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3
议兵篇第十五 临武君与孙卿子议兵于赵孝成王前,王曰:「请问兵要?」临武君对曰 :「上得天时,下得地利,观敌之变动,后之发,先之至,此用兵之要 术也。」孙卿子曰:「不然!臣所闻古之道,凡用兵攻战之本,在乎壹 民。弓矢不调,则羿不能以中微;六马不和,则造父不能以致远;士民 不亲附,则汤武不能以必胜也。故善附民者,是乃善用兵者也。故兵要 在乎善附民而已。」临武君曰:「不然!兵之所贵者埶利也,所行者变 诈也。善用兵者,感忽悠暗,莫知其所从出。孙吴用之无敌于天下,岂 必待附民哉!」孙卿子曰:「不然!臣之所道,仁人之兵,王者之志也 。君之所贵,权谋埶利也;所行,攻夺变诈也,诸侯之事也。仁人之兵 ,不可诈也;彼可诈者,怠慢者也,路亶者也,君臣上下之间,滑(涣 )然有离德者也。故以桀诈桀,犹巧拙有幸焉。以桀诈尧,譬之若以卵 投石,以指挠沸;若赴水火,入焉焦没耳。故仁人上下,百将一心,三 军同力;臣之于君也,下之于上也,若子之事父,弟之事兄,若手臂之 扞头目而覆胸腹也,诈而袭之,与先惊而后击之,一也。且仁人之用十 里之国,则将有百里之听;用百里之国,则将有千里之听;用千里之国 ,则将有四海之听,必将聪明警戒和传而一。故仁人之兵,聚则成卒, 散则成列,延则若莫邪之长刃,婴之者断;兑则若莫邪之利锋,当之者 溃,圜居而方止,则若盘石然,触之者角摧,案角鹿埵陇种东笼而退耳 。且夫曓国之君,将谁与至哉?彼其所与至者,必其民也,而其民之亲 我欢若父母,其好我芬若椒兰,彼反顾其上,则若灼黥,若雠仇。人之 情,虽桀跖,岂又肯为其所恶,贼其所好者哉!是犹使人之子孙自贼其 父母也,彼必将来告之,夫又何可诈也!故仁人用国日明,诸侯先顺者 安,后顺者危,虑敌之者削,反之者亡。诗曰:『武王载发,有虔秉钺 ;如火烈烈,则莫我敢遏。』此之谓也。」孝成王、临武君曰:「善!
请问王者之兵,设何道何行而可?」孙卿子曰:「凡在大王,将率末事 也。臣请遂道王者诸侯彊弱存亡之效,安危之埶。君贤者其国治,君不 能者其国乱;隆礼贵义者其国治,简礼贱义者其国乱;治者彊,乱者弱 ,是彊弱之本也。上足卬则下可用也,上不卬则下不可用也;下可用则 强,下不可用则弱,是强弱之常也。隆礼效功,上也;重禄贵节,次也 ;上功贱节,下也,是强弱之凡也。好士者强,不好士者弱;爱民者强 ,不爱民者弱;政令信者强,政令不信者弱;民齐者强,民不齐者弱;
赏重者强,赏轻者弱;刑威者强,刑侮者弱;械用兵革攻完便利者强, 械用兵革窳楛不便利者弱。重用兵者强,轻用兵者弱;权出一者强,权 出二者弱,是强弱之常也。齐人隆技击,其技也,得一首者,则赐赎锱 金,无本赏矣。是事小敌毳,则偷可用也,事大敌坚,则涣焉离耳。若 飞鸟然,倾侧反复无日,是亡国之兵也,兵莫弱是矣。是其去赁市佣而 战之,几矣。魏氏之武卒,以度取之,衣三属之甲,操十二石之弩,负 服矢五十个,置戈其上,冠带剑,赢三日之粮,日中而趋百里,中试则 复其户,利其田宅,是数年而衰,而未可夺也,改造则不易周也,是故 地虽大,其税必寡,是危国之兵也。秦人,其生民也陿阨,其使民也酷 烈,劫之以埶,隐之以阨,忸之以庆赏,䲡之以刑罚,使天下之民,所 以要利于上者,非鬬无由也。阨而用之,得而后功之,功赏相长也,五 甲首而隶五家,是最为众彊长久,多地以正,故四世有胜,非幸也,数 也。
彊国篇第十六 刑范正,金锡美,工冶巧,火齐得。剖刑而莫邪已,然而不剥脱,不砥 厉,则不可以断绳。剥脱之,砥厉之,则劙盘盂,刎牛马,忽然耳。彼 国者,亦彊国之剖刑已。然而不教诲,不调一,则入不可以守,出不可 以战。教诲之,调一之,则兵劲城固,敌国不敢婴也。彼国者亦有砥厉 ,礼义节奏是也。故人之命在天,国之命在礼。人君者,隆礼尊贤而王 ,重法爱民而霸,好利多诈而危,权谋倾覆幽险而亡。威有三,有道德 之威者,有曓察之威者,有狂妄之威者,此三威者,不可不孰察也。礼 义则修,分义则明,举错则时,爱利则形。如是,百姓贵之如帝,高之 如天,亲之如父母,畏之如神明。故赏不用而民劝,罚不用而威行,夫 是之谓道德之威。礼乐则不修,分义则不明,举错则不时,爱利则不形 ,然而其禁曓也察,其诛不服也审,其刑罚重而信,其诛杀猛而必,黭 然而雷击之,如墙厌之。如是,百姓劫则致畏,嬴则敖上,执拘则最, 得间则散,敌中则夺,非劫之以形埶,非振之以诛杀,则无以有其下, 夫是之谓曓察之威。无爱人之心,无利人之事,而日为乱人之道,百姓 讙敖,则从而执缚之,刑灼之,不和人心。如是,下比周贲溃以离上矣 ,倾覆灭亡,可立而待也,夫是之谓狂妄之威。,此三威者,不可不孰 察也。道德之威成乎安彊,曓察之威成乎危弱,狂妄之威成乎灭亡也。
公孙子曰:子发将西伐蔡,克蔡,获蔡侯,归致命曰:「蔡侯奉其社稷 ,而归之楚,舍属二三子而治其地。」既楚发其赏,子发辞曰:「发诫 布令而敌退,是主威也;徙举相攻而敌退,是将威也;合战用力而敌退 ,是众威也。臣舍不宜以众威受赏。」讥之曰:子发之致命也恭,其辞 赏也固。夫尚贤使能,赏有功,罚有罪,非独一人为之也,彼先王之道 也,一人之本也,善善恶恶之应也,治必由之,古今一也。古者明王之 举大事,立大功也,大事已博,大功已立,则君享其成,群臣享其功, 士大夫益爵,官人益秩,庶人益禄。是以为善者劝,为不善者沮,上下 一心,三军同力,是以百事成,而功名大也。今子发独不然,反先王之 道,乱楚国之法,堕兴功之臣,耻受赏之属,无僇乎族党,而抑卑其后 世,案独以为私廉,岂不过甚矣哉!故曰:子发之致命也恭,其辞赏也 固。荀卿子说齐相曰:处胜人之埶,行胜人之道,天下莫忿,汤武是也 。处胜人之埶,不以胜人之道,厚于有天下之埶,索为匹夫,不可得也 ,桀纣是也。然则得胜人之埶者,其不如胜人之道远矣!夫主相者,胜 人以埶也,是为是,非为非,能为能,不能为不能,并己之私欲,必以 道,夫公道通义之可以相兼容者,是胜人之道也。今相国上则得专主, 下则得专国,相国之于胜人之埶,亶有之矣。然则胡不敺此胜人之埶, 赴胜人之道,求仁厚明通之君子而托王焉,与之参国政,正是非!如是 ,则国孰敢不为义矣!君臣上下,贵贱长少,至于庶人,莫不为义,则 天下孰不欲合义矣!贤士愿相国之朝,能士愿相国之官,好利之民莫不 愿以齐为归,是一天下也。相国舍是而不为,案直为是世俗之所以为, 则女主乱之宫,诈臣乱之朝,贪吏乱之官,众庶百姓皆以贪利争夺为俗 ,曷若是而可以持国乎?今巨楚县吾前,大燕䲡吾后,劲魏钩吾右,西 壤之不绝若绳,楚人则乃有襄贲开阳以临吾左,是一国作谋,则三国必 起而乘我。如是,则齐必断而为四,三国若假城然耳,必为天下大笑。
曷若两者孰足为也!夫桀纣,圣王之后子孙也,有天下者之世也,埶籍 之所存,天下之宗室也,土地之大,封内千里,人之众数以亿万,俄而 天下倜然举去桀纣而犇汤武,反然举恶桀纣而贵汤武。是何也?夫桀纣 何失而汤武何得也?曰:是无它故焉,桀纣者善为人所恶也,而汤武者 善为人所好也。人之所恶何也?曰:污漫争夺贪利是也。人之所好者何 也?曰:礼义辞让忠信是也。今君人者,辟称比方则欲自竝乎汤武,若 其所以统之,则无以异于桀纣,而求有汤武之功名,可乎?故凡得胜者 ,必与人也;凡得人者,必与道也。道也者,何也?礼义、辞让、忠信 是也。故自四五万而往者,彊胜非众之力也,隆在信矣。自数百里而往 者,安固非大之力也,隆在修政矣。今已有数万之众者也,陶诞比周以 争与;已有数百里之国者也,污漫突盗以争地;然则是弃己之所安彊, 而争己之所以危弱也;损己之所不足,以重己之所有余。若是其悖缪也 ,而求有汤武之功名,可乎!辟之,是犹伏而咶天,救经而引其足也。
说必不行矣,愈务而愈远。为人臣者,不恤己行之不行,苟得利而已矣 ,是渠冲入穴而求利也,是仁人之所羞而不为也。故人莫贵乎生,莫乐 乎安;所以养生安乐者,莫大乎礼义。人知贵生乐安而弃礼义,辟之是 犹欲寿而歾颈也,愚莫大焉。故君人者,爱民而安,好士而荣,两者无 一焉而亡。诗曰:「价人维藩,大师维垣。」此之谓也。力术止,义术 行,曷谓也?曰:秦之谓也。威彊乎汤武,广大乎舜禹,然而忧患不可 胜校也。𫍰𫍰然常恐天下之一合而轧己也,此所谓力术止也。曷谓乎威 彊乎汤武?汤武也者,乃能使说己者使耳。今楚、父死焉,国举焉,负 三王之庙,而辟于陈蔡之间,视可司间,案欲剡其胫而以蹈秦之腹,然 而秦使左案左,使右案右,是乃使雠人役也,此所谓威彊乎汤武也。曷 谓广大乎舜禹也?曰:古者百王之一天下,臣诸侯也,未有过封内千里 者也。今秦南乃有沙羡与俱,是乃江南也。北与胡貉为邻,西有巴戎, 东在楚者乃界于齐,在韩者逾常山乃有临虑,在魏者乃据圉津,即去大 梁百有二十里耳!其在赵者剡然有苓而据松柏之塞,负西海而固常山, 是地徧天下也。威动海内,彊殆中国,然而忧患不可胜校也,𫍰𫍰然常 恐天下之一合而轧己也;此所谓广大乎舜禹也。然则奈何?曰:节威反 文,案用夫端诚信全之君子治天下焉,因与之参国政,正是非,治曲直 ,听咸阳,顺者错之,不顺者而后诛之。若是,则兵不复出于塞外,而 令行于天下矣。若是,则虽为之筑明堂于塞外而朝诸侯,殆可矣。假今 之世,益地不如益信之务也。应侯问孙卿子曰:入秦何见?孙卿子曰: 其固塞险,形埶便,山林川谷美,天材之利多,是形胜也。入境,观其 风俗,其百姓朴,其声乐不流污,其服不挑,甚畏有司而顺,古之民也 。及都邑官府,其百吏肃然,莫不恭俭敦敬,忠信而不楛,古之吏也。
入其国,观其士大夫,出于其门,入于公门;出于公门,归于其家,无 有私事也;不比周,不朋党,倜然莫不明通而公也,古之士大夫也。观 其朝廷,其间听决百事不留,恬然如无治者,古之朝也。故四世有胜, 非幸也,数也。是所见也。故曰:佚而治,约而详,不烦而功,治之至 也,秦类之矣。虽然,则有其𫍰矣。兼是数具者而尽有之,然而县之以 王者之功名,则倜倜然其不及远矣!是何也?则其殆无儒邪!故曰粹而 王,駮而霸,无一焉而亡。此亦秦之所短也。积微:月不胜日,时不胜 月,岁不胜时。凡人好敖慢小事,大事至然后兴之务之,如是,则常不 胜夫敦比于小事者矣。是何也?则小事之至也数,其县日也博,其为积 也大;大事之至也希,其县日也浅,其为积也小。故善日者王,善时者 霸,补漏者危,大荒者亡。故王者敬日,霸者敬时,仅存之国危而后戚 之。亡国至亡而后知亡,至死而后知死,亡国之祸败,不可胜悔也。霸 者之善,箸焉可以时托也;王者之功名,不可胜日志也。财物货宝,以 大为重,政教功名反是,能积微者速成。诗曰:「德𬨎如毛,民鲜克举 之。」此之谓也。凡奸人之所以起者,以上之不贵义,不敬义也。夫义 者,所以限禁人之为恶与奸者也。今上不贵义,不敬义,如是,则天下 之人百姓,皆有弃义之志,而有趋奸之心矣,此奸人之所以起也。且上 者下之师也,夫下之和上,譬之犹响之应声,影之像形也。故为人上者 ,不可不顺也。夫义者,内节于人,而外节于万物者也;上安于主,而 下调于民者也;内外上下节者,义之情也。然则凡为天下之要,义为本 而信次之。古者禹汤本义务信而天下治,桀纣弃义倍信而天下乱。故为 人上者,必将慎礼义,务忠信,然后可。此君人者之大本也。堂上不粪 ,则郊草不瞻旷芸;白刃扞乎胷,则目不见流矢;拔戟加乎首,则十指 不辞断;非不以此为务也,疾养缓急之有相先者也。故齐之技击,不可 以遇魏氏之武卒;魏氏之武卒,不可以遇秦之锐士;秦之锐士,不可以 当桓文之节制;桓文之节制,不可以敌汤武之仁义;有遇之者,若以焦 熬投石焉。兼是数国者,皆干赏蹈利之兵也,佣徒鬻卖之道也,未有贵 上安制綦节之理也。诸侯有能微妙之以节,则作而兼殆之耳。故招近募 选,隆埶诈,尚功利,是渐之也;礼义教化,是齐之也。故以诈遇诈, 犹有巧拙焉;以诈遇齐,辟之犹以锥刀堕太山也,非天下之愚人莫敢试 。故王者之兵不试。汤武之诛桀纣也,拱挹指麾,而彊曓之国莫不趋使 ,诛桀纣若诛独夫。故泰誓曰:『独夫纣。』此之谓也。故兵大齐则制 天下,小齐则治邻敌。若夫招近募选,隆埶诈,尚功利之兵,则胜不胜 无常,代翕代张,代存代亡,相为雌雄耳矣。夫是之谓盗兵,君子不由 也。故齐之田单,楚之庄𫏋,秦之卫鞅,燕之缪虮,是皆世俗所谓善用 兵者也,是其巧拙强弱,则未有以相君也。若其道一也,未及和齐也;
掎契司诈,权谋倾覆,未免盗兵也。齐桓、晋文、楚庄、吴阖闾、越句 践是皆和齐之兵也,可谓入其域矣,然而未有本统也,故可以霸而不可 以王,是强弱之效也。」孝成王、临武君曰:「善!请问为将?」孙卿 子曰:「知莫大乎弃疑,行莫大乎无过,事莫大乎无悔,事至无悔而止 矣,成不可必也。故制号政令欲严以威,庆赏刑罚欲必以信,处舍收臧 欲周以固,徙举进退欲安以重、欲疾以速,窥敌观变欲潜以深、欲伍以 参,遇敌决战必道吾所明、无道吾所疑,夫是之谓六术。无欲将而恶废 ,无急胜而忘败,无威内而轻外,无见利而不顾其害,凡虑事欲孰而用 财欲泰,夫是之谓五权。所以不受命于主有三:可杀而不可使处不完, 可杀而不可使击不胜,可杀而不可使欺百姓,夫是之谓三至。凡受命于 主而行三军,三军既定,百官得序,群物皆正,则主不能喜,敌不能怒 ,夫是之谓至臣。虑必先事,而申之以敬,慎终如始,终始如一,夫是 之谓大吉。凡百事之成也,必在敬之;其败也,必在慢之。故敬胜怠则 吉,怠胜敬则灭;计胜欲则从,欲胜计则凶。战如守,行如战,有功如 幸,敬谋无圹,敬事无圹,敬吏无圹,敬众无圹,敬敌无圹:夫是之谓 五无圹。慎行此六术、五权、三至,而处之以恭敬无圹,夫是之谓天下 之将,则通于神明矣。」临武君曰:「善!请问王者之军制?」孙卿子 曰:「将死鼓,御死辔,百吏死职,士大夫死行列。闻鼓声而进,闻金 声而退,顺命为上,有功次之;令不进而进,犹令不退而退也,其罪惟 均。不杀老弱,不猎禾稼,服者不禽,格者不舍,犇命者不获。凡诛, 非诛其百姓也,诛其乱百姓者也;百姓有扞其贼,则是亦贼也。以故顺 刃者生,苏刃者死,犇命者贡。微子开封于宋,曹触龙断于军,殷之服 民,所以养生之者也,无异周人。故近者歌讴而乐之,远者竭蹷而趋之 ,无幽间辟陋之国,莫不趋使而安乐之,四海之内若一家,通达之属莫 不从服,夫是之谓人师。诗曰:『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思不服。』 此之谓也。王者有诛而无战,城守不攻,兵格不击,上下相喜则庆之, 不屠城,不潜军,不留众,师不越时。故乱者乐其政,不安其上,欲其 至也。」临武君曰:「善!」陈嚣问孙卿子曰:「先生议兵,常以仁义 为本;仁者爱人,义者循理,然则又何以兵为?凡所为有兵者,为争夺 也。」孙卿子曰:「非女所知也!彼仁者爱人,爱人故恶人之害之也;
义者循理,循理故恶人之乱之也。彼兵者所以禁曓除害也,非争夺也。
故仁人之兵,所存者神,所过者化,若时雨之降,莫不说喜。是以尧伐 驩兜,舜伐有苗,禹伐共工,汤伐有夏,文王伐崇,武王伐纣,此四帝 两王,皆以仁义之兵,行于天下也。故近者亲其善,远方慕其德,兵不 血刃,远迩来服,德盛于此,施及四极。诗曰:『淑人君子,其仪不忒 〔,其仪不忒,正是四国〕。』」此之谓也。」李斯问孙卿子曰:「秦 四世有胜,兵强海内,威行诸侯,非以仁义为之也,以便从事而已。」 孙卿子曰:「非女所知也!女所谓便者,不便之便也;吾所谓仁义者, 大便之便也。彼仁义者,所以修政者也;政修则民亲其上,乐其君,而 轻为之死。故曰:凡在于军,将率末事也。秦四世有胜,𫍰𫍰然常恐天 下之一合而轧己也,此所谓末世之兵,未有本统也。故汤之放桀也,非 其逐之鸣条之时也;武王之诛纣也,非以甲子之朝而后胜之也,皆前行 素修也,此所谓仁义之兵也。今女不求之于本,而索之于末,此世之所 以乱也。」礼者,治辨之极也,强固之本也,威行之道也,功名之总也 ,王公由之所以得天下也,不由所以陨社稷也。故坚甲利兵不足以为胜 ,高城深池不足以为固,严令繁刑不足以为威。由其道则行,不由其道 则废。楚人鲛革犀兕以为甲,鞈(坚)如金石;宛巨铁釶,惨如蠭虿, 轻利僄遫,卒如飘风;然而兵殆于垂沙,唐蔑死。庄𫏋起,楚分而为三 四,是岂无坚甲利兵也哉!其所以统之者非其道故也。汝颍以为险,江 汉以为池,限之以邓林,缘之以方城,然而秦师至而鄢郢举,若振槁然 ,是岂无固塞隘阻也哉!其所以统之者非其道故也。纣刳比干,囚箕子 ,为炮烙刑,杀戮无时,臣下懔然莫必其命,然而周师至,而令不行乎 下,不能用其民,是岂令不严,刑不繁也哉!其所以统之者非其道故也 。古之兵,戈矛弓矢而已矣,然而敌国不待试而诎;城郭不辨,沟池不 拑,固塞不树,机变不张;然而国晏然不畏外而明(固)内者,无它故 焉,明道而分钧之,时使而诚爱之,下之和上也如影向,有不由令者, 然后诛之以刑。故刑一人而天下服,罪人不邮其上,知罪之在己也。是 故刑罚省而威流,无它故焉,由其道故也。古者帝尧之治天下也,盖杀 一人,刑二人,而天下治。传曰:「威厉而不试,刑错而不用。」此之 谓也。凡人之动也,为赏庆为之,则见害伤焉止矣。故赏庆、刑罚、埶 诈,不足以尽人之力,致人之死。为人主上者也,其所以接下之百姓者 ,无礼义忠信,焉虑率用赏庆、刑罚、埶诈,除阨其下,获其功用而已 矣。大寇则至,使之持危城则必畔,遇敌处战则必北,劳苦烦辱则必犇 ,霍焉离耳,下反制其上。故赏庆、刑罚、埶诈之为道者,佣徒鬻卖之 道也,不足以合大众,美国家,故古之人羞而不道也。故厚德音以先之 ,明礼义以道之,致忠信以爱之,尚贤使能以次之,爵服庆赏以申之, 时其事,轻其任,以调齐之,长养之,如保赤子。政令以定,风俗以一 ,有离俗不顺其上,则百姓莫不敦恶,莫不毒,若祓不祥;然后刑于是 起矣。是大刑之所加也,辱孰大焉!将以为利邪?则大刑加焉,身苟不 狂惑戆陋,谁睹是而不改也哉!然后百姓晓然皆知修(循)上之法,像 上之志,而安乐之。于是有能化善、修身、正行、积礼义、尊道德,百 姓莫不贵敬,莫不亲誉,然后赏于是起矣。是高爵丰禄之所加也,荣孰 大焉!将以为害邪?则高爵丰禄以持养之,生民之属,孰不愿也!雕雕 焉县贵爵重赏于其前,县明刑大辱于其后,虽欲无化,能乎哉!故民归 之如流水,所存者神,所为者化。而顺曓悍勇力之属为之化而愿,旁辟 曲私之属为之化而公,矜纠收缭之属为之化而调,夫是之谓大化至一。
诗曰:「王犹允塞,徐方既来。」此之谓也。凡兼人者有三术:有以德 兼人者,有以力兼人者,有以富兼人者。彼贵我名声,美我德行,欲为 我民,故辟门除涂,以迎吾入。因其民,袭其处,而百姓皆安。立法施 令,莫不顺比。是故得地而权弥重,兼人而兵俞强,是以德兼人者也。
非贵我名声也,非美我德行也,彼畏我威,劫我埶,故民虽有离心,不 敢有畔虑,若是则戎甲俞众,奉养必费。是故得地而权弥轻,兼人而兵 俞弱,是以力兼人者也。非贵我名声也,非美我德行也,用贫求富,用 饥求饱,虚腹张口,来归我食。若是,则必发夫掌窌之粟以食之,委之 财货以富之,立良有司以接之,已朞三年,然后民可信也。是故得地而 权弥轻,兼人而国俞贫,是以富兼人者也。故曰,以德兼人者王,以力 兼人者弱,以富兼人者贫,古今一也。兼并易能也,唯坚凝之难焉。齐 能并宋,而不能凝也,故魏夺之。燕能并齐,而不能凝也,故田单夺之 。韩之上地,方数百里,完全富足而趋赵,赵不能凝也,故秦夺之。故 能并之,而不能凝,则必夺;不能并之,又不能凝其有,则必亡。能凝 之,则必能并之矣。得之则凝,兼并无强。古者汤以薄,武王以滈,皆 百里之地也,天下为一,诸侯为臣,无他故焉,能凝之也。故凝士以礼 ,凝民以政;礼修而士服,政平而民安;士服民安,夫是之谓大凝。以 守则固,以征则强,令行禁止,王者之事毕矣。
天论篇第十七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应之以治则吉,应之以乱则凶。彊本 而节用,则天不能贫;养备而动时,则天不能病;修道而不贰,则天不 能祸。故水旱不能使之饥渴,寒暑不能使之疾,祆怪不能使之凶。本荒 而用侈,则天不能使之富;养略而动罕,则天不能使之全;倍道而妄行 ,则天不能使之吉。故水旱未至而饥,寒暑未薄而疾,祆怪未至而凶, 受时与治世同,而殃祸与治世异,不可以怨天,其道然也。故明于天人 之分,则可谓至人矣。不为而成,不求而得,夫是之谓天职。如是者, 虽深其人不加虑焉,虽大不加能焉,虽精不加察焉,夫是之谓不与天争 职。天有其时,地有其财,人有其治,夫是之谓能参。舍其所以参,而 愿其所参,则惑矣。列星随旋,日月递炤,四时代御,阴阳大化,风雨 博施,万物各得其和以生,各得其养以成,不见其事,而见其功,夫是 之谓神。皆知其所以成,莫知其无形,夫是之谓天〔功〕。唯圣人为不 求知天。天职既立,天功既成,形具而神生,好恶喜怒哀乐臧焉,夫是 之谓天情。耳目鼻口形能各有接而不相能也,夫是之谓天官。心居中虚 ,以治五官,夫是之谓天君。财非其类以养其类,夫是之谓天养。顺其 类者谓之福,逆其类者谓之祸,夫是之谓天政。暗其天君,乱其天官, 弃其天养,逆其天政,背其天情,以丧天功,夫是之谓大凶。圣人清其 天君,正其天官,备其天养,顺其天政,养其天情,以全其天功。如是 则知其所为,知其所不为矣;则天地官而万物役矣。其行曲治,其养曲 适,其生不伤,夫是之谓知天。故大巧在所不为,大智在所不虑。所志 于天者,已其见象之可以期者矣;所志于地者,已其见宜之可以息者矣 ;所志于四时者,已其见数之可以事者矣;所志于阴阳者,已其见和之 可以治者矣。官人守天,而自为守道也。治乱,天邪?曰:日月星辰瑞 历,是禹桀之所同也,禹以治,桀以乱,治乱非天也。时邪?曰:繁启 蕃长于春夏,畜积收臧于秋冬,是禹桀之所同也,禹以治,桀以乱,治 乱非时也。地邪?曰:得地则生,失地则死,是又禹桀之所同也,禹以 治,桀以乱;治乱非地也。诗曰:「天作高山,大王荒之。彼作矣,文 王康之。」此之谓也。天不为人之恶寒也辍冬,地不为人之恶辽远也辍 广,君子不为小人之匈匈也辍行。天有常道矣,地有常数矣,君子有常 体矣。君子道其常,而小人计其功。诗曰:「〔礼义之不愆,〕何恤人 之言兮!」此之谓也。楚王后车千乘,非知也;君子啜菽饮水,非愚也 ,是节然也。若夫心(志)意修,德行厚,知虑明,生于今而志乎古, 则是其在我者也。故君子敬其在己者,而不慕其在天者;小人错其在己 者,而慕其在天者。君子敬其在己者,而不慕其在天者,是以日进也;
小人错其在己者,而慕其在天者,是以日退也。故君子之所以日进,与 小人之所以日退,一也。君子小人之所以相县者,在此耳。星队木鸣, 国人皆恐。曰:是何也?曰:无何也!是天地之变,阴阳之化,物之罕 至者也。怪之,可也;而畏之,非也。夫日月之有蚀,风雨之不时,怪 星之党见,是无世而不常有之。上明而政平,则是虽竝世起,无伤也;
上暗而政险,则是虽无一至者,无益也。夫星之队,木之鸣,是天地之 变,阴阳之化,物之罕至者也;怪之,可也;而畏之,非也。物之已至 者,人祆则可畏也。楛耕伤稼,耘耨失岁,政险失民;田薉稼恶,籴贵 民饥,道路有死人,夫是之谓人祆。政令不明,举错不时,本事不理, 夫是之谓人祆。礼义不修,内外无别,男女淫乱,则父子相疑,上下乖 离,寇难竝至,夫是之谓人祆。祆是生于乱。三者错,无安国。其说甚 尔,其菑甚惨。勉力不时,则牛马相生,六畜作祆,可怪也,而亦可畏 也。传曰:「万物之怪书不说。」无用之辩,不急之察,弃而不治。若 夫君臣之义,父子之亲,夫妇之别,则日切瑳而不舍也。雩而雨,何也 ?曰:无何也,犹不雩而雨也。日月食而救之,天旱而雩,卜筮然后决 大事,非以为得求也,以文之也。故君子以为文,而百姓以为神。以为 文则吉,以为神则凶也。在天者莫明于日月,在地者莫明于水火,在物 者莫明于珠玉,在人者莫明于礼义。故日月不高,则光晖不赫;水火不 积,则晖润不博;珠玉不睹乎外,则王公不以为宝;礼义不加于国家, 则功名不白。故人之命在天,国之命在礼。君人者,隆礼尊贤而王,重 法爱民而霸,好利多诈而危,权谋倾覆幽险而尽亡矣。大天而思之,孰 与物畜而制之!从天而颂之,孰与制天命而用之!望时而待之,孰与应 时而使之!因物而多之,孰与骋能而化之!思物而物之,孰与理物而勿 失之也!愿于物之所以生,孰与有物之所以成!故错人而思天,则失万 物之情。百王之无变,足以为道贯。一废一起,应之以贯,理贯不乱。
不知贯,不知应变。贯之大体未尝亡也。乱生其差,治尽其详。故道之 所善,中则可从,畸则不可为,匿则大惑。水行者表深,表不明则陷。
治民者表道,表不明则乱。礼者,表也。非礼,昬世也;昬世,大乱也 。故道无不明,外内异表,隐显有常,民陷乃去。万物为道一偏,一物 为万物一偏。愚者为一物一偏,而自以为知道,无知也。慎子有见于后 ,无见于先。老子有见于诎,无见于信。墨子有见于齐,无见于畸。宋 子有见于少,无见于多。有后而无先,则群众无门。有诎而无信,则贵 贱不分。有齐而无畸,则政令不施,有少而无多,则群众不化。书曰: 「无有作好,遵王之道;无有作恶,遵王之路。」此之谓也。
正论篇第十八 世俗之为说者曰:「主道利周。」是不然。主者民之唱也,上者下之仪 也。彼将听唱而应,视仪而动。唱默则民无应也,仪隐则下无动也;不 应不动,则上下无以相有也。若是,则与无上同也,不祥莫大焉。故上 者下之本也,上宣明则下治辨矣,上端诚则下愿悫矣,上公正则下易直 矣。治辨则易一,愿悫则易使,易直则易知。易一则彊,易使则功,易 知则明,是治之所由生也。上周密则下疑玄矣,上幽险则下渐诈矣,上 偏曲则下比周矣。疑玄则难一,渐诈则难使,比周则难知。难一则不彊 ,难使则不功,难知则不明,是乱之所由作也。故主道利明不利幽,利 宣不利周。故主道明则下安,主道幽则下危。故下安则贵上,下危则贱 上。故上易知则下亲上矣,上难知则下畏上矣。下亲上则上安,下畏上 则上危。故主道莫恶乎难知,莫危乎使下畏己。传曰:「恶之者众则危 。」书曰:「克明明德。」诗曰:「明明在下。」故先王明之,岂特玄 之耳哉!世俗之为说者曰:「桀纣有天下,汤武篡而夺之。」是不然。
以桀纣为常有天下之籍则然,亲有天下之籍则不然,天下谓在桀纣则不 然。古者天子千官,诸侯百官。以是千官也,令行于诸夏之国,谓之王 。以是百官也,令行于境内,国虽不安,不至于废易遂亡,谓之君。圣 王之子也,有天下之后也,埶籍之所在也,天下之宗室也,然而不材不 中,内则百姓疾之,外则诸侯叛之,近者境内不一,遥者诸侯不听,令 不行于境内,甚者诸侯侵削之,攻伐之。若是,则虽未亡,吾谓之无天 下矣。圣王没,有埶籍者罢不足以县天下,天下无君;诸侯有能德明威 积,海内之民莫不愿得以为君师,然而曓国独侈,安能诛之,必不伤害 无罪之民,诛曓国之君,若诛独夫。若是,则可谓能用天下矣,能用天 下之谓王。汤武非取天下也,修其道,行其义,兴天下之同利,除天下 之同害,而天下归之也。桀纣非去天下也,反禹汤之德,乱礼义之分, 禽兽之行,积其凶,全其恶,而天下去之也。天下归之之谓王,天下去 之之谓亡。故桀纣无天下,汤武不弑君,由此效之也。汤武者民之父母 也,桀纣者民之怨贼也。今世俗之为说者,以桀纣为君,而以汤武为弑 ,然则是诛民之父母,而师民之怨贼也,不祥莫大焉。以天下之合为君 ,则天下未尝合于桀纣也。然则以汤武为弑,则天下未尝有说也,直堕 之耳。故天子唯其人。天下者,至重也,非至彊莫之能任;至大也,非 至辨莫之能分;至众也,非至明莫之能和。此三至者,非圣人莫之能尽 。故非圣人莫之能王。圣人备道全美者也,是县天下之权称也。桀纣者 其志虑至险也,其志意至暗也,其行之为至乱也,亲者疏之,贤者贱之 ,生民怨之。禹汤之后也,而不得一人之与;刳比干,囚箕子,身死国 亡,为天下之大僇,后世之言恶者必稽焉,是不容妻子之数也。故至贤 畴四海,汤武是也;至罢不能容妻子,桀纣是也。今世俗之为说者,以 桀纣为有天下,而臣汤武,岂不过甚矣哉!譬之,是犹伛巫跛匡大自以 为有知也。故可以有夺人国,不可以有夺人天下;可以有窃国,不可以 有窃天下也。可以夺之者可以有国,而不可以有天下;窃可以得国,而 不可以得天下。是何也?曰:国小具也,可以小人有也,可以小道得也 ,可以小力持也;天下者大具也,不可以小人有也,不可以小道得也, 不可以小力持也。国者小人可以有之,然而未必不亡也;天下者,至大 也,非圣人莫之能有也。世俗之为说者曰:「治古无肉刑,而有象刑: 墨黥,慅婴,共艾毕,剕对()屦,杀赭衣而不纯。治古如是。」是不 然,以为治邪?则人固莫触罪,非独不用肉刑,亦不用象刑矣。以为人 或触罪矣,而直轻其刑,然则是杀人者不死,伤人者不刑也。罪至重而 刑至轻,庸人不知恶矣,乱莫大焉。凡刑人之本,禁曓恶恶,且征其未 也。杀人者不死,而伤人者不刑,是谓惠曓而宽贼也,非恶恶也。故象 刑殆非生于治古,并起于乱今也。治古不然。凡爵列、官职、赏庆、刑 罚,皆报也,以类相从者也。一物失称,乱之端也。夫德不称位,能不 称官,赏不当功,罚不当罪,不祥莫大焉。昔者武王伐有商,诛纣,断 其首,县之赤旆。夫征曓诛悍,治之盛也。杀人者死,伤人者刑,是百 王之所同也,未有知其所由来者也。刑称罪则治,不称罪则乱。故治则 刑重,乱则刑轻,犯治之罪固重,犯乱之罪固轻也。书曰:「刑罚世轻 世重。」此之谓也。世俗之为说者曰:「汤武不能禁令。」曰:「是何 也?」曰:「楚越不受制。」是不然。汤武者,至天下之善禁令者也。
汤居亳,武王居鄗,皆百里之地也,天下为一,诸侯为臣,通达之属, 莫不振动从服以化顺之,曷为楚越独不受制也!彼王者之制也,视形埶 而制械用,称远迩而等贡献,岂必齐哉!故鲁人以榶,卫人用柯,齐人 用一革,土地刑制不同者,械用备饰不可不异也。故诸夏之国同服同仪 ,蛮夷戎狄之国同服不同制。封内甸服,封外侯服,侯卫宾服,蛮夷要 服,戎狄荒服。甸服者祭,侯服者祀,宾服者享,要服者贡,荒服者终 王。日祭月祀,时享岁贡,〔终王,〕夫是之谓视形埶而制械用,称远 近而等贡献;是王者之制也。彼楚越者,且时享岁贡,终王之属也,必 齐之日祭月祀之属,然后曰受制邪?是规磨之说也。沟中之瘠也,则未 足与及王者之制也。语曰:「浅不足与测深,愚不足与谋知,坎井之鼃 ,不可与语东海之乐。」此之谓也。世俗之为说者曰:「尧舜擅让。」 是不然。天子者,埶位至尊,无敌于天下,夫有谁与让矣?道德纯备, 智惠甚明,南面而听,天下生民之属莫不震动从服以化顺之。天下无隐 士,无遗善,同焉者是也,异焉者非也。夫有恶擅天下矣。
曰:「死 而擅之。」是又不然。圣王在上,决德而定次,量能而授官,皆使民载 其事而各得其宜。不能以义制利,不能以伪饰性,则兼以为民。圣王已 没,天下无圣,则固莫足以擅天下矣。天下有圣,而在后〔子〕者,则 天下不离,朝不易位,国不更制,天下厌然,与乡无以异也。以尧继尧 ,夫又何变之有矣!圣不在后子而在三公,则天下如归,犹复而振之矣 。天下厌然,与乡无以异也;以尧继尧,夫又何变之有矣!唯其徙朝改 制为难。故天子生则天下一隆,致顺而治,论德而定次,死则能任天下 者必有之矣。夫礼义之分尽矣,擅让恶用矣哉!曰:「老衰而擅。」是 又不然。血气筋力则有衰,若夫智虑取舍则无衰。曰:「老者不堪其劳 而休也。」是又畏事者之议也。天子者埶至重而形至佚,心至愉而志无 所诎,而形不为劳,尊无上矣。衣被则服五采,杂闲色,重文绣,加饰 之以珠玉;食饮则重大牢而备珍怪,期臭味,曼而馈,伐睾而食,雍而 彻乎五祀,执荐者百人侍西房;居则设张容,负依而坐,诸侯趋走乎堂 下;出户而巫觋有事,出门而宗祝有事,乘大路,趋越席以养安,侧载 睾芷以养鼻,前有错衡以养目,和鸾之声,步中武象,趋中韶护以养耳 ,三公奉軶持纳,诸侯持轮挟舆先马,大侯编后,大夫次之,小侯元士 次之,庶士介而夹道,庶人隐窜,莫敢视望。居如大神,动如天帝。持 老养衰,犹有善于是者与?不老者,休也,休犹有安乐恬愉如是者乎?
故曰:诸侯有老,天子无老。有擅国,无擅天下,古今一也。夫曰尧舜 擅让,是虚言也,是浅者之传,陋者之说也,不知逆顺之理,小大至不 至之变者也,未可与及天下之大理者也。世俗之为说者曰:「尧舜不能 教化。」是何也?曰:「朱象不化。」是不然也。尧舜至天下之善教化 者也。南面而听,天下生民之属莫不振动从服以化顺之。然而朱象独不 化,是非尧舜之过,朱象之罪也。尧舜者天下之英也,朱象者天下之嵬 ,一时之琐也。今世俗之为说者,不怪朱象而非尧舜,岂不过甚矣哉!
夫是之谓嵬说。羿蠭门者、天下之善射者也,不能以拨弓曲矢中〔微〕 ;王梁造父者,天下之善驭者也,不能以辟马毁舆致远。尧舜者天下之 善教化者也,不能使嵬琐化。何世而无嵬?何时而无琐?自太皞燧人莫 不有也。故作者不祥,学者受其殃,非者有庆。诗曰:「下民之,匪降 自天。噂沓背憎,职竞由人。」此之谓也。世俗之为说者曰:「太古薄 葬,棺厚三寸,衣衾三领,葬田不妨田,故不掘也;乱今厚葬饰棺,故 抇也。」是不及知治道,而不察于抇不抇者之所言也。凡人之盗也,必 以有为,不以备不足,则以重有余也。而圣王之生民也,使皆当(富) 厚优犹{不}知足,而不得以有余过度。故盗不窃,贼不刺,狗豕吐菽 粟,而农贾皆能以货财让。风俗之美,男女自不取于涂,而百姓羞拾遗 。故孔子曰:「天下有道,盗其先变乎!」虽珠玉满体,文绣充棺,黄 金充椁,加之以丹矸,重之以曾青,犀象以为树,琅玕龙兹华觐以为实 ,人犹且莫之抇也。是何故也?则求利之诡缓,而犯分之羞大也。夫乱 今然后反是。上以无法使,下以无度行;知者不得虑,能者不得治,贤 者不得使。若是,则上失天性,下失地利,中失人和。故百事废,财物 诎,而祸乱起。王公则病不足于上,庶人则冻𫗪羸瘠于下。于是焉桀纣 群居,而盗贼击夺以危上矣。安禽兽行,虎狼贪,故脯巨人而炙婴儿矣 。若是则有何尤抇人之墓,抉人之口而求利矣哉!虽此倮而薶之,犹且 必抇也,安得葬薶哉!彼乃将食其肉而龁其骨也。夫曰:太古薄葬,故 不抇也;乱今厚葬,故抇也。是特奸人之误于乱说,以欺愚者而淖陷之 ,以偷取利焉。夫是之谓大奸。传曰:「危人而自安,害人而自利。」 此之谓也。子宋子曰:「明见侮之不辱,使人不鬬。人皆以见侮为辱, 故鬬也;知见侮之为不辱,则不鬬矣。」应之曰:然则亦以人之情为不 恶侮乎?曰:「恶而不辱也。」曰:若是,则必不得所求焉。凡人之鬬 也,必以其恶之为说,非以其辱之为故也。今俳优侏儒狎徒詈侮而不鬬 者,是岂巨知见侮之为不辱哉。然而不鬬者,不恶故也。今人或入其央 渎,窃其猪彘,则援剑戟而逐之,不避死伤。是岂以丧猪为辱也哉!然 而不惮鬬者,恶之故也。虽以见侮为辱也,不恶则不鬬;虽知见侮为不 辱,恶之则必鬬。然则鬬与不鬬邪,亡于辱之与不辱也,乃在于恶之与 不恶也。夫今子宋子不能解人之恶侮,而务说人以勿辱也,岂不过甚矣 哉!金舌弊口,犹将无益也。不知其无益,则不知;知其无益也,直以 欺人,则不仁。不仁不知,辱莫大焉。将以为有益于人,则与无益于人 也,则得大辱而退耳!说莫病是矣。子宋子曰:「见侮不辱。」应之曰 :凡议必将立隆正,然后可也。无隆正则是非不分,而辨讼不决,故所 闻曰:「天下之大隆,是非之封界,分职名象之所起,王制是也。」故 凡言议期命是非,以圣王为师。而圣王之分,荣辱是也。是有两端矣。
有义荣者,有埶荣者;有义辱者,有埶辱者。志意修,德行厚,知虑明 ,是荣之由中出者也,夫是之谓义荣。爵列尊,贡禄厚,形埶胜,上为 天子诸侯,下为卿相士大夫,是荣之从外至者也,夫是之谓埶荣。流淫 污僈,犯分乱理,骄曓贪利,是辱之由中出者也,夫是之谓义辱。詈侮 捽搏,捶笞膑脚,斩断枯磔,藉靡舌,是辱之由外至者也,夫是之谓埶 辱。是荣辱之两端也。故君子可以有埶辱,而不可以有义辱;小人可以 有埶荣,而不可以有义荣。有埶辱无害为尧,有埶荣无害为桀。义荣埶 荣,唯君子然后兼有之;义辱埶辱,唯小人然后兼有之。是荣辱之分也 。圣王以为法,士大夫以为道,官人以为守,百姓以为成俗,万世不能 易也。今子宋子案不然,独诎容为己,虑一朝而改之,说必不行矣。譬 之,是犹以塼涂塞江海也,以焦侥而戴太山也,蹎跌碎折,不待顷矣。
二三子之善于子宋子者,殆不若止之,将恐得伤其体也。子宋子曰:「 人之情,欲寡,而皆以己之情为欲多,是过也。」故率其群徒,辨其谈 说,明其譬称,将使人知情欲之寡也。应之曰:然则亦以人之情为欲, 目不欲綦色,耳不欲綦声,口不欲綦味,鼻不欲綦臭,形不欲綦佚,此 五綦者,亦以人之情为不欲乎?曰:「人之情欲是已。」曰:若是,则 说必不行矣。以人之情为欲,此五綦者而不欲多,譬之,是犹以人之情 为欲富贵而不欲货也,好美而恶西施也。古之人为之不然。以人之情为 欲多而不欲寡,故赏以富厚而罚以杀损也。是百王之所同也。故上贤禄 天下,次贤禄一国,下贤禄田邑,愿悫之民完衣食。今子宋子以是之情 为欲寡而不欲多也,然则先王以人之所不欲者赏,而以人之所欲者罚邪 ?乱莫大焉。今子宋子严然而好说,聚人徒,立师学,成文典,然而说 不免于以至治为至乱也,岂不过甚矣哉!
礼论篇第十九 礼起于何也?曰:人生而有欲,欲而不得,则不能无求。求而无度量分 界,则不能不争。争则乱,乱则穷,先王恶其乱也,故制礼义以分之, 以养人之欲,给人之求。使欲必不穷于物,物必不屈于欲。两者相持而 长,是礼之所起也。故礼者养也。刍豢稻梁,五味调香,所以养口也;
椒兰芬苾,所以养鼻也;雕琢刻镂,黼黻文章,所以养目也;钟鼓管磬 ,琴瑟竽笙,所以养耳也;疏房檖越席,床笫几筵,所以养体也。故礼 者养也。君子既得其养,又好其别。曷谓别?曰:贵贱有等,长幼有差 ,贫富轻重皆有称者也。故天子大路越席,所以养体也;侧载睾芷,所 以养鼻也;前有错衡,所以养目也;和鸾之声,步中武象,趋中韶护, 所以养耳也;龙旗九斿,所以养信也;寝兕持虎,蛟韅、丝末、弥龙, 所以养威也。故大路之马必倍至,教顺然后乘之,所以养安也。孰知夫 出死要节之所以养生也!孰知夫出费用之所以养财也!孰知夫恭敬辞让 之所以养安也!孰知夫礼义文理之所以养情也!故人苟生之为见,若者 必死;苟利之为见,若者必害;苟怠惰偷懦之为安,若者必危;苟情说 之为乐,若者必灭。故人一之于礼义,则两得之矣;一之于情性,则两 丧之矣。故儒者将使人两得之者也,墨者将使人两丧之者也,是儒墨之 分也。礼有三本:天地者生之本也,先祖者类之本也,君师者治之本也 。无天地恶生?无先祖恶出?无君师恶治?三者偏亡焉无安人。故礼, 上事天,下事地,尊先祖,而隆君师。是礼之三本也。故王者天太祖, 诸侯不敢坏,大夫士有常宗,所以别贵始,贵始得之本也。郊止乎天子 ,而社止于诸侯,道及士大夫,所以别尊者事尊,卑者事卑,宜大者巨 ,宜小者小也。故有天下者事十(七)世,有一国者事五世,有五乘之 地者事三世,有三乘之地者事二世,持手而食者不得立宗庙,所以别积 厚,积厚者流泽广,积薄者流泽狭也。大飨,尚玄尊,俎生鱼,先大羹 ,贵食饮之本也。飨,尚玄尊而用酒醴,先黍稷而饭稻粱。祭,齐大羹 而饱庶羞,贵本而亲用也。贵本之谓文,亲用之谓理,两者合而成文, 以归大一,夫是之谓大隆。故尊之尚玄酒也,俎之尚生鱼也,俎(豆) 之先大羹也,一也。利爵之不醮也,成事之俎不尝也,三臭之不食也, 一也。大昏之未发齐也,太庙之未入尸也,始卒之未小敛也,一也。大 路之素未集也,郊之麻絻也,丧服之先散麻也,一也。三年之丧,哭之 不文也,清庙之歌,一倡而三叹也,县一钟,尚拊之膈,朱弦而通越也 ,一也。凡礼,始乎棁,成乎文,终乎悦校。故至备,情文俱尽。其次 ,情文代胜;其下复情以归大一也。天地以合,日月以明,四时以序, 星辰以行,江河以流,万物以昌,好恶以节,喜怒以当,以为下则顺, 以为上则明,万变变而不乱,贰之则丧也。礼岂不至矣哉!立隆以为极 ,而天下莫之能损益也。本末相顺,终始相应,至文以有别,至察以有 说,天下从之者治,不从者乱,从之者安,不从者危,从之者存,不从 者亡,小人不能测也。礼之理诚深矣,坚白同异之察,入焉而溺;其理 诚大矣,擅作典制辟陋之说,入焉而丧;其理诚高矣,曓慢恣雎轻俗以 为高之属,入焉而队。故绳墨诚陈矣,则不可欺以曲直;衡诚县矣,则 不可欺以轻重;规矩诚设矣,则不可欺以方圆;君子审于礼,则不可欺 以诈伪。故绳者直之至,衡者平之至,规矩者方圆之至,礼者人道之极 也。然而不法礼不足礼,谓之无方之民;法礼足礼,谓之有方之士。礼 之中焉能思索,谓之能虑;礼之中焉能勿易,谓之能固。能虑能固,加 好者焉,斯圣人矣。故天者高之极也,地者下之极也,无穷者广之极也 ,圣人者道之极也。故学者,固学为圣人也,非特学无方之民也。礼者 ,以财物为用,以贵贱为文,以多少为异,以隆杀为要。文理繁,情用 省,是礼之隆也。文理省,情用繁,是礼之杀也。文理情用相为内外, 表里竝行而杂,是礼之中流也。故君子上致其隆,下尽其杀,而中处其 中。步骤驰骋厉鹜不外是矣。是君子之坛宇宫廷也。人有是,士君子也 ;外是,民也。于是其中焉,方皇周挟,曲得其次序,是圣人也。故厚 者礼之积也,大者礼之广也,高者礼之隆也,明者礼之尽也。诗曰:「 礼仪卒度,笑语卒获。」此之谓也。礼者,谨于治生死者也。生,人之 始也;死,人之终也。终始俱善,人道毕矣。故君子敬始而慎终,终始 如一,是君子之道,礼义之文也。夫厚其生而薄其死,是敬其有知,而 慢其无知也,是奸人之道而倍叛之心也。君子以倍叛之心接臧谷,犹且 羞之,而况以事其所隆亲乎!故死之为道也,一而不可得再复也,臣之 所以致重其君,子之所以致重其亲,于是尽矣。故事生不忠厚,不敬文 ,谓之野;送死不忠厚,不敬文,谓之瘠。君子贱野而羞瘠,故天子棺 椁十(七)重,诸侯五重,大夫三重,士再重。然后皆有衣衾多少厚薄 之数,皆有翣菨文章之等,以敬饰之,使生死终始若一,一足以为人愿 ,是先王之道,忠臣孝子之极也。天子之丧,动四海,属诸侯;诸侯之 丧,动通国,属大夫;大夫之丧,动一国,属修士;修士之丧,动一乡 ,属朋友;庶人之丧,合族党,动州里;刑余罪人之丧,不得合族党, 独属妻子,棺椁三寸,衣衾三领,不得饰棺,不得昼行,以昬殣,凡缘 而往埋之,反无哭泣之节,无衰麻之服,无亲疏月数之等,各反其平, 各复其始,已葬埋,若无丧者而止,夫是之谓至辱。礼者,谨于吉凶, 不相厌者也。紸纩听息之时,则夫忠臣孝子亦知其闵已,然而殡敛之具 ,未有求也;垂涕恐惧,然而幸生之心未已,持生之事未辍也。卒矣, 然后作具之。故虽备家,必逾日然后能殡,三日而成服。然后告远者出 矣,备物者作矣。故殡久不过七十日,速不损五十日。是何也?曰:远 者可以至矣,百求可以得矣,百事可以成矣;其忠至矣,其节大矣,其 文备矣。然后月朝卜日,月夕卜宅,然后葬也。当是时也,其义止,谁 得行之?其义行,谁得止之?故三月之葬,其以生设饰死者也,殆非直 留死者以安生也,是致隆思慕之义也。丧礼之凡,变而饰,动而远,久 而平。故死之为道也,不饰则恶,恶则不哀;尒则玩,玩则厌,厌则忘 ,忘则不敬。一朝而丧其严亲,而所以送葬之者,不哀不敬,则嫌于禽 兽矣,君子耻之。故变而饰,所以灭恶也;动而远,所以遂敬也;久而 平,所以优生也。礼者,断长续短,损有余,益不足,达爱敬之文,而 滋成行义之美者也。故文饰麤恶,声乐哭泣,恬愉忧戚,是反也,然而 礼兼而用之,时举而代御。故文饰声乐恬愉,所以持平奉吉也;麤衰( 恶)哭泣忧戚,所以持险奉凶也。故其立文饰也,不至于窕冶;其立麤 衰(恶)也,不至于瘠弃;其立声乐恬愉也,不至于流淫惰慢;其立哭 泣哀戚也,不至于隘慑伤生,是礼之中流也。故情貌之变,足以别吉凶 ,明贵贱亲疏之节,期止矣。外是,奸也;虽难,君子贱之。故量食而 食之,量要而带之,相高以毁瘠,是奸人之道也,非礼义之文也,非孝 子之情也,将以有为者也。故说豫、娩泽、忧戚、萃恶,是吉凶忧愉之 情发于颜色者也;歌谣、𫍵笑、哭泣、谛号,是吉凶忧愉之情发于声音 者也;刍豢、稻梁、酒醴,餰鬻、鱼肉、菽藿、酒浆,是吉凶忧愉之情 发于食饮者也;卑絻、黼黻、文织,资麤、衰绖、菲𰬸、菅屦,是吉凶 忧愉之情发于衣服者也;疏房、檖、越席、床笫、几筵,属茨、倚庐、 席薪、枕块,是吉凶忧愉之情发于居处者也。两情者,人生固有端焉。
若夫断之继之,博之浅之,益之损之,类之尽之,盛之美之,使本末终 始,莫不顺比,足以为万世则,则是礼也。非顺孰修为之君子,莫之能 知也。故曰:性者,本始材朴也;伪者,文理隆盛也。无性则伪之无所 加,无伪则性不能自美。性伪合,然后成圣人之名一,天下之功于是就 也。故曰:天地合而万物生,阴阳接而变化起,性伪合而天下治。天能 生物,不能辨物也;地能载人,不能治人也;宇中万物生人之属,待圣 人然后分也。诗曰:「怀柔百神,及河乔岳。」此之谓也。丧礼者,以 生者饰死者也,大象其生以送其死也。故如(事)死如生,如(事)亡 如存,终始一也。始卒,沐浴、𫘽体、饭唅,象生执也。不沐则濡栉三 律而止,不浴则濡巾三式而止。充耳而设瑱,饭以生稻,唅以槁骨,反 生术矣。设亵衣,袭三称,缙绅而无钩带矣。设掩面儇目,𫘽而不冠笄 矣。书其名,置于其重,则名不见而柩独明矣。荐器,则冠有鍪而毋𫄳 ,罋庑虚而不实,有簟席而无床笫,木器不成斲,陶器不成物,薄器不 成内,笙竽具而不和,琴瑟张而不均,舆藏而马反,告不用也。具生器 以适墓,象徙道也。略而不尽,而不功,趋舆而藏之,金革辔靷而不入 ,明不用也。象徙道,又明不用也,是皆所以重哀也。故生器文而不功 ,明器而不用。凡礼,事生,饰欢也;送死,饰哀也;祭祀,饰敬也;
师旅,饰威也。是百王之所同,古今之所一也,未有知其所由来者也。
故圹垄,其象室屋也;棺椁,其象版盖斯象拂也;无帾丝歶缕翣,其以 象菲帷帱尉也。抗折,其以象槾茨番阏也。故丧礼者,无它焉,明死生 之义,送以哀敬,而终周藏也。故葬埋,敬藏其形也;祭祀,敬事其神 也;其铭诔系世,敬传其名也。事生,饰始也;送死,饰终也;终始具 ,而孝子之事毕,圣人之道备矣。刻死而附生谓之墨,刻生而附死谓之 惑,杀生而送死谓之贼。大象其生以送其死,使死生终始莫不称宜而好 善,是礼义之法式也,儒者是矣。三年之丧,何也?曰:称情而立文, 因以饰群,别亲疎贵贱之节,而不可益损也。故曰:无适不易之术也。
创巨者其日久,痛甚者其愈迟,三年之丧,称情而立文,所以为至痛极 也。齐衰、苴杖、居庐、食粥、席薪、枕块,所以为至痛饰也。三年之 丧,二十五月而毕,哀痛未尽,思慕未忘,然而礼以是断之者,岂不以 送死有已,复生有节也哉!凡生天地之闲者,有血气之属必有知,有知 之属莫不爱其类。今夫大鸟兽则失亡其群匹,越月逾时,则必反铅;过 故乡,则必徘徊焉,鸣号焉,踯躅焉,踟蹰焉,然后能去之也。小者是 燕爵,犹有啁噍之顷焉,然后能去之。故有血气之属,莫知于人,故人 之于其亲也,至死无穷。将由夫愚陋淫邪之人与,则彼朝死而夕忘之。
然而纵之,则是曾鸟兽之不若也,彼安能相与群居而无乱乎!将由夫修 饰之君子与,则三年之丧,二十五月而毕,若驷之过隙,然而遂之,则 是无穷也。故先王圣人,安为之立中制节,一使足以成文理,则舍之矣 。然则何以分之?曰:至亲以期断。是何也?曰:天地则已易矣,四时 则已徧矣,其在宇中者莫不更始矣,故先王案以此象之也。然则三年何 也?曰:加隆焉,案使倍之,故再期也。由九月以下何也?曰:案使不 及也。故三年以为隆,缌小功以为杀,期九月以为闲。上取象于天,下 取象于地,中取则于人,人所以群居和一之理尽矣。故三年之丧,人道 之至文者也,夫是之谓至隆。是百王之所同也,古今之所一也。君之丧 ,所以取三年,何也?曰:君者,治辨之主也,文理之原也,情貌之尽 也,相率而致隆之,不亦可乎!诗曰:「恺悌君子,民之父母。」彼君 子者,固有为民父母之说焉。父能生之,不能养之;母能食之,不能教 诲之;君者,已能食之矣,又善教诲之者也。三年毕矣哉!乳母,饮食 之者也,而三月;慈母,衣被之者也,而九月;君曲,备之者也,三年 毕乎哉!得之则治,失之则乱,文之至也。得之则安,失之则危,情之 至也。两至者俱积焉,以三年事之,犹未足也,直无由进之耳。故社, 祭社也;稷,祭稷也;郊者,并百王于上天而祭祀之也。三月之殡,何 也?曰:大之也,重之也。所致隆也,所致亲也,将举措之,迁徙之, 离宫室而归丘陵也,先王恐其不文也,是以繇其期,足之日也。故天子 七月,诸侯五月,大夫三月,皆使其须足以容事,事足以容成,成足以 容文,文足以容备,曲容备物之谓道矣。祭者、志意思慕之情也。愅诡 唈僾而不能无时至焉。故人之欢欣和合之时,则夫忠臣孝子亦愅诡而有 所至矣。彼其所至者,甚大动也。案屈然已,则其于志意之情者惆然不 嗛,其于礼节者阙然不具。故先王案为之立文,尊尊亲亲之义至矣。故 曰:祭者,志意思慕之情也。忠信爱敬之至矣,礼节文貌之盛矣,苟非 圣人,莫之能知也。圣人明知之,士君子安行之,官人以为守,百姓以 成俗。其在君子以为人道也,其在百姓以为鬼事也。故钟鼓管磬,琴瑟 竽笙,韶夏护武,汋桓箾简象,是君子之所以为愅诡其所喜乐之文也。
齐衰、苴杖、居庐、食粥、席薪、枕块,是君子之所以为愅诡其所哀痛 之文也。师旅有制,刑法有等,莫不称罪,是君子之所以为愅诡其所敦 恶之文也。卜筮视日、斋戒、修涂、几筵、馈荐、告祝,如或飨之。物 取而皆祭之,如或尝之。毋利举爵,主人有尊,如或觞之。宾出,主人 拜送,反易服,即位而哭,如或去之。哀夫!敬夫!事死如事生,事亡 如事存,状乎无形,影然而成文。
乐论篇第二十 夫乐者,乐也,人情之所必不免也。故人不能无乐,乐则必发于声音, 形于动静。而人之道,声音动静,性术之变,尽是矣。故人不能不乐, 乐则不能无形,形而不为道,则不能无乱。先王恶其乱也,故制雅颂之 声以道之,使其声足以乐而不流,使其文足以辨而不𫍰,使其曲直繁省 ,廉肉节奏,足以感动人之善心,使夫邪污之气无由得接焉。是先王立 乐之方也,而墨子非之奈何!故乐在宗庙之中,君臣上下同听之,则莫 不和敬;闺门之内,父子兄弟同听之,则莫不和亲;乡里族长之中,长 少同听之,则莫不和顺。故乐者,审一以定和者也,比物以饰节者也, 合奏以成文者也;足以率一道,足以治万变。是先王立乐之术也,而墨 子非之奈何!故听其雅颂之声,而志意得广焉;执其干戚,习其俯仰屈 伸,而容貌得庄焉;行其缀兆,要其节奏,而行列得正焉,进退得齐焉 。故乐者,出所以征诛也,入所以揖让也;征诛揖让,其义一也。出所 以征诛,则莫不听从;入所以揖让,则莫不从服。故乐者,天下之大齐 也,中和之纪也,人情之所必不免也。是先王立乐之术也,而墨子非之 奈何!且乐者,先王之所以饰喜也;军旅𫓧钺者,先王之所以饰怒也。
先王喜怒皆得其齐焉。是故喜而天下和之,怒而曓乱畏之。先王之道, 礼乐正其盛者也。而墨子非之。故曰:墨子之于道也,犹瞽之于白黑也 ,犹聋之于清浊也,犹欲之楚而北求之也。夫声乐之入人也深,其化人 也速,故先王谨为之文。乐中平则民和而不流,乐肃庄则民齐而不乱。
民和齐则兵劲城固,敌国不敢婴也。如是,则百姓莫不安其处,乐其乡 ,以至足其上矣。然后名声于是白,光辉于是大,四海之民莫不愿得以 为师,是王者之始也。乐姚冶以险,则民流僈鄙贱矣;流僈则乱,鄙贱 则争;乱争则兵弱城犯,敌国危之如是,则百姓不安其处,不乐其乡, 不足其上矣。故礼乐废而邪音起者,危削侮辱之本也。故先王贵礼乐而 贱邪音。其在序官也,曰:「修宪命,审诛赏(诗商),禁淫声,以时 顺修,使夷俗邪音不敢乱雅,太师之事也。」墨子曰:「乐者,圣王之 所非也,而儒者为之过也。」君子以为不然。乐者,圣人之所乐也,而 可以善民心,其感人深,其移风易俗。故先王导之以礼乐,而民和睦。
夫民有好恶之情,而无喜怒之应则乱;先王恶其乱也,故修其行,正其 乐,而天下顺焉。故齐衰之服,哭泣之声,使人之心悲。带甲婴,歌于 行伍,使人之心伤;姚冶之容,郑卫之音,使人之心淫;绅端章甫,舞 韶歌武,使人之心庄。故君子耳不听淫声,目不视女色,口不出恶言, 此三者,君子慎之。凡奸声,感人而逆气应之,逆气成象而乱生焉;正 声,感人而顺气应之,顺气成象而治生焉。唱和有应,善恶相象,故君 子慎其所去就也。君子以钟鼓道志,以琴瑟乐心;动以干戚,饰以羽旄 ,从以磬管。故其清明象天,其广大象地,其俯仰周旋有似于四时。故 乐行而志清,礼修而行成,耳目聪明,血气和平,移风易俗,天下皆宁 ,美善相乐。故曰:乐者,乐也。君子乐得其道,小人乐得其欲;以道 制欲,则乐而不乱;以欲忘道,则惑而不乐。故乐者,所以道乐也,金 石丝竹,所以道德也;乐行而民乡方矣。故乐者,治人之盛者也,而墨 子非之。且乐也者,和之不可变者也;礼也者,理之不可易者也。乐合 同,礼别异,礼乐之统,管乎人心矣。穷本极变,乐之情也;着诚去伪 ,礼之经也。墨子非之,几遇刑也。明王已没,莫之正也。愚者学之, 危其身也。君子明乐,乃其德也。乱世恶善,不此听也。於乎哀哉!不 得成也。弟子勉学,无所营也。声乐之象,鼓大丽,钟统实,磬廉制, 竽笙箫和,筦籥发猛,埙篪翁博,瑟易良,琴妇好,歌清尽,舞意天道 兼。鼓其乐之君邪。故鼓似天,钟似地,磬似水,竽笙箫和筦籥,似星 辰日月,鞉柷、拊鞷、椌楬似万物。曷以知舞之意?曰:目不自见,耳 不自闻也,然而治俯仰、诎信、进退、迟速,莫不廉制,尽筋骨之力, 以要钟鼓俯会之节,而靡有悖逆者,众积意乎!吾观于乡,而知王道之 易易也。主人亲速宾及介,而众宾皆从之。至于门外,主人拜宾及介, 而众宾皆入,贵贱之义别矣。三揖,至于阶,三让,以宾升。拜至献酬 辞让之节繁,及介省矣。至于众宾,升受,坐祭,立饮,不酢而降,隆 杀之义辨矣。工入升歌,三终,主人献之;笙入三终,主人献之;闲歌 三终,合乐三终,工告乐备,遂出。二人扬觯,乃立司正,焉知其能和 乐而不流也。宾酬主人,主人酬介,介酬众宾,少长以齿,终于沃洗者 ,焉知其能弟长而无遗也。降,说屦升坐,修爵无数。饮酒之节,朝不 废朝,莫不废夕。宾出,主人拜送,节文终遂,焉知其能安燕而不乱也 。贵贱明,隆杀辨,和乐而不流,弟长而无遗,安燕而不乱,此五行者 ,是足以正身安国矣。彼国安而天下安。故曰:吾观于乡,而知王道之 易易也。乱世之征,其服组,其容妇。其俗淫,其志利,其行杂,其声 乐险,其文章匿而采,其养生无度,其送死瘠墨,贱礼义而贵勇力,贫 则为盗,富则为贼。治世反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