呻吟语

Part 3

Chapter 316,162 wordsPublic domain

君子之所持循,只有两条路:非先圣之成规,则时王之定制。此外悉邪也、俗也, 君子不由。

非直之难,而善用其直之难;非用直之难,而善养其直之难。

处身不妨于薄,待人不妨于厚;责己不妨于厚,责人不妨于薄。

坐于广众之中,四顾而后语,不先声,不扬声,不独声。

苦处是正容谨节,乐处是手舞足蹈。这个乐又从那苦处来。

滑稽谈谐,言毕而左右顾,惟恐人无笑容,此所谓巧言令色者也。小人侧媚皆此态 耳。小子戒之。

人之视小过也,愧作悔恨如犯大恶,夫然后能改。无伤二字,修己者之大戒也。

有过是一过,不肯认过又是一过。一认则两过都无,一不认则两过不免。彼强辩以 饰非者,果何为也?

一友与人争,而历指其短。予曰,「于十分中,君有一分不是否?」友曰:「我难 说没一二分。」予曰:「且将这一二分都没了才好责人。」 余二十年前曾有心迹双清之志,十年来有四语云:「行欲清,名欲浊;道欲进,身 欲退;利欲后,害欲前;人欲丰,己欲约。」 近看来,太执着,大矫激,只以无心任自然求当其可耳。名迹一任去来,不须照管 。

君子之为善也,以为理所当为,非要福,非干禄;其不为不善也,以为理所不当为 ,非惧祸,非远罪。至于垂世教,则谆谆以祸福刑赏为言。此天地圣王劝惩之大权,君 子不敢不奉若而与众共守也, 茂林芳树,好鸟之媒也;污池浊渠,秽虫之母也,气类之自然也。善不与福期,恶 不与祸招。君子见正人而合,邪人见𪫺夫而密。

吾观于射,而知言行矣。夫射审而后发,有定见也;满而后发,有定力也。夫言能 审满,则言无不中;行能审满,则行无不得。今之言行皆乱放矢也,即中,幸耳。

蜗以涎见觅,蝉以身见黏,萤以光见获。故爱身者,不贵赫赫之名。

大相反者大相似,此理势之自然也。故怒极则笑,喜极则悲。

敬者,不苟之谓也,故反苟为敬。

多门之室生风,多口之人生祸。

磨砖砌壁不涂以垩,恶掩其真也。一垩则人谓粪土之墙矣。

凡外饰者,皆内不足者。至道无言,至言无文,至文无法。

苦毒易避,甘毒难避。晋人之壁马,齐人之女乐,越人之子女玉帛,其毒甚矣,而 愚者如饴,即知之亦不复顾也。由是推之,人皆有甘毒,不必自外馈,而眈眈求之者且 众焉。岂独虞人、鲁人、吴人愚哉?知味者可以惧矣。

好逸恶劳,甘食悦色,适己害群,择便逞忿,虽鸟兽亦能之。灵于万物者,当求有 别,不然,类之矣。且风德麟仁,鹤清豸直,乌孝雁贞,苟择鸟兽之有知者而效法之, 且不失为君子矣。可以人而不如乎?

万事都要个本意;宫室之设,只为安居;衣之设,只为蔽体;食之设,只为充饥;

器之设,只为利用;妻之设,只为有后。推此类不可尽穷。苟知其本意,只在本意上求 ,分外的都是多了。

士大夫殃及子孙者有十:一曰优免太侈。二日侵夺太多。三曰请托灭公。四曰恃势 凌人。五曰困累乡党。六曰要结权贵,损国病人。七曰盗上剥下,以实私橐。八曰簧鼓 邪说,摇乱国是。九曰树党报复,明中善人。十曰引用邪昵,虐民病国。

儿辈问立身之道。曰:「本分之内,不欠纤微;本分之外,不加毫末。今也本分弗 图,而加于本分之外者,不啻千万矣。

内外之分何处别白?况敢问纤徽毫末间耶?

智者不与命斗,不与法斗,不与理斗,不与势斗。

学者事事要自责,慎无责人。人不可我意,自是我无量;

我不可人意,自是我无 能。时时自反,才德无不进之理。

气质之病小,心术之病大。

童心俗态,此二者士人之大耻也。二耻不服,终不可以入君子之路。

习成仪容止甚不打紧,必须是瑟僩中发出来,才是盛德光辉。那个不严厉?不放肆 庄重?不为矜持戏滤?不为媟慢?惟有道者能之,惟有德者识之。

容貌要沉雅自然,只有一些浮浅之色,作为之状,便是屋漏少工夫。

德不怕难积,只怕易累。千日之积不禁一日之累,是故君子防所以累者。

枕席之言,房闼之行,通乎四海。墙卑室浅者无论,即宫禁之深严,无有言而不知 ,动而不闻者。士君子不爱名节则已,如有一毫自好之心,幽独盲动可不慎与?

富以能施为德,贫以无求为德,贵以下人为德,贱以忘势为德。

入庙不期敬而自敬,入朝不期肃而自肃,是以君子慎所入也。见严师则收敛,见狎 友则放恣,是以君子慎所接也。 《氓》之诗,悔恨之极也,可为士君子殷鉴,当三复之。唐诗有云:「两落不上天 ,水覆难再收。」又近世有名言一偶云:「一失脚为千古恨,再回头是百年身。」此语 足道《氓》诗心事,其曰亦已焉哉。所谓何嗟及矣,无可奈何之辞也。

平生所为,使怨我者得以指摘,爱我者不能掩护,此省身之大惧也。士君子慎之。

故我无过,而谤语滔天不足谅也,可谈笑而受之;我有过,而幸不及闻,当寝不贴席、 食不下咽矣。

是以君子贵无恶于志。

谨言慎动,省事清心,与世无碍,与人无求,此谓小跳脱。

身要严重,意要安定,色要温雅,气要和平,语要简切,心要慈祥,志要果毅,机 要缜密。

善养身者,饥渴、寒暑、劳役,外感屡变,而气体若一,未尝变也;善养德者,死 生、荣辱、夷险,外感屡变,而意念若一,未尝变也。夫藏令之身,至发扬时而解〔亻 亦〕;长令之身,至收敛时而郁阏,不得谓之定气。宿称镇静,至仓卒而色变;宿称淡 泊,至纷华而心动,不得谓之定力。斯二者皆无养之过也。

里面要活泼于规短之中,无令怠忽;外面要溜脱于礼法之中,无今矫强。

四十以前养得定,则老而愈坚;养不定,则老而愈坏。百年实难,是以君子进德修 业贵及对也。

涵养如培脆萌,省察如搜田蠹,克治如去盘根。涵养如女子坐幽闺,省察如逻卒缉 奸细,克治如将军战勍敌。涵养用勿忘勿助工夫,省察用无怠无荒工夫,克治用是绝是 忽工夫。

世上只有个道理是可贪可欲的,初不限于取数之多,何者?

所性分定原是无限量的,终身行之不尽。此外都是人欲,最不可萌一毫歆羡心。天 之生人各有一定的分涯,圣人制人各有一定的品节,譬之担夫欲肩舆,丐人欲鼎食,徒 尔劳心,竟亦何益?嗟夫!篡夺之所由生,而大乱之所由起,皆耻其分内之不足安,而 惟见分外者之可贪可欲故也。故学者养心先要个知分。

知分者,心常宁,欲常得,所欲得自足以安身利用。

心术以光明笃实为第一,容貌以正大老成为第一,言语以简重真切为第一。

学者只把性分之所固有,职分之所当为;时时留心,件件努力,便骎骎乎圣贤之域 。非此二者,皆是对外物,皆是妄为。

进德莫如不苟,不苟先要个耐烦。今人只为有躁心而不耐烦,故一切苟且卒至破大 防而不顾,弃大义而不为,其始皆起于一念之苟也。

不能长进,只为昏弱两字所苦。昏宜静以澄神,神定则渐精明;弱宜奋以养气,气 壮则渐强健。

一切言行,只是平心易气就好。

恣纵既成,不惟礼法所不能制,虽自家悔恨,亦制自家不得。善爱人者,无使恣纵 ;善自爱者,亦无使恣纵。

天理与人欲交战时,要如百战健儿,九死不移,百折不回,其奈我何?如何堂堂天 君,却为人欲臣仆?内款受降,腔子中成甚世界?

有问密语者嘱曰:「望以实心相告!」余笑曰:「吾内有不可瞒之本心,上有不可 欺之天日,在本人有不可掩之是非,在通国有不容泯之公论,一有不实,自负四愆矣。

何暇以貌言诳门下哉?」 士君子澡心浴德,要使咳唾为玉,便溺皆香,才见工夫圆满。若灵台中有一点污浊 ,便如瓜蒂藜芦,入胃不呕吐尽不止, 岂可使一刻容留此中耶?夫如是,然后圂涵厕可沉,缁泥可入。

与其抑暴戾之气,不若养和平之心;与其裁既溢之恩,不若绝分外之望;与其为后 事之厚,不若施先事之簿;与其服延年之药,不若守保身之方。

猥繁拂逆,生厌恶心,奋守耐之力;柔艳芳浓,生沾惹心,奋跳脱之力;推挽冲突 ,生随逐心,奋执持之力;长途末路,生衰歇心,奋鼓舞之力;急遽疲劳,生苟且心, 奋敬慎之力。

进道入德莫要于有恒。有恒则不必欲速,不必助长,优优渐渐自到神圣地位。故天 道只是个恒,每日定准是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分毫不损不加,流行不缓不急,而 万古常存,万物得所。只无恒了,万事都成不得。余最坐此病。古人云:「有勤心,无 远道。」只有人胜道,无道胜人之理。

士君子只求四真:真心、真口、真耳、真眼。真心,无妄念;真口,无杂语;真耳 ,无邪闻;真眼,无错识。

愚者人笑之,聪明者人疑之。聪明而愚,其大智也。夫《诗》云:「靡哲不愚」, 则知不愚非哲也。

以精到之识,用坚持之心,运精进之力,便是金石可穿,豚鱼可格,更有甚么难做 之事功?难造之圣神?士君子碌碌一生,百事无成,只是无志。

其有善而彰者,必其有恶而掩者也。君子不彰善以损德,不掩恶以长慝。

余日日有过,然自信过发吾心,如清水之鱼,才发即见,小发即觉,所以卒不得遂 其豪悍,至流浪不可收拾者。胸中是非,原先有以照之也。所以常发者何也?只是心不 存,养不定。

才为不善,怕污了名儿,此是徇外心,苟可瞒人,还是要做;才为不善,怕污了身 子,此是为己心,即人不知,成为人疑谤,都不照管。是故欺大庭易,欺屋漏难;欺屋 漏易,欺方寸难。

吾辈终日不长进处,只是个怨尤两字,全不反己。圣贤学问,只是个自责自尽,自 责自尽之道原无边界,亦无尽头。若完了自家分数,还要听其在天在人,不敢怨尤。况 自家举动又多鬼责人非底罪过,却敢怨尤耶?以是知自责自尽底人,决不怨尤;怨尤底 人,决不肯自责自尽。吾辈不可不自家一照看,才照看,便知天人待我原不薄,恶只是 我多惭负处。

果是瑚琏,人不忍以盛腐殠;果是荼蓼,人不肯以荐宗祊;履也,人不肯以加诸首 ;冠也,人不忍以籍其足。物犹然,而况于人乎?荣辱在所自树,无以致之,何由及之 ?此自修者所 当知也。

无以小事动声色,亵大人之体。

立身行已,服人甚难,也要看甚么人不服,若中道君子不服,当蚤夜省惕。其意见 不同、性术各别、志向相反者,只要求我一个是,也不须与他别自理会。

其恶恶不严者,必有恶于己者也;其好善不亟者,必无善于已者也。仁人之好善也 ,不啻口出;其恶恶也,迸诸四夷不与同中国。孟子曰:「无羞恶之心,非人也。」则 恶恶亦君子所不免者,但恐为己私,作恶在他人,非可恶耳。若民之所恶而不恶;谓为 民之父母可乎?

世人糊涂,只是抵死没自家不是,却不自想,我是尧、舜乎?果是尧、舜,真是没 一毫不是?我若是汤武,未反之前也有分毫错误。如何盛气拒人,巧言饰已,再不认一 分过差耶?

懒散二字,立身之贼也。千德万业,日怠废而无成;千罪万恶,日横恣而无制,皆 此二字为之。西晋仇礼法而乐豪放,病本正在此安肆日偷。安肆,懒散之谓也。此圣贤 之大成也。

甚么降伏得此之字,日勤慎。勤慎者,敬之谓也。

不难天下相忘,只怕一人窃笑。夫举世之不闻道也久矣,而闻道者未必无人。苟为 闻道者所知,虽一世非之可也;苟为闻道者所笑,虽天下是之,终非纯正之学。故曰: 众皆悦之,其为士者笑之,有识之君子必不以众悦博一笑也。

以圣贤之道教人易,以圣贤之道治人难,以圣贤之道出口易,以圣贤之道躬行难;

以圣贤之道奋始易,以圣贤之道克终难;以圣贤之道当人易,以圣贤之道慎独难;以圣 贤之道口耳易,以圣贤之道心得难;以圣贤之道处常易,以圣贤之道处变难。过此六难 ,真到圣贤地步。区区六易,岂不君子路上人?终不得谓笃实之士也。

山西臬司书斋,余新置一榻铭于其上左曰:「尔酣余梦,得无有宵征露宿者乎?尔 灸重衾,得无有抱肩裂肤者乎?古之人卧八埏于襁褓,置万姓于衽席,而后突然得一夕 之安。呜呼!古之人亦人也夫?古之民亦民也夫?」右曰:「独室不触欲,君子所以养 精;独处不交言,君子所以养气;独魂不着碍,君子所以养神;独寝不愧衾,君子所以 养德。」 慎者之有余,足以及人;不慎者之所积,不能保身。

近世料度人意,常向不好边说去,固是衰世人心无忠厚之意。然土君子不可不自责 。若是素行孚人,便是别念头人亦向好边料度,何者?所以自立者,足信也。是故君子 慎所以立。

人不自爱,则无所不为;过于自爱,则一无可为。自爱者,先占名,实利于天下国 家,而迹不足以白其心则不为;自爱者,先占利,有利于天下国家,而有损于富贵利达 则不为。上之者即不为富贵利达,而有累于身家妻子则不为。天下事待其名利两全而后 为之,则所为者无几矣。

与其喜闻人之过,不若喜闻已之过;与其乐道己之善,不若乐道人之善。

要非人,先要认的自家是个甚么人;要认的自家,先看古人是个甚么人。

口之罪大于百体,一进去百川灌不满,一出来万马追不回。

家长不能令人敬,则教令不行?不能令人爱,则心志不孚。

自心得者,尚不能必其身体力行,自耳目入者,欲其勉从而强改焉,万万其难矣。

故三达德不恃知也,而又欲其仁;不恃仁也,而又欲其勇。

合下作人自有作人道理,不为别个。

认得真了,便要不候终日,坐以待旦,成功而后止。

人生惟有说话是第一难事。

或问修己之道。曰:「无鲜克有终。」问治人之道。曰:「无忿疾于顽。」 人生天地间,要做有益于世底人。纵没这心肠、这本事,也休作有损于世底人。

说话如作文字,字在心头打点过,是心为草稿而口誊真也,犹不能无过,而况由易 之言,真是病狂丧心者。

心不坚确,志不奋扬,力不勇猛,而欲徒义改过,虽千悔万悔,竞无补于分毫。

人到自家没奈自家何时,便可恸哭。

福莫美于安常,祸莫危于盛满。天地间万物万事未有盛满而不衰者也。而盛满各有 分量,惟智者能知之。是故卮以一勺为盛满,瓮以数石为盛满;有瓮之容而怀勺之惧, 则庆有余矣。

祸福是气运,善恶是人事。理常相应,类亦相求。若执福善祸淫之说,而使之不爽 ,则为善之心衰矣。大叚气运只是偶然,故善获福、淫获祸者半,善获祸、淫获福者亦 半,不善不淫而获祸获福者亦半,人事只是个当然。善者获福,吾非为福而修善;淫者 获祸,吾非为祸而改淫。善获祸而淫获福,吾 宁善而处祸,不肯淫而要福。是故君子 论天道不言祸福,论人事不言利害。自吾性分当为之外,皆不庸心,其言祸福利害,为 世教发也。

自天子以至于庶人,来有无所畏而不亡者也。天子者,上畏天,下畏民,畏言官于 一时,畏史官于后世。百官畏君,群吏畏长吏,百姓畏上,君子畏公议,小人畏刑,子 弟畏父兄,卑幼畏家长。畏则不敢肆而德以成,无畏则从其所欲而及于祸。

非生知,安行之?圣人未有无所畏而能成其德者也。

物忌全盛,事忌全美,人忌全名。是故天地有欠缺之体,圣贤无快足之心。而况琐 屑群氓,不安浅薄之分,而欲满其难厌之欲,岂不安哉?是以君子见益而思损,持满而 思溢,不敢恣无涯之望。

静定后看自家是甚么一个人。

少年大病,第一怕是气高。

余参政东藩日,与年友张督粮临碧在座。余以朱判封笔浓字大,临碧曰:「可惜!

可惜!」余擎笔举手曰:「年兄此一念,天下受其福矣。判笔一字所费丝毫朱耳,积日 积岁,省费不知几万倍。克用朱之心,万事皆然。天下各衙门积日积岁省费又不知几万 倍。且心不侈然自放,足以养德;财不侈然浪费,足以养福。不但天物不宜暴殄,民膏 不宜慢弃而已。夫事有重于费者,过费不为奢;省有不废事者,过省不为吝。」余在抚 院日,不俭于纸,而戒示吏书片纸皆使有用。比见富贵家子弟,用财货如泥沙,长余之 惠既不及人,有用之物皆弃于地,胸中无不忍一念,口中无可惜两字。人或劝之,则曰 :「所值几何?」余尝号为沟壑之鬼,而彼方侈然自以为大手段,不小家势。痛哉!儿 曹志之。

言语不到千该万该,再休开口。

今人苦不肯谦,只要拿得架子定,以为存体。夫子告子张从政,以无小大、无众寡 、无敢慢为不骄,而周公为相,吐握下白屋甚者。父师有道之君,子不知损了甚体?若 名分所在,自是贬损不得。

过宽杀人,过美杀身。是以君子不纵民情以全之也,不盈己欲以生之也。

闺门之事可传,而后知君子之家法矣;近习之人起敬,而后知君子之身法矣。其作 用处只是无不敬。

宋儒纷纷聚讼语且莫理会,只理会自家何等简迳。

各自责,则天清地宁;各相责,则天翻地覆。

不逐物是大雄力量,学者第一工夫全在这里做。

手容恭,足容重,头容直,口容止,坐如尸,立如斋,俨若思,目无狂视,耳无倾 听,此外景也。外景是整齐严肃,内景是斋庄中正,未有不整齐严肃而能斋庄中正者。

故捡束五宫百体,只为收摄此心。此心若从容和顺于礼法之中,则曲肱指掌、浴沂行歌 、吟风弄月、随柳傍花,何适不可?所谓登彼岸无所事筏也。

天地位,万物育,几千年有一会,几百年有一会,几十年有一会。故天地之中和甚 难。

敬对肆而言。敬是一步一步收敛向内,收敛至无内处,发出来自然畅四肢,发事业 ,弥漫六合;肆是一步一步放纵外面去,肆之流祸不言可知。所以千古圣人只一敬字为 允执的关捩子。尧钦明允恭,舜温恭允塞,禹之安汝止,汤之圣敬日跻,文之朗恭,武 之敬胜,孔于之恭而安。讲学家不讲这个,不知怎么做工夫。

窃叹近来世道,在上者积宽成柔,积柔成怯,积怯成畏,积畏成废;在下者积慢成 骄,积骄成怨,积怨成横,积横成敢。

吾不知此时治体当如何反也。体面二字,法度之贼也。体面重,法度轻;法度弛, 纪纲坏。昔也病在法度,今也病在纪纲。名分者,纪纲之大物也。今也在朝小臣藐大臣 ,在边军士轻主帅,在家子妇蔑父母,在学校弟子慢师,后进凌先进,在乡里卑幼轧尊 长。惟贪肆是恣,不知礼法为何物,渐不可长。今已长矣,极之必乱必亡,势已重矣, 反已难矣。无识者犹然,甚之,奈何?

祸福者,天司之;荣辱者,君司之;毁誉者,人司之;善恶者,我司之。我只理会 我司,别个都莫照管。

吾人终日最不可悠悠荡荡作空躯壳。

业有不得不废时,至于德,则自有知以至无知时,不可一息断进修之功也。

清无事澄,浊降则自清;礼无事复,己克则自复。去了病,便是好人;去了云,便 是晴天。

七尺之躯,戴天覆地,抵死不屈于人,乃自落草,以至盖棺降志辱身、奉承物欲, 不啻奴隶,到那魂升于天之上,见那维皇上帝有何颜面?愧死!愧死!

受不得诬谤,只是无识度。除是当罪临刑,不得含冤而死,须是辩明。若污蔑名行 ,闲言长语,愈辨则愈加,徒自愤懑耳。

不若付之忘言,久则明也。得不明也,得自有天在耳。

作一节之士也要成章,不成章便是苗而不秀。

不患无人所共知之显名,而患有人所不知之隐恶。显明虽着远迩,而隐恶获罪神明 。省躬者惧之。

蹈邪僻,则肆志抗额略无所顾忌;由义礼,则羞头愧面若无以自容。此愚不肖之恒 态,而士君子之大耻也。

物欲生于气质。

要得富贵福泽,天主张,由不得我;要做贤人君子,我主张,由不得天。

为恶再没个勉强底,为善再没个自然底。学者勘破此念头,宁不愧奋?

不为三氏奴婢,便是两间翁主。三氏者何?一曰气质氏,生来气禀在身,举动皆其 作使,如勇者多暴戾,懦者多退怯是已。二曰习俗氏,世态即成,贤者不能自免,只得 与世浮沉,与世依违,明知之而不能独立。三曰物欲氏,满世皆可𣨼之物,每日皆殉欲 之事,㽸痼流连,至死不能跳脱。魁然七尺之躯,奔走三家之门,不在此则在彼。降志辱 身,心安意肯,迷恋不能自知,即知亦不愧愤,大丈夫立身天地之间,与两仪参,为万 物灵,不能挺身自竖而倚门傍户于三家,轰轰烈烈,以富贵利达自雄,亦可怜矣。予即 非忠藏义获,亦豪奴悍婢也,咆哮踯躅,不能解粘去缚,安得挺然脱然独自当家为两间 一主人翁乎!可叹可恨。

自家作人,自家十分晓底,乃虚美薰心,而喜动颜色,是为自欺。别人作人,自家 十分晓底,乃明知其恶,而誉侈口颊,是谓欺人。二者皆可耻也。

知觉二字,奚翘天渊。致了知才觉,觉了才算知,不觉算不得知。而今说疮痛,人 人都知,惟病疮者谓之觉。今人为善去恶不成,只是不觉,觉后便由不得不为善不去恶。

顺其自然,只有一毫矫强,便不是;得其本有,只有一毫增益,便不是。

度之于长短也,权之于轻重也,不爽毫发,也要个掌尺提秤底。

四端自有分量,扩充到尽处,只满得原来分量,再增不得些子。

见义不为,立志无恒,只是肾气不足。

过也,人皆见之,乃见君子。今人无过可见,岂能贤于君子哉?缘只在文饰弥缝上 做工夫,费尽了无限巧回护,成就了一个真小人。

自家身子,原是自己心去害他,取祸招尤,陷于危败,更不干别个事。

六经四书,君子之律令。小人犯法,原不曾读法律。士君子读圣贤书而一一犯之, 是又在小人下矣。

慎言动于妻子仆隶之间,检身心于食息起居之际,这工夫便密了。

休诿罪于气化,一切责之人事;休过望于世间,一切求之我身。

常看得自家未必是,他人未必非,便有长进。再看得他人皆有可取,吾身只是过多 ,更有长进。

理会得义命两字,自然不肯做低人。

稠众中一言一动,大家环向而视之,口虽不言,而是非之公自在。果善也,大家同 萌爱敬之念;果不善也,大家同萌厌恶之念,虽小言动,不可不谨。

或问:「傲为凶德,则谦为吉德矣?」曰:「谦真是吉,然谦不中礼,所损亦多。 」在上者为非礼之谦,则乱名份、紊纪网,久之法令不行。在下者为非礼之谦,则取贱 辱、丧气节,久之廉耻扫地。君子接人未尝不谨饬,持身未尝不正大,有子曰:「恭近 于礼,远耻辱也。」孔子曰:「恭而无礼则劳。」又曰:「巧言令色足恭,某亦耻之。 」曾子曰:「胁肩谄笑,病于夏畦。」君子无众寡,无小大,无敢慢,何尝贵傲哉?而 其羞卑佞也又如此,可为立身行己者之法戒。

凡处人不系确然之名分,便小有谦下不妨。得为而为之,虽无暂辱,必有后忧。即 不论利害论道理,亦云居上不骄民,可近不可下。

只人情世故熟了,甚么大官做不到?只天理人心合了,甚么好事做不成?

士君子常自点检,昼思夜想,不得一时闲,郤思想个甚事?果为天下国家乎?抑为 身家妻子乎?飞禽走兽,东鹜西奔,争食夺巢;贩夫竖子,朝出暮归,风餐水宿,他自 食其力,原为温饱,又不曾受人付托,享人供奉,有何不可?士君子高官重禄,上藉之 以名份,下奉之以尊荣,为汝乎?不为汝乎?乃资权势而营鸟哭巿井之图,细思真是愧 死。

古者乡有缙绅,家邦受其庇荫,士民视为准绳。今也乡有缙绅,增家邦陵夺劳费之 忧,开土民奢靡浮薄之俗。然则乡有缙绅,乡之殃也,风教之蠹也。吾党可自愧自恨矣。

俗气入膏肓,扁鹊不能治。为人胸中无分毫道理,而庸调卑职、虚文滥套认之极真 ,而执之甚定,是人也,将欲救药,知不可入。吾党戒之。

士大夫居乡,无论大有裨益,只不违禁出息,倚势侵陵,受贿嘱托,讨占夫役,无 此四恶,也还算一分人。或曰:「家计萧条,安得不治生?」曰:「治生有道,如此而 后治生,无势可藉者死乎?」或曰:「亲族有事,安得不伸理?」曰:「官自有法,有 讼必藉请谒,无力可通者死乎?」士大夫无穷饿而死之理,安用寡廉丧耻若是。

学者视人欲如寇仇,不患无攻治之力,只缘一向姑息他如骄子,所以养成猖獗之势 ,无可奈何,故曰识不早,力不易也。制人欲在初发时,极易剿捕,到那横流时,须要 奋万夫莫当之勇,才得济事。

宇宙内事,皆备此身,即一种未完,一毫未尽,便是一分破绽;天地间生,莫非吾 体,即一夫不获,一物失所,便是一处疮痍。

克一分、百分、千万分,克得尽时,才见有生真我;退一步、百步、千万步,退到 极处,不愁无处安身。

事到放得心下,还慎一慎何妨?言于来向口边,再思一步更好。

万般好事说为,终日不为;百种贪心要足,何时是足?

回着头看,年年有过差;放开脚行,日日见长进。

难消客气衰犹壮,不尽尘心老尚童。

但持铁石同坚志,即有金钢不坏身。

问学

学必相讲而后明,讲必相宜而后尽。孔门师友不厌穷问极言,不相然诺承顺,所谓 审问明辨也。故当其时,道学大明,如拨云披雾,白日青天,无纤毫障蔽。讲学须要如 此,无坚自是之心,恶人相直也。

熟思审处,此四字德业之首务;锐意极力,此四字德业之要务;有渐无已,此四字 德业之成务;深忧过计,此四字德业之终务。

静是个见道的妙诀,只在静处潜观,六合中动的机括都解破。若见了,还有个妙诀 以守之,只是一,一是大根本,运这一却要因的通变。

学者只该说下学,更不消说上达。其未达也,空劳你说;其既达也,不须你说。故 一贯惟参、赐可与,又到可语地位, 才语又一个直语之,二个启语之,便见孔子诲人妙处。

读书人最怕诵底是古人语,做底是自家人。这等读书虽闭户十年,破卷五车,成甚 么用!

能辨真假是一种大学问。世之所抵死奔走者,皆假也。万古惟有真之一字磨灭不了 ,盖藏不了。此鬼神之所把握,风雷之所呵护;天地无此不能发育,圣人无此不能参赞 ;朽腐得此可为神奇,鸟兽得此可为精怪。道也者,道此也;学也者,学此也。

或问:「孔子素位而行,非政不谋,而儒者著书立言,便谈帝王之略,何也?」曰 :古者十五而入大学,修齐治平此时便要理会。故陋巷而问为邦,布衣而许南面。由、 求之志富强,孔子之志三代,孟子乐中,天下而立定,四海之民何曾便到手,但所志不 得不然。所谓「如或知尔,则何以哉?」要知以个甚么;苟有用我者,执此以往,要知 此是甚么;大人之事备矣,要知备个甚么。若是平日如醉梦〔全〕不讲求,到手如痴呆 胡乱了事。

如此作人,只是一块顽肉,成甚学者。即有聪明材辨之士,不过学眼前见识,作口 头话说,妆点支吾亦足塞责。如此作人,只是一场傀儡,有甚实用。修业尽职之人,到 手未尝不学,待汝学成,而事先受其敝,民已受其病,寻又迁官矣。譬之饥始种粟,寒 始纺绵,怎得奏功?此凡事所以贵豫也。

不由心上做出,此是喷叶学问;不在独中慎超,此是洗面工夫,成得甚事。 「尧、舜事功,孔、孟学术。」此八字是君子终身急务。或问:「尧、舜事功,孔 、孟学术,何处下手?」曰:「以天地万物为一体,此是孔、孟学术;使天下万物各得 其所,此是尧、舜事功。总来是一个念头。」 上吐下泻之疾,虽日进饮食,无补于憔悴;入耳出口之学,虽日事讲究,无益于身 心。

天地万物只是个渐,理气原是如此,虽欲不渐不得。而世儒好讲一顿字,便是无根 学问。

只人人去了我心,便是天清地宁世界。

塞乎天地之间,尽是浩然了。愚谓根荄须栽入九地之下,枝梢须插入九天之上,横 拓须透过八荒之外,才是个圆满工夫,无量学问。

我信得过我,人未必信得过我,故君子避嫌。若以正大光明之心如青天白日,又以 至诚恻怛之意如火热水寒,何嫌之可避。故君子学问第一要体信,只信了,天下无些子 事。

要体认,不须读尽古今书,只一部《千字文》,终身受用不尽。要不体认,即三坟 以来卷卷精熟,也只是个博学之士,资谈口、侈文笔、长盛气、助骄心耳。故君子贵体 认。

悟者,吾心也。能见吾心,便是真悟。

明理省事,此四字学者之要务。

今人不如古人,只是无学无识。学识须从三代以上来,才正大,才中平。今只将秦 汉以来见识抵死与人争是非,已自可笑,况将眼前闻见、自己聪明,翘然不肯下人,尤 可笑也。

学者大病痛,只是器度小。

识见议论,最怕小家子势。

默契之妙,越过六经千圣,直与天地谈,又不须与天交一语,只对越仰观,两心一 个耳。

学者只是气盈,便不长进。含六合如一粒,觅之不见;吐一粒于六合,出之不穷, 可谓大人矣。而自处如庸人,初不自表异;退让如空夫,初不自满足,抵掌攘臂而视世 无人,谓之以善服人则可。

心术、学术、政术,此三者不可不辨也。心术要辨个诚伪,学术要辨个邪正,政术 要辨个王伯。总是心术诚了,别个再不差。

圣门学问心诀,只是不做贼就好。或问之。曰:「做贼是个自欺心,自利心,学者 于此二心,一毫摆脱不尽,与做贼何异?」 脱尽气习二字,便是英雄。

理以心得为精,故当沉潜。不然,耳边口头也。事以典故为据,故当博洽。不然, 臆说杜撰也。

天是我底天,物是我底物。至诚所通,无不感格,而乃与之扞隔抵牾,只是自修之 功未至。自修到格天动物处,方是学问,方是工夫。未至于此者,自愧自责不暇,岂可 又萌出个怨尤底意思?

世间事无巨细,都有古人留下底法程。才行一事,便思古人处这般事如何?才处一 人,便思古人处这般人如何?至于起居、言动、语默,无不如此,久则古人与稽,而动 与道合矣。

其要在存心,其工夫又只在诵诗读书时便想曰:「此可以为我某事之法,可以药我 某事之病。」如此则临事时触之即应,不待思索矣。

扶持资质,全在学问,任是天资近圣,少此二字不得。三代而下无全才,都是负了 在天的,欠了在我的,纵做出掀天揭地事业来,仔细看他,多少病痛!

劝学者歆之以名利,劝善者歆之以福样。哀哉!

道理书尽读,事务书多读,文章书少读,闲杂书休读,邪妄书焚之可也。

君子知其可知,不知其不可知。不知其可知则愚,知其不可知则凿。

余有责善之友,既别两月矣,见而问之曰:「近不闻仆有过?」友曰:「子无过。 」余曰:「此吾之大过也。有过之过小,无过之过大,何者?拒谏自矜而人不敢言,饰 非掩恶而人不能知,过有大于此者乎?使余即圣人也,则可。余非圣人,而人谓无过, 余其大过哉!」 工夫全在冷清时,力量全在浓艳时。

万仞崚嶒而呼人以登,登者必少。故圣人之道平,贤者之道峻。穴隙迫窄而招人以 入,入者必少。故圣人之道博,贤者之道狭。

以是非决行止,而以利害生悔心,见道不明甚矣。

自天子以至于庶人,自尧、舜以至于途之人,必有所以汲汲皇皇者,而后其德进, 其业成。故曰:鸡鸣而起,舜、跖之徒皆有所孳孳也。无所用心,孔子忧之曰:「不有 博奕者乎?」惧无所孳孳者,不舜则跖也。今之君子纵无所用心,而不至于为跖,然饱 食终日,惰慢弥年,既不作山林散客,又不问庙堂急务,如醉如痴,以了日月。《易》 所谓「君子进德修业,欲及时也」,果是之谓乎?如是而自附于清品高贤,吾不信也。

孟子论历圣道统心传,不出忧勤惕励四字。其最亲切者,曰:「仰而思之,夜以继日;

幸而得之,坐以待旦。」此四语不独作相,士、农、工、商皆可作座右铭也。

怠惰时看工夫,脱略时看点检,喜怒时看涵养,患难时看力量。

今之为举子文者,遇为学题目,每以知行作比。试思知个甚么?行个甚么?遇为政 题目,每以教养作比。试问做官养了那个?教了那个?若资口舌浮谈,以自致其身,以 要国家宠利,此与诓骗何异?吾辈宜惕然省矣。

圣人以见义不为属无勇,世儒以知而不行属无知。圣人体道有三达德,曰:智、仁 、勇。世儒曰知行。只是一个不知,谁说得是?愚谓自道统初开,工夫就是两项,曰惟 精察之也, 曰惟一守之也。千圣授受,惟此一道。盖不精则为孟浪之守,不一则为想 象之知。曰思,曰学,曰致知,曰力行,曰至明,曰至健,曰问察,曰用中,曰择乎中 庸、服膺勿失,曰非知之艰、惟行之艰,曰非苟知之、亦允蹈之,曰知及之、仁守之, 曰不明乎善、不诚乎身。

自德性中来,生死不变;自识见中来,则有时而变矣。故君子以识见养德性。德性 坚定则可生可死。

昏弱二字是立身大业障,去此二字不得,做不出一分好人。

学问之功,生知圣人亦不敢废。不从学问中来,任从有掀天揭地事业,都是气质作 用。气象岂不炫赫可观,一入圣贤秤尺,坐定不妥贴。学问之要如何?随事用中而矣。

学者,穷经博古,涉事筹今,只见日之不足,惟恐一登荐举,不能有所建树。仕者 ,修政立事,淑世安民,只见日之不足,惟恐一旦升迁,不获竟其施为。此是确实心肠 ,真正学问,为学为政之得真味也。

进德修业在少年,道明德立在中年,义精仁熟在晚年。若五十以前德性不能坚定, 五十以后愈懒散,愈昏弱,再休说那中兴之力矣。

世间无一件可骄人之事。才艺不足骄人,德行是我性分事,不到尧、舜、周、孔, 便是欠缺,欠缺便自可耻,如何骄得人?

有希天之学,有达天之学,有合天之学,有为天之学。

圣学下手处,是无不敬;住脚处,是恭而安。

小家学问不可以语广大,圂障学问不可以语易简。

天下至精之理,至难之事,若以潜玩沉思求之,无厌无躁,虽中人以下,未有不得 者。

为学第一工夫,要降得浮躁之气定。

学者万病,只个静字治得。

学问以澄心为大根本,以慎口为大节目。

读书能使人寡过,不独明理。此心日与道俱,邪念自不得乘之。

无所为而为,这五字是圣学根源。学者入门念头就要在这上做。今人说话第二三句 便落在有所为上来,只为毁誉利害心脱不去,开口便是如此。

已所独知,尽是方便;人所不见,尽得自由。君子必兢兢然细行,必谨小物不遗者 ,惧工夫之间断也,惧善念之停息也,惧私欲之乘间也,惧自欺之萌蘖也,惧一事苟而 其徐皆苟也,惧闲居忽而大庭亦忽也。故广众者,幽独之证佐;言动者,意念之枝叶。

意中过,独处疏,而十目十手能指视之者,枝叶、证佐上得之也。君子奈何其慢独?不 然,苟且于人不见之时,而矜持于视尔友之际,岂得自然?岂能周悉?徒尔劳心,而慎 独君子己见其肺肝矣。

古之学者在心上做工夫,故发之外面者为盛德之符;今之学者在外面做工夫,故反 之于心则为实德之病。

事事有实际,言言有妙境,物物有至理,人人有处法,所贵乎学者,学此而已。无 地而不学,无时而不学,无念而不学,不会其全、不诣其极不止,此之谓学者。今之学 者果如是乎?

留心于浩瀚博杂之书,役志于靡丽刻削之辞,耽心于凿真乱俗之技,争胜于烦劳苛 琐之仪,可哀矣!而醉梦者又贸贸昏昏,若痴若病,华衣甘食而一无所用心,不尤可哀 哉?是故学者贵好学,尤贵知学。

天地万物,其情无一毫不与吾身相干涉,其理无一毫不与吾身相发明。

凡字不见经传,语不根义理,君子不出诸口。

古之君子病其无能也,学之;今之君子耻其无能也,讳之。

无才无学,士之羞也;有才有学,士之忧也。夫才学非有之为难,降伏之难。君子 贵才学以成身也,非以矜己也;以济世也,非以夸人也。故才学如剑,当可试之时一试 ,不则藏诸室,无以衒弄,不然,鲜不为身祸者。自古十人而十,百人而百,无一幸免 ,可不忧哉?

人生气质都有个好处,都有个不好处、学问之道无他,只是培养那自家好处,救正 那自家不好处便了。

道学不行,只为自家根脚站立不住。或倡而不和,则势孤;或守而众挠,则志惑, 或为而不成,则气沮;或夺于风俗,则念杂。要挺身自拔,须是有万夫莫当之勇,死而 后已之心。不然,终日三五聚谈,焦唇敝舌,成得甚事?

役一己之聪明,虽圣人不能智;用天下之耳目,虽众人不能愚。

涵养不定底,自初生至盖棺时凡几变?即知识已到,尚保不定毕竟作何种人,所以 学者要德性坚定。到坚定时,随常变、穷达、生死只一般;即有难料理处,亦自无难。

若乎日不 遇事时,尽算好人,一遇个小小题目,便考出本态,假遇着难者、大者,知成个甚 么人?所以古人不可轻易笑,恐我当此未便在渠上也。

屋漏之地可服鬼神,室家之中不厌妻子,然后谓之真学、真养。勉强于大庭广众之 中,幸一时一事不露本象,遂称之曰贤人,君子恐未必然。

这一口呼吸去,万古再无复返之理。呼吸暗积,不觉白头,静观君子所以抚髀而爱 时也。然而爱时不同,富贵之士叹荣显之未极,功名之士叹事业之末成,放达之士恣情 于酒以乐余年,贪鄙之士苦心于家以遗后嗣。然犹可取者,功名之士耳。彼三人者,何 贵于爱时哉?惟知道君子忧年数之日促,叹义理之无穷,天生此身无以称塞,诚恐性分 有缺,不能全归,错过一生也。此之谓真爱时。所谓此日不再得,此日足可惜者,皆救 火追亡之念,践形尽性之心也。呜呼!不患无时,而患奔时。苟不弃时,而此心快足, 虽夕死何恨?不然,即百岁,幸生也。

身不修而惴惴焉,毁誉之是恤;学不进而汲汲焉,荣辱之是忧,此学者之通病也。

冰见烈火,吾知其易易也,然而以炽炭铄坚冰,必舒徐而后尽;尽为寒水,又必待 舒徐而后温;温为沸汤,又必待舒徐而后竭。夫学岂有速化之理哉?是故善学者无躁心 ,有事勿忘从容以俟之而巳。

学问大要,须把天道、人情、物理、世故识得透彻,却以胸中独得中正底道理消息 之。

与人为善,真是好念头。不知心无理路者,淡而不觉;道不相同者,拂而不入。强 聒杂施,吾儒之戒也。孔子启愤发、悱复、三隅,中人以下不语上,岂是倦于诲人?谓 两无益耳。

故大声不烦奏,至教不苟传。

罗百家者,多浩瀚之词;工一家者,有独诣之语。学者欲以有限之目力,而欲竟其 律涯;以卤莽之心思,而欲探其蕴奥,岂不难哉?故学贵有择。

讲学人不必另寻题目,只将四书六经发明得圣贤之道精尽有心得。此心默契千古, 便是真正学问。

善学者如闹市求前,摩肩重足得一步便紧一步。

有志之士要百行兼修,万善俱足。若只作一种人,硁硁自守,沾沾自多,这便不长 进。 《大学》一部书,统于明德两字;《中庸》一部书,统于修道两字。

学识一分不到,便有一分遮障。譬之掘河分隔,一界土不通,便是一段流不去,须 是冲开,要一点碍不得。涵养一分不到,便有一分气质。譬之烧炭成熟,一分木未透, 便是一分烟不止,须待灼透,要一点烟也不得。

除了中字,再没道理;除了敬字,再投学问。

心得之学,难与口耳者道;口耳之学,到心得者前,如权度之于轻重短长,一毫掩 护不得。

学者只能使心平气和,便有几分工夫。心乎气和人遇事却执持担当,毅然不挠,便 有几分人品。

学莫大于明分。进德要知是性分,修业要知是职分,所遇之穷通,要知是定分。

一率作,则觉有意味,日浓日艳,虽难事,不至成功不休;一间断,则渐觉疏离, 日畏日怯,虽易事,再使继续甚难。是以圣学在无息,圣心曰不已。一息一已,难接难 起,此学者之大惧也。余平生德业无成,正坐此病。《诗》曰:「日就月将,学有缉熙 于光明。」吾党日宜三复之。

尧、舜、禹、汤、文、武全从「不自满假」四字做出,至于孔子,平生谦退冲虚, 引过自责,只看着世间有无穷之道理,自家有未尽之分量。圣人之心盖如此。孟子自任 太勇,自视太高,而孜孜向学,〔舀欠〕〔舀欠〕自歉之意,似不见有宋儒口中谈论都 是道理,身所持循亦不着世俗,岂不圣贤路上人哉?但人非尧、舜,谁无气质?稍偏, 造诣未至,识见未融,体验未到,物欲未忘底过失,只是自家平生之所不足者,再不肯 口中说出,以自勉自责,亦不肯向别人招认,以求相劝相规。所以自孟子以来,学问都 似登坛说法,直下承当,终日说短道长,谈天论性,看着自家便是圣人,更无分毫可增 益处。只这见识,便与圣人作用已自不同,如何到得圣人地位?

性躁急人,常令之理纷解结;性迟缓人,常令之逐猎追奔。

推此类,则气质之性无不渐反。

恒言平稳二宇极可玩。盖天下之事,惟平则稳,行险亦有得的,终是不稳。故君子 居易。

二分寒暑之中也,昼夜分停,多不过七、八日;二至寒暑之偏也,昼夜偏长,每每 二十三日。始知中道难持,偏气易胜,天且然也。故尧舜毅然曰允执,盖以人事胜耳。

里面五分,外面只发得五分,多一厘不得;里面十分,外面自发得十分,少一厘不 得。诚之不可掩如此,夫故曰不诚无物。

休蹑着人家脚跟走,此是自得学问。

正门学脉切近精实,旁门学脉奇特玄远;正门工夫戒慎恐惧,旁门工夫旷大逍遥;

正门宗指渐次,旁门宗指迳顿;正门造诣俟其自然,旁门造诣矫揉造作。

或问:「仁、义、礼、智发而为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便是天则否?」曰,「 圣人发出来便是天则,众人发出来都落气质,不免有太过不及之病。只如好生一念,岂 非恻隐?至以面为牺牲,便非天则。」 学问博识强记易,会通解悟难。会通到天地万物[ 已难] ,解悟到幽明古今无间为 尤难。

强恕是最拙底学问,三近人皆可行,下此无工夫矣。

王心斋每以乐为学,此等学问是不会苦的甜瓜。入门就学乐,其乐也,逍遥自在耳 ,不自深造真积、忧勤惕励中得来。孔子之乐以忘忧,由于发愤忘食;颜子之不改其乐 ,由于博约克复。其乐也,优游自得,无意于欢欣,而自不扰,无心于旷达,而自不闷 。若觉有可乐,还是乍得心;着意学乐,便是助长心,几何而不为猖狂自恣也乎?

余讲学只主六字,曰天地万物一体。或曰:「公亦另立门户耶?」曰:「否。只是 孔门一个仁字。」 无慎独工夫,不是真学问;无大庭效验,不是真慎独。终日哓哓,只是口头禅耳。

体认要尝出悦心真味工夫,更要进到百尺竿头始为真儒。

向与二三子暑月饮池上,因指水中莲房以谈学问曰:「山中人不识莲,于药铺买得 干莲肉,食之称美。后入市买得久摘鲜莲,食之更称美也。」余叹曰:「渠食池上新摘 ,美当何如?一摘出池,真味犹漓,若卧莲舟挽碧筒就房而裂食之,美更何如?今之体 认皆食干莲肉者也。又如这树上胡桃,连皮吞之,不可谓之不吃,不知此果须去厚肉皮 ,不则麻口;再去硬骨皮,不则损牙;再去瓤上粗皮,不则涩舌;再去薄皮内萌皮,不 则欠细腻。如是而渍以蜜,煎以糖,始为尽美。今之工夫,皆囫囵吞胡桃者也。如此体 认,始为精义入神;如此工夫,始为义精仁熟。」 上达无一顿底。一事有一事之上达,如洒扫应对,食息起居,皆有精义入神处。一 步有一步上达,到有恒处达君子,到君子处达圣人,到汤、武圣人达尧、舜。尧、舜自 视亦有上达,自叹不如无怀葛天之世矣。

学者不长进,病根只在护短。闻一善言,不知不肯问;理有所疑,对人不肯问,恐 人笑己之不知也。孔文子不耻下问,今也耻上问;颜子以能问不能,今也以不能问能。

若怕人笑,比德山捧临济喝法坛对众如何承受?这般护短,到底成个人笑之人。一笑之 耻,而终身之笑顾不耻乎?儿曹戒之。

学问之道,便是正也,怕杂。不一则不真,不真则不精。入万景之山,处处堪游, 我原要到一处,只休乱了脚;入万花之谷,朵朵堪观,我原要折一枝,只休花了眼。

日落赶城门,迟一脚便关了,何处止宿?故学贵及时。悬崖抱孤树,松一手便脱了 ,何处落身?故学贵着力。故伤悲于老大,要追时除是再生;既失于将得,要仍前除是 从头。

学问要诀只有八个字:「涵养德性,变化气质。」守住这个,再莫问迷津问渡。

点检将来,无愧心,无悔言,无耻行,胸中何等快乐!只苦不能,所以君子有终身 之忧。常见王心斋「学乐歌」,心颇疑之,乐是自然养盛所致,如何学得。

除不了「我」,算不得学问。

学问二字原自外面得来。盖学问之理,虽全于吾心,而学问之事,则皆古今名物, 人人而学,事事而问,攒零合整,融化贯串,然后此心与道方浃洽畅快。若怠于考古, 耻于问人,聪明只自己出,不知怎么叫做学者。

圣人千言万语,经史千帙万卷,都是教人学好,禁人为非。若以先哲为依归,前言 为律令,即一二语受用不尽。若依旧作世上人,或更污下,即将苍颉以来书读尽,也只 是个没学问底人。

万金之贾,货虽不售不忧;贩夫闭门数曰,则愁苦不任矣。凡不见知而愠,不见是 而闷,皆中浅狭而养不厚者也。

善人无邪梦,梦是心上有底。男不梦生子,女不梦娶妻,念不及也。只到梦境,都 是道理上做。这便是许大工夫,许大造诣。

天下难降伏、难管摄底,古今人都做得来,不谓难事。惟有降伏管摄自家难,圣贤 做工夫只在这里。

吾友杨道渊常自叹恨,以为学者读书,当失意时便奋发,曰:「到家郤要如何?」 及奋发数日,或倦怠,或应酬,则曰:「且歇下一时,明日再做。」且、却二字循环过 了一生。予深味其言。士君子进德修业皆为且、却二字所牵缚,白首竟成浩叹。果能一 旦奋发有为,鼓舞不倦,除却进德是毙而后已工夫,其余事业,不过五年七年,无不成 就之理。

君子言见闻,不言不见闻;言有益,不言不益。

对左右言,四顾无愧色;对朋友言,临别无戒语,可谓光明矣,胸中何累之有?

学者常看得为我之念轻,则欲念自薄,仁心自达。是以为仁工夫曰「克己」,成仁 地位曰「无我」。

天下事皆不可溺,惟是好德欲仁不嫌于溺。

把矜心要去得毫发都尽,只有些须意念之萌,面上便带着。圣贤志大心虚,只见得 事事不如人,只见得人人皆可取,矜念安从生?此念不忘,只一善便自足,浅中狭量之 鄙夫耳。

师无往而不在也,乡国天下古人师善人也,三人行则师恶人矣。予师不止此也,鹤 之父子,蚁之君臣,鸳鸯之夫妇,果然之朋友,鸟之孝,驺虞之仁,雉之耿介,鸠之守 拙,则观禽哭而得吾师矣。松柏之孤直,兰芷之清芳,萍藻之洁,桐之高秀,莲之淄泥 不染,菊之晚节愈芳,梅之贞白,竹之内虚外直、圆通有节,则观草木而得吾师矣。山 之镇重,川之委曲而直,石之坚贞,渊之涵蓄,土之浑厚,火之光明,金之刚健,则观 五行而得吾师矣。鉴之明,衡之直,权之通变,量之有容,机之经纶,则观杂物而得吾 师矣。嗟夫!能自得师,则盈天地间皆师也。不然尧舜自尧舜,朱均自朱均耳。

圣贤只在与人同欲恶,「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我不欲人之加诸我 也,吾亦欲无加诸人」,便是圣人。能近取譬,施诸己而不愿,亦勿施于人,便是贤者 。专所欲于己,施所恶于人,便是小人。学者用情,只在此二字上体认,最为吃紧,充 得尽时,六合都是个,有甚一己。

人情只是个好恶,立身要在端好恶,治人要在同好恶。故好恶异,夫妻、父子、兄 弟皆寇仇;好恶同,四海、九夷、八蛮皆骨肉。 「好学近乎知,力行近乎仁,知耻近乎勇。」有志者事竟成,那怕一生昏弱。「内 视之谓明,反听之谓聪,自胜之谓强。」外求则失愈远,空劳百倍精神。

寄讲学诸云:「白日当天,又向蚁封寻爝火;黄金满室,却穿鹑结丐藜羹。

岁首桃符:「新德随年进,昨非与岁除。」 纵作神仙,到头也要尽;莫言风水,何地不堪埋?

应务

闲暇时留心不成,仓卒时措手不得。胡乱支吾,任其成败,或悔或不悔,事过后依 然如昨世之人。如此者,百人而百也。

凡事豫则立,此五字极当理会。

道眼在是非上见,情眼在爱憎上见,物眼无别白,浑沌而已。

实见得是时,便要斩钉截铁,脱然爽洁,做成一件事,不可拖泥带水,靠壁倚墙。

人定真足胜天。今人但委于天,而不知人事之未定耳。夫冬气闭藏不能生物,而老 圃能开冬花,结春实;物性蠢愚不解人事,而鸟师能使雀奕棋,蛙教书,况于能为之人 事而可委之天乎?

责善要看其人何如,其人可责以善,又当自尽长善救失之道。无指摘其所忌,无尽 数其所失,无对人,无峭直,无长言,无累言,犯此六戒,虽忠告,非善道矣。其不见 听,我亦且有过焉,何以责人?

余行年五十,悟得五不争之味。人问之。曰:「不与居积人争富,不与进取人争贵 ,不与矜饰人争名,不与简傲人争礼,不与盛气人争是非。」 众人之所混同,贤者执之;贤者之所束缚,圣人融之。

做天下好事,既度德量力,又审势择人。专欲难成,众怒难犯。此八字者,不独妄 动人宜慎,虽以至公无私之心,行正大光明之事,亦须调剂人情,发明事理,俾大家信 从,然后动有成,事可久。盘庚迁殷,武王伐纣,三令五申犹恐弗从。盖恒情多暗于远 识,小人不便于己私;群起而坏之,虽有良法,胡成胡久?自古皆然,故君子慎之。

辨学术,谈治理,直须穷到至处,让人不得,所谓宗庙朝廷便便言者。盖道理,古 今之道理,政事,国家之政事,务须求是乃已。我两人皆置之度外,非求伸我也,非求 胜人也,何让人之有?只是平心易气,为辨家第一法。才声高色厉,便是没涵养。

五月缫丝,正为寒时用;八月绩麻,正为暑时用;平日涵养,正为临时用。若临时 不能驾御气质、张主物欲,平日而曰「我涵养」,吾不信也。夫涵养工夫岂为涵养时用 哉?故马蹷而后求辔,不如操持之有常;辐拆而后为轮,不如约束之有素。

其备之也若迂,正为有时而用也。

肤浅之见,偏执之说,傍经据传也近一种道理,究竟到精处都是浮说陂辞。所以知 言必须胸中有一副极准秤尺,又须在堂上,而后人始从。不然,穷年聚讼,其谁主持耶 ?

纤芥众人能见,置纤芥于百里外,非骊龙不能见,疑似贤人能辨,精义而至入神, 非圣人不解辨。夫以圣人之辨语贤人,且滋其感,况众人乎?是故微言不入世人之耳。

理直而出之以婉,善言也,善道也。

因之一字妙不可言。因利者无一钱之费,因害者无一力之劳,因情者无一念之拂, 因言者无一语之争。或曰:「不几于徇乎?」曰:「此转入而徇我者也。」或曰:「不 几于术乎?」曰:「此因势而利导者也。」故惟圣人善用因,智者善用因。

处世常过厚无害,惟为公持法则不可。

天下之物纡徐柔和者多长,迫切躁急者多短。故烈风骤雨无祟朝之威,暴涨狂澜无 三日之势,催拍促调非百板之声,疾策紧衔非千里之辔。人生寿夭祸福无一不然,褊急 者可以思矣。

干天下事无以期限自宽。事有不测,时有不给,常有余于期限之内,有多少受用处!

将事而能弭,当事而能救,既事而能挽,此之谓达权,此之谓才;未事而知其来, 始事而要其终,定事而知其变,此之谓长虑,此之谓识。

凡祸患,以安乐生,以忧勤免;以奢肆生,以谨约免;以觖望生,以知足免;以多 事生,以慎动免。

任难任之事,要有力而无气;处难处之人,要有知而无言。

撼大摧坚,要徐徐下手,久久见功,默默留意,攘臂极力,一犯手自家先败。

昏暗难谕之识,优柔不断之性,刚慎自是之心,皆不可与谋天下之事。智者一见即 透,练者触类而通,困者熟思而得。

三者之所长,谋事之资也,奈之何其自用也?

事必要其所终,虑必防其所至。若见眼前快意便了,此最无识,故事有当怒,而君 子不怒;当喜,而君子不喜;当为,而君子不为,当已,而君子不已者,众人知其一, 君子知其他也。

柔而从人于恶,不若直而挽人于善;直而挽人于善,不若柔而挽人于善之为妙也。

激之以理法,则未至于恶也,而奋然为恶;愧之以情好,则本不徙义也,而奋然向 义。此游说者所当知也。

善处世者,要得人自然之情。得人自然之情,则何所不得?

失人自然之情,则何所不失?不惟帝王为然,虽二人同行,亦离此道不得。

察言观色,度德量力,此八字处世处人一时少不得底。

人有言不能达意者,有其状非其本心者,有其言貌诬其本心者。君子现人与其过察 而诬人之心,宁过恕以逃人之情。

人情天下古今所同,圣人防其肆,特为之立中以的之。故立法不可太极,制礼不可 太严,责人不可太尽,然后可以同归于道。不然,是驱之使畔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