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329

Chapter 6

Chapter 62,966 wordsPublic domain

话说那侯上官原是不安本分的人,自从那日离家出来做买卖, 好好吃穿,又赌又嫖,不消数月本钱花了,落得赤手空拳难以回家 见他妻女。遂自己寻思道:腰内困乏。不免走些黑道,得些钱财, 方好回家。久闻罗郡中富户甚多,但路迳不熟,未敢轻易下手,待 我周围瞧望一番。遂到各街各巷行了一遍。到一街中有魁星楼一座 ,盖得甚是高大,朱红高■,却极幽静。这魁星楼,唯那文人尊敬 ,一年不过几次拜祷,哪同别的神灵不断香火,终岁热闹,所以冷 冷清清人不轻到。这侯上官留神多回,说:「这个所在倒好藏身。

我且躲避楼中以待夜静时分,便好行事。」遂飞身上去,暗暗隐藏 ,不敢作声。这且按下不提。

却说秋莲依从奶娘之言开了柜箱,捡了些得意的钗环首饰,并 衣服等类,将绸袱包裹起来。然后拿手帕包紧云鬓,随身蓝布衣裙 ,系上一条丝带,打扮得爽爽利利。又将绣鞋缠紧脚带,以备行路 。奶娘也打整完备,说:「大姐你且房中稍坐,待我往前边看看动 静,回来好生法作越壁过壁的事件。」秋莲应道:「正该如此。」 这奶娘遂悄悄轻着脚步,走到贾氏门外听了一听,闻得房内鼾睡之 声,阵阵聒耳。这是什么缘故,只因昨夜寻地方、求呈词,忙碌碌 多时,所以睡得这等结实。奶娘心中暗道:这也是苍天保佑,令她 这样熟睡,我们逃走,庶不知闻。抽身回到后院对秋莲道:「妙极 妙极。幸前边那贱物今正睡稳,倒得工夫安排走计。我想墙高如何 能过,后边有个现成梯子,可以上墙。」闻听谯楼已打三更,奶娘 将梯子搬到临街墙边说:「大姐你先登梯上去坐稳在那墙头。」秋 莲依从,上得墙来。说:「嗳呀,你看乍在高处,胆战心惊,令人 害怕。」奶娘随即也扒上墙头,然后用力将梯拔起,顺手卸到墙外 。定了定神,说:「好了,脱身稳当,不可慌攻。大姐你且登梯下 去,待我跟随。」二人到了街心,说:「虽然闯出祸门,不知前去 何处得安身之所。」奶娘道:「事到其间,只好相机而行罢。大姐 随我来顺着这条柳迳,且往前行,再作道理。」正是: 青龙与白虎同行,吉凶事全然未保。

却说侯上官正在魁星楼上躲藏,忽听两个妇人在街心经过,唧 唧哝哝,急走疾行。「如何三更时候还敢来往,其中定有蹊跷,非 是急紧事情定是偷逃,身上岂有不带些东西的。将物抢来,却是采 头。不免下楼去夺她包裹便了。」遂下楼来暗暗跟随。说:「待我 听她说些什么。」及走了两时余,只听奶娘说:「大姐,你看星斗 将落,月色微明,只得放正了胆子,管不得我们弓鞋袜小了。别说 大姐难以走此路迳,就是老身自幼到如今,也未曾经惯这等苦楚。 」大姐道:「奶娘我只是惊惧,心神不定。呀,你听哗喇喇柳叶乱 飞,树枝摇动,把我魂灵几乎吓掉。」两人正在惊疑,背后有一个 人赶来厉声喝道:「哈,你们往哪里走,决非好事,快快说个明白 ,放你前行,饶你性命。」奶娘道:「呀,爷爷呀,我母女是往泰 山庙进香的,因未觅着下处,故尚在此行走,敢望见怜。」侯上官 道:「我不管你进香不进香,可把包袱留下。」奶娘道:「哪有包 袱?都是些香纸。」侯上官道:「就是香纸我也要的。」奶娘道: 「你要我便不与你。」侯上官喝道:「你若不与,我就要动手了。 」奶娘道:「清平世界,何得无理。你再不去,我就喊叫起来。」 侯上官道:「你要喊叫,我便是一刀。」奶娘发急遂喊道:「有贼 有贼,快来救人。」侯上官大怒,遂在腰中摸出刀来,说:「这贱 人不识好歹,赏你一刀去罢。」说时迟,那时疾,手起刀落,正中 奶娘喉咙。听得扑通一声倒在尘埃,登时气绝,魂灵已归阴曹地府 去了。竟把包袱拿去,吓得秋莲哎呀一声,说:「不好了,强盗竟 把奶娘杀死,又将包袱抢去。奶娘呀,你死得好苦啊!」不觉两眼 流下泪来。侯上官道:「妇人不要声长,稍有动静,也只一刀断送 性命。快些起来跟我去罢。」秋莲道:「你既杀了奶娘,夺俺包裹 ,就该逃去,又来逼我同行怎的?」侯上官道:「这是好意,送你 到前面草坡路迳,莫要遗下踪迹,原无别的心肠。」及至趁着月色 ,仔细向秋莲观瞧,才知道是个俏丽佳人。不觉春心发动,心道: 几乎当面错过。世上哪有此娇容,若得与她颠鸾倒凤,不枉生在世 间。且住,已竟是笼中之鸟,难以脱逃,不免再吓她一回,看她怎 样。「妇人你可认得这地方么?」秋莲道:「我哪得认的。」侯上 官道:「这就是乌龙冈,下面就是青蛇涧,幽雅僻静之所,你肯与 我做得半刻夫妻,我便放你回去,你若不肯,一刀斲为两断。」秋 莲背身暗暗说道:「不想老天注定乌龙冈,竟是我丧命之所。如今 失身于他,岂不伤风化,失节操,遗笑后世。到不如急仇寻个自尽 ,倒是正理。」正自沉吟,侯上官问道:「你不愿从么?」秋莲怒 道:「哪个从你,快速杀我。」侯上官思量道:一女子有何本事, 何必问她。上前一把按倒在地,不怕她不从。转身说道:「我和你 这段姻缘,想是前生注定的。你若不从,我岂肯甘休。当这僻静所 在,就是你想求人救援,也是万万不能够的。犹如笼中之鸟,哪得 飞去。」秋莲心中暗想道:我到此时,岂是蝼蚁贪生。但死的不明 不白,有何益处。目下生个计策,倘或能把强人谋害,岂不痛快。

若要不能,任他杀害,决不相从,也是保全名节。遂转身说道:「 也罢。事到其间,也说不得了。大王且请息怒,夫妻之事非我不从 ,只为无媒苟合,故此不从。」侯上官欢喜道:「既要媒妁这也不 难,你我拜了天地,就以星斗为媒何如。」秋莲暗想道:你看这贼 ,势不能止,不免将计就计,反害了他,才可保全。那高岸上面有 数棵梅树,只说作亲也要些花草,哄他上岸折花,那时推他下去, 岂不结果他的性命。就是这个主意。转脸说道:「大王真个要做亲 么?」侯上官道:「全仗娘子见怜。」秋莲道:「你且去将涧边梅 花摘下几枝,插在那里。」侯上官道:「要它何用?」秋莲道:「 指它为媒,好拜天地。」侯上官喜道:「这个何难,我就摘去。不 知你要哪一枝?」秋莲跟随说:「临涧这一枝,开得茂盛。」侯上 官走到涧边,只见树直枝高,难以折取,正在那里仰头痴望。秋莲 一见想道:不趁此时下手,更待何时。哎,强盗休怪我不仁,皆因 你不义。用手着力一推,只见侯上官翻个倒葱掉下涧去。半时不见 动静,秋莲才放下胆,说:「好了,此贼下去未曾做声,想已气绝 。哎,可恨贼人心肠太歹,既然伤害奶娘性命得了包袱,又要逼我 成亲,天地间哪有这等便宜事,都叫你占了。到如今你要害人,反 遭人害了。看看天色将明,只得再奔前走,寻个安身所在便了。」 正是: 劈破玉笼飞彩凤,顿开金锁走蛟龙。

再说石敬坡,自从李春发赠他银布回来,忽然改过,不敢再去 偷盗,另寻了些经纪买卖,供养老母。这也亏李生感化他过来,才 能如此。这日因赴罗郡有件生意,起身最早,行了多时,天已将明 ,不觉已到乌龙冈上。因想道:此处甚是荒郊,绝少人迹,又兼青 蛇涧中多是贼人出没之所,恐遭毒手,须要仔细防备才是。踌躇中 间,已到涧边,早听有人喊叫:「救人,救人。」石敬坡惊讶道: 「如何涧底下有人叫喊,这是什么人呢?」又听得涧底下有哎呀之 声,说跌杀我也。石敬坡闻听,不解其故,慌忙喝道:「此处急且 没人行走,你莫非是魑魅魍魉么?」侯上官在涧中道:「我是人不 是鬼,休得害怕。」石敬坡道:「你既是人,为何跌在涧下呢?」 侯上官道:「我是客人,路经此地,被贼人推下涧来,把腿胯都跌 伤了,望客人救一救命,自有重谢。」石敬坡闻言说:「可怜,可 怜。常言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遂往下喊道:「那人不 必啼哭,我来救你。」又想了想道:「嗄,你不是个好人,现有刀 可证。」侯上官道:「老爷休得过疑,我是买米客人,遇贼伤害, 千万救我则个。」石敬坡道:「待我下去看看再辨真假。」遂从乱 石层叠之中寻找隙地,高高下下,弯弯转转,方得下来。只见那人 卧在石边,真个伤了腿胯,满身血迹。问道:「你既是客人,被贼 抢夺,若要救上你去,将何物谢我呢。」侯上官道:「还有一包袱 东西,只要你救得我上去,全全奉送。」遂将包袱递过。石敬坡接 过一看,俱是些钗环首饰衣服等类。竟反过脸来大声喝道:「呸!

你这狗头,明明是个强盗,不知害了多少人,今日恶贯满盈,失脚 落涧,死亦应该,还来哄你老子。」侯上官哀求道:「我实是客人 遇贼的。」石敬坡喝道:「狗头放屁!你若遇贼,这包袱便不在你 手中了,况且内中东西俱是妇女们所用之物,岂是行路人带的么?

还要强嘴。」侯上官道:「既不救我,还我包袱罢了。」石敬坡道 :「这也是来路不明的东西,不如送了你老子买些酒吃。此时不杀 你,便是你的造化,还要别生妄想。」说完携着包袱,仍寻旧路走 到岸上,洋洋得意而归,哪里管他死活。正是: 蚌雀相争两落空,渔翁得利在其中。

恶人还得恶人挫,自古冤家狭路逢。

这侯上官见石敬坡走近,叹了口气道:「我也是天理昭彰,自 作自受,既然贪人钱财也就罢了,为何又心起不良,还要作贱人家 女娘,败坏人家节操,如今说也无用,只是身上跌得这样狼狈,何 时扒上涧去,才得将养。咳,只得忍着疼痛,慢慢挨走便了。」看 官们,你看这侯上官,忙了半夜,徒落一场空,毫无益处,真令人 可笑。石敬坡从何处来,却能旱地拾鱼,倒得快活。也因他改过自 新,上天加护的意思。

闲言休论,不知秋莲前途能得安身否,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