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5
天地全不张主,任阴阳;阴阳全不摆布,任自然。世之人趋避祈禳徒自苦耳。其夺 自然者,惟至诚。
天地发万物之气到无外处,止收敛之气到无内处。止不至而止者,非本气不足,则 客气相夺也。
静生动长,动消静息。总则生,生则长,长则消,消则息。
万物生于阴阳,死于阴阳。阴阳于万物原不相干,任其自然而已。雨非欲润物,旱 非欲熯物,风非欲挠物,雷非欲震物,阴阳任其气之自然,而万物因之以生死耳。《易 》称「鼓之以雷霆,润之以风雨」,另是一种道理,不然,是天地有心而成化也。若有 心成化,则寒暑灾样得其正,乃见天心矣。
天极从容,故三百六十日为一嘘吸;极次第,故温暑凉寒不蓦越而杂至;极精明, 故昼有容光之照而夜有月星;极平常,寒暑旦夜、生长收藏,万古如斯而无新奇之调;
极含蓄,并包万象而不见其满塞;极沉默,无所不分明而无一言;极精细,色色象象条 分缕析而不厌其繁;极周匹,疏而不漏;极凝定,风云雷雨变态于胸中,悲欢叫号怨德 于地下,而不恶其扰;极通变,普物因材不可执为定局;极自然,任阴阳气数理势之所 极所生,而已不与;极坚耐,万古不易而无欲速求进之心,消磨曲折之患;极勤敏,无 一息之停;极聪明,亘古今无一人一事能欺罔之者,极老成,有亏欠而不隐藏;极知足 ,满必损,盛必定;极仁慈,雨露霜雪无非生物之心;极正直,始终计量,未尝养人之 奸、容人之恶;极公平,抑高举下,贫富贵贱一视同仁;极简易,无琐屑曲局示人以繁 难;极雅淡,青苍自若,更无炫饰;极灵爽,精诚所至,有感必通;极谦虚,四时之气 常下交;极正大,擅六合之恩威而不自有;极诚实,无一毫伪妄心,虚假事;极有信, 万物皆任之而不疑。故人当法天。人,天所生也。如之者存,反之者亡,本其气而失之 也。
春夏后看万物繁华,造化有多少淫巧,多少发挥,多少张大,元气安得不斲丧?机 缄安得不穷尽?此所以虚损之极,成否塞,成浑沌也。
形者,气之橐囊也。气者,形之线索也。无形,则气无所凭籍以生;无气,则形无 所鼓舞以为生。形须臾不可无气,气无形则万古依然在宇宙间也。
要知道雷霆霜雪都是太和。
浊气醇,清气漓;浊气厚,清气薄;浊气同,清气分;浊气温,清气寒;浊气柔, 清气刚;浊气阴,消气阳;浊气丰,清气啬;浊气甘,清气苦;浊气喜,清气恶;浊气 荣,清气枯;浊气融,清气孤;浊气生,清气杀。
一阴一阳之谓道。二阴二阳之谓驳。阴多阳少、阳多阴少之谓偏。有阴无阳、有阳 无阴之谓孤。一阴一阳,乾坤两卦,不二不杂,纯粹以精,此天地中和之气,天地至善 也。是道也,上帝降衷,君子衷之。是故继之即善,成之为性,更无偏驳,不假修为, 是一阴一阳属之君子之身矣。故曰,君子之道,仁者见之谓之仁,智者见之谓之智,此 之谓偏。百胜日用而不知,此之谓驳。至于孤气所生,大乖常理。孤阴之善,慈悲如母 ,恶则险毒如虺;孤阳之善,嫉恶如仇,恶则凶横如虎。此篇夫子论性纯以善者言之, 与性相近,稍稍不同。
天地万物只是一个渐,故能成,故能久。所以成物悠者,渐之象也;久者,渐之积 也。天地万物不能顿也,而况于人乎?
故悟能顿,成不能顿。
盛德莫如地,万物于地,恶道无以加矣。听其所为而莫之憾也,负菏生成而莫之厌 也。故君子卑法地,乐莫大焉。
日正午,月正圆,一呼吸间耳。呼吸之前,未午未圆;呼吸之后,午过圆过。善观 中者,此亦足观矣。
中和之气,万物之所由以立命者也,故无所不宜;偏盛之气,万物之所由以盛衰者 也,故有宜有不宜。
禄、位、名、寿、康、宁、顺、适、子孙贤达,此天福人之大权也。然尝轻以与人 ,所最靳而不轻以与人者,惟名。福善祸淫之言,至名而始信。大圣得大名,其次得名 ,视德无分毫爽者,恶亦然。禄、位、寿、康在一身,名在天下;禄、位、寿、康在一 时,名在万世。其恶者备有百福,恶名愈着;善者备尝艰苦,善誉日彰。桀、封、幽、 厉之名,孝子慈孙百世不能改。此固天道报应之微权也。天之以百福予人者,恃有此耳 。
彼天下万世之所以仰慕钦承痰恶笑骂,其祸福固亦不小也。
以理言之,则当然者谓之天,命有德讨有罪,奉三尺无私是已;以命言之,则自然 者谓之天,莫之为而为,莫之致而至,定于有生之初是已;以数言之,则偶然者谓之天 ,会逢其适,偶值其际是已。
造物之气有十:有中气,有纯气,有杂气,有戾气,有似气,有大气,有细气,有 间气,有变气,有常气,皆不外于五行。中气,五行均调,精粹之气也,人钟之而为尧 、舜、禹、文、周、孔,物得之而为鳞凤之类是也。纯气,五行各具纯一之气也,人得 之而为伯夷、伊尹、柳下惠,物得之而为龙虎之类是也。杂气,五行交乱之气也。戾气 ,五行粗恶之气也。
似气,五行假借之气也。大气,磅磅浑沦之气也。细气,纤蒙浮渺之气也。间气, 积久充溢会合之气也。变气,偶尔遭逢之气也。常气,流行一定之气也。万物各有所受 以为生,万物各有所属以为类,万物不自由也。惟有学问之功,变九气以归中气。
火性发扬,水性流动,木性条畅,金性坚刚,土性重厚,其生物也亦然。
太和在我,则天地在我,何动不臧?何往不得?
弥六合皆动气之所为也,静气一粒伏在九地之下以胎之。
故动者静之死乡,静者动之生门。无静不生,无动不死。静者常施,动者不还。发 大造之生气者动也,耗大造之生气者亦动也。圣人主静以涵元理,道家主静以留元气。
万物发生,皆是流于既溢之余,万物收敛,皆是劳于既极之后。天地一岁一呼吸, 而万物随之。
天地万物到头来皆归于母。故水、火、金、木有尽,而土不尽。何者?水、火、金 、木,气尽于天,质尽于地,而土无可尽。故真气无归,真形无藏。万古不可磨灭,灭 了更无开辟之时。所谓混沌者,真气与真形不分也。形气混而生天地,形气分而生万物 。
天欲大小人之恶,必使其恶常得志。彼小人者,惟恐其恶之不遂也,故贪天祸以至 于亡。
自然谓之天,当然谓之天,不得不然谓之天;阳亢必旱,久旱必阴,久阴必雨,久 雨必晴,此之谓自然。君尊臣卑,父坐子立,夫唱妇随,兄友弟恭,此之谓当然。小役 大,弱役强,贫役富,贱役贵,此之谓不得不然。
心就是天,欺心便是欺天,事心便是事天,更不须向苍苍上面讨。
天者,未定之命;命者,已定之天。天者,大家之命,命者,各物之天。命定而吉 凶祸福随之也,由不得天,天亦再不照管。
天地万物只是一气聚散,更无别个。形者,气所附以为凝结;气者,形所托以为运 动。无气则形不存,无形则气不住。
天地既生人物,则人物各具一天地。天地之天地由得天地,人物之天地由不得天地 。人各任其气质之天地至于无涯牿,其降衷之天地几于澌尽,天地亦无如之何也已。其 吉凶祸福率由自造,天何尤乎而怨之?
吾人浑是一天,故日用起居食总念念时时事事便当以天自处。
朱子云:「天者,理也。」余曰:「理者,天也。」 有在天之天,有在人之天。有在天之先天,太极是已;有在天之后天,阴阳五行是 已。有在人之先天,元气、无理是已;有在人之后天,血气、心知是已。
问:「天地开辟之初,其状何似?」曰:「未易形容。」因指斋前盆沼,令满贮带 沙水一盆,投以瓦砾数小块,杂谷豆升许,令人搅水浑浊,曰:「此是混沌未分之状。
待三日后再来看开辟。」至日而浊者清矣,轻清上浮。曰:「此是天开于子。沉底浑泥 ,此是地辟于丑。中间瓦砾出露,此是山陵,是时谷豆芽生,月余而水中小虫浮沉奔逐 ,此是人与万物生于寅。彻底是水,天包乎地之象也。地从上下,故山上锐而下广,象 粮谷堆也。气化日繁华,日广侈,日消耗,万物毁而生机微。天地虽不毁,至亥而又成 混沌之世矣。」 雪非薰蒸之化也。天气上升,地气下降,是干涸世界矣。然阴阳之气不交则绝,故 有留滞之余阴,始生之嫩阳,往来交结,久久不散而迫于严寒,遂为雪为霰。白者,少 明之色也,水之母也。盛则为雪,微则为霜,冬月片瓦半砖之下着湿地,皆有霜,阴气 所呵也,土干则否。
两间气化,总是一副大蒸笼。
天地之于万物,因之而已,分毫不与焉。
世界虽大,容得千万人忍让,容不得一两个纵横。
天地之于万物原是一贯。
轻清之气为霜露,浓浊之气为云雨。春雨少者,薰蒸之气未浓也。春多雨则沁夏之 气,而夏雨必少,夏多雨者,薰蒸之气有余也。夏少雨则积气之余,而秋雨必多,此谓 气之常耳。至于霪潦之年,必有亢阳之年,则数年总计也。蜀中之漏天,四时多雨;云 中之高地,四时多旱;吴下之水乡,黄梅之雨为多,则四方互计也。总之,一个阴阳, 一般分数,先有余则后不足,此有余则彼不足,均则各足,是谓太和,太和之岁,九有 皆丰。
冬者,万物之夜,所以待劳倦养精神者也。春生、夏长、秋成,而不培养之以冬, 则万物之灭久矣。是知大冬严寒,所以仁万物也。愈严凝则愈收敛,愈收敛则愈精神, 愈精神则生发之气愈条畅。譬之人须要安歇,今夜能熟睡,则明日必精神。故曰:冬者 万物之所以归命也。
世运
势之所在,天地圣人不能违也。势来时即摧之,未必遽坏;势去时即挽之,未必能 回。然而圣人每与势忤,而不肯甘心从之者,人事宜然也。
世人贱老,而圣王尊之;世人弃愚,而君子取之;世人耻贫,而高士清之;世人厌 淡,而智者味之;世人恶冷,而幽人宝之;世人薄素,而有道者尚之。悲夫!世之人难 与言矣。
坏世教者,不是宦官宫安,不是农工商贸,不是衙门市井,不是囗囗。
古昔盛时,民自饱暖之外无过求,自利用之外无异好,安身家之便而不恣耳目之欲 。家无奇货,人无玩物,余珠玉于山泽而不知宝,赢茧丝于箱箧而不知绣。偶行于途而 知贵贱之等,创见于席而知隆杀之理。农于桑麻之外无异闻,士于礼义之外 无羡谈;公卿大夫于劝深训迪之外无簿书。知官之贵,而不知为民之难;知贫之可 忧,而不知人富之可嫉。夜行不以兵,远行不以糇. 施人者非欲其我德,施于人者不疑 其欲我之德。诉䜣浑浑,其时之春乎?其物之胚孽乎?吁!可想也已。
伏羲以前是一截世道,其治任之而已,己无所与也。五帝是一截世道,其治安之而 已,不扰民也。三王是一截世道,其治正之而已,不使纵也。秦以后是一截世道,其治 劫之而已,愚之而已,不以德也。
世界一般是唐虞时世界,黎民一般是唐虞时黎民,而治不古若,非气化之罪也。
终极与始接,困极与亨接。
三皇是道德世界,五帝是仁义世界,三王是礼义世界,春秋是威力世界,战国是智 巧世界,汉以后是势利世界。
士鲜衣美食,浮淡怪说、玩日愒时,而以农工为村鄙;女傅粉簪花、冶容学态、袖 手乐游,而以勤俭为羞辱;官盛从丰供、繁文缛节、奔逐世态,而以教养为迂腐。世道 可为伤心矣。
喜杀人是泰,愁杀人也是泰。泰之人昏惰侈肆,泰之事废坠宽罢,泰之风纷华骄蹇 ,泰之前如上水之篙,泰之世如高竿之顶,泰之后如下坂之车。故否可以致泰,泰必至 于否。故圣人忧泰不忧否。否易振,泰难持。
世之衰也,卑幼贱微气高志肆而无上,子弟不知有父母,妇不知有舅姑,后进不知 有先达,士民不知有官师,郎署不知有公卿,偏稗军士不知有主帅。目空空而气勃勃, 耻于分义而敢于陵驾。呜呼!世道至此,未有不乱不亡者也。
节文度数,圣人之所以防肆也。伪礼文不如真爱敬,真简率不如伪礼文。伪礼文犹 足以成体,真简率每至于逾闲;伪礼文流而为象恭滔天,真简率而为礼法扫地。七贤八 达,简率之极也。举世牛马而晋因以亡。近世士风祟尚简率;荡然无检,嗟嗟!吾莫知 所终矣。
天下之势顿可为也,渐不可为也。顿之来也骤骤多无根,渐之来也深深则难撼。顿 着力在终,渐着力在始。
造物有涯而人情无涯,以有涯足无涯,势必争,故人人知足则天下有余。造物有定 而人心无定,以无定撼有定,势必败。
故人人安分则天下无事。
天地有真气,有似气。故有凤皇则有昭明,有粟谷则有稂莠,兔葵似葵,燕麦似麦 ,野菽似菽,槐蓝似槐之类。人亦然皆似气之所钟也。
六合是个情世界,万物生于情死于情。至人无情,圣人调情,君子制情,小人纵情。
变民风易,变士风难;变士风易,变仕风难。仕风变,天下治矣。
古之居官也,在下民身上做工夫;今之居官也,在上官眼底做工夫。古之居官也尚 正直,今之居官也尚縠阿。
任侠气质皆贤者也,使人圣贤绳墨,皆光明俊伟之人。世教不明,纪法陵替,使此 辈成此等气习,谁之罪哉!
世界毕竟是吾儒世界,虽二氏之教杂出其间,而纪纲法度、教化风俗,都是二帝三 王一派家数。即百家井出,只要主仆分明,所谓元气充实,即风寒入肌,疮疡在身,终 非危症也。
一种不萌芽,六尘不缔构,何须度万众成罗汉三千?九边无夷狄,四海无奸雄,只 宜销五兵铸金人十二。
圣贤
孔子是五行造身,两仪成性。其余圣人得金气多者则刚明果断,得木气多者则朴素 质直,得火气多者则发扬奋迅,得水气多者则明彻圆融,得土气多者则镇静浑厚,得阳 气多者则光明轩豁,得阴气多者则沉默精细。气质既有所限,虽造其极,终是一偏底圣 人。此七子者,共事多不相合,共言多不相入,所同者大根本大节目耳。
孔颜穷居,不害其为仁覆天下,何则?仁覆天下之具在我,而仁覆天下之心未尝一 日忘也。
圣人不落气质,贤人不浑厚便直方,便着了气质色相;圣人不带风土,贤人生燕赵 则慷慨,生吴越则宽柔,就染了风土气习。
性之圣人,只是个与理相忘,与道为体,不待思,惟横行直撞,恰与时中吻合。反 之,圣人常常小心,循规蹈矩,前望后顾,才执得中字,稍放松便有过不及之差。是以 希圣君子心上无一时任情恣意处。
圣人一,圣人全,一则独诣其极,全则各臻其妙。惜哉!
至人有圣人之功而无圣人之全者,囿于见也。
所贵乎刚者,贵其能胜己也,非以其能胜人也。子路不胜其好勇之私,是为勇字所 伏,终不成个刚者。圣门称刚者谁?吾以为恂恂之颜子,其次鲁钝之曾子而已,余无闻 也。
天下古今一条大路,曰大中至正,是天造地设的。这个路上古今不多几人走,曰尧 、舜、禹、汤、文、武、周、孔、颜、曾、思、孟,其余识得的周、程、张、朱,虽走 不到尽头,毕竟是这路上人。将这个路来比较古今人,虽伯夷、伊、惠也是异端,更那 说那佛、老、杨、墨、阴阳术数诸家。若论个分晓,伯夷、伊、惠是旁行的,佛、老、 杨、墨是斜行的,阴阳星数是歧行的。本原处都从正路起,却念头一差,走下路去,愈 远愈缪。所以说,异端言本原不异而发端异也。何也?佛之虚无是吾道中寂然不动差去 ,老之无为是吾道中守约施博差去,为我是吾道中正静自守差去,兼爱是吾道中万物一 体差去,阴阳家是吾道中敬授人时差去,术数家是吾道中至诚前知差去。看来大路上人 时为佛,时为老,时为杨,时为墨,时为阴阳术数,是合数家之所长。岔路上人佛是佛 ,老是老,杨是杨,墨是墨,阴阳术数是阴阳术数,殊失圣人之初意。譬之五味不适均 不可以专用也,四时不错行不可以专今也。
圣人之道不奇,才奇便是贤者。
战国是个惨酷的气运,巧伪的世道,君非富强之术不讲,臣非功利之策不行,六合 正气独钟在孟子身上。故在当时疾世太严,忧民甚切。
清任和时,是孟子与四圣人议定的谥法。祖术尧、舜,宪章文、武,上律天时,下 袭水土,是子思作仲尼的赞语。
圣贤养得天所赋之理完,仙家养得天所赋之气完。然出阳脱壳,仙家未尝不死,特 留得此气常存。性尽道全,圣贤未尝不死,只是为此理常存。若修短存亡,则又系乎气 质之厚薄,圣贤不计也。
贤人之言视圣人未免有病,此其大较耳。可怪俗儒见说是圣人语,便回护其短而推 类以求通;见说是贤人之言,便洗索其疵而深文以求过。设有附会者从而欺之,则阳虎 优孟皆失其真,而不免徇名得象之讥矣。是故儒者要认理,理之所在,虽狂夫之言,不 异于圣人。圣人岂无出于一时之感,而不可为当然不易之训者哉?
尧、舜功业如此之大,道德如此之全,孔子称赞不啻口出。
在尧、舜心上有多少缺然不满足处!道原体不尽,心原趁不满,势分不可强,力量 不可勉,圣人怎放得下?是以圣人身囿于势分,力量之中,心长于势分、力量之外,才 觉足了,便不是尧、舜。
伊尹看天下人无一个不是可怜的,伯夷看天下人无一个不是可恶的,柳下惠看天下 人无个不是可与的。
浩然之气孔子非无,但用的妙耳。孟子一生受用全是这两字。我尝云:「孟于是浩 然之气,孔于是浑然之气。浑然是浩然的归宿。浩然是浑然的作用。惜也!孟子未能到 浑然耳。」 圣学专责人事,专言实理。
二女试舜,所谓书不可尽信也,且莫说玄德升闻,四岳共荐。以圣人遇圣人,一见 而人品可定,一语而心理相符,又何须试?
即帝艰知人,还须一试,假若舜不能谐二 女,将若之何?是尧轻视骨肉,而以二女为市货也,有是哉?
自古功业,惟孔孟最大且久。时雍风动,今日百姓也没受用处,赖孔孟与之发挥, 而尧、舜之业至今在。
尧、舜、周、孔之道,如九达之衢,无所不通;如代明之日月,无所不照。其余有 所明,必有所昏,夷、尹、柳下惠昏于清、任、和,佛氏昏于寂,老氏昏于裔,杨氏昏 于义,墨氏昏于仁,管、商昏于法。其心有所向也,譬之鹃鸽知南;其心有所厌也,譬 之盍旦恶夜。岂不纯然成一家人物?竞是偏气。
尧、舜、禹、文、周、孔,振古圣人无一毫偏倚,然五行所钟,各有所厚,毕竟各 人有各人气质。尧敦大之气多,舜精明之气多,禹收敛之气多,文王柔嘉之气多,周公 文为之气多,孔子庄严之气多,熟读经史自见。若说天纵圣人,如太和元气流行略不沾 着一些,四时之气纯是德性,用事不落一毫气质,则六圣人须索一个气象无毫发不同方 是。
读书要看圣人气象性情。乡党见孔子气象十九至其七情。
如回非助我牛刀割鸡,见其喜处;由之瑟,由之使门人为臣,仍然于沮溺之对,见 其怒处;丧予之恸,获麟之泣,见其哀处;侍侧言志之问,与人歌和之时,见其乐处;
山梁雌雉之叹,见其爱处;斥由之佞,答子贡「君子有恶」之语,见其恶处;周公之梦 ,东周之想,见其欲处。便见他发而皆中节处。
费宰之辞,长府之止,看闵子议论,全是一个机轴,便见他和悦而诤。处人论事之 法,莫妙于闵于天生的一段中平之气。
圣人妙处在转移人不觉,贤者以下便露圭角,费声色,做出来只见张皇。
或问,「孔、孟周流,到处欲行其道,似技痒的?」曰:「圣贤自家看的分数真, 天生出我来,抱千古帝王道术,有旋乾转坤手投,只兀兀家居,甚是自负,所以遍行天 下以求遇夫可行之君。既而天下皆无一遇,犹有九夷、浮海之思,公山佛肸之往。
夫子岂真欲如此?只见吾道有起死回生之力,天下有垂死欲生之民,必得君而后术 可施也。譬之他人孺子入井与已无干,既在井畔,又知救法,岂忍袖手?
明道答安石能使愧屈,伊川答子由,遂激成三党,可以观二公所得。
休作世上另一种人,形一世之短。圣人也只是与人一般,才使人觉异样便不是圣人。
平生不作圆软态,此是丈夫。能软而不失刚方之气,此是大丈夫。圣贤之所以分也。
圣人于万事也,以无定体为定体,以无定用为定用,以无定见为定见,以无定守为 定守。贤人有定体,有定用,有定见,有定守。故圣人为从心所欲,贤人为立身行己, 自有法度。
圣贤之私书,可与天下人见;密事,可与天下人知;不意之言,可与天下人闻;暗 室之中,可与天下人窥。
好问、好察时,着一我字不得,此之谓能忘。执两端时,着一人字不得,此之谓能 定。欲见之施行,略无人己之嫌,此之谓能化。
无过之外,更无圣人;无病之外,更无好人。贤智者于无过之外求奇,此道之贼也。
积爱所移,虽至恶不能怒,狃于爱故也;积恶所习,虽至感莫能回,狃于恶故也。
惟圣人之用情不狃。
圣人有功于天地,只是人事二字。其尽人事也,不言天命,非不知回天无力,人事 当然,成败不暇计也。
或问:「狂者动称古人,而行不掩言,无乃行本顾言乎?孔子奚取焉?」曰:「此 与行不顾言者人品悬绝。譬之于射,立拱把于百步之外,九矢参连,此养由基能事也。
孱夫拙射,引弦之初,亦望拱把而从事焉,即发,不出十步之远,中不近方丈之鹄,何 害其为志士?又安知日关弓,月抽矢,白首终身,有不为由基者乎?是故学者贵有志, 圣人取有志。狷者言尺行尺,见寸守寸,孔子以为次者,取其守之确,而恨其志之隘也 。今人安于凡陋,恶彼激昂,一切以行不顾言沮之,又甚者,以言是行非谤之,不知圣 人岂有一蹴可至之理?希圣人岂有一朝迳顿之术?只有有志而废于半途,未有无志而能 行跬步者。」或曰:「不言而躬行何如?」曰:「此上智也,中人以下须要讲求博学、 审问、明辩,与同志之人相砥砺奋发,皆所以讲求之也,安得不言?若行不顾言,则言 如此,而行如彼,口古人,而心衰世,岂得与狂者同日语哉!」 君子立身行已自有法度,此有道之言也。但法度自尧、舜、禹、汤、文、武、周、 孔以来只有一个,譬如律令一般,天下古今所共守者。若家自为律,人自为令,则为伯 夷、伊尹、柳下惠之法度。故以道为法度者,时中之圣;以气质为法度者,一偏之圣。
圣人是物来顺应,众人也是物来顺应。圣人之顺应也,从廓然太公来,故言之应人 如响,而吻合乎当言之理;行之应物也,如取诣宫中,而吻合乎当行之理。众人之顺应 也,从任情信意来,故言之应人也,好莠自口,而鲜与理合;事之应物也,可否惟欲, 而鲜与理合。君子则不然,其不能顺应也,不敢以顺应也。议之而后言,言犹恐尤也;
拟之而后动,动犹恐悔也。
却从存养省察来。噫!今之物来顺应者,人人是也,果圣人乎?
可哀也已!
圣人与众人一般,只是尽得众人的道理,其不同者,乃众人自异于圣人也。
天道以无常为常,以无为为为。圣人以无心为心,以无事为事。
万物之情,各求自遂者也。惟圣人之心,则欲遂万物而志自遂。
为宇宙完人甚难,自初生以至属纩,彻头彻尾无些子破绽尤难,恐亘古以来不多几 人。其徐圣人都是半截人,前面破绽,后来修补,以至终年晚岁,才得干净成就了一个 好人,还天付本来面目,故曰汤武反之也。曰反,则未反之前便有许多欠缺处。今人有 过便甘自弃,以为不可复入圣人境域,不知盗贼也许改恶从善,何害其为有过哉?只看 归宿处成个甚人,以前都饶得过。
圣人低昂气化,挽回事势,如调剂气血,损其侈不益其强,补其虚不甚其弱,要归 于平而已。不平则偏,偏则病,大偏则大病,小偏则小病。圣人虽欲不平,不可得也。
圣人绝四,不惟纤尘微障无处着脚,即万理亦无作用处,所谓顺万事而无情也。
圣人胸中万理浑然,寂时则如悬衡鉴,感之则若决江河,未有无故自发一善念。善 念之发,胸中不纯善之故也。故惟旦昼之牿食,然后有夜气之清明。圣人无时不夜气, 是以胸中无无故自见光景。
法令所行,可以使土偶奔趋;惠泽所浸,可以使枯木萌孽;教化所孚,可以使鸟兽 伏驯;精神所极,可以使鬼神感格,吾必以为圣人矣。
圣人不强人以太难,只是拨转他一点自然底肯心。
参赞化育底圣人,虽在人类中,其实是个活天,吾尝谓之人天。
孔子只是一个通,通外更无孔子。
圣人不随气运走。不随风俗走,不随气质走。
圣人平天下,不是夷山填海,高一寸还他一寸,低一分还他一分。
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不可知,可知之祖也。无不可知做可知不出,无可知则不可 知何所附属?
只为多了这知觉,便生出许多情缘,添了许多苦恼。落花飞絮岂无死生?他只恁委 和委顺而已。或曰:「圣学当如是乎?」 曰:「富贵、贫贱、寿夭、宠辱,圣人末尝不落花飞絮之耳。虽有知觉,心不为知 觉苦。」 圣人心上再无分毫不自在处。内省不疚,既无忧惧,外至之患,又不怨尤,只是一 段不释然,却是畏天命,悲人穷也。
定静安虑,圣人无一刻不如此。或曰:「喜怒哀乐到面前何如?」曰:「只恁喜怒 哀乐,定静安虑,胸次无分毫加损。」 有相予者,谓面上部位多贵,处处指之。予曰:「所忧不在此也。汝相予一心要包 藏得天下理,相予两肩要担当得天下事,相予两脚要踏得万事定,虽不贵,子奚忧?不 然,予有愧于面也。」 物之入物者染物,入于物者染于物;惟圣人无所入,万物亦不得而入之。惟无所入 ,故无所不入。惟不为物入,故物亦不得而离之。
人于吃饭穿衣,不曾说我当然不得不然,至于五常百行,却说是当然不得不然,又 竟不能然。
孔子七十而后从心,六十九岁未敢从也。众人一生只是从心,从心安得好?圣学战 战兢兢,只是降伏一个从字,不曰戒慎恐惧,则日忧勤惕励,防其从也。岂无乐的,乐 也只是乐天。众人之乐则异是矣。任意若不离道,圣贤性不与人殊,何苦若此?
日之于万形也,鉴之于万象也,风之于万籁也,尺度权衡之于轻重长短也,圣人之 于万事万物也,因其本然付以自然,分毫我无所与焉。然后感者常平,应者常逸,喜亦 天,怒亦天,而吾心之天如故也。万感劻勷,众动𫐖轕,而吾心之天如故也。
平生无一事可瞒人,此是大快乐。
尧、舜虽是生知安行,然尧、舜自有尧、舜工夫。学问但聪明睿智,千百众人岂能 不资见闻,不待思索?朱文公云:圣人生知安行,更无积累之渐。圣人有圣人底积累, 岂儒者所能测识哉?
圣人不矫。
圣人一无所昏。
孟子谓文王取之,而燕民不悦则勿取,虽非文王之心,最看得时势定。文王非利天 下而取之,亦非恶富贵而逃之,顺天命之予夺,听人心之向背,而我不与焉。当是时, 三分天下才有其二,即武王亦动手不得,若三分天下有其三,即文王亦束手不得。《酌 》之诗曰:「遵养时晦,时纯熙矣,是用大介。」天命人心一毫假借不得。商家根深蒂 固,须要失天命人心到极处,周家积功累仁,须要收天命人心到极处,然后得失界限决 绝洁净,无一毫黏带。如瓜熟自落,栗熟自坠,不待剥摘之力;且莫道文王时动得手, 即到武王时,纣又失了几年人心,武王又收了几年人心。牧誓武成取得,何等费唇舌!
多士多方守得,何等耽惊怕;则武王者,生摘劲剥之所致也。又譬之疮落痂、鸡出卵, 争一刻不得。若文王到武王时定不犯手,或让位微箕为南河阳城之避,徐观天命人心之 所属,属我我不却之使去,不属我我不招之使来,安心定志,任其自去来耳。此文王之 所以为至德。使安受二分之归,不惟至德有损,若纣发兵而问,叛人即不胜,文王将何 辞?虽万万出文王下者,亦不敢安受商之叛国也。用是见文王仁熟智精,所以为宣哲之 圣也。
汤祷桑林以身为牺,此史氏之妄也。按汤世十八年旱,至二十三年祷桑林责六事, 于是早七年矣,天乃雨。夫农事冬旱不禁三月,夏旱不禁十日,使汤持七年而后祷,则 民已无孑遗矣,何以为圣人?即汤以身祷而天不雨,将自杀,与是绝民也,将不自杀, 与是要天也,汤有一身能供几祷?天虽享祭,宁欲食汤哉?是七年之间,岁岁有早,未 必不祷,岁岁祷雨,未必不应,六事自责,史医特纪其一时然耳。以人祷,断断乎其无
也。
伯夷见冠不正,望望然去之,何不告之使正?柳下惠见袒裼裸程,而由由与偕,何 不告之使衣?故曰:不夷不惠,君子后身之珍也。
亘古五帝三王不散之精英,铸成一个孔子,余者犹成颜、曾以下诸贤至思、孟,而 天地纯粹之气索然一空矣。春秋战国君臣之不肖也宜哉!后乎此者无圣人出焉。靳孔、 孟诸贤之精英,而未尽泄与!
周子谓:「圣可学乎?曰无欲。」愚谓圣人不能无欲,七情中合下有欲。孔子曰己 欲立欲达。孟子有云:「广土众民,君子欲之。」天欲不可无,人欲不可有。天欲,公 也;人欲,私也。周子云「圣无欲」,愚云:「不如圣无私。」此二字者,三氏之所以 异也。
圣人没自家底见识。
对境忘情,犹分彼我,圣人可能入尘不染,则境我为一矣。而浑然无点染,所谓「 入水不溺,入火不焚」,非圣人之至者不能也。若尘为我役,化而为一,则天矣。
圣人学问只是人定胜天。
圣人之私,公;众人之公,私。
圣人无夜气。 「衣锦尚䌹」,自是学者作用,圣人无尚。
圣王不必天而必我,我之天定而天之天随之。
生知之圣人不长进。
学问到孔子地位才算得个通,通之外无学问矣。
圣人尝自视不如人,故天下无有如圣者,非圣人之过虚也,四海之广,兆民之众, 其一才一智未必皆出圣人下也。以圣人无所不能,岂无一毫之未至;以众人之无所能, 岂无一见之独精。以独精补未至,固圣人之所乐取也。此圣人之心日歉然不自满足,日 汲汲然不已于取善也。
圣人不示人以难法,其所行者,天下万世之可能者也;其所言者,天下万世之可知 者也。非圣人贬以徇人也,圣人虽欲行其所不能,言其所不知,而不可得也。道本如是 ,其易知易从也。
品藻
独处看不破,忽处看不破,劳倦时看不破,急遽仓卒时看不破,惊忧骤感时看不破 ,重大独当时看不破,吾必以为圣人。
圣人做出来都是德性,贤人做出来都是气质,众人做出来都是习俗,小人做出来都 是私欲。
汉儒杂道,宋儒隘道。宋儒自有宋儒局面,学者若入道,且休着宋儒横其胸中,只 读六经四书而体玩之,久久胸次自是不同。若看宋儒,先看濂溪、明道。
一种人难悦亦难事,只是度量褊狭,不失为君子;一种人易事亦易悦,这是贪污软 弱,不失为小人。
为小人所荐者,辱也;为君子所弃者,耻也。
小人有恁一副邪心肠,便有一段邪见识;有一段邪见识,便有一段邪议论;有一段 邪议论,便引一项邪朋党,做出一番邪举动。其议论也,援引附会,尽成一家之言,攻 之则圆转迁就而本可破;其举动也,借善攻善,匿恶济恶,善为骑墙之计,击之则疑似 牵缠而不可断。此小人之尤,而借君子之迹者也。
此藉君子之名,而济小人之私者也。亡国败家,端是斯人。
明白小人,刚戾小人,这都不足恨。所以易恶阴柔阳只是一个,惟阴险伏而多瑞, 变幻而莫测,驳杂而疑似,譬之光天化日,黑白分明,人所共见,暗室晦夜,多少埋伏 ,多少类象,此阴阳之所以别也。虞廷黜陟,惟曰幽明,其以是夫?
富于道德者不矜事功,犹矜事功,道德不足也;富于心得者不矜闻见,犹矜获见, 心得不足也。文艺自多浮薄之心也,富贵自雄,卑陋之见也。此二人者,皆可怜也,而 雄富贵者更不数于丈夫。行彼其冬烘盛大之态,皆君子之所欲呕者也。而彼且志骄意得 ,可鄙孰甚焉?
士君子在尘世中,摆脱得开,不为所束缚;摆脱得净,不为所污蔑,此之谓天挺人 豪。
藏名远利,夙夜汲汲乎实行者,圣人也。为名修,为利劝,夙夜汲汲乎实行者,贤 人也。不占名标,不寻利孔,气昏志惰,荒德废业者,众人也。炫虚名,渔实利,而内 存狡狯之心,阴为鸟兽之行者,盗贼也。
圈子里干实事,贤者可能;圈子外干大事,非豪杰不能。或曰:「圈子外可干乎? 」曰:「世俗所谓圈子外,乃圣贤所谓性分内也。人守一官,官求一称,内外皆若人焉 ,天下可庶几矣,所谓圈子内干实事者也。心切忧世,志在匡时,苟利天下,文法所不 能拘,苟计成功,形迹所不必避,则圈子外干大事者也。
识高千古,虑周六合,挽末世之颓风,还先王之雅道,使海内复尝秦汉以前之滋味 ,则又圈子以上人矣。世有斯人乎?吾将与之共流涕矣。乃若硁硁狃众见,惴惴循弊规 ,威仪文辞,灿然可观,勤慎谦默,居然寡过,是人也,但可为高官耳,世道奚赖焉?
达人落叶穷通,浮云生死;高士睥睨古今,玩弄六合;圣人古今一息,万物一身;
众人尘弃天真,腥集世味。
阳君子取祸,阴君子独免;阳小人取祸,阴小人得福。阳君子刚正直方,阴君子柔 嘉温厚;阳小人暴庆放肆,阴小人奸回智巧。
古今士率有三品:上士不好名,中士好名,下士不知好名。
上士宜道德,中士重功名,下士重辞章,斗筲之人重富贵。
人流品格,以君子小人定之,大率有九等,有君子中君子,才全德备,无往不宜者 也。有君子,优于德而短于才者也。有善人,恂雅温朴,仅足自守,识见虽正,而不能 自决,躬行虽力,而不能自保。有众人,才德识见俱无足取,与世浮沉,趋利避害,禄 禄风俗中无自表异。有小人,偏气邪心,惟己私是殖,苟得所欲,亦不害物。有小人中 小人,贪残阴狠,恣意所极,而才足以济之,敛怨怙终,无所顾忌。外有似小人之君子 ,高峻奇绝,不就俗检,然规模弘远,小疵常类,不足以病之。有似君子之小人,老诈 浓文,善藏巧借,为天下之大恶,占天下之大名,事幸不败当时,后世皆为所欺而竞不 知者。有君子小人之间,行亦近正而偏,语亦近道而杂,学圆通便近于俗,尚古朴则入 于腐,宽便姑息,严便猛鸷。是人也,有君子之心,有小人之过者也,每至害道,学者 成之。
有俗检,有礼检。有通达,有放达。君子通达于礼检之中,骚士放达于俗检之外。
世之无识者,专以小节细行定人品,大可笑也。
上才为而不为,中才只见有为,下才一无所为。
心术平易,制行诚直,语言疏爽,文章明达,其人必君子也。心术微暖,制行诡秘 ,语言吞吐,文章晦涩,其人亦可知矣。
有过不害为君子,无过可指底,真则圣人,伪则大奸,非乡愿之媚世,则小人之欺 世也。
从欲则如附膻,见道则若嚼蜡,此下愚之极者也。
有涵养人心思极细,虽应仓卒,而胸中依然暇豫,自无粗疏之病。心粗便是学不济 处。
功业之士,清虚者以为粗才,不知尧、舜、禹、汤、臯、夔、稷、契功业乎?清虚 乎?饱食暖衣而工骚墨之事,话玄虚之理,谓勤政事者为俗吏,谓工农桑者为鄙夫,此 敝化之民也,尧、舜之世无之。
观人括以五品:高、正、杂、庸、下。独行奇识曰高品,贤智者流。择中有执曰正 品,圣贤者流。有善有过曰杂品,劝惩可用。无短无长曰庸品,无益世用。邪伪二种曰 下品,慎无用之。
气节信不过人,有出一时之感慨,则小人能为君子之事;有出于一念之剽窃,则小 人能盗君子之名。亦有初念甚力,久而屈其雅操,当危能奋安而丧其平生者,此皆不自 涵养中来。
若圣贤学问,至死更无破绽。
无根本底气节,如酒汉殴人,醉时勇,醒时索然无分毫气力。无学问底识见,如庖 人炀灶,面前明,背后左右无一些照顾,而无知者赏其一时,惑其一偏,每击节叹服, 信以终身。
吁!难言也。
众恶必察,是仁者之心。不仁者闻人之恶,喜谈乐道。疏薄者闻人之恶,深信不疑 。惟长者知恶名易以污人,而作恶者之好为诬善也,既察为人所恶者何人,又察言者何 心,又察致恶者何由,耐心留意,独得其真,果在位也,则信任不疑,果不在位也,则 举辟无贰,果如人所中伤也,则扶救必力。呜呼!此道不明久矣。
党锢诸君,只是褊浅无度量。身当浊世,自处清流,譬之泾渭,不言自别。正当遵 海滨而处,以待天下之清也,却乃名检自负,气节相高,志满意得,卑视一世而践踏之 ,讥谤权势而狗彘之,使人畏忌奉承愈炽愈骄,积津要之怒,溃权势之毒,一朝而成载 胥之凶,其死不足惜也。《诗》称「明哲保身」,孔称「默足有容,免于刑戮」,岂贵 货清市直,甘鼎镬如饴哉?申、陈二子,得之郭林宗几矣。顾厨俊及吾道中之罪人也, 仅愈于卑污耳。若张俭则又李膺、范滂之罪人,可诛也夫!
问:「严子陵何如?」曰:「富贵利达之世不可无此种高人,但朋友不得加于君臣 之上。五臣与舜同僚友,今日比肩,明日北面而臣之,何害其为圣人?若有用世之才, 抱忧世之志,朋时之所讲求,正欲大行,竟施以康,天下孰君孰臣,正不必尔。
如欲远引高蹈,何处不可藏身,便不见光武也得,既见矣,犹友视帝,而加足其腹 焉,恐道理不当如是,若光武者则大矣。
见是贤者,就着意回护,虽有过差,都向好边替他想;见是不贤者,就着意搜索, 虽有偏长,都向恶边替他想,自宋儒以来率坐此失。大叚都是个偏识见,所谓好而不知 其恶,恶而不知其美者。惟圣人便无此失,只是此心虚平。
蕴藉之士深沉,负荷之士弘重,斡旋之士圆通,康济之士精敏。反是皆凡才也,即 聪明辩博无补焉。
君子之交怕激,小人之交怕合。斯二者,祸人之国,其罪均也。
圣人把得定理,把不得定势。是非,理也。成败,势也。
有势不可为而犹为之者,惟其理而已。知此则三仁可与五臣比事功,孔子可与尧、 舜较政治。
未试于火,皆纯金也。未试于事,皆完人也。惟圣人无往而不可。下圣人一等皆有 所不足,皆可试而败。夫三代而下人物,岂甚相远哉?生而所短不遇于所试,则全名定 论,可以盖棺,不幸而偶试其所不足,则不免为累。夫试不试之间,不可以定人品也。
故君子观人不待试,而人物高下终身事业不爽分毫,彼其神识自在世眼之外耳。
世之颓波,明知其当变,狃于众皆为之而不敢动;事之义举,明知其当为,狃于众 皆不为而不敢动,是亦众人而已。提抱之儿得一果饼,未敢辄食,母尝之而后入口,彼 不知其可食与否也。既知之矣,犹以众人为行止,可愧也夫惟英雄豪杰不徇习以居非, 能违俗而任道,夫是之谓独复。呜呼!此庸人智巧之士,所谓生事而好异者也。
土气不可无,傲气不可有。士气者,明于人己之分,守正而不诡随。傲气者,昧于 上下之等,好高而不素位。自处者每以傲人为士气,观人者每以士气为傲人。悲夫!故 惟有士气者能谦己下人。彼做人者昏夜乞哀,或不可知矣。
体解神昏、志消气沮,天下事不是这般人干底。接臂抵掌,矢志奋心,天下事也不 是这般人干底。干天下事者,智深勇沉、神闲气定,有所不言,言必当,有所不为,为 必成。不自好而露才,不轻试以幸功,此真才也,世鲜识之。近世惟前二种人,乃互相 讥,识者胥笑之。
贤人君子,那一种人里没有?鄙夫小人,那一种人里没有?
世俗都在那爵位上定人品,把那邪正却作第二着看。今有仆隶乞丐之人,特地做忠 孝节义之事,为天地间立大纲常,我当北面师事之;环视达官贵人,似俛首居其下矣。
论到此,那富贵利达与这忠孝节义比来,岂直太山鸿毛哉?然则匹夫匹妇未可轻,而下 士寒儒其自视亦不可渺然小也。故论势分,虽抱关之吏,亦有所下以伸其尊。论性分, 则尧、舜与途人可揖让于一堂。论心谈道,孰贵孰贱?孰尊孰卑?故天地问惟道贵,天 地间人惟得道者贵。
山林处士常养一个傲慢轻人之象,常积一腹痛愤不平之气,此是大病痛。
好名之人充其心,父母兄弟妻子都顾不得,何者?名无两成,必相形而后显。叶人 证父攘羊,陈仲子恶兄受鹅,周泽奏妻破戒,皆好名之心为之也。
世之人常把好事让与他人做,而甘居已于不肖,又要掠个好名儿在身上,而诋他人 为不肖。悲夫!是益其不肖也。
理圣人之口易,理众人之口难。至人之口易为众人,众人之口难为圣人,岂直当时 之毁誉,即千古英雄豪杰之士,节义正直之人,一入议论之家,彼臧此否,各骋偏执, 互为雌黄。
譬之舞文吏出入人罪,惟其所欲,求其有大公至正之见,死者复生。而响服者几人 ?是生者肆口,而死者含冤也。噫!使臧否人物者,而出于无闻之士,犹昔人之幸也。
彼擅著作之名,号为一世人杰,而立言不慎,则是狱成于廷尉,就死而莫之辩也,不仁 莫大焉。是故君子之论人,与其刻也宁恕。
正直者必不忠厚,忠厚者必不正直。正直人植纲常扶世道,忠厚人养和平培根本。
然而激天下之祸者,正直之人;养天下之祸者,忠厚之过也。此四字兼而有之,惟时中 之圣。
露才是士君子大病痛,尤其甚于饰才。露者,不藏其所有也。饰者,虚剽其所无也。
士有三不顾:行道济时人顾不得爱身,富贵利达人顾不得爱德,全身远害人顾不得 爱天下。
其事难言而于心无愧者,宁灭其可知之迹。故君子为心受恶,太伯是已。情有所不 忍,而义不得不然者,宁负大不韪之名。故君子为理受恶,周公是已。情有可矜,而法 不可废者,宁自居于忍以伸法。故君子为法受恶,武侯是已。人皆为之,而我独不为, 则掩其名以分谤。故君子为众受恶,宋子罕是已。
不欲为小人,不能为君子。毕竟作甚么人?曰:众人。既众人,当与众人伍矣,而 列其身名于士大夫之林可乎?故众人而有士大夫之行者荣,士大夫而为众人之行者辱。
天之生人,虽下愚亦有一窍之明听其自为用。而极致之,亦有可观而不可谓之才。
所谓才者,能为人用,可圆可方,能阴能阳,而不以已用者也,以己用皆偏才也。
心平气和而有强毅不可夺之力,秉公持正而有圆通不可拘之权,可以语人品矣。
从容而不后事,急遽而不失容,脱略而不疏忽,简静而不凉薄,真率而不鄙俚,温 润而不脂韦,光明而不浅浮,沉静而不阴险,严毅而不苛刻,周匝而不烦碎,权变而不 谲诈,精明而不猜察,亦可以为成人矣。
厚德之士能掩人过,盛德之士不令人有过。不令人有过者,体其不得已之心,知其 必至之情,而预遂之者也。
烈士死志,守士死职,任士死怨,忿士死斗,贪士死财,躁士死言。
知其不可为而遂安之者,达人智士之见也;知其不可为而犹极力以图之者,忠臣孝 子之心也。
无识之士有三耻:耻贫,耻贱,耻老。或曰:「君子独无耻与?」曰:「有耻。亲 在而贫耻,用贤之世而贱耻,年老而德业无闻耻。」 初开口便是煞尾语,初下手便是尽头着,此人大无含蓄,大不济事,学者戒之。
一个俗念头,一双俗眼目,一口俗话说,任教聪明才辩,可惜错活了一生。
或问:「君子小人辩之最难?」曰:「君子而近小人之迹,小人而为君子之态,此 诚难辩。若其大都,则如皂白不可掩也。君子容貌敦大老成,小人容貌浮薄琐屑。君子 平易,小人跷蹊;君子诚实,小人奸诈;君子多让,小人多争;君子少文,小人多态。
君子之心正直光明,小人之心邪曲微暖。君子之言雅淡质直,惟以达意;小人之言鲜浓 柔泽,务于可人。君子与人亲而不昵,宜谅而不养其过;小人与人狎而致情,谀悦而多 济其非。君子处事可以盟天质日,虽骨肉而不阿;小人处事低昂世态人情,虽昧理而不 顾。君子临义慷慨当前,惟视天下国家人物之利病,其祸福毁誉了不关心;小人防义则 观望顾忌,先虑爵禄身家妻子之便否,视社稷苍生漫不属己。君子事上,礼不敢不恭, 难使任道;小人事上,身不知为我,侧意随人。君子御下,防其邪而体其必至之情;小 人御下,遂吾欲而忘彼同然之愿。君子自奉节俭恬雅,小人自奉汰侈弥文。君子亲贤爱 士,乐道人之善;小人嫉贤妒能,乐道人之非。如此类者,色色顿殊。孔子曰「患不知 人」,吾以为终日相与,其类可分,虽善矜持,自有不可掩者在也。
今之论人者,于辞受不论道义,只以辞为是,故辞宁矫廉,而避贪爱之嫌。于取与 不论道义,只以与为是,故与宁伤惠,而避吝啬之嫌。于怨怒不论道义,只以忍为是, 故礼虽当校,而避无量之嫌。义当明分,人皆病其谀而以倨傲矜陵为节概;礼当持体, 人皆病其倨而以过礼足恭为盛德。惟俭是取者,不辩礼有当丰;惟默是贵者,不论事有 当言。此皆察理不精,贵贤知而忘其过者也。噫!与不及者诚有间矣,其贼道均也。
狃浅识狭闻,执偏见曲说,守陋规格套,斯人也若为乡里常人,不足轻重,若居高 位有令名,其坏世教不细。
以粗疏心看古人亲切之语,以烦躁心看古人静深之语,以浮泛心看古人玄细之语, 以浅狭心看古人博洽之语,便加品隲,真孟浪人也。
文姜与弑桓公,武后灭唐子孙,更其国庙,此二妇者,皆国贼也,而祔葬于墓,祔 祭于庙,礼法安在?此千古未反一大案也。或曰:「子无废母之义。」噫!是言也,闾 阎市井儿女之识也。以礼言,三纲之重等于天地,天下共之。子之身,祖庙承继之身, 非人子所得而有也。母之罪,宗庙君父之罪,非人子所得而庇也。文姜、武后,庄公、 中宗安得而私之?以情言,弑吾身者与我同丘陵,易吾姓者与我同血食;祖父之心悦乎 ?怒乎?对子而言,则母尊;对祖父而言,则吾母臣妾也。以血属而言,祖父我同姓, 而母异姓也。子为母忘身可也,不敢讐;虽杀我可也,不敢讐。宗庙也,父也,我得而 专之乎?。专祖父之庙以济其私,不孝;重生我之恩,而忘祖父之讐,亦不孝;不体祖 父之心,强所讐而与之共土同牢,亦不孝。二妇之罪当诛,吾为人子不忍行,亦不敢行 也。有为国讨贼者,吾不当闻,亦不敢罪也。不诛不讨,为吾母者逋戮之元凶也。葬于 他所,食于别宫,称后夫人而不系于夫,终身哀悼,以伤吾之不幸而已。庄公、中宗, 皆昏庸之主,吾无责矣。吾恨当时大臣陷君于大过而不顾也。或曰:「葬我小君文姜。
夫子既许之矣,子何罪焉?」曰:「此胡氏失仲尼之意也。仲尼盖伤鲁君臣之昧礼,而 特着其事以示讥尔。曰『我』言不当我而我之也,曰『小君』言不成小君而小君之也, 与历世夫人同书而不异其词,仲尼之心岂无别白至此哉?不然,姜氏会齐侯,每行必书 其恶,恶之深如此,而肯许其为『我小君』耶?」或曰:「子狃于母重而不敢不尊,授 狃于君命而不敢不从,是亦权变之礼耳。」余曰:「否!否!宋桓夫人出耳,襄公立而 不敢迎其母,圣人不罪襄公之薄恩而美夫人之守礼。况二妇之罪弥漫宇宙万倍于出者, 臣子忘祖父之重,而尊一罪大恶极之母,以伸其私,天理民彝灭矣。道之不明一至是哉 !余安得而忘言?」 平生无一人称誉,其人可知矣。平生无一人诋毁,其人亦可知矣。大如天,圣如孔 子,未尝尽可人意。是人也,无分君子小人皆感激之,是在天与圣人上,贤耶?不肖耶 ?我不可知矣。
寻行数墨是头巾见识,慎步矜趋是钗裙见识,大刀阔斧是丈夫见识,能方能圆、能 大能小是圣人见识。
春秋人计可否,畏礼义,惜体面。战国人只是计利害,机械变诈,苟谋成计得,顾 甚体面?说甚羞耻?
太和中发出,金石可穿,何况民物有不孚格者乎?
自古圣贤孜孜汲汲,惕励忧勤,只是以济世安民为己任,以检身约己为先图。自有 知以至于盖棺,尚有未毕之性分,不了之心缘,不惟孔、孟,虽佛、老、墨翟、申、韩 皆有一种毙而后已念头,是以生不为世间赘疣之物,死不为幽冥浮荡之鬼。
乃西晋王衍辈一出,以身为懒散之物,百不经心,放荡于礼法之外,一无所忌,以 浮谈玄语为得圣之清,以灭理废教为得道之本,以浪游于山水之间为高人,以衔杯于糟 曲之林为达士,人废职业,家尚虚无,不止亡晋,又开天下后世登临题咏之祸;长惰慢 放肆之风,以至于今。追原乱本,益开衅于庄、列、而基恶于巢、由。有世道之责者, 宜所戒矣。
微子抱祭器归周,为宗祀也。有宋之封,但使先王血食,则数十世之神灵有托,我 可也,箕子可也,但属子姓者一人亦可也,若曰事异姓以苟富贵而避之嫌,则浅之乎其 为识也。惟是箕子可为夷齐,而《洪范》之陈、朝鲜之封,是亦不可以已乎?曰:「系 累之臣,释囚访道,待以不臣之礼,而使作宾,固圣人之所不忍负也。此亦达节之一事 ,不可为后世宗臣借口。」 无心者公,无我者明。当局之君子不如旁观之众人者,有心有我之故也。
君子豪杰战兢惕励,当大事勇往直前;小人豪杰放纵恣睢,拼一命横行直撞。
老子犹龙不是尊美之辞,盖变化莫测,渊深不露之谓也。
乐要知内外。圣贤之乐在心,故顺逆穷通随处皆泰;众人之乐在物,故山溪花鸟遇 境才生。
可恨读底是古人书,作底是俗人事。
言语以不肖而多,若皆上智人,更不须一语。
能用天下而不能用其身,君子惜之。善用其身者,善用天下者也。
粗豪人也自正气,但一向恁底便不可与人道。
学者不能徙义改过,非是不知,只是积慵久惯。自家由不得自家,便没一些指望。
若真正格致了,便由不得自家,欲罢不能矣。
孔、孟以前人物只是见大,见大便不拘孪小家势,人寻行数墨,使杀了只成就个狷 者。
终日不歇口,无一句可议之言,高于缄默者百倍矣。
越是聪明人越教诲不得。
强恕,须是有这恕心才好。勉强推去,若视他人饥寒痛楚漠然通不动心,是恕念已 无,更强个甚?还须是养个恕出来,才好与他说强。
盗莫大于瞒心昧己,而窃劫次之。
明道受用处,阴得之佛、老,康节受用处,阴得之庄、列,然作用自是吾儒。盖能 奴仆四氏,而不为其所用者。此语人不敢道,深于佛、老之庄、列者自然默识得。
乡原是似不是伪,孟子也只定他个似字。今人却把似字作伪字看,不惟欠确,且末 减了他罪。
不当事,不知自家不济。才随遇长,识以穷精。坐谈先生只好说理耳。
沉溺了,如神附,如鬼迷,全由不得自家,不怕你明见真知。眼见得深渊陡涧,心 安意肯底直前撞去,到此翻然跳出,无分毫黏带,非天下第一大勇不能。学者须要知此 。
巢父、许由,世间要此等人作甚?荷蒉晨门,长沮架溺知世道已不可为,自有无道 则隐一种道理。巢、由一派有许多人皆污浊尧、舜,哕吐臯、夔,自谓旷古高人,而不 知不仕无义洁一身以病天下,吾道之罪人也。且世无巢、许不害其为唐虞,无尧、舜、 臯、夔,巢、许也没安顿处,谁成就你个高人?
而今士大夫聚首时,只问我辈奔奔忙忙、熬熬煎煎,是为天下国家,欲济世安民乎 ?是为身家妻子,欲位高金多乎?世之治乱,民之死生,国之安危,只于这两个念头定 了。嗟夫!
吾辈日多而世益苦,吾辈日贵而民日穷,世何贵于有吾辈哉?
只气盛而色浮,便见所得底浅。邃养之人安详沉静,岂无慷慨激切,发强刚毅时, 毕竟不轻恁的。
以激为直,以浅为诚,皆贤者之过。
评品古人,必须胸中有段道理,如权平衡直,然后能称轻重。若执偏见曲说,昧于 时不知其势,责其病不察其心,未尝身处其地,未尝心筹其事,而日某非也,某过也, 是瞽指星、聋议乐,大可笑也。君子耻之。
小勇噭燥,巧勇色笑,大勇沉毅,至勇无气。
为善去恶是,趋吉避凶惑矣。阴阳异端之说也,祀非类之 鬼,禳白致之灾,祈难得之福,泥无损益之时,日宗趋避之邪术。悲夫!愚民之抵 死而不悟也。即悟之者,亦狃天下皆然,而不敢异。至有名公大人,尤极信尚。呜呼!
反经以正邪慝,将谁望哉?
夫物愚者真,智者伪;愚者完,智者丧。无论人,即鸟之返哺,雉之耿介鸣鸠,均 平专一,睢鸠和而不流,雁之贞静自守,驺虞之仁,獬豸之隶正嫉邪,何尝有矫伪哉?
人亦然,人之全其天者,皆非智巧者也。才智巧,则其天漓矣;漓则其天可夺,惟愚者 之天不可夺。故求道真,当求之愚;求不二心之臣以任天下事,亦当求之愚。夫愚者何 尝不智哉?愚者之智,纯正专一之智也。
面色不浮,眼光不乱,便知胸中静定非久养不能。《礼》曰:「俨若思,安定辞, 善形容,有道气象矣。」 于天理汲汲者,于人欲必淡;于私事耽耽者,于公务必疏;于虚文烨烨者,于本实 必薄。
圣贤把持得义字最干净,无分毫利字干扰。众人才有义举,便不免有个利字来扰乱 。利字不得,便做义字不成。
道自孔、孟以后,无人识三代以上面目。汉儒无见于精,宋儒无见于大。
有忧世之实心,泫然欲泪,有济世之实才,施处辄宜。斯人也,我愿为曳履执鞭。
若聚谈纸上,微言不关国家治忽;争走尘中,众辙不知黎庶死生,即品格有清浊,均于 宇宙无补也。
安重深沉是第一美质。定天下之大难者,此人也。辩天下之大事者,此人也。刚明 果断次之。其他浮薄好任,翘能自喜,皆行不逮者也。即见诸行事而施为无术,反以偾 事,此等只可居谈论之科耳。
任有七难:繁任要提纲挚领,宜综核之才。重任要审谋独断,宜镇静之才。急任要 观变会通,宜明敏之才。密任要藏机相可,宜周慎之才。独任要担当执持,宜刚毅之才 。兼任要任贤取善,宜博大之才。疑任要内明外朗,宜驾驭之才。天之生人,各有偏长 。国家之用人,备用群长。然而投之所向辄不济事者,所用非所长,所长非所用也。
操进退用舍之权者,要知大体。若专以小知观人,则卓荦奇伟之士都在所遗。何者 ?敦大节者不为细谨,有远略者或无小才,肩巨任者或无捷识;而聪明材辩、敏给圆通 之士,节文习熟、闻见广洽之人,类不能裨缓急之用。嗟夫!难言之矣。
士之遇不遇,顾上之所爱憎也。
居官念头有三用:念念用之君民,则为吉士。念念用之套数,则为俗吏。念念用之 身家,则为贼臣。
小廉曲谨之土,循涂守辙之人,当太平时,使治一方、理一事,尽能本职。若定难 决疑,应卒蹈险,宁用破绽人,不用寻常人。虽豪悍之魁,任侠之雄,驾御有方,更足 以建奇功,成大务。噫!难与曲局者道。
圣人悲时悯俗,贤人痛世疾俗,众人混世逐俗,小人败常乱俗。呜呼!小人坏之, 众人从之,虽悯虽疾,、竞无益矣。故明王在上,则移风易俗。
观人只谅其心,心苟无他迹,皆可原。如下官之供应未备,礼节偶疏,此岂有意简 傲乎?简傲上官以取罪,甚愚者不为也,何怒之有?供应丰溢,礼节卑屈,此岂敬戎乎 ?将以说我为进取之地也,何感之有?
今之国语乡评,皆绳人以细行,细行一亏,若不可容于清议,至于大节都脱略废坠 ,浑不说起。道之不明,亦至此乎?
可叹也已!
凡见识,出于道理者第一,出于气质者第二,出于世俗者第三,出于自私者为下。
道理见识,可建天地,可质鬼神,可推四海,可达万世,正大公平,光明易简,此尧、 舜、禹、汤文、武、周、孔相与授受者是也。气质见识,仁者谓之仁,智者谓之智。刚 气多者为贤智,为高明;柔气多者为沉潜,为谦忍。夷、惠、伊尹、老、庄、申、韩各 发明其质之所近是已。
世俗见识,狃于传习之旧,不辩是非;安于耳目之常,遂为依据。教之则藐不相入 ,攻之则牢不可破;浅庸卑陋而不可谈王道。自秦、汉、唐、宋以彩,创业中兴,往往 多坐此病。故礼乐文章,因陋就简,纪纲法度,缘势因时。二帝三王旨趣〔楞去木加氵 〕不曾试尝,邈不入梦寐,可为流涕者,此辈也已。私见识,利害荣辱横于胸次,是非 可否迷其本真,援引根据亦足成一家之说,附会扩充尽可眩众人之听。秦皇本游观也, 而托言巡狩四岳;汉武本穷兵也,而托言张皇六师。道自多歧,事有两端,善辩者不能 使服,不知者皆为所惑。是人也设使旁观,未尝不明,惟是当局,便不除己,其流之弊 ,至于祸国家乱世道而不顾,岂不大可忧大可惧哉?故圣贤蹈险履危,把自家搭在中间 ;定议决谋,把自家除在外面,即见识短长不敢自必,不害其大公无我之心也。
凡为外所胜者,皆内不足也;为邪所夺者,皆正不足也。
二者如持衡然,这边低一分,那边即昂一分,未有毫发相下者也。
善为名者,借口以掩真心;不善为名者,无心而受恶名。
心迹之间,不可以不辩也。此观人者之所忽也。
自中庸之道不明,而人之相病无终已。狷介之人病和易者为熟软,和易之人病狷介 者为乖戾;率真之人病慎密者为深险,慎密之人病率真者为粗疏;精明之人病浑厚者为 含糊,浑厚之人病精明者为苛刻。使质于孔子,吾知其必有公案矣;孔子者,合千圣于 一身,萃万善于一心,随事而时出之,因人而通变之,圆神不滞,化裁无端。其所自为 ,不可以教人者也。何也?难以言传也。见人之为,不以备责也。伺也?难以速化也。
观操存在利害时,观精力在饥疲时,观度量在喜怒时,观存养在纷华时,观镇定在 震惊时。
人言之不实者十九,听言而易信者十九,听言而易传者十九。以易信之心,听不实 之言,播喜传之口,何由何跖?而流传海内,纪载史册,冤者冤,幸者幸。呜呼!难言 之矣。
孔门心传,惟有颜子一人,曾子便属第二等。
名望甚隆,非大臣之福也;如素行无愆,人言不足仇也。
尽聪明底是尽昏愚,尽木讷底是尽智慧。
透悟天地万物之情,然后可与言性。
僧道、宦官、乞丐,未有不许其为圣贤者。我儒衣儒冠且不类儒,彼顾得以嗤之, 奈何以为异类也,而鄙夷之乎?
盈山宝玉,满海珠玑,任人恣意采取,并无禁厉榷夺,而束手畏足,甘守艰难,愚 亦尔此乎?
告子许大力量,无论可否,只一个不动心,岂无骨气人所能?可惜只是没学问,所 谓其至尔力也。
千古一条大路,尧、舜、禹、汤、文、武、孔、孟由之。
此是官路古路,乞人盗跖都有分,都许由,人自不由耳。或曰:「须是跟着数圣人 走。」曰:「各人走各人路。数圣人者,走底是谁底路?肯实在走,脚踪儿自是暗合。」 功士后名,名士后功。三代而下,其功名之士绝少。圣人以道德为功名者也,贤人 以功名为功名者也,众人以富贵为功名者也。
建天下之大事功者,全要眼界大。眼界大则识见自别。
谈治道,数千年来只有个唐虞禹汤文武,作用自是不侔。
衰周而后,直到于今,高之者为小康,卑之者为庸陋。唐虞时光景,百姓梦也梦不 着。创业垂统之君臣,必有二帝五臣之学术而后可。若将后世眼界立一代规模,如何是 好?
一切人为恶,犹可言也,惟读书人不可为恶。读书人为恶,更无教化之人矣。一切 人犯法犹可言也,做官人不可犯法。做官人犯法,更无禁治之人矣。
自有书契以来,穿凿附会,作聪明以乱真者,不可胜纪。
无知者借信而好古之名,以误天下后世苍生。不有洞见天地万物之性情者出而正之 ,迷误何有极哉?虚心君子,宁阙疑可也。
君子当事,则小人皆为君子,至此不为君子,真小人也;小人当事,则中人皆为小 人,至此不为小人,真君子也。
小人亦有好事,恶其人则并疵共事;君子亦有过差,好其人则并饰其非,皆偏也。
无欲底有,无私底难。二氏能无情欲,而不能无私。无私无欲,正三教之所分也。
此中最要留心理会,非狃于闻见、章句之所能悟也。
道理中作人,天下古今都是一样;气质中作人,便自千状万态。
论造道之等级,士不能越贤而圣,越圣而天。论为学之志向,不分士、圣、贤,便 要希天。
额渊透彻,曾子敦朴,子思缜细,孟子豪爽。
多学而识,原是中人以下一种学问。故夫子自言多闻,择其善而从之,多见而识之 。教子张多闻阙疑,多见阙殆。教人博学于文。教颜子博之以文。但不到一贯地位,终 不成究竟。
故顿渐两门,各缘资性。今人以一贯为入门上等天资,自是了悟,非所望于中人, 其误后学不细。
无理之言,不能惑世诬人。只是他聪明才辩,附会成一段话说,甚有滋味,无知之 人欣然从之,乱道之罪不细。世间此种话十居其六七,既博且久,非知道之君子,孰能 辩之?
间中都不容发,此智者之所乘,而思者之所昧也。
明道在朱、陆之间。
明道不落尘埃,多了看释、老;伊川终是拘泥,少了看庄、列。
迷迷易悟,明迷难醒。明迷愚,迷明智。迷人之迷,一明则跳脱;明人之迷,明知 而陷溺。明人之明,不保其身;迷人之明,默操其柄。明明可与共太平,明迷可与共患 忧。
巢、由披卷佛、老、庄、列,只是认得我字真,将天地万物只是成就我。尧、舜、 禹、汤、文、武、孔、孟,只是认得人字真,将此身心性命只是为天下国家。
闻毁不可遽信,要看毁人者与毁于人者之人品。毁人者贤,则所毁者损;毁人者不 肖,则所毁者重。考察之年,闻一毁言如获珙璧,不暇计所从来,枉人多矣。
是众人,即当取其偏长;是贤者,则当望以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