蜃楼志

第二卷 老星家戏改八字 穷皂隶陡发万金

Chapter 34,676 wordsPublic domain

诗云: 从来不解天公性,既赋形骸焉用命。

八字何曾出母胎,铜牌铁板先刊定。

桑田沧海易更翻,责贱荣枯难改正。

多少英雄哭阮途,叫呼不转天心硬。

这首诗单说个命字。凡人贵贱穷通,荣枯寿夭,总定在八字里面。这八个字, 是将生未 生 的时节,天公老子御笔亲除的。

莫说改移不得,就要添一点减一画也不能够。所以叫做「死生由命,富贵在天 」。当初 有 个老者,一生精于命理,止有一子,未曾得孙。后来媳妇有孕,到临盆之际,老者 拿了一本 命书,坐在媳妇卧房门外伺侯,媳妇在房中腹痛甚 紧,收生婆子道:「只在这一刻了。老者将时辰与年月日于一合,叫道:「这个时 辰犯了关 煞,是养不大的。媳妇做你不着,再熬一刻,到下 面一个时辰,就是长福长寿的了。」媳妇听见,慌忙把脚牮住,狠命一熬。谁想孩 子的头已 出了产门,被产母闭断生气,死在腹中。及至熬到 长福长寿的时辰,生将下来,他又到别人家托生去了,依旧合著养不大的关煞。这 等看来, 人的八字果然是天老子御笔亲除,断断改不得的了 。

如今却又有个改得的,起先被八字限住,真是再穷穷不去;后来把八字改了, 不觉一发 发 将来。这叫做理之所无、事之所有的奇话,说来新一新看官的耳目。

成化年间,福建汀州府理刑厅,有个皂隶,姓蒋名成,原是旧家子弟。乃祖在 日,田连 阡 陌,家满仓箱,居然是个大富长者。到父亲手里,虽然比前消乏,也还是瘦瘦骆驼 。及至父 死,蒋成才得三岁。两兄好嫖好赌,不上十年,家 资荡尽。等蒋成长大,已无立锥之地了。

一日,蒋成对二兄道:「偌大家私都送在你们手里,我不曾吃父亲一碗饭,穿 母亲一件 衣 。如今费去了追不转了,还有甚么卖不去的东西,也该把件与我,做父母的手泽。 」二兄道 :「你若怕折便宜,为甚么不早些出世?被我们风 花雪月去了,却来在死人臀眼里挖屁?如今房产已尽,只有刑厅一个皂隶顶首,一 向租与人 当的,将来拨与你,凭你自当也得,租与人当也得 。」蒋成思量道:「我闻得衙门里钱来得泼绰,不如自己去当,若挣得来,也好娶 房家小, 买间住房,省得在兄嫂喉咙下取气。又闻得人说: 『衙门里面好修行』。若遇着好行方便处,念几声不开口的阿弥,舍几文不出手的 布施,半 积阴功半养身,何等不妙?」竟往衙门讨出顶首, 办酒请了皂头,拣个好日,立在班逢底下伺侯。

刑厅坐堂审事,头一根签就抽着蒋成行杖。蒋成是个慈心的人,那里下得这双 毒手?勉 强 拿了竹板,忍着肚肠打下去,就如打在自己身上一般,犯人叫「阿哟」,他自己也 叫起「阿 哟」来,打到五板,眼泪直流,心上还说太重了, 恐伤阴德。

谁知刑厅大怒,说他预先得了杖钱,打这样学堂板子,丢下签来,犯人只打得 五板,他 倒 了十下倒棒。自此以后,轮着他行杖,虽不敢太轻,也不敢太重,只打肉,不打筋 ,只打臀 尖,不打膝窟,人都叫他做恤刑皂隶。

过了几时,又该轮着他听差。别人都往房科买票,蒋成一来乏本,二来安分, 只是听其 自 然。谁想不费本钱的差,不但无利,又且有害;不但赔钱,又且赔棒。当了一年差 ,低钱不 曾留得半个,屈棒倒打了上千。

要仍旧租与人当,人见他尝着苦味,不识甜头,反要拿捏他起来。不是要减租 钱,就是 要 帖使费,没奈何,只得自己苦挨。那同行里面,也有笑他的,也有劝他的。

笑他的道:「不提撑船手,休来弄竹篙。衙门里钱这等好趁?要进衙门,先要 吃一服洗 心 汤,把良心洗去;还要烧一分告天纸,把天理告辞;然后吃得这碗饭。你动不动要 行方便, 这』方便』二字是毛坑的别名,别人泻干净,自家 受腌臜。你若有做毛坑的度量,只管去行方便;不然,这两个字,请收拾起。」蒋 成听了, 只不回言。那劝他的道:「小钱不去,大钱不来, 我也拚些赀本,买张票子出走走,自然有些兴头;终日捏着空拳等差,有甚么好差 到你?」 蒋成道:「我了知道,只是去钱买的差使,既休偿 本,又要求利,拿住犯人,自然狠命的需了。若是诈得出的还好,万一诈不出的, 或者逼出 人命,或者告到上司,明中问了军徒,暗中损了阴 德,岂不懊悔?」 劝者道:「你一发迂了。衙门里人将本求利,若要十倍、二十倍,方才弄出事 来。你若 肯 平心只讨一两倍,就是关送半卖的生意了,犯人还尸祝你不了,有甚么意外的事出 来?」蒋 成道:「也说得是。只是刑厅比不是府县衙门,没 有贱票,动不动是不十两半斤,我如今口食难度,那有这项本钱?」劝者又道:「 何不约几 个朋友,做个小会,有一半付一房科,他也就肯发 票,其余待差钱到手,找帐未迟。」蒋成听了这些话,如醉初醒,如梦初觉,次日 就办酒请 会,会钱到手,就去打听买票。

闻得按院批下一起着水人命,被犯是林监生。汀州富户,数他第一,平日又是 个撒漫使 钱 的主儿,故此谋票者极多。

蒋成道:「先下手为强。」即去请了承行,先交十两,写了一半欠票。次日签 押出来, 领 了拘牌,寻了副手同去。

不料林临生预知事发,他有个相知在浙江做官,先往浙江求书去了。本人不在 ,是他父 亲 出来相见。父亲须鬓皓然,是吃过乡饮的耆老,儿子虽然慷慨,自己甚是悭吝,封 了二两折 数,要求蒋成加官。

蒋成见他是个德行长者,不好变脸需索;况且票上无名,又不好带他见官。只 得延挨几 日 ,等他慷慨的儿子回来,这主肥钱仍在,不怕谁人抢了去。

那里晓得刑厅是个有欲的人,一向晓得林临生巨富,见了这张状子,拿来当做 一所田庄 , 怎肯忽略过去?次日坐堂,就问:「林监生可曾拿到?」蒋成回言:「未奉之先, 往浙江去 了,求老爷宽限,回日带审。」刑厅大怒,说他得 钱卖放,选头号竹板,打了四十,仍限三日一比。蒋成到神前许愿:不敢再想肥钱 ,只求早 卸干系。

怎奈林临生只是不到,比到第三次,蒋成臀肉腐烂,经不得再打,只得磕头哀 告道:「 小 的命运不好,省力的事差到小的就费力了。求老爷差个命好的去拿,或者林监生就 到也不可 知。」刑厅当堂就改了值日皂隶。起先蒋成的话,

块银子,数日之间,完的宪件。

蒋成去了重本,摸得二两八折低银,不勾买棒疮膏药,还欠下一身债负,自后 再不敢买 票 。

钻刺也吃亏,守分也吃亏,要钱也没有,不要钱也没有,在衙门立了二十余年 ,看见多 少 人白手成家,自已只是衣不遮身,食不充口,衙门内外就起他一个混名,叫做「蒋 悔气」。

吏书门子清晨撞着他,定要叫几声大吉利市。久而久之,连官府也知道他这个 混名。

起先的刑厅,不过初一十五不许他上堂,平常日子也还随班值役。末后换了一 个青年进 士 ,是扬州人,极喜穿着,凡是各役中衣帽齐整、模样干净的就看顾他,见了那褴褛 龌龊的, 不是骂,就是打。古语有云: 楚王好细腰,宫中皆饿死。

只因刑厅所好在此,一时衙门大小,都穿绸着绢起来,头上簪了茉莉花,袖中 烧了安息 香, 到官面前乞怜邀宠。

蒋成手内无钱,要请客也请客不来。新官到任两月,不曾差他一次。有时见了 ,也不叫 名 字 ,只唤他「教化奴才」。蒋成弄得跼天抢地,好不可怜。

合时宜,独自一人坐在周围屏背后。众人中有一个道:「如今新到个算命的,叫做 华阳山人 ,算得极准,说一句验一句。」又一个道:「果然 ,我前日去算,他说我驿马星明日进宫,第二日果然差往省城送礼。」又一个道: 「他前日 说我恩星次日到命,果然第二日赏了一张好牌。」 众人道:「这等我们明日都去试一试。」那算过的道:「他前挨挤不开,要等 半日,才 轮 得着。」蒋成听见,思量道:「这等是个活神仙了。我蒋成偃蹇半世,将来不知可 有个脱运 的日子?本待也去算算,只是跟官的人,那有半日 工夫去等?」 踌躇未了,刑厅三梆出堂。只见养济院有个孤老喊状,说妻子被同伴打坏,命 在须臾, 求 老爷急救。

刑厅初意原是不肯准的,只因看见蒋成立在阶下,便笑起来道:「唤那教化奴 才上来。

我 一向不曾差你,谁知你这个教化差人,又有一对教化的原被告,也是千载奇逢,就 差你去拿 。」 标一根签丢下来,蒋成拾了,竟往养济院去。从一个命馆门前经过,招牌上写 一行字道 : 华阳山人谈命,一字不着,不受命金。蒋成道:「这就是他们说的活神仙了。」掀 帘一看, 一个算命的也没有。心上思忖道:「难得他今日清 闲,不如偷空进去算算,省得明日来遇着朋友,算得不好,被他齿笑。」走进去, 把年月日 时说了一遍。

山人展开命纸,填了八字五星,仔细一看,忽然哼了一声,将命纸丢下地去, 道:「这 样 命算他怎的?」蒋成道:「好不好也要算算,难道不好的命就是没有命钱的么?」 山人道: 「凡人命不好看运,运不好看星。你这命局已是极 不好的了,从一岁看起,看到一百岁,要一日好运,一点好星也没有。你休怪我说 ,这样八 字,莫说求名求利,就去募缘抄化,人见了你也要 关门闭户的。」蒋成被这几句话主伤了心,不觉掉下泪来道:「先生,你说的话虽 然太直, 却也一字不差。我自从出娘肚皮,苦到如今,不曾 舒眉一日,终日痴心妄想,要等个苦尽甘来。据老先生这等说,我后面没有好处了 。这样日 子过他怎的?不如早些死了的干净!」起先还是含 泪,说到此处,不觉痛哭起来。

山人劝他住又不住,教他去又不去,被他弄得没奈何,只得生个法子哄他出门 。对他道 : 「你若要过好日子,只除非把八字改一改,就有好处了。」蒋成道:「先生又来取 笑,字是 生成的,怎么改得?」山人道:「不妨,我会改。 」重新取一张命纸,将蒋成原八字只颠倒一颠倒,另排上五星运限,后面批上几句 好话,折 做几折,塞在蒋成袖中道:「以后人问你八字,只 照这命纸上讲,还你自有好处。」蒋成知道是诨话,正要从头哭起,忽然有个皂头 拿一根火 签走进来道:「老爷拿你!」 蒋成问甚么事发,原来是养济院那个孤老等他不去拿人,又来禀官,故此刑厅 差皂头来 捉 违限。

蒋成吃了一惊,随他走进衙去。只见刑厅怒冲冲坐在堂上,见他一到,不容分 说,把签 连 筒推下叫打。蒋成要辩,被行杖的一把拖下,袖中掉出一张纸来。

刑厅道:「甚么东西?取来我看。」门子拾将上,刑厅展开,原来是张命纸。

从头看了 一 遍,大惊道:「叫他上来。你这张命纸从那里来的?是何人的八字?」蒋成道:「 就是小人 的狗命。」刑厅大笑道:「看你这个教化奴才不出 ,倒与我老爷同年同月同日同时。」当下饶了打,退堂进去。到私衙见了夫人,不 住的笑道 :「我一向信命,今日才晓得命是没有凭据的。」 夫人问:「怎见得?」刑厅道:「我方才打一个皂隶,他袖中掉下一张命纸,与我 的八字一 般一样。我做官,他做皂隶,也就有天渊之隔了, 况且又是皂隶之中第一个落魄的,你道从那里差到那里?这等看来,命有甚么凭据 ?」夫人 道:「这毕竟是刻数不同了。虽然如此,他既与你 同时降生,前世定有些缘法,也该同病相怜,把只眼睛看看他才是。」刑厅道:「 我也有这 个意思。」次日坐川堂,把蒋成叫进来,问他身上 为何这等褴褛。蒋成哭诉从前之苦,刑厅不胜怜惜,吩咐衙内取出十两银子,教他 头几件衣 帽换了来听差。

蒋成磕头谢了出去,暗中笑个不了。随往典铺买几件时兴的衣服,又结了一顶 瓦楞帽子 , 到混堂洗一个澡,人头至脚脱旧换新。走出来恰好遇着个磨镜的,挑了一担新磨的 镜子。蒋 成随着他一面走,一面照,竟不是以前的穷相。心 上暗想道:「难道八字改了,相貌也改了不成?」走进衙门,合堂恭贺,又替他上 个徽号, 叫做「官同年。」那些穿绸着绢的,羡慕他这几件 衣服,都叫做「御赐宫袍。」安息香也送他薰,茉莉花也送他戴,蒋成一时清客起 来,弄得 那六宫粉黛无颜色。

自此以后,刑厅教他贴堂服事,时刻不离,有好票就赏他,有疑事就问他,竟 做了腹心 耳 目。

蒋成也不敢欺公作弊,地方的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倒扶持刑厅做了一任 好官。

古语道不差,官久自富。蒋成在刑厅手里不曾做一件坏法的事,不曾得一文味 心的钱, 不 上三年,也做了数千金家事,娶了妻,生了子,买了住房,只不敢奢华炫耀。

忽一日想起:「我当初若不是那个算命先生,那有这般日子?为人不可忘本。 」办了几 色 礼 ,亲自上门去拜谢。

华阳山人见了,不知是那一门亲戚,问他姓名,蒋成道:「不肖是刑厅皂隶, 姓蒋名成 , 向年为命运蹭蹬,来求先生推算,先生见贱造不好,替我另改一个八字。自改之后 ,忽然亨 通,如今做了个小小人家,都是先生所赐,故此不 敢忘恩,特来拜谢。」山人想了半日,才记起来道:「那是我见你啼哭不过,假设 此法,宽 慰你的,那有当真改得的道理?」蒋成道:「彼时 我也知道是笑话,不想后来如此如此」把刑厅见了命纸,回嗔作喜,自己因祸得福 的话说了 一遍。山人道:「世间那有这等事?」蒋成将原先 八字说去,山人仔细看了一遍道:「原不差,这样八字,莫说成家,饭也没得吃的 。你再把 改的八字说来看。」蒋成因那张命纸是起家之本, 时刻带在身边,怎敢丢弃?就在夹袋中取出来,与山一看。

山人大笑道:「确然是这个八字发来的,若照这个命,你不但发财,后来还有 官做。」 蒋 成大笑道:「先生又来取笑,我这个人家已是欺天枉人骗来的,还怕天公查将出来 ,依旧要 追了去,还想做甚么官?」山人道:「既然前面验 了,后面岂有不验之理?待我替你再判几句,留为后日之验。」提起笔来,又续上 一个批语 。蒋成袖了,作别而去。

不上月余,刑厅任满,钦取进京。临行对蒋成道:「我见你一向小心守法,不 忍丢你, 要 带你进京,你可愿去?」蒋成道:「小的蒙老爷大恩,碎身难报,情愿跟去服事老 爷。」刑 厅赏了银子安家。蒋成一路随行,到了京中,刑厅 考选吏部,蒋成替他内外纠察,不许衙门作弊,尽心竭力,又扶持他做了一任好官 。

主人鉴他数载勤劳,没有甚么赏犒,那时节朝中弊窦初开,异路前程可以假借 ,主人替 他 做个吏员脚色,拣个绝好县分,选了主簿出来;做得三年,又升上经历。两任官满 还乡,宦 囊竟以万计,却好又应着算命先生的话。这岂不是 理之所无、事之所有的奇话?说来真个耳目一新。

说话的,若照你这等说来,世上人的八字,都可以信意改得的了?古圣贤」死 生由命、 富 贵在天」的话,难道反是虚文不成?看官,要晓得蒋成的命原是不好的,只为他在 衙门中做 了许多好事,感动天心,所以神差鬼使,教那华阳 山人替他改了八字,凑着这段机缘。这就是《孟子》上」修身所以立命」的道理, 究竟这个 八字不是人改,还是天改的。

又有一说,若不是蒋成自己做好事,怎能够感动天心?就说这个八字不是天改 ,竟是人 改 的也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