔子。……(第二十六回) 我佛山人为吴沃尧,字茧人,后改趼人,广东南海人也,居佛山镇,故自称 “我佛山人”。年二十余至上海,常为日报撰文,皆小品;光绪二十八年新会梁 启超〔7〕印行《新小说》于日本之横滨,月一册,次年(一九○三),沃尧乃始 学为长篇,即以寄之,先后凡数种,曰《电术奇谈》,曰《九命奇冤》,〔8〕曰《二 十年目睹之怪现状》,名于是日盛,而末一种尤为世间所称。后客山东,游日本, 皆不得意,终复居上海;三十二年,为《月月小说》〔9〕主笔,撰《劫余灰》《发 财秘诀》《上海游骖录》〔10〕;又为《指南报》作《新石头记》〔11〕。又一年, 则主持广志小学校,甚尽力于学务,所作遂不多。宣统纪元,始成《近十年之怪 现状》〔12〕二十回,二年九月遽卒,年四十五(一八六六——一九一○)。别有 《恨海》《胡宝玉》〔13〕二种,先皆单行;又尝应商人之托,以三百金为撰《还 我灵魂记》颂其药,〔14〕一时颇被訾议,而文亦不传(见《新庵笔记》三,《近 十年之怪现状》自序,《我佛山人笔记》汪维甫序)。短文非所长,后因名重,亦 有人缀集为《趼廛笔记》《趼人十三种》〔15〕《我佛山人笔记四种》《我佛山人滑 稽谈》《我佛山人札记小说》〔16〕等。 《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本连载于《新小说》〔71〕中,后亦与《新小说》 俱辍,光绪三十三年乃有单行本甲至丁四卷,宣统元年又出戊至辛四卷,共一百 八回。全书以自号“九死一生”者为线索,历记二十年中所遇,所见,所闻天地 间惊听之事,缀为一书,始自童年,末无结束,杂集“话柄”,与《官场现形记》 同。而作者经历较多,故所叙之族类亦较伙,官师士商,皆着于录,搜罗当时传 说而外,亦贩旧作(如《钟馗捉鬼传》之类),以为新闻。自云“只因我出来应 世的二十年中,回头想来,所遇见的只有三种东西:第一种是蛇虫鼠蚁;第二种 是豺狼虎豹;第三种是魑魅魍魉。”(第一回)则通本所述,不离此类人物之言 行可知也。相传吴沃尧性强毅,不欲下于人,遂坎坷没世,故其言殊慨然。惜描 写失之张皇,时或伤于溢恶,言违真实,则感人之力顿微,终不过连篇“话柄”, 仅足供闲散者谈笑之资而已。其叙北京同寓人符弥轩之虐待其祖云: ……到了晚上,各人都已安歇,我在枕上隐隐听得一阵喧嚷的声音出在东院 里。……嚷了一阵,又静了一阵,静了一阵,又嚷一阵,虽是听不出所说的话来, 却只觉得耳根不清净,睡不安稳。……直等到自鸣钟报了三点之后,方才朦胧睡 去;等到一觉醒来,已是九点多钟了。连忙起来,穿好衣服,走出客堂,只见吴 亮臣李在兹和两个学徒,一个厨子,两个打杂,围在一起窃窃私议。我忙问是甚 幺事。……亮臣正要开言,在兹道,“叫王三说罢,省了我们费嘴。”打杂王三 便道,“是东院符老爷家的事。昨天晚上半夜里我起来解手,听见东院里有人吵 嘴,……就摸到后院里,……往里面偷看:原来符老爷和符太太对坐在上面,那 一个到我们家里讨饭的老头儿坐在下面,两口子正骂那老头子呢。那老头子低着 头哭,只不做声。符太太骂得最出奇,说道,‘一个人活到五六十岁,就应该死 的了,从来没见过八十多岁人还活着的。’符老爷道,‘活着倒也罢了。无论是 粥是饭,有得吃吃点,安分守己也罢了;今天嫌粥了,明天嫌饭了,你可知道要 吃的好,喝的好,穿的好,是要自己本事挣来的呢。’那老头子道,‘可怜我并 不求好吃好喝,只求一点儿咸菜罢了。’符老爷听了,便直跳起来,说道,‘今 日要咸菜,明日便要咸肉,后日便要鸡鹅鱼鸭,再过些时,便燕窝鱼翅都要起来 了。我是个没补缺的穷官儿,供应不起!’说到那里,拍桌子打板凳的大骂。…… 骂够了一回,老妈子开上酒菜来,摆在当中一张独脚圆桌上。符老爷两口子 对坐着喝酒,却是有说有笑的。那老头子坐在底下,只管抽抽咽咽的哭。符老爷 喝两杯,骂两句;符太太只管拿骨头来逗叭儿狗顽。那老头子哭丧着脸,不知说 了一句甚幺话,符老爷登时大发雷霆起来,把那独脚桌子一掀,匉訇一声,桌上 的东西翻了个满地,大声喝道,‘你便吃去!’那老头子也太不要脸,认真就爬 在地下拾来吃。符老爷忽的站了起来,提起坐的凳子,对准了那老头子摔去。幸 亏站着的老妈子抢着过来接了一接,虽然接不住,却挡去势子不少。那凳子虽然 还摔在那老头子的头上,却只摔破了一点头皮。倘不是那一挡,只怕脑子也磕出 来了。”我听了这一番话,不觉吓了一身大汗,默默自己打主意。到了吃饭时, 我便叫李在兹赶紧去找房子,我们要搬家了。……(第七十四回) 吴沃尧之所撰着,惟《恨海》《劫余灰》,及演述译本之《电术奇谈》等三种, 自云是写情小说,其他悉此类,而谴责之度稍不同。至于本旨,则缘借笔墨为生, 故如周桂笙(《新庵笔记》三)言,亦“因人,因地,因时,各有变态”,但其 大要,则在“主张恢复旧道德”(见《新庵译屑》评语) 云。
又有《老残游记》二十章,题“洪都百炼生”着,实刘鹗〔18〕之作也,有 光绪丙午(一九○六)之秋于海上所作序;或云本未完,末数回乃其子续作之。
鹗字铁云,江苏丹徒人,少精算学,能读书,而放旷不守绳墨,后忽自悔,闭户 岁余,乃行医于上海,旋又弃而学贾,尽丧其资。光绪十四年河决郑州,鹗以同 知投效于吴大澂〔19〕,治河有功,声誉大起,渐至以知府用。在北京二年,上 书请敷铁道;又主张开山西矿,既成,世俗交谪,称为“汉奸”。庚子之乱,鹗 以贱值购太仓储粟于欧人,或云实以振饥困者,全活甚众;后数年,政府即以私 售仓粟罪之,流新疆死(约一八五○——一九一○,详见罗振玉《五十日梦痕 录》)。其书即借铁英号老残者之游行,而历记其言论闻见,叙景状物,时有可观, 作者信仰,并见于内,而攻击官吏之处亦多。其记刚弼误认魏氏父女为谋毙一家 十三命重犯,魏氏仆行贿求免,而刚弼即以此证实之,则摘发所谓清官者之可恨, 或尤甚于赃官,言人所未尝言,虽作者亦甚自喜,以为“赃官可恨,人人知之, 清官尤可恨,人多不知。盖赃官自知有病,不敢公然为非;清官则自以为不要钱, 何所不可?刚愎自用,小则杀人,大则误国,吾人亲目所见,不知凡几矣。试观 徐桐李秉衡〔20〕,其显然者也。…… 历来小说,皆揭赃官之恶。有揭清官之恶者,自《老残游记》始”也。 ……那衙役们早将魏家父女带到,却都是死了一半的样子。两人跪到堂上, 刚弼便从怀里摸出那个一千两银票并那五千五百两凭据,……叫差役送与他父女 们看,他父女回说“不懂,这是甚幺缘故?”……刚弼哈哈大笑道,“你不知道, 等我来告诉你,你就知道了。昨儿有个胡举人来拜我,先送一千两银子,道,你 们这案,叫我设法儿开脱;又说,如果开脱,银子再要多些也肯。…… 我再详细告诉你,倘若人命不是你谋害的,你家为甚幺肯拿几千两银子出来 打点呢?这是第一据。……倘人不是你害的,我告诉他,‘照五百两一条命计算, 也应该六千五百两。’你那管事的就应该说,‘人命实不是我家害的,如蒙委员 代为昭雪,七千八千俱可,六千五百两的数目却不敢答应。’怎幺他毫无疑义, 就照五百两一条命算帐呢?这是第二据。我劝你们,早迟总得招认,免得饶上许 多刑具的苦楚。”那父女两个连连叩头说,“青天大老爷。实在是冤枉。”刚弼 把桌子一拍,大怒道,“我这样开导,你们还是不招?再替我夹拶起来!”底下 差役炸雷似的答应了一声“嗄!”……正要动刑。刚弼又道,“慢着。行刑的差 役上来,我对你说。……你们伎俩,我全知道。你们看那案子是不要紧的呢,你 们得了钱,用刑就轻;让犯人不甚吃苦。你们看那案情重大,是翻不过来的了, 你们得了钱,就猛一紧,把犯人当堂治死,成全他个整尸首,本官又有个严刑毙 命的处分。我是全晓得的。今日替我先拶贾魏氏,只不许拶得他发昏,但看神色 不好就松刑,等他回过气来再拶。预备十天工夫,无论你甚幺好汉,也不怕你不 招!”……(第十六章) 《孽海花》以光绪三十三年载于《小说林》〔21〕,称“历史小说”,署“爱 自由者发起,东亚病夫编述”。相传实常熟举人曾朴〔22〕字孟朴者所为。第一 回犹楔子,有六十回全目,自金□抡元起,即用为线索,杂叙清季三十年间遗闻 逸事;后似欲以豫想之革命收场,而忽中止,旋合辑为书十卷,仅二十回。金□ 谓吴县洪钧,尝典试江西,丁忧归,过上海,纳名妓傅彩云为妾,后使英,携以 俱去,称夫人,颇多话柄。比洪殁于北京,傅复赴上海为妓,称曹梦兰,又至天 津,称赛金花,庚子之乱,为联军统帅所暱,势甚张。书于洪傅特多恶谑,并写 当时达官名士模样,亦极淋漓,而时复张大其词,如凡谴责小说通病;惟结构工 巧,文采斐然,则其所长也。书中人物,几无不有所影射;使撰人诚如所传,则 改称李纯客者实其师李慈铭〔23〕字莼客(见曾之撰《越缦堂骈体文集序》),亲 炙者久,描写当能近实,而形容时复过度,亦失自然,盖尚增饰而贱白描,当日 之作风固如此矣。即引为例: ……却说小燕便服轻车,叫车夫径到城南保安寺街而来。那时秋高气爽,尘 软蹄轻,不一会,已到了门口。
把车停在门前两棵大榆树阴下。家人方要通报,小燕摇手说“不必”,自己 轻跳下车。正跨进门,瞥见门上新贴一副淡红朱砂笺的门对,写得英秀瘦削,历 落倾斜的两行字,道: 保安寺街藏书十万卷 户部员外补阙一千年 小燕一笑。进门一个影壁;绕影壁而东,朝北三间倒厅;沿倒厅廊下一直进 去,一个秋叶式的洞门;洞门里面,方方一个小院落。庭前一架紫藤,绿叶森森, 满院种着木芙蓉,红艳娇酣,正是开花时候。三间静室,垂着湘帘,悄无人声。
那当儿恰好一阵微风,小燕觉得在帘缝里透出一股药烟,清香沁鼻。掀帘进去, 却见一个椎结小童,正拿着把破蒲扇,在中堂东壁边煮药哩。见小燕进来,正要 起立。只听房里高吟道,“淡墨罗巾灯畔字,小风铃佩梦中人。”小燕一脚跨进 去,笑道,“‘梦中人’是谁呢?”一面说,一面看,只见纯客穿着件半旧熟罗 半截衫,踏着草鞋,本来好好儿,一手捋着短须,坐在一张旧竹榻上看书。看见 小燕进来,连忙和身倒下,伏在一部破书上发喘,颤声道,“呀,怎幺小翁来, 老夫病体竟不能起迓,怎好怎好?”小燕道,“纯老清恙,几时起的?怎幺兄弟 连影儿也不知?”纯客道,“就是诸公定议替老夫做寿那天起的。可见老夫福 薄,不克当诸公盛意。云卧园一集,只怕今天去不成了。”小燕道,“风寒小疾, 服药后当可小痊。还望先生速驾,以慰诸君渴望。” 小燕说话时,却把眼偷瞧,只见榻上枕边拖出一幅长笺,满纸都是些擡头。
那擡头却奇怪,不是“阁下”“台端”,也非“长者”“左右”,一迭连三,全 是“妄人”两字。小燕觉得诧异,想要留心看他一两行,忽听秋叶门外有两个人, 一路谈话,一路蹑手蹑脚的进来。那时纯客正要开口,只听竹帘子拍的一声。正 是:十丈红尘埋侠骨,一帘秋色养诗魂。不知来者何人,且听下回分解。(第十 九回) 《孽海花》亦有他人续书(《碧血幕》《续孽海花》〔24〕,皆不称。
此外以抉摘社会弊恶自命,撰作此类小说者尚多,顾什九学步前数书,而甚 不逮,徒作谯呵之文,转无感人之力,旋生旋灭,亦多不完。其下者乃至丑诋私 敌,等于谤书;又或有嫚骂之志而无抒写之才,则遂堕落而为“黑幕小说”〔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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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指南报》 光绪二十二年(1896)创刊,不久停刊。《游戏报》, 光绪二十三年(1897)创刊,宣统二年(1910)停刊。《海上繁华报》,未详,不 知是否即李伯元所办《世界繁华报》。该报于光绪二十七年(1901)创刊,宣统 二年停刊。 〔2〕 《庚子国变弹词》 四十回,长篇弹词,暴露八国联军侵略中国的 罪行,但对义和团持敌视态度。《海天鸿雪记》,二十回,题“二春居士编”,每 回后有南亭亭长评。叙写上海妓女生活,对当时社会黑暗有所暴露。《李莲英》, 未见,周桂笙《新庵笔记》曾提及。 〔3〕 《繁华梦》 全称《海上繁华梦》,三集,一百回,题“古沪警梦痴 仙戏墨”,实即孙家振撰。《活地狱》,四十三回。李宝嘉生前撰至三十九回,余 为吴沃尧、欧阳巨源续成。此书由十五个长短不等的故事组成。 〔4〕 《文明小史》 六十回,叙写清廷官吏的昏庸腐败,提倡改良。《绣 像小说》,李宝嘉主编。小说期刊,光绪二十九年(1903)创刊于上海,光绪三 十二年(1906)停刊。 〔5〕 孙菊仙(1841—1931) 名濂,天津人。京剧艺人。 〔6〕 《芋香印谱》 常州市博物馆藏有《芋香室印存》,卷首之独孤粲《李 伯元传略》中称李“有芋香印谱行世”。据此,《芋香印谱》或即《芋香室印存》。 〔7〕 梁启超(1873—1929) 字卓如,号任公,广东新会人。光绪戊戌 年(1898)与康有为、谭嗣同等发起维新变法,失败后逃亡日本。他曾倡导“诗 界革命”、“小说界革命”,著述甚多,主要有《饮冰室文集》等。 〔8〕 《电术奇谈》 一名《催眠术》,二十四回,日本菊池幽芳着,方庆 周译,吴趼人演述。
内容叙写印度一部族酋长的女儿与一英国青年相爱的故事。 《九命奇冤》,三十六回,叙写两家地主因迷信风水酿成九条命案的故事。 〔9〕《月月小说》吴研人、周桂笙等主编。一九○六年九月创刊于上海,一 九○八年十二月停刊,共出二十四期。所刊除小说外,尚有戏剧、论文、杂着等。 〔10〕 《劫余灰》 十六回,叙写一对才子佳人悲欢离合的故事。 《发财秘诀》,又名《黄奴外史》,十回,叙写一穷汉在香港靠投机发家的故 事。《上海游骖录》,十回,叙写一个地主的儿子投靠革命党的故事,其中对革命 党人多所攻击。 〔11〕 《新石头记》 四十回,以庚子事变前后的北京为背景,借贾宝玉 之名,幻设事迹,与原《红楼梦》故事无关。 〔12〕 《近十年之怪现状》 又名《最近社会龌龊史》,二十回,叙写当 时社会黑暗情况,可视作《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的续集。 〔13〕 《恨海》 十回,以庚子事变为背景,叙写两对青年男女的婚姻悲 剧。《胡宝玉》,又名《三十年上海北里之怪历史》,全书分八章,叙写名妓胡宝 玉等人的故事。 〔14〕 《还我灵魂记》 原题《还我魂灵记》,是吴沃尧一九一○年为药 房写的一篇广告文字。其中的商人指中法大药房老板黄楚九,所颂的药为艾罗补 脑汁。(据一九一○年七月二十二日《汉口中西报》) 〔15〕 《趼廛笔记》 共七十二则,内容有记叙传闻,亦有读书札记。《趼 人十三种》,即《光绪万年》、《无理取闹西游记》、《立宪万岁》、《黑籍冤魂》、《义 盗记》、《庆祝立宪》、《大改革》、《平步青云》、《快升官》、《查功课》、《人镜学社 鬼哭传》、《趼廛賸墨》及《趼廛诗删賸》。先后均发表于《月月小说》。吴趼人死 后,由他人汇集成册印行。 〔16〕 《我佛山人笔记四种》 即《我佛山人笔记》,汪维甫辑。
收《趼廛随笔》、《趼廛续笔》、《中国侦探三十四案》及《上海三十年艳迹》 四种。前二种与《趼廛笔记》内容基本相同。《我佛山人滑稽谈》,收笑话之类一 百七十余则。《我佛山人札记小说》,四卷,五十三篇,所记多属奇闻轶事。 〔17〕 《新小说》 光绪二十八年(1902)梁启超创办于横滨,共刊行两 卷,以小说为主,旁及诗歌、戏曲、笔记等。 〔18〕 刘鹗(1857—1909) 曾官候补知府,后弃官经商。除《老残游记》 外,编有甲骨文《铁云藏龟》等。 〔19〕 吴大澂(1835—1902) 字清卿 号恪斋,清吴县(今属江苏)人, 官湖南巡抚。撰有《恪斋诗文集》、《恪斋集古录》等。 〔20〕 徐桐(1819—1900) 字荫轩,汉军正蓝旗人,历任礼部、吏部尚 书。顽固守旧,反对维新变法。李秉衡(1830—1900),字鉴堂,海城(今属辽 宁)人,官山东巡抚、巡阅长江水师大臣等。八国联军进攻北京时战败自尽。 〔21〕 《小说林》 黄摩西主编。一九○七年一月于上海创刊,一九○八 年九月停刊,共出十二期,多载翻译小说。 〔22〕 曾朴(1872—1935) 字孟朴,笔名东亚病夫,江苏常熟人,辛亥 革命后任江苏财政厅长、政务厅长等职。曾创办小说林书店。
所撰小说除《孽海花》外,尚有《鲁男子》等。《孽海花》前六回为爱自由 者(金松岑)所作,经曾朴修改。 〔23〕 李慈铭(1830—1894) 字气伯,号莼客,会稽(今浙江绍兴)人, 官至山西道监察御史。撰有《越缦堂日记》、《白华绛跗阁诗集》、《湖塘林馆骈体 文钞》等。 〔24〕 关于《孽海花》续书。《碧血幕》,包天笑撰。有光绪丁未年(1907) 《小说林》本,未写完。《续孽海花》,陆士谔撰。原题《孽海花续编》,书内题 作《孽海花三编》。后又续写四、五、六编,题名《新孽海花》。曾朴初撰《孽海 花》时曾拟六十回回目,然初稿仅成二十回。此续书系据曾朴拟定之回目,自二 十一回始,至六十回止。 〔25〕 “黑幕小说” 一九一六年十月《时事新报》辟“上海黑幕”专栏 后逐渐风行的一种小说,代表作品有《绘图中国黑幕大观》等。
后记
右中国小说史略二十八篇其第一至第十五篇以去年十月中印讫已而于朱彝 尊〔1〕明诗综卷八十知雁宕山樵陈忱字遐心胡适为后水浒传序〔2〕考得其事尤 众于谢无量平民文学之两大文豪〔3〕第一编知说唐传旧本题庐陵罗本撰粉妆楼 相传亦罗贯中作惜得见在后不及增修其第十六篇以下草稿则久置案头时有更定 然识力俭隘观览又不周洽不特于明清小说阙略尚多即近时作者如魏子安韩子云 辈之名亦缘他事相牵未遑博访况小说初刻多有序跋可借知成书年代及其撰人而 旧本希觏仅获新书贾人草率于本文之外大率刊落用以编录亦复依据寡薄时虑讹 谬惟更历岁月或能小小妥帖耳而时会交迫当复印行乃任其不备辄付排印顾畴昔 所怀将以助听者之聆察释写生之烦劳之志愿则于是乎毕矣一千九百二十四年三 月三日校竟记〔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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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朱彝尊(1629—1709) 字锡鬯,号竹垞,清秀水(今浙江嘉兴) 人。所撰《明诗综》,一百卷,卷八十辑录陈忱诗一首,称“忱字遐心,乌程人”。 〔2〕 《后水浒传序》 即《水浒续集两种序》,见《胡适文存》二集卷四。 〔3〕 谢无量(1884—1964),名蒙,四川梓潼人,曾任上海中华书局编辑。
撰有《中国大文学史》、《中国妇女文学史》等。《平民文学之两大文豪》,后改名 《罗贯中与马致远》。 〔4〕 本文原无标点,为便于读者,试加标点如下。
右《中国小说史略》二十八篇,其第一至第十五篇以去年十月中印讫。已而 于朱彝尊《明诗综》卷八十知雁宕山樵陈忱字遐心,胡适为《后水浒传序》考得 其事尤众;于谢无量《平民文学之两大文豪》第一编知《说唐传》旧本题庐陵罗 本撰,《粉妆楼》相传亦罗贯中作,惜得见在后,不及增修。其第十六篇以下草 稿,则久置案头,时有更定,然识力俭隘,观览又不周洽,不特于明清小说阙略 尚多,即近时作者如魏子安、韩子云辈之名,亦缘他事相牵,未遑博访。况小说 初刻,多有序跋,可借知成书年代及其撰人,而旧本希觏,仅获新书,贾人草率, 于本文之外,大率刊落;用以编录,亦复依据寡薄,时虑讹谬,惟更历岁月,或 能小小妥帖耳。而时会交迫,当复印行,乃任其不备,辄付排印。顾畴昔所怀将 以助听者之聆察、释写生之烦劳之志愿,则于是乎毕矣。一千九百二十四年三月 三日校竟记。
中国小说的历史的变迁
本篇系鲁迅一九二四年七月在西安讲学时的记录稿,经本人修订后,收入西 北大学出版部一九二五年三月印行的《国立西北大学、陕西教育厅合办暑期学校 讲演集》(二)。
我所讲的是中国小说的历史的变迁。许多历史家说,人类的历史是进化的, 那幺,中国当然不会在例外。但看中国进化的情形,却有两种很特别的现象:一 种是新的来了好久之后而旧的又回复过来,即是反复;一种是新的来了好久之后 而旧的并不废去,即是羼杂。然而就并不进化幺?那也不然,只是比较的慢,使 我们性急的人,有一日三秋之感罢了。文艺,文艺之一的小说,自然也如此。例 如虽至今日,而许多作品里面,唐宋的,甚而至于原始人民的思想手段的糟粕都 还在。今天所讲,就想不理会这些糟粕——虽然它还很受社会欢迎——而从倒行 的杂乱的作品里寻出一条进行的线索来,一共分为六讲。
第一讲 从神话到神仙传
考小说之名,最古是见于庄子所说的“饰小说以干县令”。“县”是高,言 高名;“令”是美,言美誉。但这是指他所谓琐屑之言,不关道术的而说,和后 来所谓的小说并不同。
因为如孔子,杨子〔1〕,墨子〔2〕各家的学员,从庄子看来,都可以谓之 小说;反之,别家对庄子,也可称他的著作为小说。至于《汉书》《艺文志》上 说:“小说者,街谈巷语之说也。”这才近似现在的所谓小说了,但也不过古时 稗官采集一般小民所谈的小话,借以考察国之民情,风俗而已;并无现在所谓小 说之价值。
小说是如何起源的呢?据《汉书》《艺文志》上说:“小说家者流,盖出于 稗官。”稗官采集小说的有无,是另一问题;
即使真有,也不过是小说书之起源,不是小说之起源。至于现在一班研究文 学史者,却多认小说起源于神话。因为原始民族,穴居野处,见天地万物,变化 不常——如风;雨,地震等——有非人力所可捉摸抵抗,很为惊怪,以为必有个 主宰万物者在,因之拟名为神;并想像神的生活,动作,如中国有盘古氏开天辟 地之说,这便成功了“神话”。从神话演进,故事渐近于人性,出现的大抵是“半 神”,如说古来建大功的英雄,其才能在凡人以上,由于天授的就是。例如简狄 吞燕卵而生商,尧时“十日并出”,尧使羿射之的话,都是和凡人不同的。这些 口传,今人谓之“传说”。由此再演进,则正事归为史;逸史即变为小说了。
我想,在文艺作品发生的次序中,恐怕是诗歌在先,小说在后的。诗歌起于 劳动和宗教。其一,因劳动时,一面工作,一面唱歌,可以忘却劳苦,所以从单 纯的呼叫发展开去,直到发挥自己的心意和感情,并偕有自然的韵调;其二,是 因为原始民族对于神明,渐因畏惧而生敬仰,于是歌颂其威灵,赞叹其功烈,也 就成了诗歌的起源。至于小说,我以为倒是起于休息的。人在劳动时,既用歌吟 以自娱,借它忘却劳苦了,则到休息时,亦必要寻一种事情以消遣闲暇。这种事 情,就是彼此谈论故事,而这谈论故事,正就是小说的起源。——所以诗歌是韵 文,从劳动时发生的;小说是散文,从休息时发生的。
但在古代,不问小说或诗歌,其要素总离不开神话。印度,埃及,希腊都如 此,中国亦然。只是中国并无含有神话的大著作;其零星的神话,现在也还没有 集录为专书的。我们要寻求,只可从古书上得到一点,而这种古书最重要的,便 推《山海经》。不过这书也是无系统的,其中最要的,和后来有关系的记述,有 西王母的故事,现在举一条出来: “玉山,是西王母所居也。西王母其状如人,豹尾虎齿而善啸,蓬发戴胜, 是司天之厉及五残。” 如此之类还不少。这个古典,一直流行到唐朝,才被骊山老母夺了位置去。
此外还有一种《穆天子传》,讲的是周穆王驾八骏西征的故事,是汲郡古冢中杂 书之一篇。——总之中国古代的神话材料很少,所有者,只是些断片的,没有长 篇的,而且似乎也并非后来散亡,是本来的少有。我们在此要推求其原因,我以 为最要的有两种: 一、太劳苦 因为中华民族先居在黄河流域,自然界底情形并不佳,为谋生 起见,生活非常勤苦,因之重实际,轻玄想,故神话就不能发达以及流传下来。
劳动虽说是发生文艺的一个源头,但也有条件:就是要不过度。劳逸均适,或者 小觉劳苦,才能发生种种的诗歌,略有余暇,就讲小说。假使劳动太多,休息时 少,没有恢复疲劳的余裕,则眠食尚且不暇,更不必提什幺文艺了。
二、易于忘却 因为中国古时天神,地祇,人,鬼,往往殽杂,则原始的信 仰存于传说者,日出不穷,于是旧者僵死,后人无从而知。如神荼,郁垒,为古 之大神,传说上是手执一种苇索,以缚虎,且御凶魅的,所以古代将他们当作门 神。但到后来又将门神改为秦琼,尉迟敬德,并引说种种事实,以为佐证,于是 后人单知道秦琼和尉迟敬德为门神,而不复知神荼,郁垒,更不消说造作他们的 故事了。此外这样的还很不少。
中国的神话既没有什幺长篇的,现在我们就再来看《汉书》《艺文志》上所 载的小说:《汉书》《艺文志》上所载的许多小说目录,现在一样都没有了,但只 有些遗文,还可以看见。如《大戴礼》《保傅篇》中所引《青史子》说: “古者年八岁而出就外舍,学小艺焉,履小节焉;束发而就大学,学大艺焉, 履大节焉。居则习礼文,行则鸣佩玉,升车则闻和鸾之声,是以非僻之心无自入 也。 ……” 《青史子》这种话,就是古代的小说;但就我们看去,同《礼记》所说是一 样的,不知何以当作小说?
或者因其中还有许多思想和儒家的不同之故吧。至于 现在所有的所谓汉代小说,却有称东方朔所做的两种:一、《神异经》,二、《十 洲记》。班固做的,也有两种:一、《汉武故事》;二、《汉武帝内传》。此外还有 郭宪做的《洞冥记》,刘歆做的《西京杂记》。《神异经》的文章,是仿《山海经》 的,其中所说的多怪诞之事。现在举一条出来: “西南荒山中出讹兽,其状若菟,人面能言,常欺人,言东而西,言恶而善。
其肉美,食之,言不真矣。”(《西南荒经》) 《十洲记》是记汉武帝闻十洲于西王母之事,也仿《山海经》的,不过比较 《神异经》稍微庄重些。《汉武故事》和《汉武帝内传》,都是记武帝初生以至崩 葬的事情。《洞冥记》是说神仙道术及远方怪异的事情。《西京杂记》则杂记人间 琐事。
然而《神异经》,《十洲记》,为《汉书》《艺文志》上所不载,可知不是东方 朔做的,乃是后人假造的。《汉武故事》,《汉武帝内传》则与班固别的文章,笔 调不类,且中间夹杂佛家语,——彼时佛教尚不盛行,且汉人从来不喜说佛语—— 可知也是假的。至于《洞冥记》,《西京杂记》又已经为人考出是六朝人做的。—— 所以上举的六种小说,全是假的。惟此外有刘向的《列仙传》〔3〕是真的。晋的 葛洪又作《神仙传》〔4〕,唐宋更多,于后来的思想及小说,很有影响。但刘向 的《列仙传》,在当时并非有意作小说,乃是当作真实事情做的,不,到现在还 多拿它做儿童读物的材料。现在常有一问题发生:即此种神话,可否拿它做儿童 的读物?我们顺便也说一说。在反对一方面的人说:以这种神话教儿童,只能养 成迷信,是非常有害的;而赞成一方面的人说:以这种神话教儿童,正合儿堂的 天性,很感趣味,没有什幺害处的。在我以为这要看社会上教育的状况怎样,如 果儿童能继续更受良好的教育,则将来一学科学,自然会明白,不至迷信,所以 当然没有害的;但如果儿童不能继续受稍深的教育,学识不再进步,则在幼小时 所教的神话,将永信以为真,所以也许是有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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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杨子 即杨朱,战国初期魏国人。主张“贵生重己”,“全性葆真, 不以物累形”的“为我”思想。其言论事迹,散见《孟子》、《庄子》、《韩非子》、 《吕氏春秋》等书。《列子》中虽有《杨朱》篇,但系后人伪托。 〔2〕 墨子(约前468—前376) 名翟,春秋战国之际鲁国人。曾任宋国 大夫,墨家学派创始者。他主张“爱无差等”的“兼爱”思想。
现存《墨子》五十三篇。 〔3〕 《列仙传》 《隋书•经籍志》著录二卷,题刘向撰。叙写赤松子等 七十一个仙人的故事。 〔4〕 《神仙传》 《隋书•经籍志》著录十卷,题葛洪撰。叙写许由、巢 父等八十四人名列仙班的故事。
第二讲 六朝时之志怪与志人
上次讲过:一、神话是文艺的萌芽。二、中国的神话很少。三、所有的神话, 没有长篇的。四、《汉书》《艺文志》上载的小说都不存在了。五、现存汉人的小 说,多是假的。现在我们再看六朝时的小说怎样?中国本来信鬼神的,而鬼神与 人乃是隔离的,因欲人与鬼神交通,于是乎就有巫出来。巫到后来分为两派:一 为方士;一仍为巫。巫多说鬼,方士多谈炼金及求仙,秦汉以来,其风日盛,到 六朝并没有息,所以志怪之书特多,像《博物志》上说: “燕太子丹质于秦,……欲归,请于秦王。王不听,谬言曰,‘令乌头白, 马生角,乃可。’丹仰而叹,乌即头白,俯而嗟,马生角。秦王不得已而遣之……” (卷八《史补》) 这全是怪诞之说,是受了方士思想的影响。再如刘敬叔的《异苑》上说: “义熙中,东海徐氏婢兰忽患羸黄,而拂拭异常,共伺察之,见扫帚从壁角 来趋婢床,乃取而焚之,嫂即平复。”(卷八) 这可见六朝人视一切东西,都可成妖怪,这正就是巫底思想,即所谓“万有 神教”。此种思想,到了现在,依然留存,像: 常见在树上挂着“有求必应”的匾,便足以证明社会上还将树木当神,正如 六朝人一样的迷信。其实这种思想,本来是无论何国,古时候都有的,不过后来 渐渐地没有罢了。但中国还很盛。
六朝志怪的小说,除上举《博物志》、《异苑》而外,还有干宝的《搜神记》, 陶潜的《搜神后记》。但《搜神记》多已佚失,现在所存的,乃是明人辑各书引 用的话,再加别的志怪书而成,是一部半真半假的书籍。至于《搜神后记》,亦 记灵异变化之事,但陶潜旷达,未必作此,大约也是别人的托名。
此外还有一种助六朝人志怪思想发达的,便是印度思想之输入。因为晋,宋, 齐,梁四朝,佛教大行,当时所译的佛经很多,而同时鬼神奇异之谈也杂出,所 以当时合中,印两国底鬼怪到小说里,使它更加发达起来,如阳羡鹅笼的故事, 就是: “阳羡许彦于绥安山行,遇一书生,……卧路侧,云脚痛,求寄鹅笼中。彦 以为戏言,书生便入笼,……宛然与双鹅并坐,鹅亦不惊。彦负笼而去,都不觉 重。前行息树下,书生乃出笼谓彦曰:‘欲为君薄设。’彦曰: ‘善。’乃口中吐出一铜奁子,中具肴馔。……酒数行,谓彦曰:‘向将一 妇人自随,今欲暂邀之。’……又于口中吐一女子,……共坐宴。俄而书生醉卧, 此女谓彦曰: ‘……向亦窃得一男子同行,……暂唤之……’……女子于口中吐出一男 子……” 此种思想,不是中国所故有的,乃完全受了印度思想的影响。
就此也可知六朝的志怪小说,和印度怎样相关的大概了。但须知六朝人之志 怪,却大抵一如今日之记新闻,在当时并非有意做小说。
六朝时志怪的小说,既如上述,现在我们再讲志人的小说。六朝志人的小说, 也非常简单,同志怪的差不多,这有宋刘义庆做的《世说新语》,可以做代表。
现在待我举出一两条来看: “阮光禄在剡,曾有好车,借者无不皆给。有人葬母,意欲借而不敢言。阮 后闻之,叹曰:‘吾有车而使人不敢借,何以车为?’遂焚之。”(卷上《德行 篇》) “刘伶恒纵酒放达,或脱衣裸形在屋中。人见讥之,伶曰:‘我以天地为栋 宇,屋室为裈衣,诸君何为入我裈中?’”(卷下《任诞篇》) 这就是所谓晋人底风度。以我们现在的眼光看去,阮光禄之烧车,刘伶之放 达,是觉得有些奇怪的,但在晋人却并不以为奇怪,因为那时所贵的是奇特的举 动和玄妙的清谈。这种清谈,本从汉之清议而来。汉末政治黑暗,一般名士议论 政事,其初在社会上很有势力,后来遭执政者之嫉视,渐渐被害,如孔融,祢衡 等都被曹操设法害死〔1〕,所以到了晋代底名士,就不敢再议论政事,而一变为 专谈玄理;清议而不谈政事,这就成了所谓清谈了。但这种清谈的名士,当时在 社会上却仍旧很有势力,若不能玄谈的,好似不够名士底资格;而《世说》这部 书,差不多就可以看做一部名士底教科书。
前乎《世说》尚有《语林》,《郭子》,不过现在都没有了。
而《世说》乃是纂辑自后汉至东晋底旧文而成的。后来有刘孝标给《世说》 作注,注中所引的古书多至四百余种,而今又不多存在了;所以后人对于《世说》 看得更贵重,到现在还很通行。
此外还有一种魏邯郸淳做的《笑林》,也比《世说》早。
它的文章,较《世说》质朴些,现在也没有了,不过在唐宋人的类书上所引 的遗文,还可以看见一点,我现在把它也举一条出来: “甲父母在,出学三年而归,舅氏问其学何所得,并序别父久。乃答曰:‘渭 阳之思,过于秦康。’(秦康父母已死)既而父数之,‘尔学奚益。’答曰:‘少 失过庭之训,故学无益。’”(《广记》二百六十二) 就此可知《笑林》中所说,大概不外俳谐之谈。
上举《笑林》,《世说》两种书,到后来都没有什幺发达,因为只有模仿,没 有发展。如社会上最通行的《笑林广记》,当然是《笑林》的支派,但是《笑林》 所说的多是知识上的滑稽;而到了《笑林广记》〔2〕,则落于形体上的滑稽,专 以鄙言就形体上谑人,涉于轻薄,所以滑稽的趣味,就降低多了。
至于《世说》,后来模仿的更多,从刘孝标的《续世说》—— 见《唐志》——一直到清之王卓所做的《今世说》,现在易宗夔所做的《新 世说》等,都是仿《世说》的书。但是晋朝和现代社会底情状,完全不同,到今 日还模仿那时底小说,是很可笑的。因为我们知道从汉末到六朝为篡夺时代,四 海骚然,人多抱厌世主义;加以佛道二教盛行一时,皆讲超脱现世,晋人先受其 影响,于是有一派人去修仙,想飞升,所以喜服药;有一派人欲永游醉乡,不问 世事,所以好饮酒。服药者——晋人所服之药,我们知道的有五石散,是用五种 石料做的,其性燥烈——身上常发炎,适于穿旧衣——因新衣容易擦坏皮肤—— 又常不洗,虱子生得极多,所以说:“扪虱而谈。”饮酒者,放浪形骸之外,醉 生梦死。——这就是晋时社会底情状。而生在现代底人,生活情形完全不同了, 却要去模仿那时社会背景所产生的小说,岂非笑话?
我在上面说过:六朝人并非有意作小说,因为他们看鬼事和人事,是一样的, 统当作事实;所以《旧唐书》《艺文志》,把那种志怪的书,并不放在小说里,而 归入历史的传记一类,一直到了宋欧阳修才把它归到小说里。可是志人底一部, 在六朝时看得比志怪底一部更重要,因为这和成名很有关系;像当时乡间学者想 要成名,他们必须去找名士,这在晋朝,就得去拜访王导,谢安一流人物,正所 谓“一登龙门,则身价十倍”。但要和这流名士谈话,必须要能够合他们的脾胃, 而要合他们的脾胃,则非看《世说》,《语林》这一类的书不可。例如:当时阮宣 子见太尉王夷甫,夷甫问老庄之异同,宣子答说:“将毋同。”夷甫就非常佩服 他,给他官做,即世所谓“三语掾”。但“将毋同”三字,究竟怎样讲?有人说 是“殆不同”的意思;有人说是“岂不同”的意思——总之是一种两可、飘渺恍 惚之谈罢了。要学这一种飘渺之谈,就非看《世说》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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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孔融(153—208) 字文举,东汉末鲁国(今山东曲阜)人。
曾任北海相,后因反对曹操,为曹操所杀。祢衡(173—198),字正平,东 汉末平原般(今山尔临邑)人。因反对曹操被送至刘表处,刘表又将他送至黄祖 处,终为黄祖所杀。 〔2〕 《笑林广记》 清游戏主人辑。笑话集,四卷,分古艳、腐流、形 体、闺风等十二类。
第三讲 唐之传奇文
小说到了唐时,却起了一个大变迁。我前次说过:六朝时之志怪与志人底文 章,都很简短,而且当作记事实;及到唐时,则为有意识的作小说,这在小说史 上可算是一大进步。
而且文章很长,并能描写得曲折,和前之简古的文体,大不相同了,这在文 体上也算是一大进步。但那时作古文底人,见了很不满意,叫它做“传奇体”。 “传奇”二字,当时实是訾贬的意思,并非现代人意中的所谓“传奇”。可是这 种传奇小说,现在多没有了,只有宋初底《太平广记》——这书可算是小说的大 类书,是搜集六朝以至宋初底小说而成的——我们于其中还可以看见唐时传奇小 说底大概:唐之初年,有王度做的《古镜记》,是自述得一神镜底异事,文章虽 很长,但仅缀许多异事而成,还不脱六朝志怪底流风。此外又有无名氏做的《白 猿传》,说的是梁将欧阳纥至长乐,深入溪洞,其妻为白猿掠去,后来得救回去, 生一子,“厥状肖焉”。纥后为陈武帝所杀,他的儿子欧阳询,在唐初很有名望, 而貌像猕猴,忌者因作此传;后来假小说以攻击人的风气,可见那时也就流行了。
到了武则天时,有张𬸦做的《游仙窟》,是自叙他从长安走河湟去,在路上 天晚,投宿一家,这家有两个女人,叫十娘,五嫂,和他饮酒作乐等情。事实不 很繁复,而是用骈体文做的。这种以骈体做小说,是从前所没有的,所以也可以 算一种特别的作品。到后来清之陈球所做的《燕山外史》,是骈体的,而作者自 以为用骈体做小说是由他别开生面的,殊不知实已开端于张𬸦了。但《游仙窟》 中国久已佚失;惟在日本,现尚留存,因为张𬸦在当时很有文名,外国人到中国 来,每以重金买他的文章,这或者还是那时带去的一种。其实他的文章很是佻巧, 也不见得好,不过笔调活泼些罢了。
唐至开元,天宝以后,作者蔚起,和以前大不同了。从前看不起小说的,此 时也来做小说了,这是和当时底环境有关系的,因为唐时考试的时候,甚重所谓 “行卷”;就是举子初到京,先把自己得意的诗钞成卷子,拿去拜谒当时的名人, 若得称赞,则“声价十倍”,后来便有及第的希望,所以行卷在当时看得很重要。
到开元,天宝以后,渐渐对于诗,有些厌气了,于是就有人把小说也放在行卷里 去,而且竟也可以得名。所以从前不满意小说的,到此时也多做起小说来,因之 传奇小说,就盛极一时了。大历中,先有沈既济做的《枕中记》——这书在社会 上很普通,差不多没有人不知道的—— 内容大略说:有个卢生,行邯郸道中,自叹失意,乃遇吕翁,给他一个枕头, 生睡去,就梦娶清河崔氏;——清河崔属大姓;所以得娶清河崔氏,也是极荣耀 的。——并由举进士,一直升官到尚书兼御史大夫。后为时宰所忌,害他贬到端 州。过数年,又追他为中书令,封燕国公。后来衰老有病,呻吟床次,至气断而 死。梦中死去,他便醒来,却尚不到煮熟一锅饭的时候。——这是劝人不要躁进, 把功名富贵,看淡些的意思。到后来明人汤显祖做的《邯郸记》,清人蒲松龄所 做《聊斋》中的《续黄粱》,都是本这《枕中记》的。
此外还有一个名人叫陈鸿的,他和他的朋友白居易经过安史之乱以后,杨贵 妃死了,美人已入黄土,凭吊古事,不胜伤情,于是白居易作了《长恨歌》;而 他便做了《长恨歌传》。此传影响到后来,有清人洪升所做的《长生殿》传奇, 是根据它的。当时还有一个著名的,是白居易之弟白行简,做了一篇《李娃传》, 说的是:荥阳巨族之子,到长安来,溺于声色,贫病困顿,竟流落为挽郎。—— 挽郎是人家出殡时,挽棺材者,并须唱挽歌。——后为李娃所救,并勉他读书, 遂得擢第,官至参军。行简的文章本好,叙李娃的情节,又很是缠绵可观。此篇 对于后来的小说〔1〕,也很有影响,如元人的《曲江池》,明人薛近兖的《绣襦 记》,都是以它为本的。
再唐人底小说,不甚讲鬼怪,间或有之,也不过点缀点缀而已。但也有一部 分短篇集,仍多讲鬼怪的事情,这还是受了六朝人底影响,如牛僧孺的《玄怪录》, 段成式的《酉阳杂俎》,李复言的《续玄怪录》,张读的《宣室志》,苏鹗的《杜 阳杂编》,裴铏的《传奇》等,都是的。然而毕竟是唐人做的,所以较六朝人做 的曲折美妙得多了。
唐之传奇作者,除上述以外,于后来影响最大而特可注意者,又有二人:其 一著作不多,而影响很大,又很著名者,便是元微之;其一著作多,影响也很大, 而后来不甚著名者,便是李公佐。现在我把他两人分开来说一说: 一、元微之的著作 元微之名稹,是诗人,与白居易齐名。他做的小说,只 有一篇《莺莺传》,是讲张生与莺莺之事,这大概大家都是知道的,我可不必细 说。微之的诗文,本是非常有名的,但这篇传奇,却并不怎样杰出,况且其篇末 叙张生之弃绝莺莺,又说什幺“……德不足以胜妖,是用忍情”。文过饰非,差 不多是一篇辩解文字。可是后来许多曲子,却都由此而出,如金人董解元的《弦 索西厢》,——现在的《西厢》,是扮演;而此则弹唱——元人王实甫的《西厢记》, 关汉卿的《续西厢记》,明人李日华的《南西厢记》,陆采的《南西厢记》,…… 等等,非常之多,全导源于这一篇《莺莺传》。但和《莺莺传》原本所叙的事情, 又略有不同,就是: 叙张生和莺莺到后来终于团圆了。这因为中国人底心理,是很喜欢团圆的, 所以必至于如此,大概人生现实底缺陷,中国人也很知道,但不愿意说出来;因 为一说出来,就要发生“怎样补救这缺点”的问题,或者免不了要烦闷,要改良, 事情就麻烦了。而中国人不大喜欢麻烦和烦闷,现在倘在小说里叙了人生底缺 陷,便要使读者感着不快。所以凡是历史上不团圆的,在小说里往往给他团圆;
没有报应的,给他报应,互相骗骗。——这实在是关于国民性底问题。
二、李公佐的著作 李公佐向来很少人知道,他做的小说很多,现在只存有 四种:(一)《南柯太守传》:此传最有名,是叙东平淳于棼的宅南,有一棵大槐 树,有一天棼因醉卧东庑下,梦见两个穿紫色衣服的人,来请他到了大槐安国, 招了驸马,出为南柯太守;因有政绩,又累升大官。后领兵与檀萝国战争,被打 败,而公主又死了,于是仍送他回来。及醒来则刹那之梦,如度一世;而去看大 槐树,则有一蚂蚁洞,蚂蚁正出入乱走着,所谓大槐安国,南柯郡,就在此地。
这篇立意,和《枕中记》差不多,但其结穴,余韵悠然,非《枕中记》所能及。
后来明人汤显祖作《南柯记》,也就是从这传演出来的。(二)《谢小娥传》:此篇 叙谢小娥的父亲,和她的丈夫,皆往来江湖间,做买卖,为盗所杀。小娥梦父告 以仇人为“车中猴东门草”;又梦夫告以仇人为“禾中走一日夫”;人多不能 解,后来李公佐乃为之解说:“车中猴,东门草”是“申兰”二字;“禾中走, 一日夫”是“申春”二字。
后果然因之得盗。这虽是解谜获贼,无大理致,但其思想影响于后来之小说 者甚大:如李复言演其文入《续玄怪录》,题曰《妙寂尼》,明人则本之作平话。
他若《包公案》中所叙,亦多有类此者。(三)《李汤》:此篇叙的是楚州刺史李 汤,闻渔人见龟山下,水中有大铁锁,以人,牛之力拉出,则风涛大作;并有一 像猿猴之怪兽,雪牙金爪,闯上岸来,观者奔走,怪兽仍拉铁锁入水,不再出来。
李公佐为之解说:怪兽是淮涡水神无支祁。“力逾九象,搏击腾踔疾奔,轻利倏 忽。” 大禹使庚辰制之,颈锁大索,徙到淮阴的龟山下,使淮水得以安流。这篇影 响也很大,我以为《西游记》中的孙悟空正类无支祁。但北大教授胡适之先生则 以为是由印度传来的;
俄国人钢和泰教授也曾说印度也有这样的故事。〔2〕可是 由我看去:作《西游记》的人,并未看过佛经;中国所译的印度经论中,没有和 这相类的话;作者——吴承恩——熟于唐人小说,《西游记》中受唐人小说的影 响的地方很不少。所以我还以为孙悟空是袭取无支祁的。但胡适之先生仿佛并以 为李公佐就受了印度传说的影响,这是我现在还不能说然否的话。(四)《庐江冯 媪》:此篇叙事很简单,文章也不大好,我们现在可以不讲它。
唐人小说中的事情,后来都移到曲子里。如“红线”,“红拂”,“虬髯” 〔3〕……等,皆出于唐之传奇,因此间接传遍了社会,现在的人还知道。至于 传奇本身,则到唐亡就随之而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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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此处“小说”应为“戏曲”。 〔2〕 胡适在其《西游记考证》中说:“我总疑心这个神通广大的猴子不 是国货,乃是一件从印度进口的。
也许连无支祁的神话也是受了印度影响而仿造 的。”又说:“我依着钢和泰博士的指引,在印度最古的记事诗《拉麻传》里寻 得一个哈奴曼,大概可以算是齐天大圣的背影了”(见《胡适文存》二集)。钢 和泰,沙俄时代贵族,十月革命后曾来中国,在北京大学教古印度宗教学和梵文。 〔3〕 “红线,明梁辰鱼曾作杂剧《红线女》。“红拂”、明张凤翼曾作传 奇《红拂记》。“虬髯”,明凌蒙初曾作杂剧《虬髯翁》。
第四讲 宋人之“说话”及其影响
上次讲过:传奇小说,到唐亡时就绝了。至宋朝,虽然也有作传奇的,但就 大不相同。因为唐人大抵描写时事;而宋人则极多讲古事。唐人小说少教训;而 宋则多教训。大概唐时讲话自由些,虽写时事,不至于得祸;而宋时则讳忌渐多, 所以文人便设法回避,去讲古事。加以宋时理学极盛一时,因之把小说也多理学 化了,以为小说非含有教训,便不足道。但文艺之所以为文艺,并不贵在教训, 若把小说变成修身教科书,还说什幺文艺。宋人虽然还作传奇,而我说传奇是绝 了,也就是这意思。然宋之士大夫,对于小说之功劳,乃在编《太平广记》一书。
此书是搜集自汉至宋初的琐语小说,共五百卷,亦可谓集小说之大成。不过这也 并非他们自动的,乃是政府召集他们做的。因为在宋初,天下统一,国内太平, 因招海内名士,厚其廪饩,使他们修书,当时成就了《文苑英华》,《太平御览》 和《太平广记》。此在政府的目的,不过利用这事业,收养名人,以图减其对于 政治上之反动而已,固未尝有意于文艺;但在无意中,却替我们留下了古小说的 林薮来。至于创作一方面,则宋之士大夫实在并没有什幺贡献。但其时社会上却 另有一种平民底小说,代之而兴了。这类作品,不但体裁不同,文章上也起了改 革,用的是白话,所以实在是小说史上的一大变迁。因为当时一般士大夫,虽然 都讲理学,鄙视小说,而一般人民,是仍要娱乐的;平民的小说之起来,正是无 足怪讶的事。
宋建都于汴,民物康阜,游乐之事,因之很多,市井间有种杂剧,这种杂剧 中包有所谓“说话”。“说话”分四科:一、讲史;二、说经诨经;三、小说;
四、合生。“讲史”是讲历史上底事情,及名人传记等;就是后来历史小说之起 源。“说经诨经”,是以俗话演说佛经的。“小说”是简短的说话。“合生”, 是先念含混的两句诗,随后再念几句,才能懂得意思,大概是讽刺时人的。这四 科后来于小说有关系的,只是“讲史”和“小说”。那时操这种职业的人,叫做 “说话人”;而且他们也有组织的团体,叫做“雄辩社”。他们也编有一种书, 以作说话时之凭依,发挥,这书名叫“话本”。南宋初年,这种话本还流行,到 宋亡,而元人入中国时,则杂剧消歇,话本也不通行了。至明朝,虽也还有说话 人,——如柳敬亭就是当时很有名的说话人——但已不是宋人底面目;而且他们 已不属于杂剧,也没有什幺组织了。到现在,我们几乎已经不能知道宋时的话本 究竟怎样。——幸而现在翻刻了几种书,可以当作标本看。
一种是《五代史平话》,是可以作讲史看的。讲史的体例,大概是从开天辟 地讲起,一直到了要讲的朝代。《五代史平话》也是如此;它的文章,是各以诗 起,次入正文,又以诗结,总是一段一段的有诗为证。但其病在于虚事舖排多, 而于史事发挥少。至于诗,我以为大约是受了唐人底影响:因为唐时很重诗,能 诗者就是清品;而说话人想仰攀他们,所以话本中每多诗词,而且一直到现在许 多人所做的小说中也还没有改。再若后来历史小说中每回的结尾上,总有“不知 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的话,我以为大概也起于说话人,因为说话必希望人 们下次再来听,所以必得用一个惊心动魄的未了事拉住他们。至于现在的章回小 说还来模仿它,那可只是一个遗迹罢了,正如我们腹中的盲肠一样,毫无用处。
一种是《京本通俗小说》,已经不全了,还存十多篇。在“说话”中之所谓小说, 并不像现在所谓的广义的小说,乃是讲的很短,而且多用时事的。起首先说一个 冒头,或用诗词,或仍用故事,名叫“得胜头回”——“头回”是前回之意;“得 胜”是吉利语。——以后才入本文,但也并不冗长,长短和冒头差不多,在短时 间内就完结。可见宋代说话中的所谓小说,即是“短篇小说”的意思,《京本通 俗小说》虽不全,却足够可以看见那类小说底大概了。
除上述两种之外,还有一种《大宋宣和遗事》,首尾皆有诗,中间杂些俚句, 近于“讲史”而非口谈;好似“小说”而不简洁;惟其中已叙及梁山泊的事情, 就是《水浒》之先声,是大可注意的事。还有现在新发现的一部书,叫《大唐三 藏法师取经诗话》,——此书中国早没有了,是从日本拿回来的——这所谓“诗 话”,又不是现在人所说的诗话,乃是有诗,有话;换句话说:也是注重“有诗 为证”的一类小说的别名。
这《大唐三藏法师取经诗话》,虽然是《西游记》的先声,但又颇不同:例 如“盗人参果”一事,在《西游记》上是孙悟空要盗,而唐僧不许;在《取经诗 话》里是仙桃,孙悟空不盗,而唐僧使命去盗。——这与其说时代,倒不如说是 作者思想之不同处。因为《西游记》之作者是士大夫,而《取经诗话》之作者是 市人。士大夫论人极严,以为唐僧岂应盗人参果,所以必须将这事推到猴子身上 去;而市人评论人则较为宽恕,以为唐僧盗几个区区仙桃有何要紧,便不再经心 作意地替他隐瞒,竟放笔写上去了。
总之,宋人之“说话”的影响是非常之大,后来的小说,十分之九是本于话 本的。如一、后之小说如《今古奇观》等片段的叙述,即仿宋之“小说”。二、 后之章回小说如《三国志演义》等长篇的叙述,皆本于“讲史”。其中讲史之影 响更大,并且从明清到现在,“二十四史”都演完了。作家之中,又出了一个着 名人物,就是罗贯中。
罗贯中名本,钱唐人,大约生活在元末明初。他做的小说很多,可惜现在只 剩了四种。而此四种又多经后人乱改,已非本来面目了。——因为中国人向来以 小说为无足轻重,不似经书,所以多喜欢随便改动它——至于贯中生平之事迹, 我们现在也无从而知;有的说他因为做了水浒,他的子孙三代都是哑巴,那可也 是一种谣言。贯中的四种小说,就是:一、《三国演义》;二、《水浒传》;三、《隋 唐志传》;四、《北宋三遂平妖传》。《北宋三遂平妖传》,是记贝州王则借妖术作 乱的事情,平他的有三个人,其名字皆有一“遂”字,所以称“三遂平妖”。《隋 唐志传》,是叙自隋禅位,以至唐明皇的事情。——这两种书的构造和文章都不 甚好,在社会上也不盛行;最盛行,而且最有势力的,是《三国演义》和《水浒 传》。
一、《三国演义》 讲三国底事情的,也并不自罗贯中起始,宋时里巷中说 古话者,有“说三分”,就讲的是三国故事。
苏东坡也说:“王彭尝云:‘途巷中小儿,……坐听说古话,至说三国事, 闻刘玄德败,频蹙眉,有出涕者;闻曹操败,即喜唱快。以是知君子小人之泽, 百世不斩。’”可见在罗贯中以前,就有《三国演义》这一类的书了。因为三国 底事情,不像五代那样纷乱;又不像楚汉那样简单;恰是不简不繁,适于作小说。
而且三国时底英雄,智术武勇,非常动人,所以人都喜欢取来做小说底材料。再 有裴松之注《三国志》,甚为详细,也足以引起人之注意三国的事情。至罗贯中 之《三国演义》是否出于创作,还是继承,现在固不敢草草断定;但明嘉靖时本 题有“晋平阳侯陈寿史传,明罗本编次”之说,则可见是直接以陈寿的《三国志》 为蓝本的。但是现在的《三国演义》却已多经后人改易,不是本来面目了。若论 其书之优劣,则论者以为其缺点有三:(一)容易招人误会。因为中间所叙的事 情,有七分是实的,三分是虚的;惟其实多虚少,所以人们或不免并信虚者为真。
如王渔洋是有名的诗人,也是学者,而他有一个诗的题目叫“落凤坡吊庞士元” 〔1〕,这“落凤坡”只有《三国演义》上有,别无根据,王渔洋却被它闹昏了。 (二)描写过实。写好的人,简直一点坏处都没有;
而写不好的人,又是一点好处都没有。其实这在事实上是不对的,因为一个 人不能事事全好,也不能事事全坏。譬如曹操他在政治上也有他的好处;而刘备, 关羽等,也不能说毫无可议,但是作者并不管它,只是任主观方面写去,往往成 为出乎情理之外的人。(三)文章和主意不能符合——这就是说作者所表现的和 作者所想像的,不能一致。如他要写曹操的奸,而结果倒好像是豪爽多智;要写 孔明之智,而结果倒像狡猾。——然而究竟它有很好的地方,像写关云长斩华雄 一节,真是有声有色;写华容道上放曹操一节,则义勇之气可掬,如见其人。后 来做历史小说的很多,如《开辟演义》,《东西汉演义》,《东西晋演义》,《前后唐 演义》,《南北宋演义》,《清史演义》……都没有一种跟得住《三国演义》。所以 人都喜欢看它;将来也仍旧能保持其相当价值的。
二、《水浒传》 《水浒传》是叙宋江等的事情,也不自罗贯中起始;因为 宋江是实有其人的,为盗亦是事实,关于他的事情,从南宋以来就成社会上的传 说。宋元间有高如,李嵩等,即以水浒故事作小说;宋遗民龚圣与又作《宋江三 十六人赞》;又《宣和遗事》上也有讲“宋江擒方腊有功,封节度使”等说话, 可见这种故事,早已传播人口,或早有种种简略的书本,也未可知。到后来,罗 贯中荟萃诸说或小本《水浒》故事,而取舍之,便成了大部的《水浒传》。但原 本之《水浒传》,现在已不可得,所通行的《水浒传》有两类: 一类是七十回的;一类是多于七十回的。多于七十回的一类是先叙洪太尉误 走妖魔,而次以百八人渐聚梁山泊,打家劫舍,后来受招安,用以破辽,平田虎, 王庆,擒方腊,立了大功。最后朝廷疑忌,宋江服毒而死,终成神明。其中招安 之说,乃是宋末到元初的思想,因为当时社会扰乱,官兵压制平民,民之和平者 忍受之,不和平者便分离而为盗。盗一面与官兵抗,官兵不胜,一面则掳掠人民, 民间自然亦时受其骚扰;但一到外寇进来,官兵又不能抵抗的时候,人民因为仇 视外族,便想用较胜于官兵的盗来抵抗他,所以盗又为当时所称道了。至于宋江 服毒的一层,乃明初加入的,明太祖统一天下之后,疑忌功臣,横行杀戮,善终 的很不多,人民为对于被害之功臣表同情起见,就加上宋江服毒成神之事去。—— 这也就是事实上缺陷者,小说使他团圆的老例。 《水浒传》有许多人以为是施耐庵做的。因为多于七十回的《水浒传》就有 繁的和简的两类,其中一类繁本的作者,题着施耐庵。然而这施耐庵恐怕倒是后 来演为繁本者的托名,其实生在罗贯中之后。后人看见繁本题耐庵作,以为简本 倒是节本,便将耐庵看作更古的人,排在贯中以前去了。到清初,金圣叹又说《水 浒传》到“招安”为止是好的,以后便很坏;
又自称得着古本,定“招安”为止是耐庵作,以后是罗贯中所续,加以痛骂。
于是他把“招安”以后都删了去,只存下前七十回——这便是现在的通行本。他 大概并没有什幺古本,只是凭了自己的意见删去的,古本云云,无非是一种“托 古”的手段罢了。但文章之前后有些参差,却确如圣叹所说,然而我在前边说过: 《水浒传》见集合许多口传,或小本《水浒》故事而成的,所以当然有不能一律 处。况且描写事业成功以后的文章,要比描写正做强盗时难些,一大部书,结末 不振,是多有的事,也不能就此便断定是罗贯中所续作。至于金圣叹为什幺要删 “招安”以后的文章呢?这大概也就是受了当时社会环境底影响。胡适之先生 说:“圣叹生于流贼遍天下的时代,眼见张献忠,李自成一般强盗流毒全国,故 他觉强盗是不应该提倡的,是应该口诛笔伐的。”这话很是。就是圣叹以为用强 盗来平外寇,是靠不住的,所以他不愿听宋江立功的谣言。
但到明亡之后,外族势力全盛了,几个遗民抱亡国之痛,便把流寇之痛苦忘 却,又与强盗表起同情来。如明遗民陈忱,就托名雁宕山樵作了一部《后水浒传》。
他说:宋江死了以后,余下的同志,尚为宋御金,后无功,李俊率众浮海到暹罗 做了国王。——这就是因为国家为外族所据,转而与强盗又表同情的意思。可是 到后来事过情迁,连种族之感都又忘掉了,于是道光年间就有俞万春作《结水浒 传》,说山寇宋江等,一个个皆为官兵所杀。他的文章,是漂亮的,描写也不坏, 但思想实在未免煞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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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落凤坡吊庞士元” 诗见王士禛《渔洋山人精华录》卷十。
第五讲 明小说之两大主潮
上次已将宋之小说,讲了个大概。元呢,它的词曲很发达,而小说方面,却 没有什幺可说。现在我们就讲到明朝的小说去。明之中叶,即嘉靖前后,小说出 现的很多,其中有两大主潮:一、讲神魔之争的;二、讲世情的。现在再将它分 开来讲: 一、讲神魔之争的 此思潮之起来,也受了当时宗教,方士之影响的。宋宣 和时,即非常崇奉道流;元则佛道并奉,方士的势力也不小;至明,本来是衰下 去的了,但到成化时,又擡起头来,其时有方士李孜,释家继晓,正德时又有色 目人于永,都以方技杂流拜官,因之妖妄之说日盛,而影响及于文章。况且历来 三教之争,都无解决,大抵是互相调和,互相容受,终于名为“同源”而后已。
凡有新派进来,虽然彼此目为外道,生些纷争,但一到认为同源,即无歧视之意, 须俟后来另有别派,它们三家才又自称正道,再来攻击这非同源的异端。当时的 思想,是极模糊的,在小说中所写的邪正,并非儒和佛,或道和佛,或儒道释和 白莲教,单不过是含胡的彼此之争,我就总括起来给他们一个名目,叫做神魔小 说。
此种主潮,可作代表者,有三部小说:(一)《西游记》; (二)《封神传》;(三)《三宝太监西洋记》。 (一)《西游记》 《西游记》世人多以为是元朝的道士邱长春做的,其实 不然。邱长春自己另有《西游记》三卷,是纪行,今尚存《道藏》中:惟因书名 一样,人们遂误以为是一种。加以清初刻《西游记》小说者,又取虞集所作的《长 春真人西游记序》冠其首,人更信这《西游记》是邱长春所做的了。——实则做 这《西游记》者,乃是江苏山阳人吴承恩。此见于明时所修的《淮安府志》;但 到清代修志却又把这记载删去了。《西游记》现在所见的,是一百回,先叙孙悟 空成道,次叙唐僧取经的由来,后经八十一难,终于回到东土。
这部小说,也不是吴承恩所创作,因为《大唐三藏法师取经诗话》——在前 边已经提及过——已说过猴行者,深河神〔1〕,及诸异境。元朝的杂剧也有用唐 三藏西天取经做材料的著作。
此外明时也别有一种简短的《西游记传》——由此可知玄奘西天取经一事, 自唐末以至宋元已渐渐演成神异故事,且多作成简单的小说,而至明吴承恩,便 将它们汇集起来,以成大部的《西游记》。承恩本善于滑稽,他讲妖怪的喜,怒, 哀,乐,都近于人情,所以人都喜欢看!这是他的本领。而且叫人看了,无所容 心,不像《三国演义》,见刘胜则喜,见曹胜则恨;因为《西游记》上所讲的都 是妖怪,我们看了,但觉好玩,所谓忘怀得失,独存赏鉴了——这也是他的本领。
至于说到这书的宗旨,则有人说是劝学;有人说是谈禅;有人说是讲道;议论很 纷纷。但据我看来,实不过出于作者之游戏,只因为他受了三教同源的影响,所 以释迦,老君,观音,真性,元神之类,无所不有,使无论什幺教徒,皆可随宜 附会而已。如果我们一定要问它的大旨,则我觉得明人谢肇湅J所说的“《西游 记》……以猿为心之神,以猪为意之驰,其始之放纵,上天下地,莫能禁制,而 归于紧箍一咒,能使心猿驯伏,至死靡他,盖亦求放心之喻。”这几句话,已经 很足以说尽了。后来有《后西游记》及《续西游记》等,都脱不了前书窠臼。至 董说的《西游补》,则成了讽刺小说,与这类没有大关系了。 (二)《封神传》 《封神传》在社会上也很盛行,至为何人所作,我们无 从而知。有人说:作者是一穷人,他把这书做成卖了,给他女儿作嫁资,但这不 过是没有凭据的传说。
它的思想,也就是受了三教同源的模糊的影响;所叙的是受辛进香女娲宫, 题诗黩神,神因命三妖惑纣以助周。上边多说战争,神佛杂出,助周者为阐教;
助殷者为截教。我以为这“阐”是明的意思,“阐教”就是正教;“截”是断的 意思,“截教”或者就是佛教中所谓断见外道。——总之是受了三教同源的影 响,以三教为神,以别教为魔罢了。 (三)《三宝太监西洋记》 《三宝太监西洋记》,是明万历间的书,现在少 见;
这书所叙的是永乐中太监郑和服外夷三十九国,使之朝贡的事情。书中说郑 和到西洋去,是碧峰长老助他的,用法术降服外夷,收了全功。在这书中,虽然 所说的是国与国之战,但中国近于神,而外夷却居于魔的地位,所以仍然是神魔 小说之流。不过此书之作,则也与当时的环境有关系,因为郑和之在明代,名声 赫然,为世人所乐道;而嘉靖以后,东南方面,倭寇猖獗,民间伤今之弱,于是 便感昔之盛,做了这一部书。但不思将帅,而思太监,不恃兵力,而恃法术者, 乃是一则为传统思想所囿;一则明朝的太监的确常做监军,权力非常之大。这种 用法术打外国的思想,流传下来一直到清朝,信以为真,就有义和团实验了一次。
二、讲世情的 当神魔小说盛行的时候,讲世情的小说,也就起来了,其原 因,当然也离不开那时的社会状态,而且有一类,还与神魔小说一样,和方士是 有很大的关系的。这种小说,大概都叙述些风流放纵的事情,间于悲欢离合之中, 写炎凉的世态。其最著名的,是《金瓶梅》,书中所叙,是借《水浒传》中之西 门庆做主人,写他一家的事迹。西门庆原有一妻三妾,后复爱潘金莲,酖其夫武 大,纳她为妾;又通金莲婢春梅;复私了李瓶儿,也纳为妾了。后来李瓶儿,西 门庆皆先死,潘金莲又为武松所杀,春梅也因淫纵暴亡。至金兵到清河时,庆妻 携其遗腹子孝哥,欲到济南去,路上遇着普净和尚,引至永福寺,以佛法感化孝 哥,终于使他出了家,改名明悟。因为这书中的潘金莲,李瓶儿,春梅,都是重 要人物,所以书名就叫《金瓶梅》。明人小说之讲秽行者,人物每有所指,是借 文字来报尽仇的,像这部《金瓶梅》中所说的西门庆,是一个绅士,大约也不外 作者的仇家,但究属何人,现在无可考了。至于作者是谁,我们现在也还未知道。
有人说:这是王世贞为父报仇而做的,因为他的父亲王舒为严嵩所害,而严嵩之 子世蕃又势盛一时,凡有不利于严嵩的奏章,无不受其压抑,不使上闻。王世贞 探得世蕃爱看小说,便作了这部书,使他得沉湎其中,无暇他顾,而参严嵩的奏 章,得以上去了。所以清初的翻刻本上,就有《苦孝说》冠其首。
但这不过是一种推测之辞,不足信据。《金瓶梅》的文章做得尚好,而王世 贞在当时最有文名,所以世人遂把作者之名嫁给他了。后人之主张此说,并且以 《苦孝说》冠其首,也无非是想减轻社会上的攻击的手段,并不是确有什幺王世 贞所作的凭据。
此外叙放纵之事,更甚于《金瓶梅》者,为《玉娇李》。
但此书到清朝已经佚失,偶有见者,也不是原本了。还有一种山东诸城人丁 耀亢所做的《续金瓶梅》,和前书颇不同,乃是对于《金瓶梅》的因果报应之说, 就是武大后世变成淫夫,潘金莲也变为河间妇,终受极刑;西门庆则变成一个𫘤 憨男子,只坐视着妻妾外遇。〔2〕——以见轮回是不爽的。从此以后世情小说, 就明明白白的,一变而为说报应之书——成为劝善的书了。这样的讲到后世的事 情的小说,如果推演开去,三世四世,可以永远做不完工,实在是一种奇怪而有 趣的做法。
但这在古代的印度却是曾经有过的,如《鸯堀摩罗经》〔3〕就是一例。
如上所讲,世情小说在一方面既有这样的大讲因果的变迁,在他方面也起了 别一种反动。那是讲所谓“温柔敦厚”的,可以用《平山冷燕》,《好逑传》,《玉 娇梨》来做代表。不过这类的书名字,仍多袭用《金瓶梅》式,往往摘取书中人 物的姓名来做书名;但内容却不是淫夫荡妇,而变了才子佳人了。所谓才子者, 大抵能作些诗,才子和佳人之遇合,就每每以题诗为媒介。这似乎是很有悖于“父 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姻,对于旧习惯是有些反对的意思的,但到团圆的时节, 又常是奉旨成婚,我们就知道作者是寻到了更大的帽子了。那些书的文章也没有 一部好,而在外国却很有名。一则因为《玉娇梨》,《平山冷燕》,有法文译本;《好 逑传》有德,法文译本,所以研究中国文学的人们都知道,给中国做文学史就大 概提起它;二则因为若在一夫一妻制的国度里,一个以上的佳人共爱一个才子便 要发生极大的纠纷,而在这些小说里却毫无问题,一下子便都结了婚了,从他们 看起来,实在有些新奇而且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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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深河神 据《大唐三藏取经诗话》应作“深沙神”。 〔2〕 这是《玉娇李》的情节,参看《中国小说史略》第十九篇。 〔3〕 《鸯堀摩罗经》 四卷,南朝宋求那跋陀罗译。属大乘部,叙述佛 济度鸯堀摩罗的故事。
第六讲 清小说之四派及其末流
清代底小说之种类及其变化,比明朝比较的多,但因为时间关系,我现在只 可分作四派来说一个大概。这四派便是: 一、拟古派;二、讽刺派;三、人情派;四、侠义派。
一、拟古派 所谓拟古者,是指拟六朝之志怪,或拟唐朝之传奇者而言。唐 人底小说单本,到明时什九散亡了,偶有看见模仿的,世间就觉得新异。元末明 初,先有钱唐瞿佑仿了唐人传奇,作《剪灯新话》,文章虽没有力,而用些艳语 来描画闺情,所以特为时流所喜,仿效者很多,直到被朝廷禁止,这风气才渐渐 的衰歇。但到了嘉靖间,唐人底传奇小说盛行起来了,从此模仿者又在在皆是, 文人大抵喜欢做几篇传奇体的文章;其专做小说,合为一集的,则《聊斋志异》 最有名。《聊斋志异》是山东淄川人蒲松龄做的。有人说他作书以前,天天在门 口设备茗烟,请过路底人讲说故事,作为著作的材料;但是多由他的朋友那里听 来的,有许多是从古书尤其是从唐人传奇变化而来的——如《凤阳士人》,《续黄 粱》等就是——所以列他于拟古。书中所叙,多是神仙,狐鬼,精魅等故事,和 当时所出同类的书差不多,但其优点在: (一)描写详细而委曲,用笔变幻而熟达。(二)说妖鬼多具人情,通世故, 使人觉得可亲,并不觉得很可怕。不过用古典太多,使一般人不容易看下去。 《聊斋志异》出来之后,风行约一百年,这其间模仿和赞颂它的非常之多。
但到了乾隆末年,有直隶献县人纪昀出来和他反对了,纪昀说《聊斋志异》之缺 点有二:(一)体例太杂。就是说一个人的一个作品中,不当有两代的文章的体 例,这是因为《聊斋志异》中有长的文章是仿唐人传奇的,而又有些短的文章却 象六朝的志怪。(二)描写太详。这是说他的作品是述他人的事迹的,而每每过 于曲尽细微,非自己不能知道,其中有许多事,本人未必肯说,作者何从知之?
纪昀为避此两缺点起见,所以他所做的《阅微草堂笔记》就完全模仿六朝,尚质 黜华,叙述简古,力避唐人的做法。其材料大抵自造,多借狐鬼的话,以攻击社 会。据我看来,他自己是不信狐鬼的,不过他以为对于一般愚民,却不得不以神 道设教。但他很有可以佩服的地方:他生在乾隆间法纪最严的时代,竟敢借文章 以攻击社会上不通的礼法,荒谬的习俗,以当时的眼光看去,真算得很有魄力的 一个人。可是到了末流,不能了解他攻击社会的精神,而只是学他的以神道设教 一面的意思,于是这派小说差不多又变成劝善书了。
拟古派的作品,自从以上二书出来以后,大家都学它们;
一直到了现在,即如上海就还有一群所谓文人在那里模仿它。
可是并没有什幺好成绩,学到的大抵是糟粕,所以拟古派也已经被踏死在它 的信徒的脚下了。
二、讽刺派 小说中寓讥讽者,晋唐已有,而在明之人情小说为尤多。在清 朝,讽刺小说反少有,有名而几乎是唯一的作品,就是《儒林外史》。《儒林外史》 是安徽全椒人吴敬梓做的。敬梓多所见闻,又工于表现,故凡所有叙述,皆能在 纸上见其声态;而写儒者之奇形怪状,为独多而独详。当时距明亡没有百年,明 季底遗风,尚留存于士流中,八股而外,一无所知,也一无所事。敬梓身为士人, 熟悉其中情形,故其暴露丑态,就能格外详细。其书虽是断片的叙述,没有线索, 但其变化多而趣味浓,在中国历来作讽刺小说者,再没有比他更好的了。一直到 了清末,外交失败,社会上的人们觉得自己的国势不振了,极想知其所以然,小 说家也想寻出原因的所在;于是就有李宝嘉归罪于官场,用了南亭亭长的假名 字,做了一部《官场现形记》。这部书在清末很盛行,但文章比《儒林外史》差 得多了;而且作者对于官场的情形也并不很透彻,所以往往有失实的地方。嗣后 又有广东南海人吴沃尧归罪于社会上旧道德的消灭,也用了我佛山人的假名字, 做了一部《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这部书也很盛行,但他描写社会的黑暗面, 常常张大其词,又不能穿入隐微,但照例的慷慨激昂,正和南亭亭长有同样的缺 点。这两种书都用断片凑成,没有什幺线索和主角,是同《儒林外史》差不多的, 但艺术的手段,却差得远了;最容易看出来的就是《儒林外史》是讽刺,而那两 种都近于谩骂。
讽刺小说是贵在旨微而语婉的,假如过甚其辞,就失了文艺上底价值,而它 的末流都没有顾到这一点,所以讽刺小说从《儒林外史》而后,就可以谓之绝响。
三、人情派 此派小说,即可以著名的《红楼梦》做代表。《红楼梦》其初 名《石头记》,共有八十回,在乾隆中年忽出现于北京。最初皆抄本,至乾隆五 十七年,才有程伟元刻本,加多四十回,共一百二十回,改名叫《红楼梦》。据 伟元说:乃是从旧家及鼓担上收集而成全部的。至其原本,则现在已少见,惟现 有一石印本,也不知究是原本与否。《红楼梦》所叙为石头城中——未必是今之 南京——贾府的事情。其主要者为荣国府的贾政生子宝玉,聪明过人,而绝爱异 性;贾府中实亦多好女子,主从之外,亲戚也多,如黛玉,宝钗等,皆来寄寓, 史湘云亦常来。而宝玉与黛玉爱最深;后来政为宝玉娶妇,却迎了宝钗,黛玉知 道以后,吐血死了。宝玉亦郁郁不乐,悲叹成病。其后宁国府的贾赦革职查抄, 累及荣府,于是家庭衰落,宝玉竟发了疯,后又忽而改行,中了举人。但不多时, 忽又不知所往了。后贾政因葬母路过毗陵,见一人光头赤脚,向他下拜,细看就 是宝玉;正欲问话,忽来一僧一道,拉之而去。追之无有,但见白茫茫一片荒野 而已。 《红楼梦》的作者,大家都知道是曹雪芹,因为这是书上写着的。至于曹雪 芹是何等样人,却少有人提起过;现经胡适之先生的考证,我们可以知道大概了。
雪芹名佹,一字芹圃,是汉军旗人。他的祖父名寅,康熙中为江宁织造。清世祖 南巡时,即以织造局为行宫。其父,亦为江宁织造。我们由此就知道作者在幼 时实在是一个大世家的公子。他生在南京。十岁时,随父到了北京。此后中间不 知因何变故,家道忽落。雪芹中年,竟至穷居北京之西郊,有时还不得饱食。
可是他还纵酒赋诗,而《红楼梦》的创作,也就在这时候。可惜后来他因为 儿子夭殇,悲恸过度,也竟死掉了——年四十余——《红楼梦》也未得做完,只 有八十回。后来程伟元所刻的,增至一百二十回,虽说是从各处搜集的,但实则 其友高鹗所续成,并不是原本。
对于书中所叙的意思,推测之说也很多。举其较为重要者而言:(一)是说 记纳兰性德的家事,所谓金钗十二,就是性德所奉为上客的人们。这是因为性德 是词人,是少年中举,他家后来也被查抄,和宝玉的情形相仿佛,所以猜想出来 的。
但是查抄一事,宝玉在生前,而性德则在死后,其他不同之点也很多,所以 其实并不很相像。(二)是说记顺治与董鄂妃的故事;而又以鄂妃为秦淮旧妓董 小宛。清兵南下时,掠小宛到北京,因此有宠于清世祖,封为贵纪;后来小宛夭 逝,清世祖非常哀痛,就出家到五台山做了和尚。《红楼梦》中宝玉也做和尚, 就是分明影射这一段故事。但是董鄂妃是满洲人,并非就是董小宛,清兵下江南 的时候,小宛已经二十八岁了;
而顺治方十四岁,决不会有把小宛做妃的道理。所以这一说也不通的。(三) 是说叙康熙朝政治底状态的;就是以为石头记是政治小说,书中本事,在吊明之 亡,而揭清之失。如以“红”影“朱”字,以“石头”指“金陵”,以“贾”斥 伪朝——即斥“清”,以金陵十二钗讥降清之名士。然此说未免近于穿凿,况且 现在既知道作者既是汉军旗人,似乎不至于代汉人来抱亡国之痛的。(四)是说 自叙;此说出来最早,而信者最少,现在可是多起来了。因为我们已知道雪芹自 己的境遇,很和书中所叙相合。雪芹的祖父,父亲,都做过江宁织造,其家庭之 豪华,实和贾府略同;雪芹幼时又是一个佳公子,有似于宝玉;而其后突然穷困, 假定是被抄家或近于这一类事故所致,情理也可通——由此可知《红楼梦》一书, 说尾大部分为作者自叙,实是最为可信的一说。
至于说到《红楼梦》的价值,可是在中国底小说中实在是不可多得的。其要 点在敢于如实描写,并无讳饰,和从前的小说叙好人完全是好,坏人完全是坏的, 大不相同,所以其中所叙的人物,都是真的人物。总之自有《红楼梦》出来以后, 传统的思想和写法都打破了。——它那文章的旖旎和缠绵,倒是还在其次的事。
但是反对者却很多,以为将给青年以不好的影响。这就因为中国人看小说,不能 用赏鉴的态度去欣赏它,却自己钻入书中,硬去充一个其中的脚色。所以青年看 《红楼梦》,便以宝玉,黛玉自居;而年老人看去,又多占据了贾政管束宝玉的 身分,满心是利害的打算,别的什幺也看不见了。 《红楼梦》而后,续作极多:有《后红楼梦》,《续红楼梦》,《红楼后梦》,《红 楼复梦》,《红楼补梦》,《红楼重梦》,《红楼幻梦》,《红楼圆梦》……大概是补其 缺陷,结以团圆。
直到道光年中,《红楼梦》才谈厌了。但要叙常人之家,则佳人又少,事故 不多,于是便用了《红楼梦》的笔调,去写优伶和妓女之事情,场面又为之一变。
这有《品花宝鉴》,《青楼梦》可作代表。《品花宝鉴》是专叙乾隆以来北京底优 伶的。
其中人物虽与《红楼梦》不同,而仍以缠绵为主;所描写的伶人与狎客,也 和佳人与才子差不多。《青楼梦》全书都讲妓女,但情形并非写实的,而是作者 的理想。他以为只有妓女是才子的知己,经过若干周折,便即团圆,也仍脱不了 明末的佳人才子这一派。到光绪中年,又有《海上花列传》出现,虽然也写妓女, 但不像《青楼梦》那样的理想,却以为妓女有好,有坏,较近于写实了。一到光 绪末年,《九尾龟》〔1〕之类出,则所写的妓女都是坏人,狎客也像了无赖,与 《海上花列传》又不同。这样,作者对于妓家的写法凡三变,先是溢美,中是近 真,临末又溢恶,并且故意夸张,谩骂起来;有几种还是诬蔑,讹诈的器具。人 情小说底末流至于如此,实在是很可以诧异的。
四、侠义派 侠义派底小说,可以用《三侠五义》做代表。这书的起源,本 是茶馆中的说书,后来能文的人,把它写出来,就通行于社会了。当时底小说, 有《红楼梦》等专讲柔情,《西游记》一派,又专讲妖怪,人们大概也很觉得厌 气了,而《三侠五义》则别开生面,很是新奇,所以流行也就特别快,特别盛。
当潘祖荫由北京回吴的时候,以此书示俞曲园,曲园很赞许,但嫌其太背于历史, 乃为之改正第一回;又因书中的北侠,南侠,双侠,实已四人,三不能包,遂加 上艾虎和沈仲元;索性改名为《七侠五义》。这一种改本,现在盛行于江浙方面。
但《三侠五义》,也并非一时创作的书,宋包拯立朝刚正,《宋史》有传;而民间 传说,则行事多怪异;
元朝就传为故事,明代又渐演为小说,就是《龙图公案》。后来这书的组织 再加密些,又成为大部的《龙图公案》,也就是《三侠五义》的蓝本了。因为社 会上很欢迎,所以又有《小五义》,《续小五义》,《英雄大八义》,《英雄小八义》, 《七剑十三侠》,《七剑十八义》等等都跟着出现。——这等小说,大概是叙侠义 之士,除盗平叛的事情,而中间每以名臣大官,总领一切。其先又有《施公案》, 同时则有《彭公案》一类的小说,也盛行一时。其中所叙的侠客,大半粗豪,很 像《水浒》中底人物,故其事实虽然来自《龙图公案》,而源流则仍出于《水浒》。
不过《水浒》中人物在反抗政府;而这一类书中底人物,则帮助政府,这是作者 思想的大不同处,大概也因为社会背景不同之故罢。这些书大抵出于光绪初年, 其先曾经有过几回国内的战争,如平长毛,平捻匪,平教匪等,许多市井中人, 粗人无赖之流,因为从军立功,多得顶戴,人民非常羡慕,愿听“为王前驱”的 故事,所以茶馆中发生的小说,自然也受了影响了。现在《七侠五义》已出到二 十四集,《施公案》出到十集,《彭公案》十七集,而大抵千篇一律,语多不通, 我们对此,无多批评,只是很觉得作者和看者,都能够如此之不惮烦,也算是一 件奇迹罢了。
上边所讲的四派小说,到现在还很通行。此外零碎小派的作品也还有,只好 都略去了它们。至于民国以来所发生的新派的小说,还很年幼——正在发达创造 之中,没有很大的著作,所以也姑且不提起它们了。
我讲的《中国小说的历史的变迁》在今天此刻就算终结了。在此两星期中, 匆匆地只讲了一个大概,挂一漏万,固然在所不免,加以我的知识如此之少,讲 话如此之拙,而天气又如此之热,而诸位有许多还始终来听完我的讲,这是我所 非常之抱歉而且感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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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九尾龟》 清末漱六山房(张春帆)撰。一九二回。叙写妓女生 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