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5
且说耿知府见张言行兵势甚勇,领军回城思量道:贼势甚觉难平 ,却怎么处。不如告禀巡院,细细酌量,再作道理。遂急急上轿往察 院去,来到辕门,巡捕官通报,巡院传见,请耿知府内书房相会,以 便商议军情。耿知府见了,打恭施礼,巡院谦让一回,分宾主坐下。
何巡按问道:「贵府胜败如何?」耿知府禀道:「贼势甚是凶勇,不 能取胜。大人,原来那李花与他同谋,望大人早早处决,以免后患。 」何巡闻听惊讶道:「果然如此,事不宜迟,待我升堂,即速发落便 了。」遂令传点坐在暖阁,众役排班,呼喝已毕,何巡按吩咐,叫刽 子手伺候,快把李花提出,即时斩首。众役答应,疾快出衙,向府监 提人。街面上俱一齐谈论道:「此番提李花出狱,多凶少吉,可怜他 是读书人,遭此重罪。」这张言行久在衙前,打探动静,闻得此信, 遂招集众喽啰在僻巷一个破庙宇中,四顾无人,才商议道:「不好了 ,我在衙前听得牢中提人,想是要斩李花。你们在左右观望,若见他 有斩人光景,便随我上前一齐抢夺。杀出城门,不可有误。」众贼人 道:「我们晓得,不必长谈,恐旁人听见,又生祸端。」说完仍散在 衙门左右,往来偷瞧,专等消息不提。
却说众役到监中提出李花,即往察院来,上前通报,说:「李花 提到。」李花跪在堂下,说:「爷爷冤枉呀!」何巡按道:「你冤枉 什么,既与反贼同谋,那柳道杀人,是你无疑了。」李花道:「大老 爷,那集侠山叛逆贼寇,我与他虽是同郡,从未交游,日下小人既误 犯重罪,披枷带,还指望青天开眼,得遇大赦,未必无出头日子。至 于柳道杀人,俺是读书人,无此辣手。哪有一点影响,况敢与叛贼同 谋,作这灭九族的事情。望爷爷法台前怜念儒生,格外详审罢。」巡 按道:「在我跟前,你不必巧言强口,枉自分解。既已杀人,又通山 寇,罪不容诛。叫监斩官,即将李花绑起,插上标子,押赴杀场,速 速开刀,勿得停留。」刽子手一齐动手,绑拴完备,巡按用珠笔点了 名字,两人扶着,出了察院。正往前行,只见五六十个人,各执器械 ,随着一个烟毡大帽,手抡双刀的,将刽子手砍倒,解开李花缚绳, 令个精壮小军,背将起来,领定众寇,杀到城门。幸喜防御人不多, 那些门军见势头来的凶恶,不敢十分争斗。这张言行大喊一声,说: 「你们各自回避,倒是造化,省做刀下之鬼。」一面说一面将护门军 斲倒数人,把铁锁劈开,门拴扳起,开了城门,一拥出城,竟回大营 而去。随后城内武官,点起军兵,齐来追赶。张言行领着众人,早已 走出他们营盘齐楚,不敢再追。哪料王海埋伏之兵一直杀来,官军看 得明白,不肯迎敌,暂且退回入城去了。王海也不追赶,竟自回营。
却说李花,一经捆绑,早已魂飞天外,昏昏迷迷,架到街心,又 不知人从何来,忽然解缚绳背负而逃。只觉虚飘飘昏沉沉,也不晓得 身首在一处,不在一处。荡荡悠悠满耳风生,一霎之间,携到一个所 在,才觉有人与他披上衣服,心神稍觉安稳,只是有话说不出来。停 了一会,耳中猛听有人唤他:「贤弟醒来。」又听得说:「相公醒来 。」又苏醒了半时,猛睁开眼,见张言行身披甲胄,面前站立,又见 李翼也在旁边,擦眼抹泪的哭,不知是何来历,才开口问道:「张仁 兄,这是什么所在?」张言行道:「贤弟我为救你,领人马下山到此 ,与耿知府交战,那耿仲被我杀败,我便假做百姓,混进城去。不料 贤弟正绑法场出斩,是为兄劫了法场,救了贤弟出城。这便是愚兄的 营盘了。」李花道:「原来如此,但我犯罪,自有一身承当。如今仁 兄舍着性命把我救出固好,但只是劫了法场,非同儿戏。城中官员岂 肯甘休,却怎么了得。再者我在邓州遭难,是何人传信,怎么得知的 ?」张言行道:「我在集侠山,何等自在。你家李翼来说,我方领人 马到此,受了多少劳碌,反惹你致怨。」李花闻听,向着李翼道:「 老奴才,我死自死,谁叫你来。你主人是朝廷俊秀,虽然犯法,想是 前生冤业。如今做出这事,连累我的香名,反遗臭万年了。可恼可恼 。」张言行闻听,含嗔道:「这才是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 心。贤弟休生埋怨,不必如此。到明日,再重新商议罢。」李花道: 「非是致怨仁兄,水火中救人,真是天高地厚之德,碎身难报。但人 各有性情,不能相强。甘心就死,不肯为逆。倘朝廷不容,定来剿灭 ,仁兄设有疏失,岂不是小弟连累哥哥。于心何忍,实是不安,并非 致怨。」张言行闻言,又转喜色道:「愚兄岂不知此,但我两人,相 交甚厚,所以轻生重义,哪有别心。」遂吩咐王海,令小卒打绑提锣 ,营外巡视,恐有劫寨之兵。急速摆上筵席,与李贤弟压惊。王海应 声办理去了。张言行让李生上坐,自己下陪。众卒斟上酒来,随后大 盘肉食,并山中野味,甚是丰盛。劝李花饮酒,李花不好却情,只得 勉强应酬,说些得罪情由,感激话头。天已二更时分,李花辞醉不饮 。张言行也觉身体困乏,说:「贤弟也得将息将息,安歇一夜,明朝 再讲,愚兄告别罢。」李花道:「小弟困乏,也就去睡。」打发张言 行安寝,自己心中有事,哪里睡得着,悄悄起来,看桌上现有令箭, 我且拿去逃出营盘,再作道理。又听了一听,闻得张言行鼾声如雷, 说:「张兄既已睡熟,此时不走,更待何时。咳,虽是朋友好意,不 肯忘旧,但是非之地,难以久留。趁着月色明亮,正好走路。」急急 忙忙,正往前行,巡更的遇见,问道:「什么人?」李花道:「我是 查夜的。」更夫问道:「可有令箭?」李花道:「这不是令箭。」更 夫道:「既有令箭,过去罢。」这李花逃出营来,无人查问,急往前 去不提。
去说张言行醒来,不见李春发,遂问王海道:「我李仁弟哪里去 了?」王海应道:「三更时候,更夫报道,有人拿着令箭,口称查夜 ,出营去了。」张言行道:「想必逃走了,快备马来,待我追赶。传 与三军,各执火把,快忙前去,赶他回来。」又赞叹道:「我那仁弟 ,为人至诚忠厚。既做漏网之鱼,怎么又去吞钓。须要追赶回来,再 劝他回头入伙方是。众小卒急急前追,不得迟延。」 且不说他们簇簇拥拥,急急追赶。说李花出得营来,不顾高低, 哪管深浅,行了多时。说:「你看夜沉露冷,戴月披星,又兼朔风阵 阵侵骨,如今也顾不得了。只是张仁兄情意亲切,叫人难忘。但我的 心肠坚如铁石,哪能移挪得动。」正思量着,见后面火光照耀,料想 追赶来了,一时无处躲避,四下一望,见前面一片树林,不知是何所 在,急急前去躲藏。
不知李花可得了避身之处否,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