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
礼服胸前的衬衫上有了一堆酒渍,一丝头发拖在脑门上,眼珠子象发寒热似的有点 儿润湿,红了两片腮帮儿,胸襟那儿的小口袋里胡乱地塞着条麻纱手帕。
「这小子喝多了酒咧!」
「喝得那个模样儿!」
秃脑袋上给划了一下的舞场经理跑过去帮着扶住他,一边问还有一个男子:
「郑先生在哪儿喝了酒的?」
「在饭店里吗!喝得那个模样还硬要上这儿来。」忽然凑着他的耳朵道:「你瞧见 林小姐到这儿来没有,那个林妮娜?」
「在这里!」
「跟谁一同来的?」
这当儿,那边儿桌子上的一个女的跟桌上的男子说:「我们走吧?那醉鬼来了!」
「你怕郑萍吗?」
「不是怕他,喝醉了酒,给他侮辱了,划不来的。」
「要出去,不是得打他前边儿过吗?」
那女的便软着声音,说梦话似的道:「我们去吧!」
男的把脑袋低着些:往前凑着些:「行,亲爱的妮娜!」
妮娜笑了一下,便站起来往外走,男的跟在后边儿。
舞场经理拿嘴冲着他们一呶:「那边儿不是吗?」
和那个喝醉了的男子一同进来的那女子插进来道:
「真给他猜对了,那个不是长脚汪吗?」
「糟糕!冤家见面了!」
长脚汪和林妮娜走过来了,林妮娜看见了郑萍,低着脑袋,轻轻儿的喊:「明新! 」
「妮娜,我在这儿,别怕!」
郑萍正在那儿笑,笑着,笑着,不知怎么的笑出眼泪来啦,猛的从泪珠儿后边儿看 出去,妮娜正冲着自家儿走来,乐得刚叫:
「妮——」
一擦泪,擦了眼泪却清清楚楚地瞧见妮娜挂在长脚汪的胳膊上,便:
「妮——你!哼,什么东西!」胳膊一挣。
他的朋友连忙又扠住了他的胳膊:「你瞧错人咧,」扠着他往前走。同来的那位小 姐跟妮娜点了点头,妮娜浅浅儿的笑了笑,便低下脑袋和冲郑萍瞪眼的长脚汪走出去了 ,走到门口,开玻璃门出去。刚有一对男女从外面开玻璃门进来,门上的霓虹灯反映在 玻璃上的光一闪——
—个思想在长脚汪的脑袋里一闪:「那女的不正是从前扔过我的芝君吗?怎么和缪 宗旦在一块儿?」
一个思想在芝君的脑袋里一闪:「长脚汪又交了新朋友了!」
长脚汪推左面的那扇门,芝君推右面的一扇门,玻璃门一动,反映在玻璃上的霓虹 灯光一闪,长脚汪马上扠着妮娜的胳膊肘,亲亲热热地叫一声:「Dear!……」
芝君马上挂到缪宗旦的胳膊上,脑袋稍微擡了点儿:「宗旦……」宗旦的脑袋里是 :「此致缪旦君,市长的手书,市长的手书,此致缪宗旦君……」
玻璃门一关上,门上的绿丝绒把长脚汪的一对和缪宗旦的一对隔开了。走到走廊里 正碰见打鼓的音乐师约翰生急急忙忙地跑出来,缪宗旦一扬手:
「Hollo,Johny!」
约翰生眼珠子歪了一下,便又往前走道:「等回儿跟你谈。」
缪宗旦走到里边刚让芝君坐下,只看见对面桌子上一个头发散乱的人猛的一挣胳膊 ,碰在旁边桌上的酒杯上,橙黄色的酒跳了出来,跳到胡均益的腿上,胡均益正在那儿 跟黄黛茜说话,黄黛茜却早已吓得跳了起来。
胡均益莫名其妙地站了起来:「怎么会翻了的?」
黄黛茜瞧着郑萍,郑萍歪着眼道:「哼,什么东西!」
他的朋友一面把他按住在椅子上,一面跟胡均益赔不是:「对不起的很,他喝醉了 。」
「不相干!」掏出手帕来问黄黛茜弄脏了衣服没有,忽然觉得自家的腿湿了,不由 的笑了起来。
好几个白衣侍者围了上来,把他们遮着了。
这当儿约翰生走了来,在芝君的旁边坐了下来:
「怎么样,Baby?」
「多谢你,很好。」
「Johny,you look very sad!」
约翰生耸了耸肩膀,笑了笑。
「什么事?」
「我的妻子正在家生孩子,刚才打电话来叫我回去——你不是刚才瞧见我急急忙忙 地跑出去吗?——我跟经理说,经理不让我回去。」说到这儿,一个侍者跑来道:「密 司特约翰生,电话。」他又急急忙忙地跑去了。
电灯亮了的时候,胡均益的桌子上又放上了橙黄色的酒,胡均益的脸又凑到黄黛茜 的脸前面,郑萍摆着张愁白了头发的脸,默默地坐着,他的朋友拿手帕在擦汗。芝君觉 得后边儿有人在瞧她,回过脑袋去,却是季洁,那两只眼珠子象黑夜似的,不知道那瞳 子有多深,里边有些什么。
「坐过来吧?」
「不,我还是独自个儿坐。」
「怎么坐在角上呢?」
「我喜欢静。」
「独自个儿来的吗?」
「我爱孤独。」
他把眼光移了开去,慢慢地,像僵尸的眼光似地,注视着她的黑鞋跟,她不知怎么 的哆嗦了一下,把脑袋回过来。
「谁?」缪宗旦问。
「我们校里的毕业生,我进一年级的时候,他是毕业班。」
缪宗旦在拗着火柴梗,一条条拗断了,放在烟灰缸里。
「宗旦,你今儿怎么的?」
「没怎么!」他伸了伸腰,擡起眼光来瞧着她。
「你可以结婚了,宗旦。」
「我没有钱。」
「市政府的薪水还不够用吗?你又能干。」
「能干——」把话咽住了,恰巧约翰生接了电话进来,走到他那儿:「怎么啦?」
约翰生站到他前面,慢慢儿地道:「生出来一个男孩子,可是死了,我的妻子晕了过 去,他们叫我回去,我却不能回去。」
「晕了过去,怎么呢?」
「我不知道。」便默着,过了回儿才说道:「我要哭的时候人家叫我笑!」
「I′m sorry for you,Johny!」
「let′s cheer up!」一口喝干了一杯酒,站了起来,拍着自家儿的腿,跳着跳着道 :「我生了翅膀,我会飞!啊,我会飞,我会飞!」便那么地跳着跳着的飞去啦。
芝君笑弯了腰,黛茜拿手帕掩着嘴,缪宗旦哈哈地大声儿的笑开啦,郑萍忽然也捧 着肚子笑起来。胡均益赶忙把一口酒咽了下去跟着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黛茜把手帕不知扔到那儿去啦,脊梁盖儿靠着椅背,脸望着上面的红霓虹灯。大伙 儿也跟着笑——张着的嘴,张着的嘴,张着的嘴……越看越不像嘴啦。每个人的脸全变 了模样儿,郑萍有了个尖下巴,胡均益有了个圆下巴,缪宗蛋的下巴和嘴分开了,像从 喉结那儿生出来的,黛茜下巴下面全是皱纹。
只有季洁一个人不笑,静静地用解剖刀似的眼光望着他们,竖起了耳朵,像深林中 的猎狗似的,想抓住每一个笑声。
缪宗旦瞧见了那解剖刀似的眼光,那竖着的耳朵,忽然他听见了自家儿的笑声,也 听见了别人的笑声,心里想着——「多怪的笑声啊!」
胡均益也瞧见了——「这是我在笑吗?」
黄黛茜朦胧地记起了小时候有一次从梦里醒来,看到那暗屋子,曾经大声地嚷过的 ——「怕!」
郑萍模模糊糊地——「这是人的声音吗?那些人怎么在笑的!」
一回儿这四个人全不笑了,四面还有些咽住了的,低低的笑声,没多久也没啦。深 夜在森林里,没一点火,没一个人,想找些东西来倚靠,那么的又害怕又寂寞的心情侵 袭着他们,小铜钹呛的一声儿,约翰生站在音乐台上:
「Cheer up,ladies and gentlemen!」
便咚咚地敲起大鼓来,那么急地,一阵有节律的旋风似的。一对对男女全给卷到场 里去啦,就跟着那旋风转了起来。黄黛茜拖了胡均益就跑,缪宗旦把市长的手书也扔了 ,郑萍刚想站起来时,扠他进来的那位朋友已经把胳膊搁在那位小姐的腰上咧。
「全逃啦!全逃啦!」他猛的把手掩着脸,低下了脑袋,怀着逃不了的心境坐着。
忽然他觉得自家儿心里清楚了起来,觉得自家儿一点也没有喝醉似的。擡起脑袋来,只 见给自己打翻了酒杯的桌上的那位小姐正跟着那位中年绅士满场的跑,那样快的步伐, 疯狂似的。一对舞侣飞似的转到他前面,一转又不见啦。又是一对,又不见啦。「逃不 了的!逃不了的!」一回脑袋想找地方儿躲似的,却瞧见季洁正在凝视着他,便走了过 去道:「朋友,我讲笑话你听。」马上话匣子似的讲着话。季洁也不作声,只瞧着他, 心里说:——
「什么是你!什么是我!我是什么!你是什么!」
郑萍只见自家儿前面是化石的眼珠子,一动也不动的,他不管,一边讲,一边笑。
芝君和缪宗旦跳完了回来,坐在桌子上。芝君微微地喘着气,听郑萍的笑话,听了 便低低的笑,还没笑完,又给缪宗旦拉了去啦。季洁的耳朵听着郑萍,手指却在那儿拗 火柴梗,火柴梗完了,便拆火柴盒,火柴盒拆完了,便叫侍者再去拿。
侍者拿了盒新火柴来道:「先生,你的桌子全是拗断了的火柴梗了!」
「四秒钟可以把一根火柴拗成八根,一个钟头一盒半,现在是——现在是几点钟? 」
「两点还差一点,先生。」
「那么,我拗断了六盒火柴,就可以走啦。」一面还是拗着火柴。
侍者白了他一眼便走了。
顾客的对话:
顾客丙——「那家伙倒有味儿,到这儿来拗火柴。买一块钱不是能在家里拗一天了 吗?」
顾客丁——「吃了饭没事做,上这儿拗火柴来,倒是快乐人哪。」
顾客丙——「那喝醉了的傻瓜不乐吗?一进来就把人家的酒打翻了。还骂人家什么 东西,现在可拚命和人家讲起笑话来咧。」
顾客丁——「这溜儿那几个全是快乐人!你瞧,黄黛茜和胡均益,还有他们对面的 那两个,跳得多有劲!」
顾客丙——「可不是,不怕跳断腿似的。多晚了,现在?」
顾客丁——「两点多咧。」
顾客丙——「咱们走吧?人家多走了。」
玻璃门开了,一对男女,男的歪了领带,女的蓬了头发,跑出去啦。
玻璃门又开了,又是一对男女,男的歪了领带,女的蓬了头发,跑出去啦。
舞场慢慢儿的空了,显著很冷静的,只见经理来回的踱,露着发光的秃脑袋,一回 儿红,一回儿绿,一回儿蓝,一回儿白。
胡均益坐了下来,拿手帕抹脖子里的汗道:「我们停一支曲子,别跳吧?」
黄黛茜说:「也好一不,为什么不跳呢?今儿我是二十八岁,明儿就是二十八岁零 一天了!我得老一天了!我是一天比一天老的。女人是差不得一天的!为什么不跳呢, 趁我还年轻?为什么不跳呢!」
「黛茜——」手帕还拿在手里,又给拉到场里去啦。
缪宗旦刚在跳着,看见上面横挂着的一串串气球的绳子在往下松,马上跳上去抢到 了一个,在芝君的脸上拍了一下道:「拿好了,这是世界!」芝君把气球搁在他们的脸 中间,笑着道:
「你在西半球,我在东半球!」
不知道是谁在他们的气球上弹了一下,气球碰的爆破啦。缪宗旦正在微笑着的脸猛 的一怔:「这是世界!你瞧,那破了的气球——破了的气球啊!」猛的把胸脯儿推住了 芝君的,滑冰似地往前溜,从人堆里,拐弯抹角地溜过去。
「算了吧,宗旦,我得跌死了!」芝君笑着喘气。
「不相干,现在三点多啦,四点关门,没多久了!跳吧!跳!」一下子碰在人家身 上。「对不起!」又滑了过去。
季洁拗了一地的火柴——
一盒,两盒,三盒,四盒,五盒……
郑萍还在那儿讲笑话,他自家儿也不知道在讲什么,尽笑着,尽讲着。
一个侍者站在旁边打了个呵欠。
郑萍猛的停住不讲了。
「嘴干了吗?」季洁不知怎么的会笑了。
郑萍不作声,哼着:
陌生人啊!
从前我叫你我的恋人,
现在你说我是陌生人!
陌生人啊!
季洁看了看表,便搓了搓手,放下了火柴:「还有二十分钟咧。」
时间的足音在郑萍的心上悉悉地响着,每一秒钟像一只蚂蚁似的打他的心脏上面爬 过去,一只一只的,那么快的,却又那么多,没结没完的——「妮娜擡着脑袋等长脚汪 的嘴唇的姿态啊!过一秒钟,这姿态就会变的,再过一秒钟,又会变的,变到现在,不 知从等吻的姿态换到那一种姿态啦。」觉得心脏慢慢儿地缩小了下来,「讲笑话吧!」 可是连笑话也没有咧。
时间的足音在黄黛茜的心上窸窸地响着,每一秒钟像一只蚂蚁似的打她心脏上面爬 过去,一只一只的,那么快的,却又那么多,没结没完的——「一秒钟比一秒钟老了! 『女人是过不得五年的。』也许明天就成了个老太婆儿啦!」觉得心脏慢慢儿的缩小了 下来,「跳哇!」可是累得跳也跳不成了。
时间的足音在胡均益的心上窸窸地响着,每一秒钟像一只蚂蚁似的打他心脏上面爬 过去,一只一只的,那么快的,却又是那么多,没结没完的……「天一亮,金子大王胡 均益就是个破产的人了!法庭,拍卖行,牢狱……」觉得心脏慢漫儿的缩小了下来。他 想起了床旁小几上的那瓶安眠药,餐间里那把割猪排的餐刀,外面汽车里在打瞌睡斯拉 夫王子腰里的六寸手枪,那么黑的枪眼……「这小东西里边能有什么呢?」忽然渴望着 睡觉,渴慕着那黑的枪眼。
时间的足音在缪宗旦的心上窸窸地响着,每一秒钟像一只蚂蚁似的打他心脏上面爬 过去,一只一只地,那么快的,却又是那么多,没结没完的……「下礼拜起我是个自由 人咧,我不用再写小楷,我不用再一清早赶到枫林桥去,不用再独自个坐在二十二路公 共汽车里喝风;可不是吗?我是自由人啦!」觉得心脏慢慢儿地缩小了下来。「乐吧!
喝个醉吧!明天起没有领薪水的日子了!」在市政府做事的谁能相信缪宗旦会有那堕落 放浪的思想呢,那么个谨慎小心的人?不可能的事,可是不可能事也终有一天可能了!
白台布旁坐着的小姐们一个个站了起来,把手提袋拿到手里,打开来,把那面小镜 子照着自家儿的鼻子擦粉,一面想:「像我那么可爱的人——」因为她们只看到自家儿 的鼻子,或是一只眼珠子,或是一张嘴,或是一缕头发;没有看到自家儿整个的脸。绅 士们全拿出烟来,擦火柴点他们的最后的一枝。
音乐台放送着:
「晚安了,亲爱的!」俏皮的,短促的调子。
「最后一支曲子咧!」大伙儿全站起来舞着,场里只见一排排凌乱的白台布,拿着 扫帚在暗角里等着的侍者们打着呵欠的嘴,经理的秃脑袋这儿那儿的发着光,玻璃门开 直了,一串串男女从梦里走到明亮的走廊里去。
咚的一声儿大鼓,场里的白灯全亮啦,音乐台上的音乐师们低着身子收拾他们的乐 器。拿着扫帚的侍者们全跑了出来,经理站在门口跟每个人道晚安,一回儿舞场就空了 下来。剩下来的是一间空屋子,凌乱的,寂寞的,一片空的地板,白灯光把梦全赶走了 。
缪宗旦站在自家儿的桌子旁边——「像一只爆了的气球似的!」
黄黛茜望了他一眼——「像一只爆了的气球似的。」
胡均益叹息了一下——「像一只爆了的气球似的!」
郑萍按着自家儿酒后涨热的脑袋——「像一只爆了的气球似的!」
季洁注视着挂在中间的那只大灯座——「像一只爆了的气球似的。」
什么是气球?什么是爆了的气球?
约翰生皱着眉尖儿从外面慢慢儿地走进来。
「Good-night,Johny!」缪宗旦说。
「我的妻子也死了!」
「I′m awfully sorry for you,Johnv!」缪宗旦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你们预备走了吗?」
「走也是那么,不走也是那么!」
黄黛茜——「我随便跑那去,青春总不会回来的。」
郑萍——「我随便跑那去,妮娜总不会回来的。」
胡均益——「我随便跑那去,八十万家产总不会回来的。」
「等回儿!我再奏一支曲子,让你们跳,行不行?」
「行吧。」
约翰生走到音乐台那儿拿了只小提琴来,到舞场中间站住了,下巴扣着提琴,慢慢 儿地,慢慢儿地拉了起来,从棕色的眼珠子里掉下来两颗泪珠到弦线上面。没了灵魂似 的,三对疲倦的人,季洁和郑萍一同地,胡均益和黄黛茜一同地,缪宗旦和芝君一同地 在他四面舞着。
猛的,崩!弦线断了一条。约翰生低着脑袋,垂下了手:
「I can′t help!」
舞着的人也停了下来,望着他怔。
郑萍耸了耸肩膀道:「No one can help!」
季洁忽然看看那条断了的弦线道:「C′est totne sa vie。」
一个声音悄悄地在这五个人的耳旁吹嘘着:「No one can help!」
一声儿不言语的,像五个幽灵似的,带着疲倦的身子和疲倦的心一步步地走了出去 。
在外面,在胡均益的汽车旁边,猛的碰的一声儿。
车胎?枪声?
金子大王胡均益躺在地上,太阳那儿一个枪洞,在血的下面,他的脸痛苦地皱着, 黄黛茜吓呆在车厢里。许多人跑过来看,大声地问着,忙乱着,谈论着,叹息着,又跑 开去了。
天慢慢儿亮了起来,在皇后夜总会的门前,躺着胡均益的尸身,旁边站着五个人, 约翰生,季洁,缪宗旦,黄黛茜,郑萍,默默地看着他。
四、四个送滨的人 1932年4月1O日,四个人从万国公墓出来,他们是去送胡均益入土的。这四个人 是愁白了头发的郑萍,失了业的缪宗蛋,二十八岁零四天的黄黛茜,睁着解剖刀似的眼 珠子的季洁。
黄黛茜——「我真做人做疲倦了!」
缪宗旦——「他倒做完了人咧!能像他那么憩一下多好啊!」
郑萍——「我也有了颗老人的心了!」
季洁——「你们的话我全不懂。」
大家便默着。
一长串火车驶了过去,驶过去,驶过去,在悠长的铁轨上,嘟的叹了口气。
辽远的城市,辽远的旅程啊!
大家叹息了一下,慢慢儿地走着——走着,走着。前面是一条悠长的,寥落的路… …
辽远的城市,辽远的旅程啊!
1932年12月22日
CRAVEN「A」
一 Craven「A」的纯正的郁味从爵士乐里边慢慢儿的飘过来。回过脑袋去——咦,又是 她!坐在那边儿的一张桌子上,默默地抽着烟。时常碰到的,那个有一张巴黎风的小方 脸的,每次都带了一个新的男子的姑娘。从第一次看到她就注意着她了,她有两种眼珠 子;抽着Craven「A」的时候,那眼珠子是浅灰色的维也勒绒似的,从淡淡的烟雾里, 眼光淡到望不见人似的,不经意地,看着前面;照着手提袋上的镜子擦粉的时候,舞着 的时候,笑着的时候,说话的时候,她有一对狡黠的,耗子似的深黑眼珠子,从镜子边 上,从舞伴的肩上,从酒杯上,灵活地瞧着人,想把每个男子的灵魂全偷了去似的。
仔仔细细地瞧着她——这是我的一种嗜好。人的脸是地图;研究了地图上的地形山 脉,河流,气候,雨量,对于那地方的民俗习惯思想特性是马上可以了解的。放在前面 的是一张优秀的国家的地图:
北方的边界上是一片黑松林地带,那界石是一条白绢带,像煤烟遮满着的天空中的 一缕白云。那黑松林地带是香料的出产地。往南是一片平原,白大理石的平原, ——灵 敏和机智的民族发源地。下来便是一条葱秀的高岭,岭的东西是两条狭长的纤细的草原 地带。据传说,这儿是古时巫女的巢穴,草原的边上是两个湖泊。这儿的居民有着双重 的民族性:典型的北方人的悲观性和南方人的明朗味;气候不定,有时在冰点以下,有 时超越沸点;有猛烈的季节风,雨量极少。那条高岭的这一头是一座火山,火山口微微 地张着,喷着Craven「A」的郁味,从火山口里望进去,看得见整齐的乳色的熔岩,在 熔岩中间动着的一条火焰,这火山是地层里蕴藏着的热情的标志。这一带的民族还是很 原始的,每年把男子当牺牲举行着火山祭。对于旅行者,这国家也不是怎么安全的地方 ,过了那火山便是海岬了。
下面的地图给遮在黑白图案的棋盘纹的,素朴的薄云下面!可是地形还是可以看出 来的。走过那条海岬,已经是内地了。那儿是一片丰腴的平原。从那地平线的高低曲折 和弹性和丰腴味推测起来,这儿是有着很深的粘上层。气候温和,徘徊是七十五度左右 ;雨量不多不少;土地润泽。两座孪生的小山倔强的在平原上对峙着,紫色的峰在隐隐 地,要冒出到云外来似地,这儿该是名胜了吧。便玩想着峰石上的题字和诗句,一面安 排着将来去游玩时的秩序。可是那国家的国防是大脆弱了,海岬上没一座要塞,如果从 这儿偷袭进去,一小时内便能占领了这丰腴的平原和名胜区域的。再往南看去,只见那 片平原变了斜坡,均匀地削了下去——底下的地图叫横在中间的桌子给挡住了!
南方有着比北方更醉人的春风,更丰腴的土地,更明媚的湖泊,更神秘的山谷,更 可爱的风景啊!
一面憧憬着,一面便低下脑袋去。在桌子下面的是两条海堤,透过了那网袜,我看 见了白汁桂鱼似的泥土。海堤的末端,睡着两只纤细的,黑嘴的白海鸥,沉沉地做着初 夏的梦,在那幽静的滩岸旁。
在那两条海堤的中间的,照地势推测起来,应该是一个三角形的冲积平原,近海的 地方一定是个重要的港口,一个大商埠。要不然,为什么造了两条那么精致的海堤呢?
大都市的夜景是可爱的——想一想那堤上的晚霞,码头上的波声,大汽船入港时的雄姿 ,船头上的浪花,夹岸的高建筑物吧!
那两只海鸥醒啦,跟着那《晚安吧,维也纳》的调子,在透明的空气的海中飞着, 自在地,安暇地,一会儿便混在一些海狗,一些黄鲨鱼,一些黑鲸鱼中间咧。 Craven「A」 在桌上寂寞地燃着。
「我时常碰到的,坐在那边儿那只桌子上的小方脸的,穿黑白格子的那位姑娘。你 认识她吗?」我问浩文,他正想站起来。
「那一个,你说?」他又坐了下来。
「就是那一个,和一个有小胡髭的男子在跳的。」
这当儿她和小胡髭舞到我们桌子前面来了,瞧见了浩文,跟他点了点脑袋。
「就是她!」
「她吗?就是我上次跟你说过的那个Hot Baby呢!」浩文笑了起来,瞧着他的舞伴 林苔莉小姐。
林小姐撇了撇嘴唇道:「瞧我干吗?」
浩文对我说道:「怎么?你想认识她吗?」
我说:「想了好久了,她是个有趣的人物。」
「快别说啦,再说下去,我们的林小姐要不高兴了。」
「怎么?林小姐跟她讲不来的吗?」
「不是讲不来,我又不认识她,只是——可是,你们男子为什么专爱认识她呢?那 么个小方脸,我实在看不出什么地方漂亮?」
浩文轻轻地在我耳朵旁说道:「你说的那位姑娘就是余慧娴,大名鼎鼎的余慧娴。 」
「就是她吗?」
我知道许多她的故事的;
差不多我的朋友全曾到这国家去旅行过的,因为交通便利 ,差不多全只一两天便走遍了全国,在那孪生的小山的峰石上,他们全题过诗词,老练 的还是了当地一去就从那港口登了岸,再倒溯到北方去的,有的勾留了一两天,有的勾 留了一礼拜,回来后便向我夸道着这国家的风景的明媚,大家都把那地方当一个短期旅 行的佳地。
浩文又说下去道:「你知道的,我们都跟她说过爱她,可是谁是真的爱她呢?那么 Cheap的!人是很可爱的一个人,暂时玩玩是可以的,你要真的爱上了她,那就糟了!
在香港,一个人是为着她死了,一个人还关在狱里,你瞧她却在这儿乐,那么危险的人 呢。你如果要我介绍……」
我点了点脑袋。
(一个被人家轻视着的女子短期旅行的佳地明媚的风景在舞场海水浴场电影院郊外 花园公园里生长着的香港被玩弄的玩弄着别人的被轻视的被轻视的给社会挤出来的不幸 的人啊)
忽然,对于她,我发生了一种同情,一种怀念:「她自家儿可知道是被人家轻视着 玩弄着呢?」——那么地想着。
一支调子完了,她从我们的桌子前走过回到自家儿的桌上去,给浩文一把抓住了。
「在这儿坐一回吧。」
她坐了下来,看着我道:「浩文,又给我介绍新朋友吗?」
「对了,袁野村先生,余慧娴小姐。」
「袁先生,请你到我桌上去拿一拿烟。」
「我有烟。」
「不,我要Craven『A』。」
「为什么要Craven『A』呢?」
「我爱它那淡淡的,浅灰色的烟味。」
便走到她桌子上,把在盖上蹲着只黑猫的红盒子拿了来,给她擦亮了火,点了:「 我叫你Craven』A,小姐。」
「留心,黑猫是带着邪气的。」
「黑猫也是幸福的象征。」
忽然她说道:「你坐过来些,我跟你讲句话。」要告诉我什么秘密似的向我招着手 ,把脑袋凑了过去。她悄悄地说道:「我叫你黑猫,好不好?」——那么稚气地。我不 由笑了出来。
林小姐在鼻子里冷笑了一声儿,她的眼光在告诉我:「可不是吗,那么Cheap的!」 我替Craven「A」难受;我瞧着她,她却很高兴地笑着,不明白林小姐的笑似的。
她只抽了两口,便把在烟蒂儿上染着唇脂的烟卷递给了我。一面抽着这蜜味的烟, 一面问:「怎么我辛辛苦苦去拿了来,你又不抽了呢?」
「没事做,心里腻烦的时候才抽烟的。」
「现在不腻烦吗?」
点了点脑袋。
「为什么不腻烦呢?」
「因为——过来!」
把耳朵凑过去,她瞧着浩文,在我耳朵旁悄悄儿地说道:「因为你有一张可爱的男 性的脸哪!」说着便掩着脸笑起来。猛的我觉得腿上给踢了一下,看时,只见那两只黑 嘴的白海鸥刚飞了回去,躲在她椅子底下,擡起脑袋来时,她却在乎指缝里偷看我。对 于那么没遮拦的大胆的孩气,我只有傻子似地说着:「顽皮的孩子!」忽然她把手掩住 了我的嘴叫别做声,把我手里的烟卷又抢了去,默默地坐着,喷着淡淡的烟,脸上没有 笑劲儿,也没有狡黠的耗子的眼珠子。我瞧见的是什么呢?是一对浅灰色维也勒绒似的 眼珠子。
音乐台那儿轻轻地飘起来的是一只感伤的,疲倦的调子,《初夏的最后一朵玫瑰》 ,很熟悉的一只民谣。
这是初夏的最后一朵玫瑰,
独自地开着;
她默默地坐着,我默默地坐着。在我前面的不是余慧娴,被许多人倾倒着的余慧娴 ,却是一个寂寞的,疲倦的,半老的妇人的剪影。
没有人怜惜她颊上的残红,
没有人为了她的叹息而叹息!
《初夏的最后一朵玫瑰》从弦线上消逝了的时候,她叹息了一下道:「你知道那只 调子吗?很熟很熟的一只旧调子。」
「我很喜欢那只调子的。」
「我简直是比什么还爱着这只调子,我六岁的时候,一个夏天的晚上,母亲教了我 这支歌;这支歌我还记着,母亲却早就死了。我把这支歌教了绍明,这支歌我还记着, 绍明呢?我把这支歌教了许多人,现在这些人全变了我的陌生人。这支歌是和我的一切 记忆,一同地存在着的……」
我听着这半老的妇人向我絮絮地诉说着,在桌子上,隔着两只酒杯:在舞着的时候 ,脸贴着我的衬衫,在舞场门口,挂在我的胳膊上,在归家途中的汽车上,靠着我的肩 膀。
暮春的晚上真是有点儿热。便推开了窗,站在七层楼的窗口,看外面溶解在灯光中 的街景,半夜的都市是睡熟了,只有霓虹灯的眼珠子在蔚蓝的被单下看着人。把她放在 我口袋里的半包Craven「A」掏出来抽着,淡淡的烟雾飘到夜空里边,两个幻像飘到我的眼 前。
一个是半老的,疲倦的,寂寞的妇人,看不见人似地,不经意地,看着我:
一个是年青的,孩气的姑娘向我嘻嘻地笑着。
又想起了浩文的话,林小姐的冷笑的眼光……寂寞啊!每天带着一个新的男子,在 爵士乐中消费着青春,每个男子都爱她,可是每个男子都不爱她——我为她寂寞着。
『可是我爱着她呢,因为她有一颗老了的心,一个年青的身子。
二十一日志 』 第二天从电影院出来,在车里:
「我爱你呢!」悄悄地吹嘘着。
「你也想做我的Gigolo吗?」
「为什么不做你的恋人呢?」
「我是不会爱一个男子的,如果是第一次碰到你,你对我说:『我爱你呢』!我就 说:『还是刚认识呢,让我过几天再爱你吧。』如果是一个月的交情,你对我说:『我 爱你呢!』我就说:『我是不会再爱你了的。』如果是一年的交情,你对我说:『我爱 你呢!』我就说:『我不认识你。』」
拐个弯,把车往荒僻的马路上开去。
「你会爱『我』的。」
「不会的。」
「会的,因为我爱着你。」
「没有一个男子能真诚地永远地爱着一个女人的——」忽然她把我的胳膊紧紧地拉 着:「刚才电影里瑙玛希拉的表情还记得吗?」
回过脑袋去,只见她稍微擡着点儿脑袋,眼珠子闪着醉人的光彩:「瞧,是不是这 么的?」睫光慢慢儿的盖到下眼皮上。
扳住了塞车,把车前的灯关了的时候,在自家儿的下巴下面发现了一张微微地战栗 着的嘴。「记得的,后来那男子就抱住她了。」便噙住了那只战栗着的樱桃。
她在我耳旁悄悄地:「坏东西!」
「我也表演给你看呀。」
「每天打个电话来,坏东西!」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的Gigolo,坏东西!」
「你才是坏东西!」
「黑猫,你是真的爱着我吗?」
「真的。」
「我不信,你是坏东西!」
二 夜风,挽歌似地吹着。从上面望下去,两排街灯无尽线延着,汽车的前灯夜海里的 探照灯似的互相交织。夜的都会浮在黑暗的海中,朦胧地,粉画似的。
大月亮的尖角钩住在棕桐树的阔叶子上,生着棕色的毛发的树干前面坐着一对对的 男女。音乐台那儿是大红大绿的,生硬的背景,原始的色调。围着霓虹灯的野火,坐着 一伙土人,急促的蛇皮鼓把人的胃也震撼着。拍着手,吹着号角,嚷着,怕森林里的猛 兽袭来似的。在日本风的纸灯下,乱跳乱抖着的是一群暂时剥去了文明,享受着野蛮人 的音乐感情的,追求着末梢神经的刺激感的人们。
跟着Rumba的节奏,钟摆似地摇动着脑袋和肩膀,Craven「A」舞着,把头发阳伞似地撒了 开来,在小胡髭的怀里。小胡髭给累得一脑的汗,喘着气,高兴地笑着。我摇着大蒲扇 ,看着这非洲的黑女儿:
「那么疯狂地跳着啊!」
觉得大地真的马上要沉下去的样子。
倩苹忽然在我的身边说道:「不准看她!」
「为什么呢?」
「那种人!」
一个穿黑旗袍的女子在我前面急急地走过,在我旁边站住了,往场子中间瞧,一张 生气的脸。
「你瞧,这是小胡髭的妻子,有把戏瞧的了。」倩苹高兴了起来。
这女子瞧见了小胡髭,便气呼呼地走了进去,一把拖开了他,在怔住了的Crav en「 A」的腮帮儿上,拍的一下耳刮子。
「贱货!不要脸的贱货!」
在我身边的倩苹拍起手来,我看见许多桌子上的女子们笑着。
「也许她们要把小胡髭的妻子擡在头上,当民族英雄地游行着了,」——那么想着 ,便把高兴着的倩苹扔在桌上,走了过去,却见那小胡髭低着脑袋,Craven 「A」已经 跑到外面走廊里去了。
我追到走廊里,刚巧见到她跨进电梯。我赶进电梯,她瞧见了我,便坍了的建筑物 似地倒在我怀中,哭了起来,受了委屈的孩子似的。
五楼,四楼,三楼,二楼,——那么地跌了下去。
「我们去喝点儿酒吧?」
「好的,孩子。」
走出饭店门的时候,她的头发遮了她的一只眼珠子,嘴里有葡萄味的酒香,没擦胭 脂的腮帮儿也红了。把烟蒂儿塞在我口袋里,走上车去。
在车里,她哈哈地笑着。
「一只猫,两只狗,……」说着那么的话。
「就是那么的,那时我是十六岁……他说,亲爱的,再喝一杯……就是那么的……你知 道吗?……心也跳得那么厉害……
(拉着我的手去按在她胸脯儿上。)
就是那么的,他把我抱到床上,我什么也不知道……今天我没醉,我还会说话……第二 天起来,我发觉自家儿是睡在一个旅馆里的床上,我的贞操,碎纸片似地散了一地……」
脑袋靠到我的肩膀上,慢慢儿地没了声音,溶了的雪人似的,在肩旁的是一个睡了 的孩子。在睡梦中还是用嘴说着话:「我哭着……他不说话……是的……他不说话……后来 ,就不见了……」
车在我的Apartment前停下来时,她已经连话也不说了,沉沉地睡在我的胳膊上面 ,我托着她下车,把她搁在臂上,抱进门,管门的印度人对我笑着。抱着她进电梯,开 电梯的歪带着黑呢的制帽,在金线绣的「司机人」三个字下笑着。走到房间门口,侍者 弯着腰开门时,忽然侧着脑袋对我笑着。等我走进了屋子、那房间门便咯的锁了。我懂 得那些笑,懂得那些咯的钥匙声的。
把她放到床上时,我已经连衬衫也浸透了汗啦。
躺在床上的是妇女用品店橱窗里陈列的石膏模型,胸脯儿那儿的图案上的红花,在 六月的夜的温暖的空气里,在我这独身汉的养花室里盛开了,挥发着热香。这是生物, 还是无生物呢?石膏模型到了晚上也是裸体的,已经十二点钟咧!便像熟练的橱窗广告 员似的,我卸着石膏模型的装饰。高跟鞋儿,黑漆皮的腰带,——近代的服装的裁制可 真复杂啊!一面钦佩裁缝的技巧,解了五十多颗扣子,我总算把这石膏模型从衣服里拉 了出来。
这是生物,还是无生物呢?
这不是石膏模型,也不是大理石像,也不是雪人;这是从画上移植过来的一些流动 的线条,一堆Cream,在我的被单上绘着人体画。
解了八条宽紧带上的扣子,我剥了一层丝的梦,便看见两条白蛇交叠着,短裤和宽 紧带无赖地垂在腰下,缠住了她。粉红色的Corset紧紧地啮着她的胸肉——衣服还要脱 了,Corset就做了皮肤的一部分吗:觉得刚才喝下去的酒从下部直冒上来。忽然我知道 自家儿已经不是橱窗广告员,而是一个坐着「特别快」,快通过国境的旅行者了。便看 见自家儿的手走到了那片丰腴的平原上,慢慢儿的爬着那孪生的小山,在峰石上题了字 ,刚要顺着那片斜坡,往大商埠走去时,她忽然翻了个身,模模糊糊地说了两句话,又 翻了过来,撅着的嘴稍微张着点儿,孩子似的。
「完全像个孩子似的!」——使想起了在舞场里的电梯里,她一见到我便倒在怀里 哭出来的模样。那么地倚赖着我啊!
给她盖上了一层毯子,我用冷水洗了一个脸,把自家儿当作她的父亲,当作她的哥 ,跑去关了电灯,坐在沙发里,连衣服也没脱,睡了。做了一晚的梦:梦着坐飞机;梦 着生了翅膀,坐在飞机上再往上飞去;梦见溜冰;来了,梦见自家儿从山顶上滑下来, 嘶的一下子,便睡熟啦。后来又做起梦来,梦见一只蚊子飞到我鼻子里,痒得厉害,拿 手指去捉,它又飞了出来,一放下手,它又飞进去啦,临了,我一张嘴,打了个喷嚏, 睁开眼来,却见一只眼珠子狡黠地笑着。她蹲在我前面,手里拿了细纸条,头发还蓬乱 着。
「坏东西!」擦了擦鼻子,打了个哈欠。
「你在这儿睡了一晚上吗?」
「床上不是给你睡去了吗?」
「衣服是你给我脱的吗?」
「我解了五十多颗扣子呢!」
「为什么不替我把短裤和Corest也脱了,给我换上睡衣呢?你瞧,不是很容易的吗 ?在这儿一解就行了。害我一晚上没睡舒服。」
「换了别人早就给你脱了。你看,我是在沙发上坐了一晚上的」
「亲爱的!」忽然捧了我的脸,吻了一下,叫我把眼皮闭上,便又睡熟咧。再醒回 来时便不见了她。
晚上回来,袋里的钥匙怎么也摸不到,便叫侍者开了门。房间里铺满了一地月光, 窗纱是那么地皎洁,窗是一个静静的星空,床那儿黑得可爱。也不想开灯,换了睡衣, 在黑儿里边抽了支烟,看得着月光移到床上去,照得半床青。走到床边,躺下了,一只 手伸到里床去拉被,不料却触在一个人的身上,给吓得直跳起来,却给她把一只胳膊拉 住了。黑儿里是一个窗纱那么皎洁的人体,没有Corset也没有短裤。
「今天没喝醉,在这儿等了好久了。」
「早上是你把我的钥匙拿去的吗?」
我又躺了下去,昨天的酒又从下部冒了起来。
三 吃了早饭,坐在窗前看报的时候,忽然接到了一个女子声音的电话。「大概又是离婚 案件吧?」——那么地想着拿了电话筒。
「袁律师公馆。」
「吓死我了,袁律师公馆!」
「你是谁?」
「你知道我是谁?」
我听出来了,是Craven「A」的清脆的,带着橙子香的声音。
「你吗?」
「为什么不来看我?」
「唔……我……」我真的有点儿忘了她了,因为近来刚接到了三件争遗产的大讼案 ,实在忙得不得了。
「别唔呀我的,马上就来!」
「在电话筒里给我个吻,我就来。」
电话筒里啧的一声儿,接着就是笑声,一面儿便断了;我再讲话时,那边儿已经没 了人。
(啧啧啧啧啧)
这声音雷似的在我脑子里边哄闹着,我按着她写给我的地址,走到法租界很荒僻的 一条马路上。找到五十八号,是一座法国式的小屋子,上去按了按铃。右边一排窗里的 一扇,打开了,从绿窗帷里探出一颗脑袋来。
「咪……!」学着猫叫,冲着我喷了口烟。
我走到窗口,她却在绿窗帷后面消隐了。爬在窗外,我喊:「慧娴!」
「咪……!」她却亭亭地站在门口,穿着西服,圆领子给晨风吹了起来。
走到门口,她便拉着我的手,非常高兴地跳到里边客室里去。很简单的陈设,一张 长沙发,两张软椅,一只圆桌,一个壁炉,一张小几,一只坐垫放在地上,一架无线电 播音机,一只白猫躺在壁炉前的瓷砖上,热得伸着舌头。从绿窗帷里漏进一丝太阳光来 ,照在橱钟的腿上,这是一个静寂的六月的早晨。我坐在软椅上:
「你好吗?快乐吗?」
她把坐垫拿过来,孩子似地坐在我脚下,擡着脑袋,鹦鹉似的说着话:「真是寂寞 呢,又是夏天,那么长的夏天!你瞧,全出去了,我独自个儿在家里抽着烟。寂寞啊!
我时常感到的。你也有那种感觉吗?一种彻骨的寂寞,海那样深大的,从脊椎那儿直透 出来,不是眼泪或是叹息所能洗刷的,爱情友谊所能抚慰的——我怕它!我觉得自家儿 是孤独地站在地球上面,我是被从社会切了开来的。那样的寂寞啊!我是老了吗?还只 二十岁呢!为什么我会有那种孤独感,那种寂寞感?」
「所以你有了这许多Gigolo吗?」
「Gigolo?是的,我有许多。你瞧!」把桌子上的一本贴照簿拿给我,便跑着去啦 。
打开那本厚厚的贴照簿,全是在阔领带上笑着的男子。我正在翻。她拿着只精致的 小银箱,一杯鲜桔水,一盒糖跑来了:「你瞧,这小银箱里的东西。」银箱里是手帕和 信札,在那褪色的绢上初陈旧的纸上有些血画的心,和血写的字。「这许多人!有的说 ,要是我再不爱他的话,他要自杀了,有的说预备做独身汉,有的预备憎恨着天下所有 的女子,……可是要自杀的到现在还健康地活着,到处跟人家说:『那么Cheap的!值得为 了她自杀吗?』预备做独身汉的却生了子女,预备做女性憎恨者的却在疯狂地追求着女 性,一面却说:『我从前爱惜了,会去爱上了那么Chea p的一个女子!』男子全是有一 张说谎的嘴的,他们倒知道轻视我!他们不是找不到女朋友的时候,不会来找我的。说 我玩弄他们——他们是真的爱我不成?屁!…… 那么的寂寞啊!只有揪着头发,默默地 坐着,抽着烟。」受了委屈的孩子似的,枕在我膝盖上,撅的嘴。
「好孩子,我还是爱着你呢!」抚着她的头发。
「我不信。」忽然回过脑袋来,跪在地上看着我,扯着我的领子:「真的吗?真的 吗!」
「真的。」
她便竖直了身子,胳膊围着我的脖子,把我的脑袋拉下去:「真的吗?」把身子全 挂在我的脖子上面,摇着我的肩膀:「可是真的吗?真的吗!」
轻轻地在她嘴上吻了一下:「真的!」
她一动不动地,紧紧地看着我的眼珠子。
「你不信吗?」
她放了手,忽然断了气似的,坍到我腿上,脊梁靠着我的膝盖:「我不信,他们说我 Cheap!Cheap!他们说我Cheap!」青色的寂寞从她脸上浮过,不再做声了,象睡熟了似的。
她的腿伸在前面,脚下的两只黑嘴白海鸥,默默地。
我懂得这颗寂寞的心的。
《初夏的最后一朵玫瑰》从她嘴里,又像是从海鸥的嘴里漏了出来,叹息似地。
没有人怜惜她颊上的残红,
没有人为了她的太息而太息!
四 为了解决三件争遗产的大讼案,我忙了一个多礼拜,又到南京去了一次。去南京的 时候,我在车站上打了个电话给她,想告诉她我回来后就去看她。不料打了五个电话, 那边老说是姓夏,末了一个,我把她的电话号码说出来,问是不是这个号码。
「是的,是三八九二五。」
「是法租界姓余的吗?」
那边过了一回才说道:「是的,你找谁?」
「我找慧娴。对不起,烦你去请你们的小姐来听电话。」
「我们这儿没这么个人的。」便断了。
当时,我因为急着搭车,也没再打。从南京回来后,我在房间里的桌子上看到了一 封信,是大前天寄出的邮戳,拆开来时,里边是一把钥匙,和一张很小的素笺。
『黑猫:
我去了,我相信世上大概只有你一个人还会记着我吧!
Craven「A」』
我坐下来,在桌上拿了支Craven「A」抽着,从烟雾里飘起了一个影子,一个疲倦 的,寂寞的,半老的妇人的影子。
这是初夏的最后一朵玫瑰,
独自地开着;
抽完了烟,我便把那把钥匙放到一只藏纪念物的小匣子里边,我预备另外再配一把 钥匙了。
1932年2月2日写
公墓
一 黑的大理石,白的大理石,在这纯洁的大理石底下,静静地躺着我的母亲。墓碑是 我自家儿写的——
「徐母陈太夫人之墓
民国十八年二月十五日儿克渊书
二 四月,愉快的季节。
郊外,南方来的风,吹着暮春的气息。这儿有晴朗的太阳,蔚蓝的天空;每一朵小 野花都含着笑。这儿没有爵士音乐,没有立体的建筑,跟经理调情的女书记。田野是广 阔的,路是长的,空气是静的,广告牌上的绅士是不会说话,只会抽烟的。
在母亲的墓前,我是纯洁的,愉快的;我有一颗孩子的心。
每天上午,我总独自个儿跑到那儿去,买一束花,放在母亲的墓前,便坐到常青树 的旁边,望着天空,怀念着辽远的孤寂的母亲。老带本诗集去,躺在草地上读,也会带 口琴去,吹母亲爱听的第八交响曲。可是在母亲墓前,我不抽烟,因为她是讨厌抽烟的 。
管墓的为了我天天去,就和我混熟了,时常来跟我瞎拉扯。我是爱说话的,会唠叨 地跟他说母亲的性情,说母亲是怎么个人。他老跟我讲到这死人的市府里的居民,讲到 他们的家,讲到来拜访他们的人。
「还有位玲姑娘也是时常到这儿来的。」有一天他这么说起了,「一来就像你那么 的得坐上这么半天。」
「我怎么没瞧见过?」
「瞧见过的,不十分爱说话的,很可爱的,十八九岁的模样儿,小个子。有时和她 爹一块儿来的。」
我记起来了,那玲姑娘我也碰到过几回,老穿淡紫的,稍微瘦点儿,她的脸和体态 我却没有实感了,只记得她给我的印象是矛盾的集合体,有时是结着轻愁的丁香,有时 是愉快的,在明朗的太阳光底下嘻嘻地笑着的白鸽。
「那座坟是她家的?」
「斜对面,往右手那边儿数去第四,有花放在那儿的——瞧到了没有?玲姑娘今儿 早上来过啦。」
那座坟很雅洁,我曾经把它和母亲的坟比较过,还记得是姓欧阳的。
「不是姓欧阳的吗?」
「对啦,是广东人。」
「死了的是她的谁?」
「多半是她老娘吧。」
「也是时常到这儿来伴母亲的孤儿呢。」当时我只这么想了一下。
三 那天我从公墓里出来,在羊齿植物中间的小径上走着,却见她正从对面来了,便端 详了她一眼。带着墓场的冷感的风吹起了她的袍角,在她头发上吹动了暗暗的海,很有 点儿潇洒的风姿。她有一双谜似的眼珠子,苍白的脸,腮帮儿有点儿焦红,一瞧就知道 是不十分健康的。她叫我想起山中透明的小溪,黄昏的薄雾,戴望舒先生的「雨巷」, 蒙着梅雨的面网的电气广告。以后又碰到了几次。老瞧见她独自个儿坐在那儿,含着沉 默的笑,望着天边一大块一大块的白云,半闭着的黑水晶藏着东方古国的神秘。来的时 候儿总是独自个来的,只有一次我瞧见她和几位跟她差不多年龄的姑娘到她母亲墓旁的 墓地上野餐。她们大声地笑着,谈着。她那愉快地笑是有传染性的,大理石,石狮子, 半折的古柱,风吕草,全对我嚷着:
「愉快啊——四月,恋的季节!」
我便「愉快啊」那么笑着;杜鹃在田野里叫着丁香的忧郁,沿着乡下的大路走到校 里,便忘了饥饿地回想着她广东味的带鼻音的你字,为了这你字的妩媚我崇拜着明媚的 南国。
接连两天没瞧见她上公墓去,她母亲的那座坟是寂寞的,没有花。我坐在母亲的墓 前,低下了脑袋忧郁着。我是在等着谁——等一声远远儿飘来的天主堂的钟,等一阵晚 风,等一个紫色的朦胧的梦。是在等她吗?我不知道。干吗儿等她呢?我并不认识她。
是怀念辽远的母亲吗?也许是的。可是她来了,便会「愉快啊」那么地微笑着,这我是 明白的。
第三天我远远儿的望见她正在那儿瞧母亲的墓碑。怀着吃朱古力时的感觉走了过去 ,把花放到大理石上:
「今儿你来早了。」
就红了脸,见了姑娘红着脸窘住了,她只低低的应了一声儿便淡淡地走了开去。瞧 她走远了,我猛的倒了下去,躺在草地上:没有嘴,没有手,没有视觉,没有神经中枢 ,我只想跳起来再倒下去,倒下去再跳起来。我是无轨列车,我要大声的嚷,我要跑, 我要飞,力和热充满着我的身子。我是伟大的。猛的我想起了给人家瞧见了,不是笑话 吗?那么疯了似的!才慢慢儿地静了下来、可是我的思想却加速度地飞去了,我的脑纤 维组织爆裂啦。成了那么多的电子,向以太中蹿着。每一颗电子都是愉快的,在我耳朵 旁边苍蝇似的嗡嗡的叫。想着想着,可是在想着什么呢?自家儿也不知道是在那儿想着 什么。我想笑;我笑着。我是中了Spring fever 吧?
「徐先生你的花全给你压扁啦。」
那管墓的在嘴角儿上叼着烟蒂儿,拿着把剪小树枝的剪刀。我正躺在花上,花真的 给我压扁了。
他在那儿修剪着围着我母亲的墓场的矮树的枝叶。我想告诉他我跟玲姑娘 讲过了,告诉他我是快乐的,可是笑话哪。便拔着地上的草和他谈着。
晚上我悄悄地对母亲说:「要是你是在我旁边儿,我要告诉你,你的儿子疯了。」 可是现在我跟谁说呢?同学们要拿我开玩笑的。睡到早上,天刚亮,我猛的坐了起来望 了望窗外,操场上没一个人,温柔的太阳的触手抚摩着大块的土地。我想着晚上的梦, 那些梦却像云似的飞啦,捉摸不到。又躺下去睡啦,——睡啦,像一个幸福的孩子。
下午,我打了条阔领带——我爱穿连领的衬衫,不大打领带的。从那条悠长的煤屑 路向公墓那儿走去。温柔的风啊!火车柱铁路上往那边儿驶去,嚷着,吐着气,喘着, 一脸的汗。尽那边儿,蒙着一层烟似的,瞧不清楚,只瞧得蓝的天,广阔的田野,天主 堂的塔尖,青的树丛。花房的玻璃棚反射着太阳的光线,池塘的水面上有苍老的青苔, 岸上有柳树。在矮篱旁开着一丛蔷蔽,一株桃花。我折了条白杨的树枝,削去了桠枝和 树叶,当手杖。
一个法国姑娘,戴著白的法兰西帽,骑在马上踱着过来,她的笑劲儿里边有地中海 旁葡萄园的香味。我笑,扬一扬手里的柳条,说道:
「愉快的四月啊!」
「你打它一鞭吧。」
我便在马腿上打了一鞭,那马就跑去了。那法国姑娘回过身来扬一扬胳臂,她是亲 热的。挑着菜的乡下人也对我笑着。
走到那条往母亲墓前去的小径上,我便往她家的坟那儿望,那坟旁的常青树中间露 着那淡紫的旗袍儿,亭亭地站在那儿哪。在树根的旁边,在黑绸的高跟儿鞋上面,一双 精致的脚!紫色的丁香沉默地躺在白大理石上面,紫色的玲姑娘,沉默地垂倒了脑袋, 在微风里边。
「她也在那儿啊:和我在一个蔚蓝的天下面存在着,和我在一个四月中间存在着, 吹动了她的头发的风就是吹起了我的阔领带的风哪!」——我是部么没理由地高兴。
过去和她谈谈我们的母亲吧,就这么冒昧地跑过去不是有点儿粗野吗?可是我真的 走过去啦,装着满不在乎的脸,一个把坟墓当作建筑的艺术而欣赏着的人的脸,她正在 那儿像在想着什么似的,见我过去,显著为难的神情,招呼了一下,便避开了我的视线 。
吞下了炸弹哪,吐出来又不是,不吐出来又不是。再过一回儿又得红着脸窘住啦。
「这是你母亲的墓吧?」究竟这么说了。
她不作声,天真的嘴犄角儿送来了怀乡病的笑,点下了脑袋。
「这么晴朗的季节到郊外来伴着母亲是比什么都有意思的。」只得像独自那么的扮 着滑稽的脚色,觉得快要变成喜剧的场面了。
「静静地坐在这儿望着蓝天是很有味的。」她坐了下去,不是预备拒绝我的模样儿 。「时常瞧见你坐在那儿,你母亲的墓上,——你不是天天来的吗?」
「差不多天天来的。」我也跟着坐了下去,同时——「不会怪我不懂礼貌吧?」这 么地想着。「我的母亲顶怕蚂蟥哪!」
「母亲啊!」她又望着远方了,沉默地笑着,在她视线上面,在她的笑劲儿上面, 像蒙了一层薄雾似的,暗示着一种温暖的感觉。
我也喝醉了似的,躺在她的朦胧的视线和笑劲儿上面了。「我还记得母亲帮我逃学, 把我寄到姑母家里,不让爹知道。」
「母亲替我织的绒衫子,我三岁时穿的绒衫子还放在我放首饰的小铁箱里。」
「母亲讨厌抽烟,老从爹嘴上把雪茄抢下来。」
「母亲爱白芙蓉,我爱紫丁香。」
我的爹有点儿怕母亲的。
「跟爹斗了嘴,母亲也会哭的,我瞧见母亲哭过一次。」
「母亲啊!」
「静静地在这大理石下面躺着的正是母亲呢!」
「我的母亲也静静地躺在那边儿大理石下面哪!」
在怀念着辽远的母亲的情绪中,混和着我们中间友谊的好感。我们絮絮地谈着母亲 生前的事,像一对五岁的孩子。
那天晚上,我在房里边跳着兜圈儿,把自家弄累了才上床去,躺了一回儿又坐起来 。宿舍里的灯全熄了,我望着那银色的海似的操场,那球门的影子,远方的树。默默地 想着,默默地笑着。
四 每天坐在大理石上,和她一同地,听着那寂寂的落花,靠着墓碑。说她不爱说话的 人是错了,一讲到母亲,那张契默的嘴里,就结结巴巴地泛溢着活泼的话。就是缄默的 时候,她的眼珠子也会说着神秘的话,只有我听得懂的话。她有近代人的敏感,她的眼 珠子是情绪的寒暑表,从那儿我可以推测气压和心理的晴雨。
姑娘们应当放在适宜的背景里,要是玲姑娘存在在直线的建筑物里边,存在在银红 的,黑和白配合著的强烈颜色的衣服里边,存在在爵士乐和neon light里边,她会丧失 她那种结着淡淡的哀愁的风姿的。
她那蹙着的眉尖适宜于垂直在地上的白大理石的墓碑 ,常青树的行列,枯花的凄凉味。
她那明媚的语调和梦似的微笑却适宜于广大的田野, 晴朗的天气,而她那蒙着雾似的视线老是望着辽远的故乡和孤寂的母亲的。
有时便伴着她在田园间慢步着,听着在她的鞋跟下扬起的恋的悄语。把母亲做中心 点,往外,一圈圈地划着谈话资料的圆。
「我顶喜欢古旧的乡村的空气。」
「你喜欢骑马吗?骑了马在田野中跑着,是年轻人的事。」
「母亲是死在西湖疗养院的,一个五月的晚上。肺结核是她的遗产;有了这遗产, 我对于运动便是绝缘体了。」说到肺结核,她的脸是神经衰弱病患者的。
为了她的健康,我忧郁着,「如果她死了,我要把她葬在紫丁香冢里,弹着ma ndolin ,唱着肖邦的流浪曲,伴着她,像现在伴着母亲那么地。」——这么地想着。
恋着一位害肺病的姑娘,猛的有一天知道了她会给肺结核菌当作食料的,真是痛苦 的事啊,可是痛苦有吗用呢?
「那么,你干吗不住到香港去哪?那儿不是很好疗养院吗?南方的太阳会医好你的 。」我真希望把她放在暖房里花似的培养着哪……小心地在快枯了的花朵上洒着水—— 做园丁是快乐的。我要用紫色的薄绸包着她,盖着那盛开着的花蕊,成天地守在那儿, 不让蜜蜂飞近来。
「是的,我爱香港。从我们家的窗子里望出去,可以看到在细雨里蛇似地蜿蜒着维 多利亚市的道路,我爱那种淡淡的哀愁。可是父亲独自个儿在上海寂寞,便来伴他;我 是很爱他的。」
走进了一条小径,两边是矮树扎成的篱子。从树枝的底下穿过去,地上有从树叶的 空隙里漏下来的太阳光,蚂蚱似的爬在蔓草上;蔓草老缠住她的鞋跟,一缠住了,便轻 轻地顿着脚,蹙着眉尖说:
「讨厌的……」
那条幽静的小径是很长的,前面从矮篱里边往外伸着苍郁的夏天的灌木的胳膊,那 迷离的叶和花遮住了去路,地上堆满着落花,风吕草在脚下怨恨着。俯着身子走过去, 悉悉地,践着混了花瓣的松土。猛的矮篱旁伸出枝蔷蔽来,枝上的刺钩住了她的头发, 我上去帮着她摘那些刺,她歪着脑袋瞧。这么一来,我便忘了给蔷蔽刺出血来的手指啦 。
走出了那条小径,啊,瞧哪!那么一大片麦田,没一座屋子,没一个人!那边儿是 一个池塘,我们便跑到那儿坐下了。是傍晚时分,那么大的血色的太阳在天的那边儿, 站在麦穗的顶上,蓝的天,一大块一大块的红云,紫色的暮霭罩住了远方的麦田。水面 上有柳树的影子,我们的影子,那么清晰的黑暗。她轻轻地喘着气,散乱的头发,桃红 的腮帮儿——可是肺病的征象哪!我忧郁着。
「广大的田野!」
「蓝的天!」
「那太阳,黄昏时的太阳!」
「还有——」还有什么呢?还有她啊;她正是黄昏时的太阳!可是我没讲出来。为 什么不说呢?说「姑娘,我恋着你。」可是我胆怯,只轻轻地「可爱的季节啊!」这么 叹息着。
「瞧哪!」她伸出脚来,透明的,浅灰的丝袜子上面爬满了毛虫似的草实。
「我……我怎么说呢?我要告诉你一个故事。从前有一位姑娘,她是象花那么可爱 的,是的,像丁香花。有一痴心的年轻人恋着她,可是她不知道。那年轻人天天在她身 旁,可是他却是孤独的,忧郁的。那姑娘是不十分康健的,他为她挂虑着。他是那么地 恋着他,只要瞧见了她便觉得幸福。他不敢请求什么,也不敢希冀什么,只要她知道他 的恋,他便会满意的。可是那姑娘却不知道;不知道他每晚上低低地哭泣着……」
「可是那姑娘是谁哪?」
「那姑娘……那姑娘?是一位紫丁香似的姑娘……是的,不知在哪本书上看来的一 个故事罢咧。」
「可爱的故事哪,借给我那本书吧。」
「我忘了这本书的名字,多咱找到了便带给你。就是找不到,我可以讲给你听的。 」
「可爱的故事哪!可是,瞧哪,在那边儿,那边是我的故乡啊!」蒙着雾似的眼珠 子望着天边,嘴犄角儿上挂着梦似的笑。
我的恋,没谁知道的恋,沉默的恋,埋在我年轻的心底。
「如果母亲还活着的话,她会知道的;我会告诉她的。我要跪在她前面,让她抚着 我的头发,告诉她,她儿子隐秘的恋。母亲啊!」我也望着天边,嘴犄角儿上挂着寂寞 的笑,睁着忧郁的眼。
五
在课堂前的石阶上坐着,从怀里掏出母亲照片来悄悄地跟她说。
「母亲,爹爱着你的时候儿是怎么跟你说的呢?他也讲个美丽的,暗示的故事给你 听的吗?他也是像我那么胆怯的吗?母亲,你为什么要生一个胆怯的儿子哪?」
母亲笑着说;「淘气的孩子。沉默地恋着不也很好吗?」
我悄悄地哭了,深夜里跑到这儿来干吗呢?夜风是冷的,夜是默静而温柔的;在幸 福和忧郁双重压力下,孩子的心是脆弱的。
弹着mandolin,低低地唱着,靠在墓碑上:
我的生命有一个秘密,
一个青春的恋。
可是我恋着的姑娘不知道我的恋,
我也只得沉默。
天天在她身边,我是幸福的,
可是依旧是孤独的;
她不会知道一颗痛苦的孩子的心,
我也只得沉默。
她听着这充满着「她」的歌时,
她会说:「她是谁呢?」
直到年华度尽在尘土,我不会向她明说我的恋,
我也只得沉默!
我低下了脑袋,默默地,玲姑娘坐在前面:
「瞧哪,像忧郁诗人莱诺的手杖哪,你的脸!」
「告诉你吧,我的秘密……」可是我永远不会告诉她真话的。「我想起了母亲呢! 」
便又默着了,我们是时常静静地坐着的。我不愿意她讲话,瞧了她会说话的嘴我是 痛苦的。有了嘴不能说自家儿的秘密,不是痛苦的哑子吗?我到现在还不明白,为什么 我那时不明说;我又不是不会说话的人。
可是把这么在天真的年龄上的纯洁的姑娘当作 恋的对象,真是犯罪的行为呢。她是应该玛利亚似地供奉着的,用殉教者的热诚,每晚 上为她的康健祈祷着。再说,她讲多了话就喘气,这对于她的康健有妨碍。我情愿让她 默着。她默着时,她的发,她的闭着的嘴,她的精致的鞋跟会说着比说话时更有意思的 悄语,一种新鲜的,得用第六觉去谛听的言语。
那天回去的路上,尘土里有一朵残了的紫丁香。给人家践过的。她拾了起来裹在白 手帕里边,塞在我的口袋里。
「我家里有许多这么的小紫花呢,古董似的藏着,有三年前的,干得象纸花似的。
多咱到我家里来瞧瞧吧。我有妈的照片和我小时候到现在的照片;还有贵重的糖果,青 色的书房。」
第二天是星期日,我把那天的日记抄在下面:
五月二十八日
我不想到爹那儿去,也不想上母亲那儿去。早上朋友们约我上丽娃栗妲摇船去;他 们说那边儿有柳树,有花,有快乐的人门,在苏州河里边摇船是江南人的专利权。我拒 绝了,他们说我近来变了,是的,我变了,我喜欢孤独。我时常独自个在校外走着,思 量着。我时常有失眠的晚上,可是谁知道我怎么会变的?谁知道我在恋着一位孤寂的姑 娘!母亲知道的,可是她不会告诉别人的。我自家儿也知道,可是我告诉谁呢?
今儿玲姑娘在家里伴父亲。我成天地坐在一条小河旁的树影下,哑巴似的,什么事 也不做,戴了顶阔边草帽。夏天慢慢儿的走来了,从那边田野里,从布谷鸟的叫声里。
河边的草象半年没修发的人的胡髭。田岸上走着光了上半身的老实的农夫。天上没一丁 点云。大路上,趁假日到郊外来骑马的人们,他们的白帆布马裤在马背上闪烁着;我是 寂寞的。
晚上,我把春天的衣服放到箱子里,不预备再穿了。
明儿是玲的生日,我要到她家里去。送她些什么礼呢?我要送她一册戴望舒先生的 诗集,一束紫丁香,和一颗痛苦着的心。
今晚上我会失眠的。
六 洒水车嘶嘶地在沥青路上走过,戴白帽的天主教徒喃喃地讲着她们的故国,橱窗里 摆着小巧的日本的遮阳伞,丝睡衣。不知那儿已经有蝉声了。
墙上牵满着籐叶,窗子前种着棵芭蕉,悉悉地响着。屋子前面有个小园,沿街是一 溜法国风的矮栅。走进了矮栅,从那条甬道上走到屋子前的石阶去,只见门忽然开了, 她亭亭地站在那儿笑着,很少见的顽皮的笑。等我走近了,一把月季花的子抛在我脸上 ,那些翡翠似的子全在我脸上爆了。「早从窗口那儿瞧见了你哪。」
「这是我送你的小小的礼物。」
「多谢你,这比他们送我的那些糖果,珠宝啦可爱多啦。」
「我知道那些你爱好的东西。」恳切地瞧着她。
可是她不会明白我的眼光的。我跟了她进去,默着。陈设得很简单的一间书房,三 面都有窗。一只桃花木的写字台靠窗放着,那边儿角上是一只书架,李清照的词,凡尔 兰的诗集。
「你懂法文的吗?」
「从前我父亲在法国大使馆任上时,带着我一同去的。」
她把我送她的那本《我的记忆》放到书架上。屋子中间放着只沙发榻,一个天鹅绒 的坐垫,前面一只圆几,上面放了两本贴照簿,还有只小沙发。那边靠窗一只独脚长几 ,上面一只长颈花瓶,一束紫丁香。她把我送她的紫了香也插在那儿。
「那束丁香是爹送我的,它们枯了的时候,我要用紫色的绸把它们包起来,和母亲 织的绒衫在一块儿。」
她站在那儿,望着那花。太阳从白窗纱里透过来,抚摸着紫丁香的花朵和她的头发 ,温柔地。窗纱上有芭蕉的影子。闲静浸透了这书房。我的灵魂,思想,全流向她了, 和太阳的触手一同地抚摸着那丁香,她的头发。
「为什么单看重那两束丁香呢?」
她回过身来,用那蒙着雾似的眼光望我,过了一会才说道:「你不懂的。」我懂的 !这雾似的眼光,这一刹那,这一句话,在我的记忆上永远是新鲜的。我的灵魂会消灭 ,我的身子会朽腐,这记忆永远是新鲜的。
窗外一个戴白帆布遮阳帽的影子一闪,她猛的跳起来,跑了出去。我便瞧一下壁上 的陈设。只挂着一架银灰的画框,是Monet的田舍画,苍郁的夏日的色彩和简朴的线条 。
「爸,你替我到客厅里去对付那伙儿客人吧。不,你先来瞧瞧他,就是我时常提到 的那个孩子。他的母亲是妈的邻舍呢!你瞧瞧,他也送了我一束紫丁香……」她小鸟似 的躲在一个中年人的肩膀下面进来了。有这么个女儿的父亲是幸福的。这位幸福的父亲 的时下还夹着半打鱼肝油,这使我想起实验室里石膏砌的骨骼标本,和背着大鳖鱼的丹 麦人。他父亲脸上还剩留着少年时的风韵。他的身子是强壮的。怎么会生了瘦弱的女儿 呢?瞧了在他胁下娇小的玲姑娘,我忧郁着。他把褂子和遮阳帽交给了她,掏出手帕来 擦一擦脑门上的汗,没讲几句话,便带了他那体贴女儿的脸一同出去了。
「会客室里还有客人吗?」
「讨厌的贺客。」
「为什么不请他们过来呢?」
「这间书房是我的,我不愿意让他们过来闹。」
「我不相干,你伴他们谈去吧。琼淡了他们不大有礼貌的。」
「我不是答应了你一块儿看照片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