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
又委任大臣,欲其尽力,每官有所避忌不言,则为不尽。若举得其人,何嫌于故旧 。若举非其任,何贵于疏远。待之不尽诚信,何以责其忠恕哉!臣虽或有失之,君亦未 为得也。夫上之不信于下,必以为下无可信矣。若必下无可信,则上亦有可疑矣。《礼 》曰:「上人疑,则百姓惑。下难知,则君长劳。」上下相疑,则不可以言至治矣。当 今群臣之内,远在一方,流言三至而不投杼者,臣窃思度,未见其人。夫以四海之广, 士庶之众,岂无一二可信之人哉?盖信之则无不可,疑之则无可信者,岂独臣之过乎夫 以一介庸夫结为交友,以身相许,死且不渝,况君臣契合,寄同鱼水。若君为尧、舜, 臣为稷、契,岂有遇小事则变志,见小利则易心哉!此虽下之立忠未有明着,亦由上怀 不信,待之过薄之所致也。岂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乎!以陛下之圣明,以当今之功 业,诚能博求时俊,上下同心,则三皇可追而四,五帝可俯而六矣。夏、殷、周、汉, 夫何足数!」
太宗深嘉纳之。
贞观十六年,太宗问特进魏征曰:「朕克己为政,仰企前烈。至于积德、累仁、丰 功、厚利,四者常以为称首,朕皆庶几自勉。人苦不能自见,不知朕之所行,何等优 劣?」征对曰:「德、仁、功、利,陛下兼而行之。然则内平祸乱,外除戎狄,是陛下 之功。安诸黎元,各有生业,是陛下之利。由此言之,功利居多,惟德与仁,愿陛下自 强不息,必可致也。」
贞观十七年,太宗谓侍臣曰:「自古草创之主,至于子孙多乱,何也?」司空房玄 龄曰:「此为幼主生长深宫,少居富贵,未尝识人间情伪,治国安危,所以为政多乱。 」太宗曰:「公意推过于主,朕则归咎于臣。夫功臣子弟多无才行,藉祖父资荫遂处大 官,德义不修,奢纵是好。主既幼弱,臣又不才,颠而不扶,岂能无乱?隋炀帝录宇文 述在藩之功,擢化及于高位,不思报效,翻行弑逆。此非臣下之过欤?朕发此言,欲公 等戒勖子弟,使无愆过,即家国之庆也。」太宗又曰:「化及与玄感,即隋大臣受恩深 者子孙,皆反,其故何也?」岑文本对曰:「君子乃能怀德荷恩,玄感、化及之徒,并 小人也。古人所以贵君子而贱小人。」太宗曰:「然。」
择官第七
贞观元年,太宗谓房玄龄等曰:「致治之本,惟在于审。量才授职,务省官员。故 《书》称:『任官惟贤才。』又云:『官不必备,惟其人。』若得其善者,虽少亦足矣 ;其不善者,纵多亦奚为?古人亦以官不得其才,比于画地作饼,不可食也。《诗》曰 :『谋夫孔多,是用不就。』又孔子曰:『官事不摄,焉得俭?』且『千羊之皮,不如 一狐之腋。』此皆载在经典,不能具道。当须更并省官员,使得各当所任,则无为而治 矣。卿宜详思此理,量定庶官员位。」玄龄等由是所置文武总六百四十员。太宗从之, 因谓玄龄曰:「自此倘有乐工杂类,假使术逾侪辈者,只可特赐钱帛以赏其能,必不可 超授官爵,与夫朝贤君子比肩而立,同坐而食,遣诸衣冠以为耻累。」
贞观二年,太宗谓房玄龄、杜如晦曰:「公为仆射,当助朕忧劳,广开耳目,求访 贤哲。比闻公等听受辞讼,日有数百。此则读符牒不暇,安能助朕求贤哉?」因敕尚书 省,细碎务皆付左右丞,惟冤滞大事合闻奏者,关于仆射。
贞观二年,太宗谓侍臣曰:「朕每夜恒思百姓间事,或至夜半不寐。惟恐都督、刺 史堪养百姓以否。故于屏风上录其姓名,坐卧恒看,在官如有善事,亦具列于名下。朕 居深宫之中,视听不能及远,所委者惟都督、刺史,此辈实治乱所系,尤须得人。」
贞观二年,太宗谓右仆射封德彝曰:「致安之本,惟在得人。比来命卿举贤,未尝 有所推荐。天下事重,卿宜分朕忧劳,卿既不言,朕将安寄?」对曰:「臣愚岂敢不尽 情,但今未见有奇才异能。」太宗曰:「前代明王使人如器,皆取士于当时,不借才于 异代。岂得待梦傅说,逢吕尚,然后为政乎?且何代无贤,但患遗而不知耳!」德彝惭 赧而退。
贞观三年,太宗谓吏部尚书杜如晦曰:「比见吏部择人,惟取其言词刀笔,不悉其 景行。数年之后,恶迹始彰,虽加刑戮,而百姓已受其弊。如何可获善人?」如晦对曰 :「两汉取人,皆行着乡闾,州郡贡之,然后入用,故当时号为多士。今每年选集,向 数千人,厚貌饰词,不可知悉,选司但配其阶品而已。铨简之理,实所未精,所以不能 得才。」太宗乃将依汉时法令,本州辟召,会功臣等将行世封事,遂止。
贞观六年,太宗谓魏征曰:「古人云,王者须为官择人,不可造次即用。朕今行一 事,则为天下所观;出一言,则为天下所听。用得正人,为善者皆劝;误用恶人,不善 者竞进。赏当其劳,无功者自退;罚当其罪,为恶者戒惧。故知赏罚不可轻行,用人弥 须慎择。」征对曰:「知人之事,自古为难,故考绩黜陟,察其善恶。今欲求人,必须 审访其行。若知其善,然后用之,设令此人不能济事,只是才力不及,不为大害。误用 恶人,假令强干,为害极多。但乱世惟求其才,不顾其行。太平之时,必须才行俱兼, 始可任用。」
贞观十一年,侍御史马周上疏曰:「治天下者以人为本,欲令百姓安乐,惟在刺史 、县令。县令既众,不可皆贤,若每州得良刺史,则合境苏息。天下刺史悉称圣意,则 陛下可端拱岩廊之上,百姓不虑不安。自古郡守、县令,皆妙选贤德,欲有迁擢为将相 ,必先试以临人,或从二千石入为丞相及司徒、太尉者。朝廷必不可独重内臣,外刺史 、县令,遂轻其选。所以百姓未安,殆由于此。」太宗因谓侍臣曰:「刺史朕当自简择 ;县令诏京官五品已上,各举一人。」
贞观十一年,治书侍御史刘洎以为左右丞宜特加精简,上疏曰:「臣闻尚书万机, 实为政本,伏寻此选,授任诚难。是以八座比于文昌,二丞方于管辖,爰至曹郎,上应 列宿,苟非称职,窃位兴讥。伏见比来尚书省诏敕稽停,文案壅滞,臣诚庸劣,请述其 源。贞观之初,未有令、仆,于时省务繁杂,倍多于今。而左丞戴胄、右丞魏征并晓达 吏方,质性平直,事应弹举,无所回避,陛下又假以恩慈,自然肃物。百司匪懈,抑此 之由。及杜正伦续任右丞,颇亦厉下。比者纲维不举,并为勋亲在位,器非其任,功势 相倾。凡在官寮,未循公道,虽欲自强,先惧嚣谤。所以郎中予夺,惟事咨禀;尚书依 违,不能断决。或纠弹闻奏,故事稽延,案虽理穷,仍更盘下。去无程限,来不责迟, 一经出手,便涉年载。或希旨失情,或避嫌抑理。勾司以案成为事了,不究是非;尚书 用便僻为奉公,莫论当否。互相姑息,惟事弥缝。且选众授能,非才莫举,天工人代, 焉可妄加?至于懿戚元勋,但宜优其礼秩,或年高及耄,或积病智昏,既无益于时宜, 当置之以闲逸。久妨贤路,殊为不可。将救兹弊,且宜精简尚书左右丞及左右郎中。如 并得人,自然纲维备举,亦当矫正趋竞,岂惟息其稽滞哉!」疏奏,寻以洎为尚书左丞 。
贞观十三年,太宗谓侍臣曰:「朕闻太平后必有大乱,大乱后必有太平。大乱之后 ,即是太平之运也。能安天下者,惟在用得贤才。公等既不知贤,朕又不可遍识,日复 一日,无得人之理。今欲令人自举,于事何如?」魏征对曰:「知人者智,自知者明。
知人既以为难,自知诚亦不易。且愚暗之人,皆矜能伐善,恐长浇竞之风,不可令其自 举。」
贞观十四年,特进魏征上疏曰:
臣闻知臣莫若君,知子莫若父。父不能知其子,则无以睦一家;君不能知其臣,则 无以齐万国。万国咸宁,一人有庆,必藉忠良作弼,俊乂在官,则庶绩其凝,无为而化 矣。故尧、舜、文、武见称前载,咸以知人则哲,多士盈朝,元、凯翼巍巍之功,周、 召光焕乎之美。然则四岳、九官、五臣、十乱,岂惟生之于曩代,而独无于当今者哉?
在乎求与不求,好与不好耳!何以言之?夫美玉明珠,孔翠犀象,大宛之马,西旅之獒 ,或无足也,或无情也,生于八荒之表,途遥万里之外,重译入贡,道路不绝者,何哉 ?盖由乎中国之所好也。况从仕者怀君之荣,食君之禄,率之以义,将何往而不至哉?
臣以为与之为孝,则可使同乎曾参、子骞矣;与之为忠,则可使同乎龙逄、比干矣;与 之为信,则可使同乎尾生、展禽矣;与之为廉,则可使同乎伯夷、叔齐矣。
然而今之群臣,罕能贞白卓异者,盖求之不切,励之未精故也。若勖之以公忠,期 之以远大,各有职分,得行其道;贵则观其所举,富则观其所养,居则观其所好,习则 观其所言,穷则观其所不受,贱则观其所不为;因其材以取之,审其能以任之,用其所 长,掩其所短;进之以六正,戒之以六邪,则不严而自励,不劝而自勉矣。故《说苑》 曰:「人臣之行,有六正六邪。行六正则荣,犯六邪则辱。何谓六正?一曰萌芽未动, 形兆未见,昭然独见存亡之机,得失之要,预禁乎未然之前,使主超然立乎显荣之处, 如此者,圣臣也。二曰虚心尽意,日进善道,勉主以礼义,谕主以长策,将顺其美,匡 救其恶,如此者,良臣也。三曰夙兴夜寐,进贤不懈,数称往古之行事,以厉主意,如 此者,忠臣也。四曰明察成败,早防而救之,塞其间,绝其源,转祸以为福,使君终以 无忧,如此者,智臣也。五曰守文奉法,任官职事,不受赠遗,辞禄让赐,饮食节俭, 如此者,贞臣也。六曰家国昏乱,所为不谀,敢犯主之严颜,面言主之过失,如此者, 直臣也。是谓六正。何谓六邪?一曰安官贪禄,不务公事,与世浮沉,左右观望,如此 者,具臣也,二曰主所言皆曰善,主所为皆曰可,隐而求主之所好而进之,以快主之耳 目,偷合苟容,与主为乐,不顾其后害,如此者,谀臣也。三曰内实险诐,外貌小谨, 巧言令色,妒善嫉贤,所欲进,则明其美、隐其恶,所欲退,则明其过、匿其美,使主 赏罚不当,号令不行,如此者,奸臣也。四曰智足以饰非,辩足以行说,内离骨肉之亲 ,外构朝廷之乱,如此者,谗臣也。五曰专权擅势,以轻为重,私门成党,以富其家, 擅矫主命,以自贵显,如此者,贼臣也。六曰谄主以佞邪,陷主于不义,朋党比周,以 蔽主明,使白黑无别,是非无间,使主恶布于境内,闻于四邻,如此者,亡国之臣也。
是谓六邪。贤臣处六正之道,不行六邪之术,故上安而下治。生则见乐,死则见思,此 人臣之术也。」《礼记》曰:「权衡诚悬,不可欺以轻重。绳墨诚陈,不可欺以曲直。
规矩诚设,不可欺以方圆。君子审礼,不可诬以奸诈。」然则臣之情伪,知之不难矣。
又设礼以待之,执法以御之,为善者蒙赏,为恶者受罚,安敢不企及乎?安敢不尽力乎 ?
国家思欲进忠良,退不肖,十有余载矣,徒闻其语,不见其人,何哉?盖言之是也 ,行之非也。言之是,则出乎公道,行之非,则涉乎邪径。是非相乱,好恶相攻。所爱 虽有罪,不及于刑;所恶虽无辜,不免于罚。此所谓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者也。或 以小恶弃大善,或以小过忘大功。此所谓君之赏不可以无功求,君之罚不可以有罪免者 也。赏不以劝善,罚不以惩恶,而望邪正不惑,其可得乎?若赏不遗疏远,罚不阿亲贵 ,以公平为规矩,以仁义为准绳,考事以正其名,循名以求其实,则邪正莫隐,善恶自 分。然后取其实,不尚其华,处其厚,不居其薄,则不言而化,期月而可知矣。若徒爱 美锦,而不为民择官,有至公之言,无至公之实,爱而不知其恶,憎而遂忘其善,徇私 情以近邪佞,背公道而远忠良,则虽夙夜不怠,劳神苦思,将求至理,不可得也。
书奏,甚嘉纳之。
贞观二十一年,太宗在翠微宫,授司农卿李纬户部尚书。房玄龄是时留守京城。会 有自京师来者,太宗问曰:「玄龄闻李纬拜尚书,如何?」对曰:「但云『李纬大好髭 须』,更无他语。」由是改授洛州刺史。
封建第八
贞观元年,封中书令房玄龄为邗国公,兵部尚书杜如晦为蔡国公,吏部尚书长孙无 忌为齐国公,并为第一等,食邑实封一千三百户。皇从父淮安王神通上言:「义旗初起 ,臣率兵先至,今玄龄等刀笔之人,功居第一,臣窃不服。」太宗曰:「国家大事,惟 赏与罚。赏当其劳,无功者自退;罚当其罪,为恶者咸惧。则知赏罚不可轻行也。今计 勋行赏,玄龄等有筹谋帷幄、画定社稷之功,所以汉之萧何,虽无汗马,指踪推毂,故 得功居第一。叔父于国至亲,诚无爱惜,但以不可缘私滥与勋臣同赏矣。」由是诸功臣 自相谓曰:「陛下以至公,赏不私其亲,吾属何可妄诉。」初,高祖举宗正籍,弟侄、 再从、三从孩童已上封王者数十人。至是,太宗谓群臣曰:「自两汉已降,惟封子及兄 弟,其疏远者,非有大功,如汉之贾、泽,并不得受封。若一切封王,多给力役,乃至 劳苦万姓,以养己之亲属。」于是宗室先封郡王其间无功者,皆降为县公。
贞观十一年,太宗以周封子弟,八百余年,秦罢诸侯,二世而灭,吕后欲危刘氏, 终赖宗室获安,封建亲贤,当是子孙长久之道。乃定制,以子弟荆州都督荆王元景、安 州都督吴王恪等二十一人,又以功臣司空赵州刺史长孙无忌、尚书左仆射宋州刺史房玄 龄等一十四人,并为世袭刺史。礼部侍郎李百药奏论驳世封事曰:
臣闻经国庇民,王者之常制;尊主安上,人情之大方。思阐治定之规,以弘长世之 业,万古不易,百虑同归。然命历有赊促之殊,邦家有治乱之异,遐观载籍,论之详矣 。咸云周过其数,秦不及期,存亡之理,在于郡国。周氏以鉴夏、殷之长久,遵皇王之 并建,维城磐石,深根固本,虽王纲弛废,而枝干相持,故使逆节不生,宗祀不绝。秦 氏背师古之训,弃先王之道,践华恃险,罢侯置守,子弟无尺土之邑,兆庶罕共治之忧 ,故一夫号呼而七庙隳圯。
臣以为自古皇王,君临宇内,莫不受命上玄,册名帝录,缔构遇兴王之运,殷忧属 启圣之期。虽魏武携养之资,汉高徒役之贱,非止意有觊觎,推之亦不能去也。若其狱 讼不归,菁华已竭,虽帝尧之光被四表,大舜之上齐七政,非止情存揖让,守之亦不可 焉。以放勋、重华之德,尚不能克昌厥后,是知祚之长短,必在于天时,政或兴衰,有 关于人事。隆周卜世三十,卜年七百,虽沦胥之道斯极,而文、武之器尚存,斯龟鼎之 祚,已悬定于杳冥也。至使南征不返,东迁避逼,禋祀阙如,郊畿不守,此乃陵夷之渐 ,有累于封建焉。暴秦运距闰余,数终百六,受命之主,德异禹、汤,继世之君,才非 启、诵,借使李斯、王绾之辈盛开四履,将闾、子婴之徒俱启千乘,岂能逆帝子之勃兴 ,抗龙颜之基命者也!
然则得失成败,各有由焉。而著述之家,多守常辙,莫不情忘今古,理蔽浇淳,欲 以百王之季,行三代之法,天下五服之内,尽封诸侯,王畿千里之间,俱为采地。是则 以结绳之化行虞、夏之朝,用象刑之典治刘、曹之末,纪纲弛紊,断可知焉。锲船求剑 ,未见其可;胶柱成文,弥多所惑。徒知问鼎请隧,有惧霸王之师;白马素车,无复藩 维之援。不悟望夷之衅,未堪羿、浞之灾;既罹高贵之殃,宁异申、缯之酷。此乃钦明 昏乱,自革安危,固非守宰公侯,以成兴废。且数世之后,王室浸微,始自藩屏,化为 仇敌。家殊俗,国异政,强陵弱,众暴寡,疆场彼此,干戈侵伐。狐骀之役,女子尽髽 ;崤陵之师,只轮不反。斯盖略举一隅,其余不可胜数。陆士衡方规规然云:「嗣王委 其九鼎,凶族据其天邑,天下晏然,以治待乱。」何斯言之谬也!而设官分职,任贤使 能,以循良之才,膺共治之寄,刺举分竹,何世无人。至使地或呈祥,天不爱宝,民称 父母,政比神明。曹元首方区区然称:「与人共其乐者人必忧其忧,与人同其安者人必 拯其危。」岂容以为侯伯则同其安危,任之牧宰则殊其忧乐?何斯言之妄也!
封君列国,藉其门资,忘其先业之艰难,轻其自然之崇贵,莫不世增淫虐,代益骄 侈。离宫别馆,切汉凌云,或刑人力而将尽,或召诸侯而共乐。陈灵则君臣悖礼,共侮 征舒;卫宣则父子聚麀,终诛寿、朔。乃云为己思治,岂若是乎?内外群官,选自朝廷 ,擢士庶以任之,澄水镜以鉴之,年劳优其阶品,考绩明其黜陟。进取事切,砥砺情深 ,或俸禄不入私门,妻子不之官舍。班条之贵,食不举火;剖符之重,居惟饮水。南阳 太守,弊布裹身;莱芜县长,凝尘生甑。专云为利图物,何其爽欤!总而言之,爵非世 及,用贤之路斯广;民无定主,附下之情不固。此乃愚智所辨,安可惑哉?至如灭国弑 君,乱常干纪,春秋二百年间,略无宁岁。次睢咸秩,遂用玉帛之君;鲁道有荡,每等 衣裳之会。纵使西汉哀、平之际,东洛桓、灵之时,下吏淫暴,必不至此。为政之理, 可以一言蔽焉。
伏惟陛下握纪御天,膺期启圣,救亿兆之焚溺,扫氛祲于寰区。创业垂统,配二仪 以立德;发号施令,妙万物而为言。独照神衷,永怀前古,将复五等而修旧制,建万国 以亲诸侯。窃以汉、魏以还,余风之弊未尽;勋、华既往,至公之道斯乖。况晋氏失驭 ,宇县崩离;后魏乘时,华夷杂处。重以关河分阻,吴、楚悬隔,习文者学长短纵横之 术,习武者尽干戈战争之心,毕为狙诈之阶,弥长浇浮之俗。开皇在运,因藉外家。驱 御群英,任雄猜之数;坐移明运,非克定之功。年逾二纪,民不见德。及大业嗣立,世 道交丧,一时一物,扫地将尽,虽天纵神武,削平寇虐,兵威不息,劳止未康。
自陛下仰顺圣慈,嗣膺宝历,情深致治,综核前王。虽至道无名,言象所纪,略陈 梗概,安所庶几。爱敬烝烝,劳而不倦,大舜之孝也。访安内竖,亲尝御膳,文王之德 也。每宪司谳罪,尚书奏狱,大小必察,枉直咸举,以断趾之法,易大辟之刑,仁心隐 恻,贯彻幽显,大禹之泣辜也。正色直言,虚心受纳,不简鄙讷,无弃刍荛,帝尧之求 谏也。弘奖名教,劝励学徒,既擢明经于青紫,将升硕儒于卿相,圣人之善诱也。群臣 以宫中暑湿,寝膳或乖,请移御高明,营一小阁,遂惜十家之产,竟抑子来之愿,不吝 阴阳之感,以安卑陋之居。顷岁霜俭,普天饥馑,丧乱甫尔,仓廪空虚。圣情矜愍,勤 加赈恤,竟无一人流离道路,犹且食惟藜藿,乐彻簨虡,言必凄动,貌成惧瘦。公旦喜 于重译,文命矜其即叙。陛下每见四夷款附,万里归仁,必退思进省,凝神动虑,恐妄 劳中国,以求远方,不藉万古之英声,以存一时之茂实。心切忧劳,志绝游幸,每旦视 朝,听受无倦,智周于万物,道济于天下。罢朝之后,引进名臣,讨论是非,备尽肝膈 ,惟及政事,更无异辞。才日昃,必命才学之士,赐以清闲,高谈典籍,杂以文咏,间 以玄言,乙夜忘疲,中宵不寐。此之四道,独迈往初,斯实生民以来,一人而已。弘兹 风化,昭示四方,信可以期月之间,弥纶天壤。而淳粹尚阻,浮诡未移,此由习之久, 难以卒变。请待斫雕成器,以质代文,刑措之教一行,登封之礼云毕,然后定疆理之制 ,议山河之赏,未为晚焉。《易》称:「天地盈虚,与时消息,况于人乎?」美哉斯言 也。
中书舍人马周又上疏曰:
伏见诏书令宗室勋贤作镇藩部,贻厥子孙,嗣守其政,非有大故,无或黜免。臣窃 惟陛下封植之者,诚爱之重之,欲其绪裔承守,与国无疆。何则?以尧、舜之父,犹有 朱、均之子。况下此以还,而欲以父取儿,恐失之远矣。倘有孩童嗣职,万一骄逸,则 兆庶被其殃,而国家受其败。政欲绝之也,则子文之治犹在;政欲留之也,而栾黡之恶 已彰。与其毒害于见存之百姓,则宁使割恩于已亡之一臣,明矣。然则向之所谓爱之者 ,乃适所以伤之也。臣谓宜赋以茅土,畴其户邑,必有材行,随器方授,则翰翮非强, 亦可以获免尤累。昔汉光武不任功臣以吏事,所以终全其世者,良由得其术也。愿陛下 深思其宜,使夫得奉大恩,而子孙终其福禄也。
太宗并嘉纳其言。于是竟罢子弟及功臣世袭刺史。
太子诸王定分第九
贞观七年,授吴王恪齐州都督。太宗谓侍臣曰:「父子之情,岂不欲常相见耶?但 家国事殊,须出作藩屏。且令其早有定分,绝觊觎之心,我百年后,使其兄弟无危亡之 患也。」
贞观十一年,侍御史马周上疏曰:「汉、晋以来,诸王皆为树置失宜,不预立定分 ,以至于灭亡。人主熟知其然,但溺于私爱,故前车既覆而后车不改辙也。今诸王承宠 遇之恩有过厚者,臣之愚虑,不惟虑其恃恩骄矜也。昔魏武帝宠树陈思,及文帝即位, 防守禁闭,有同狱囚,以先帝加恩太多,故嗣王从而畏之也。此则武帝之宠陈思,适所 以苦之也。且帝子何患不富贵,身食大国,封户不少,好衣美食之外,更何所须?而每 年别加优赐,曾无纪极。俚语曰:『贫不学俭,富不学奢。』言自然也。今陛下以大圣 创业,岂惟处置见在子弟而已,当须制长久之法,使万代遵行。」疏奏,太宗甚嘉之, 赐物百段。
贞观十三年,谏议大夫褚遂良以每日特给魏王泰府料物,有逾于皇太子,上疏谏曰 :「昔圣人制礼,尊嫡卑庶。谓之储君,道亚霄极,甚为崇重,用物不计,泉货财帛, 与王者共之。庶子体卑,不得为例,所以塞嫌疑之渐,除祸乱之源。而先王必本于人情 ,然后制法,知有国家,必有嫡庶。然庶子虽爱,不得超越嫡子,正体特须尊崇。如不 能明立定分,遂使当亲者疏,当尊者卑,则佞巧之徒承机而动,私恩害公,惑志乱国。
伏惟陛下功超万古,道冠百王,发施号令,为世作法。一日万机,或未尽美,臣职谏诤 ,无容静默。伏见储君料物,翻少魏王,朝野见闻,不以为是。《传》曰:『臣闻爱子 教以义方。』忠、孝、恭、俭,义方之谓。昔汉窦太后及景帝并不识义方之理,遂骄恣 梁孝王,封四十余城,苑方三百里,大营宫室,复道弥望,积财镪巨万计,出警入跸, 小不得意,发病而死。宣帝亦骄恣淮阳王,几至于败,赖其辅以退让之臣,仅乃获免。
且魏王既新出合,伏愿恒存礼训,妙择师傅,示其成败。既敦之以节俭,又劝之以文学 。惟忠惟孝,因而奖之道德齐礼,乃为良器。此所谓圣人之教,不肃而成者也。」太宗 深纳其言。
贞观十六年,太宗谓侍臣曰:「当今国家何事最急?各为我言之。」尚书右仆射高 士廉曰:「养百姓最急。」黄门侍郎刘洎曰:「抚四夷急。」中书侍郎岑文本曰: 「《传》称:『道之以德,齐之以礼。』由斯而言,礼义为急。」谏议大夫褚遂良曰: 「即日四方仰德,不敢为非,但太子、诸王,须有定分,陛下宜为万代法以遗子孙,此 最当今日之急。」太宗曰:「此言是也。朕年将五十,已觉衰怠。既以长子守器东宫, 诸弟及庶子数将四十,心常忧虑在此耳。但自古嫡庶无良佐,何尝不倾败家国。公等为 朕搜访贤德,以辅储宫,爰及诸王,咸求正士。且官人事王,不宜岁久。岁久则分义情 深,非意窥窬,多由此作,其王府官寮,勿令过四考。」
尊敬师傅第十
贞观三年,太子少师李纲有脚疾,不堪践履。太宗赐步舆,令三卫举入东宫,诏皇 太子引上殿,亲拜之,大见崇重。纲为太子陈君臣父子之道,问寝视膳之方,理顺辞直 ,听者忘倦。太子尝商略古来君臣名教,竭忠尽节之事,纲懔然曰:「托六尺之孤,寄 百里之命,古人以为难,纲以为易。」每吐论发言,皆辞色慷慨,有不可夺之志,太子 未尝不耸然礼敬。
贞观六年,诏曰:「朕比寻讨经史,明王圣帝曷尝无师傅哉?前所进令遂不睹三师 之位,意将未可,何以然?黄帝学大颠,颛顼学录图,尧学尹寿,舜学务成昭,禹学西 王国,汤学威子伯,文王学子期,武王学虢叔。前代圣王,未遭此师,则功业不着乎天 下,名誉不传乎载籍。况朕接百王之末,智不同圣人,其无师傅,安可以临兆民者哉? 《诗》不云乎:『不愆不忘,率由旧章。』夫不学,则不明古道,而能政致太平者,未 之有也。可即着令,置三师之位。」
贞观八年,太宗谓侍臣曰:「上智之人,自无所染,但中智之人无恒,从教而变, 况太子师保,古难其选。成王幼小,周、召为保傅。左右皆贤,日闻雅训,足以长仁益 德,使为圣君。秦之胡亥,用赵高作傅,教以刑法,及其嗣位,诛功臣,杀亲族,酷暴 不已,旋踵而亡。故知人之善恶,诚由近习。朕今为太子、诸王精选师傅,令其式瞻礼 度,有所裨益。公等可访正直忠信者,各举三两人。」
贞观十一年,以礼部尚书王珪兼为魏王师。太宗谓尚书左仆射房玄龄曰:「古来帝 子,生于深宫,及其成人,无不骄逸,是以倾覆相踵,少能自济。我今严教子弟,欲皆 得安全。王珪,我久驱使,甚知刚直,志存忠孝,选为子师。卿宜语泰,每对王珪,如 见我面,宜加尊敬,不得懈怠。」珪亦以师道自处,时议善之也。
贞观十七年,太宗谓司徒长孙无忌、司空房玄龄曰:「三师以德道人者也。若师体 卑,太子无所取则。」于是诏令撰太子接三师仪注。太子出殿门迎,先拜三师,三师答 拜,每门让三师。三师坐,太子乃坐。与三师书,前名惶恐,后名惶恐再拜。
贞观十八年,高宗初立为皇太子,尚未尊贤重道,太宗又尝令太子居寝殿之侧,绝 不往东宫。散骑常侍刘洎上书曰:
臣闻郊迎四方,孟侯所以成德,齿学三让,元良由是作贞。斯皆屈主祀之尊,申下 交之义。故得刍言咸荐,睿问旁通,不出轩庭,坐知天壤,率由兹道,永固鸿基者焉。
至若生乎深宫之中,长乎妇人之手,未曾识忧惧,无由晓风雅。虽复神机不测,天纵生 知,而开物成务,终由外奖。匪夫崇彼干籥,听兹谣颂,何以辨章庶类,甄核彝伦?历 考圣贤,咸资琢玉。是故周储上哲,师望、奭而加裕;汉嗣深仁,引园、绮而昭德。原 夫太子,宗祧是系,善恶之际,兴亡斯在,不勤于始,将悔于终。是以晁错上书,令通 政术,贾谊献策,务知礼教。窃惟皇太子玉裕挺生,金声夙振,明允笃诚之美,孝友仁 义之方,皆挺自天姿,非劳审谕,固以华夷仰德,翔泳希风矣。然则寝门视膳,已表于 三朝,艺宫论道,宜弘于四术。虽富于春秋,饬躬有渐,实恐岁月易往,堕业兴讥,取 适晏安,言从此始,臣以愚短,幸参侍从,思广储明,暂愿闻彻,不敢曲陈故事,切请 以圣德言之。
伏惟陛下庭睿膺图,登庸历试。多才多艺,道著于匡时;允文允武,功成于纂祀。
万方即叙,九围清晏。尚且虽休勿休,日慎一日,求异闻于振古,劳睿思于当年。乙夜 观书,事高汉帝;马上披卷,勤过魏王。陛下自励如此,而令太子优游弃日,不习图书 ,臣所未谕一也。加以暂屏机务,即寓雕虫。纡宝思于天文,则长河韬映;摛玉华于仙 札,则流霞成彩。固以锱铢万代,冠冕百王,屈、宋不足以升堂,钟、张何阶于入室。
陛下自好如此,而太子悠然静处,不寻篇翰,臣所未谕二也。陛下备该众妙,独秀寰中 ,犹晦天聪,俯询凡识。听朝之隙,引见群官,降以温颜,访以今古,故得朝廷是非, 闾里好恶,凡有巨细,必关闻听。陛下自行如此,而令太子久趋入侍,不接正人,臣所 未谕三也。陛下若谓无益,则何事劳神;若谓有成,则宜申贻厥。蔑而不急,未见其可 。伏愿俯推睿范,训及储君,授以良书,娱之嘉客。朝披经史,观成败于前踪;晚接宾 游,访得失于当代。间以书札,继以篇章,则日闻所未闻,日见所未见。副德愈光,群 生之福也。
窃以良娣之选,遍于中国。仰惟圣旨,本求典内,冀防微,慎远虑,臣下所知。暨 乎征简人物,则与聘纳相违,监抚二周,未近一士。愚谓内既如彼,外亦宜然者,恐招 物议,谓陛下重内而轻外也。古之太子,问安而退,所以广敬于君父;异宫而处,所以 分别于嫌疑。今太子一侍天闱,动移旬朔,师傅已下,无由接见。假令供奉有隙,暂还 东朝,拜谒既疏,且事俯仰,规谏之道,固所未暇。陛下不可以亲教,宫采无因以进言 ,虽有具寮,竟将何补?
伏愿俯循前躅,稍抑下流,弘远大之规,展师友之义,则离徽克茂,帝图斯广,凡 在黎元,孰不庆赖!太子温良恭俭,聪明睿哲,含灵所悉,臣岂不知,而浅识勤勤,思 效愚忠者,愿沧溟益润,日月增华也。
太宗乃令洎与岑文本、马周递日往东宫,与皇太子谈论。
教戒太子诸王第十一
贞观七年,太宗谓太子左庶子于志宁、杜正伦曰:「卿等辅导太子,常须为说百姓 间利害事。朕年十八,犹在民间,百姓艰难,无不谙练。及居帝位,每商量处置,或时 有乖疏,得人谏诤,方始觉悟。若无忠谏者为说,何由行得好事?况太子生长深宫,百 姓艰难,都不闻见乎!且人主安危所系,不可辄为骄纵。但出敕云,有谏者即斩,必知 天下士庶无敢更发直言。故克己励精,容纳谏诤,卿等常须以此意共其谈说。每见有不 是事,宜极言切谏,令有所裨益也。」
贞观十八年,太宗谓侍臣曰:「古有胎教世子,朕则不暇。但近自建立太子,遇物 必有诲谕。见其临食将饭,谓曰:『汝知饭乎?』对曰:『不知。』曰:『凡稼穑艰难 ,皆出人力,不夺其时,常有此饭。』见其乘马,又谓曰:『汝知马乎?』对曰:『不 知。』曰:『能代人劳苦者也,以时消息,不尽其力,则可以常有马也。』见其乘舟, 又谓曰:『汝知舟乎?』对曰:『不知。』曰:『舟所以比人君,水所以比黎庶,水能 载舟,亦能覆舟。尔方为人主,可不畏惧!』见其休于曲木之下,又谓曰:『汝知此树 乎?』对曰:『不知。』曰:『此木虽曲,得绳则正,为人君虽无道,受谏则圣。此傅 说所言,可以自鉴。』」
贞观七年,太宗谓侍中魏征曰:「自古侯王能自保全者甚少,皆由生长富贵,好尚 骄逸,多不解亲君子远小人故尔。朕所有子弟欲使见前言往行,冀其以为规范。」因命 征录古来帝王子弟成败事,名为《自古诸侯王善恶录》,以赐诸王。其序曰:
观夫膺期受命,握图御宇,咸建懿亲,藩屏王室,布在方策,可得而言。自轩分二 十五子,舜举一十六族,爰历周、汉,以逮陈、隋,分裂山河,大启磐石者众矣。或保 乂王家,与时升降;或失其土宇,不祀忽诸。然考其隆替,察其兴灭,功成名立,咸资 始封之君,国丧身亡,多因继体之后。其故何哉?始封之君,时逢草昧,见王业之艰阻 ,知父兄之忧勤,是以在上不骄,夙夜匪懈,或设醴以求贤,或吐飧而接士。故甘忠言 之逆耳,得百姓之欢心,树至德于生前,流遗爱于身后。暨夫子孙继体,多属隆平,生 自深宫之中,长居妇人之手,不以高危为忧惧,岂知稼穑之艰难?暱近小人,疏远君子 ,绸缪哲妇,傲狠明德,犯义悖礼,淫荒无度,不遵曲宪,僭差越等。恃一顾之权宠, 便怀匹嫡之心;矜一事之微劳,遂有无厌之望。弃忠贞之正路,蹈奸宄之迷途。愎谏违 卜,往而不返。虽梁孝、齐冏之勋庸,淮南、东阿之才俊,摧摩霄之逸翮,成穷辙之涸 鳞,弃桓、文之大功,就梁、董之显戮。垂为炯戒,可不惜乎!皇帝以圣哲之资,拯倾 危之运,耀七德以清六合,总万国而朝百灵,怀柔四荒,亲睦九族,念华萼于《棠棣》 ,寄维城于宗子。心乎爱矣,靡日不思,爰命下臣,考览载籍,博求鉴镜,贻厥孙谋。
臣辄竭愚诚,稽诸前训。凡为藩为翰,有国有家者,其兴也必由于积善,其亡也皆在于 积恶。故知善不积不足以成名,恶不积不足以灭身。然则祸福无门,吉凶由己,惟人所 召,岂徒言哉!今录自古诸王行事得失,分其善恶,各为一篇,名曰《诸王善恶录》, 欲使见善思齐,足以扬名不朽;闻恶能改,庶得免乎大过。从善则有誉,改过则无咎。
兴亡是系,可不勉欤!
太宗览而称善,谓诸王曰:「此宜置于座右,用为立身之本。」
贞观十年,太宗谓荆王元景、汉王元昌、吴王恪、魏王泰等曰:「自汉已来,帝弟 帝子,受茅土、居荣贵者甚众,惟东平及河间王最有令名,得保其禄位,如楚王玮之徒 ,覆亡非一,并为生长富贵,好自骄逸所致。汝等鉴诫,宜熟思之。拣择贤才,为汝师 友,须受其谏诤,勿得自专。我闻以德服物,信非虚说。比尝梦中见一人云虞舜,我不 觉竦然敬异,岂不为仰其德也!向若梦见桀、纣,必应斫之。桀、纣虽是天子,今若相 唤作桀、纣,人必大怒。颜回、闵子骞、郭林宗、黄叔度,虽是布衣,今若相称赞道类 此四贤,必当大喜。故知人之立身,所贵者惟在德行,何必要论荣贵。汝等位列藩王, 家食实封,更能克修德行,岂不具美也?且君子小人本无常,行善事则为君子,行恶事 则为小人,当须自克励,使善事日闻,勿纵欲肆情,自陷刑戮。」
贞观十年,太宗谓房玄龄曰:「朕历观前代拨乱创业之主,生长民间,皆识达情伪 ,罕至于败亡。逮乎继世守文之君,生而富贵,不知疾苦,动至夷灭。朕少小以来,经 营多难,备知天下之事,犹恐有所不逮。至于荆王诸弟,生自深宫,识不及远,安能念 此哉?朕每一食,便念稼穑之艰难;每一衣,则思纺绩之辛苦,诸弟何能学朕乎?选良 佐以为藩弼,庶其习近善人,得免于愆过尔。」
贞观十一年,太宗谓吴王恪曰:「父之爱子,人之常情,非待教训而知也。子能忠 孝则善矣。若不遵诲诱,忘弃礼法,必自致刑戮,父虽爱之,将如之何?或汉武帝既崩 ,昭帝嗣立,燕王旦素骄纵,诪张不服,霍光遣一折简诛之,则身死国除。夫为臣子不 得不慎。」
贞观中,皇子年小者多授以都督、刺史,谏议大夫褚遂良上疏谏曰:「昔两汉以郡 国治人,除郡以外,分立诸子,割土封疆,杂用周制。皇唐郡县,粗依秦法。皇子幼年 ,或授刺史。陛下岂不以王之骨肉,镇扞四方,圣人造制,道高前古?臣愚见有小未尽 。何者?刺史师帅,人仰以安。得一善人,部内苏息;遇一不善人,阖州劳弊。是以人 君爱恤百姓,常为择贤。或称河润九里,京师蒙福;或与人兴咏,生为立祠。汉宣帝云 :『与我共理者,惟良二千石乎!』如臣愚见,陛下子内年齿尚幼,未堪临民者,请且 留京师,教以经学。一则畏天之威,不敢犯禁;二则观见朝仪,自然成立。因此积习, 自知为人,审堪临州,然后遣出。臣谨按汉明、章、和三帝,能友爱子弟,自兹以降, 以为准的。封立诸王,虽各有土,年尚幼小者,召留京师,训以礼法,垂以恩惠。讫三 帝世,诸王数十百人,惟二王稍恶,自余皆冲和深粹。惟陛下详察。」太宗嘉纳其言。
规谏太子第十二
贞观五年,李百药为太子右庶子,时太子承干颇留意典坟,然闲宴之后,嬉戏过度 。百药作《赞道赋》以讽焉,其词曰:
下臣侧闻先圣之格言,尝览载籍之遗则,伊天地之玄造,洎皇王之建国,曰人纪与 人纲,资立言与立德。履之则率性成道,违之则罔念作忒。望兴废如从钧,视吉凶如纠 𫗪。至乃受图膺菉,握镜君临。因万物之思化,以百姓而为心。体大仪之潜运,阅往古 于来今。尽为善于乙夜,惜勤劳于寸阴。故能释层冰于瀚海,变寒谷于蹛林。总人灵以 胥悦,极穹壤而怀音。
赫矣圣唐,大哉灵命;时维大始,运钟上圣。天纵皇储,固本居正;机悟宏远,神 姿凝映。顾三善而必弘。祗四德而为行。每趋庭而闻礼,常问寝而资敬。奉圣训以周旋 ,诞天文之明命。迈观乔而望梓,即元龟与明镜。自大道云革,礼教斯起,以正君臣, 以笃父子。君臣之礼,父子之亲,尽情义以兼极,谅弘道之在人。岂夏启与周诵,亦丹 朱与商均。既雕且琢,温故知新。惟忠与敬,曰孝与仁。则可以下光四海,上烛三辰。
昔三王之教子,兼四时以齿学;将交发于中外,乃先之以礼乐。乐以移风易俗,礼以安 上化人。非有悦于钟鼓,将宣志以和神。宁有怀于玉帛,将克己而庇身。生于深宫之中 ,处于群后之上,未深思于王业,不自珍于匕鬯。谓富贵之自然,恃崇高以矜尚,必恣 骄狠,动愆礼让,轻师傅而慢礼仪,狎奸谄而纵淫放。前星之耀遽隐,少阳之道斯谅。
虽天下之为家,蹈夷俭之非一。或以才而见升,或见谗而受黜。足可以省厥休咎,观其 得失。请粗略而陈之,觊披文而相质。
在宗周之积德,乃执契而膺期;赖昌、发而作贰,启七百之鸿基。逮扶苏之副秦, 非有亏于闻望,以长嫡之隆重,监偏师于亭障。始祸则金以寒离,厥妖则火不炎上;既 树置之违道,见宗祀之遄丧。伊汉氏之长世,固明两之递作。高惑戚而宠赵,以天下而 为谑。惠结皓而因良,致羽翼于寥廓。景有惭于邓子,成从理之淫虐;终生患于强吴, 由发怒于争博。彻居储两,时犹幼冲,防衰年之绝议,识亚夫之矜功,故能恢弘祖业, 绍三代之遗风。据开博望,其名未融。哀时命之奇舛,遇谗贼于江充,虽备兵以诛乱, 竟背义而凶终。宣嗣好儒,大猷行阐,嗟被尤于德教,美发言于忠謇。始闻道于匡、韦 ,终获戾于恭、显。太孙杂艺,虽异定陶,驰道不绝,抑惟小善。犹见重于通人,当传 芳于前典。中兴上嗣,明、章济济,俱达时政,咸通经礼,极至情于敬爱,惇友于于兄 弟,是以固东海之遗堂,因西周之继体。五官在魏,无闻德音。或受讥于妲己,且自悦 于从禽。虽才高而学富,竟取累于荒淫。暨贻厥于明皇,构崇基于三世。得秦帝之奢侈 ,亚汉武之才艺。遂驱役于群臣,亦无救于凋弊。中抚宽爱,相表多奇。重桃符而致惑 ,纳巨鹿之明规。竟能扫江表之氛秽,举要荒而见羁。惠处东朝,察其遗迹。在圣德其 如初,实御床之可惜。悼愍怀之云废,遇烈风之吹沙。尽性灵之狎艺,亦自败于凶邪。
安能奉其粢盛,承此邦家!
惟圣上之慈爱,训义方于至道。同论政于汉幄,修致戒于京鄗。鄙《韩子》之所赐 ,重经术以为宝。咨政理之美恶,亦文身之黼藻。庶有择于愚夫,惭乞言于遗老。致庶 绩于咸宁,先得人而为盛。帝尧以则哲垂谟,文王以多士兴咏。取之于正人,鉴之于灵 镜。量其器能,审其检行。必宜度机而分职,不可违方以从政。若其惑于听受,暗于知 人,则有道者咸屈,无用者必伸。谗谀竞进以求媚,玩好不召而自臻。直言正谏,以忠 信而获罪;卖官鬻狱,以货贿而见亲。于是亏我王度,斁我彝伦。九鼎遇奸回而远逝, 万姓望抚我而归仁。盖造化之至育,惟人灵之为贵。狱讼不理,有生死之异涂,冤结不 伸,乖阴阳之和气。士之通塞,属之以深文;命之修短,悬之于酷吏。是故帝尧画像, 陈恤隐之言;夏禹泣辜,尽哀矜之志。因取象于《大壮》,乃峻宇而雕墙。将瑶台以琼 室,岂画栋以虹梁。或凌云以遐观,或通天而纳凉。极醉饱而刑人力,命痿蹶而受身殃 。是以言惜十家之产,汉帝以昭俭而垂裕;虽成百里之囿,周文以子来而克昌。彼嘉会 而礼通,重旨酒之为德。至忘归而受祉,在齐圣而温克。若其酗□以致昏,酖湎而成忒 ,痛殷受与灌夫,亦亡身而丧国。是以伊尹以酣歌而作戒,周公以乱邦而贻则。咨幽闲 之令淑,实好逑于君子。辞玉辇而割爱,固班姬之所耻;脱簪饵而思愆,亦宣姜之为美 。乃有祸晋之骊姬,丧周之褒姒。尽妖妍于图画,极凶悖于人理。倾城倾国,思昭示于 后王;丽质冶容,宜永鉴于前史。复有搜狩之礼,弛射之场,不节之以正义,必自致于 禽荒。匪外形之疲极,亦中心而发狂。夫高深不惧,胥靡之徒;鞲绁为娱,小竖之事。
以宗社之崇重,持先王之名器,与鹰犬而并驱,凌艰险而逸辔。马有衔橛之理,兽骇不 存之地,犹有腼于获多,独无情而内愧?
以小臣之愚鄙,忝不赀之恩荣。擢无庸于草泽,齿陋质于簪缨。遇大道行而两仪泰 ,喜元良会而万国贞。以监抚之多暇,每讲论而肃成。仰惟神之敏速,叹将圣之聪明。
自礼贤于秋实,足归道于春卿。芳年淑景,时和气清。华殿邃兮帘帏静,灌木森兮风云 轻,花飘香兮动笑日,娇莺啭兮相哀鸣。以物华之繁靡,尚绝思于将迎。犹允蹈而不倦 ,极耽玩以研精。命庸才以载笔,谢摛藻于天庭。异洞箫之娱侍,殊飞盖之缘情。阙雅 言以赞德,思报恩以轻生。敢下拜而稽首,愿永树于风声。奉皇灵之遐寿,冠振古之鸿 名。
太宗见而遣使谓百药曰:「朕于皇太子处见卿所作赋,述古来储贰事以诫太子 ,甚是典要。朕选卿以辅弼太子,正为此事,大称所委,但须善始令终耳。」因赐厩马 一匹,彩物三百段。
贞观中,太子承干数亏礼度,侈纵日甚,太子左庶子于志宁撰《谏苑》二十卷讽之 。是时太子右庶子孔颖达每犯颜进谏。承干乳母遂安夫人谓颖达曰:「太子长成,何宜 屡得面折?」对曰:「蒙国厚恩,死无所恨。」谏诤愈切。承干令撰《孝经义疏》,颖 达又因文见意,愈广规谏之道。太宗并嘉纳之,二人各赐帛五百匹,黄金一斤,以励承 干之意。
贞观十三年,太子右庶子张玄素以承干颇以游畋废学,上书谏曰:
臣闻皇天无亲,惟德是辅,苟违天道,人神同弃。然古三驱之礼,非欲教杀,将为 百姓除害,故汤罗一面,天下归仁。今苑内娱猎,虽名异游畋,若行之无恒,终亏雅度 。且傅说曰:「学不师古,匪说攸闻。」然则弘道在于学古,学古必资师训。既奉恩诏 ,令孔颖达侍讲,望数存顾问,以补万一。仍博选有名行学士,兼朝夕侍奉。览圣人之 遗教,察既往之行事,日知其所不足,月无忘其所能。此则尽善尽美,夏启、周诵焉足 言哉!夫为人上者,未有不求其善,但以性不胜情,耽惑成乱。耽惑既甚,忠言尽塞, 所以臣下苟顺,君道渐亏。古人有言:「勿以小恶而不去,小善而不为。」故知祸福之 来,皆起于渐。殿下地居储贰,当须广树嘉猷。既有好畋之淫,何以主斯匕鬯?慎终如 始,犹恐渐衰,始尚不慎,终将安保!
承干不纳。玄素又上书谏曰:
臣闻称皇子入学而齿胄者,欲令太子知君臣、父子、尊卑、长幼之道。然君臣之义 ,父子之亲,尊卑之序,长幼之节,用之方寸之内,弘之四海之外者,皆因行以远闻, 假言以光被。伏惟殿下,睿质已隆,尚须学文以饰其表。窃见孔颖达、赵弘智等,非惟 宿德鸿儒,亦兼达政要。望令数得侍讲,开释物理,览古论今,增辉睿德。至如骑射畋 游,酣歌妓玩,苟悦耳目,终秽心神。渐染既久,必移情性。古人有言:「心为万事主 ,动而无节即乱。」恐殿下败德之源,在于此矣。
承干览书愈怒,谓玄素曰:「庶子患风狂耶?」
十四年,太宗知玄素在东宫频有进谏,擢授银青光禄大夫,行太子左庶子。时承干 尝于宫中击鼓,声闻于外,玄素叩合请见,极言切谏。乃出宫内鼓对玄素毁之,遣户奴 伺玄素早朝,阴以马檛击之,殆至于死。是时承干好营造亭观,穷极奢侈,费用日广。
玄素上书谏曰:
臣以愚蔽,窃位两宫,在臣有江海之润,于国无秋毫之益,是用必竭愚诚,思尽臣 节者也。伏惟储君之寄,荷戴殊重,如其积德不弘,何以嗣守成业?圣上以殿下亲则父 子,事兼家国,所应用物不为节限。恩旨未逾六旬,用物已过七万,骄奢之极,孰云过 此?龙楼之下,惟聚工匠;望苑之内,不睹贤良。今言孝敬,则阙侍膳问竖之礼;语恭 顺,则违君父慈训之方;求风声,则无学古好道之实;观举措,则有因缘诛戮之罪。宫 臣正士,未尝在侧,群邪淫巧,暱近深宫。爱好者皆游伎杂色,施与者并图画雕镂。在 外瞻仰,已有此失;居中隐密,宁可胜计哉!宣猷禁门,不异阛阓,朝入暮出,恶声渐 远。右庶子赵弘智经明行修,当今善士,臣每请望数召进,与之谈论,庶广徽猷。令旨 反有猜嫌,谓臣妄相推引。从善如流,尚恐不逮;饰非拒谏,必是招损。古人云:「苦 药利病,苦口利行。」伏愿居安思危,日慎一日。
书入,承干大怒,遣刺客将加屠害,俄属宫废。
贞观十四年,太子詹事于志宁,以太子承干广造宫室,奢侈过度,耽好声乐,上书 谏曰:
臣闻克俭节用,实弘道之源;崇侈恣情,乃败德之本。是以凌云概日,戎人于是致 讥;峻宇雕墙,《夏书》以之作诫。昔赵盾匡晋,吕望师周,或劝之以节财,或谏之以 厚敛。莫不尽忠以佐国,竭诚以奉君,欲使茂实播于无穷,英声被乎物听。咸着简策, 用为美谈。且今所居东宫,隋日营建,睹之者尚讥其侈,见之者犹叹甚华。何容于此中 更有修造,财帛日费,土木不停,穷斤斧之工,极磨砻之妙?且丁匠官奴入内,比者曾 无复监。此等或兄犯国章,或弟罹王法,往来御苑,出入禁闱,钳凿缘其身,槌杵在其 手。监门本防非虑,宿卫以备不虞,直长既自不知,千牛又复不见。爪牙在外,厮役在 内,所司何以自安,臣下岂容无惧?
又郑、卫之乐,古谓淫声。昔朝歌之乡,回车者墨翟;夹谷之会,挥剑者孔丘。先 圣既以为非,通贤将以为失。顷闻宫内,屡有鼓声,大乐伎儿,入便不出。闻之者股栗 ,言之者心战。往年口敕,伏请重寻,圣旨殷勤,明诫恳切。在于殿下,不可不思;至 于微臣,不得无惧。
臣自驱驰宫阙,已积岁时,犬马尚解识恩,木石犹能知感,臣所有管见,敢不尽言 。如鉴以丹诚,则臣有生路;若责其忤旨,则臣是罪人。但悦意取容,臧孙方以疾□;
犯颜逆耳,《春秋》比之药石。伏愿停工巧之作,罢久役之人,绝郑、卫之音,斥群小 之辈。则三善允备,万国作贞矣。
承干览书不悦。
十五年,承干以务农之时,召驾士等役,不许分番,人怀怨苦。又私引突厥群竖入 宫。志宁上书谏曰:
臣闻上天盖高,日月光其德;明君至圣,辅佐赞其功。是以周诵升储,见匡毛、毕 ;汉盈居震,取资黄、绮。姬旦抗法于伯禽,贾生陈事于文帝,咸殷勤于端士,皆恳切 于正人。历代贤君,莫不丁宁于太子者,良以地膺上嗣,位处储君。善则率土沾其恩, 恶则海内罹其祸。近闻仆寺、司驭、驾士、兽医,始自春初,迄兹夏晚,常居内役,不 放分番。或家有尊亲,阙于温凊;或室有幼弱,绝于抚养。春既废其耕垦,夏又妨其播 殖。事乖存育,恐致怨嗟。倘闻天听,后悔何及?又突厥达哥支等,咸是人面兽心,岂 得以礼义期,不可以仁信待。心则未识于忠孝,言则莫辩其是非,近之有损于英声,暱 之无益于盛德。引之入合,人皆惊骇,岂臣庸识,独用不安?殿下必须上副至尊圣情, 下允黎元本望,不可轻微恶而不避,无容略小善而不为。理敦杜渐之方,须有防萌之术 。屏退不肖,狎近贤良。如此则善道日隆,德音自远。
承干大怒,遣刺客张师政、纥干承基就舍杀之。是时丁母忧,起复为詹事。二人潜 入其第,见志宁寝处苫庐,竟不忍而止。及承干败,太宗知其事,深勉劳之。
仁义第十三
贞观元年,太宗曰:「朕看古来帝王以仁义为治者,国祚延长,任法御人者,虽救 弊于一时,败亡亦促。既见前王成事,足是元龟。今欲专以仁义诚信为治。望革近代之 浇薄也。」黄门侍郎王珪对曰:「天下凋丧日久,陛下承其余弊,弘道移风,万代之福 。但非贤不理,惟在得人。」太宗曰:「朕思贤之情,岂舍梦寐!」给事中杜正伦进曰 :「世必有才,随时听用,岂待梦傅说,逢吕尚,然后为治乎?」太宗深纳其言。
贞观二年,太宗谓侍臣曰:「朕谓乱离之后,风俗难移,比观百姓渐知廉耻,官民 奉法,盗贼日稀,故知人无常俗,但政有治乱耳。是以为国之道,必须抚之以仁义,示 之以威信,因人之心,去其苛刻,不作异端,自然安静,公等宜共行斯事也。」
贞观四年,房玄龄奏言:「今阅武库甲仗,胜隋日远矣。」
太宗曰:「饬兵备寇虽是要事,然朕唯欲卿等存心理道,务尽忠贞,使百姓安乐, 便是朕之甲仗。隋炀帝岂为甲仗不足,以至灭亡?正由仁义不修,而群下怨叛故也。宜 识此心。」
贞观十三年,太宗谓侍臣曰:「林深则鸟栖,水广则鱼游,仁义积则物自归之。人 皆知畏避灾害,不知行仁义则灾害不生。夫仁义之道,当思之在心,常令相继,若斯须 懈怠,去之已远。犹如饮食资身,恒令腹饱,乃可存其性命。」王珪顿首曰:「陛下能 知此言,天下幸甚!」
忠义第十四
冯立,武德中为东宫率,甚被隐太子亲遇。太子之死也,左右多逃散,立叹曰:「 岂有生受其恩,而死逃其难!」于是率兵犯玄武门,苦战,杀屯营将军敬君弘。谓其徒 曰:「微以报太子矣。」遂解兵遁于野。俄而来请罪,太宗数之曰:「汝昨者出兵来战 ,大杀伤吾兵,将何以逃死?」立饮泣而对曰:「立出身事主,期之效命,当战之日, 无所顾惮。」因歔欷悲不自胜,太宗慰勉之,授左屯卫中郎将。立谓所亲曰:「逢莫大 之恩幸而获免,终当以死奉答。」未几,突厥至便桥,率数百骑与虏战于咸阳,杀获甚 众,所向皆披靡,太宗闻而嘉叹之。
时有齐王元吉府左车骑谢叔方率府兵与立合军拒战 ,及杀敬君弘、中郎将吕衡,王师不振,秦府护军尉尉迟敬德乃持元吉首以示之,叔方 下马号泣,拜辞而遁。明日出首,太宗曰:「义士也。」命释之,授右翊卫郎将。
贞观元年,太宗尝从容言及隋亡之事,慨然叹曰:「姚思廉不惧兵刃,以明大节, 求诸古人,亦何以加也!」思廉时在洛阳,因寄物三百段,并遗其书曰:「想卿忠节之 风,故有斯赠。」初,大业末,思廉为隋代王侑侍读,及义旗克京城时,代王府僚多骇 散,惟思廉侍王,不离其侧。兵士将升殿,思廉厉声谓曰:「唐公举义兵,本匡王室, 卿等不宜无礼于王!」众服其言,于是稍却,布列阶下。须臾,高祖至,闻而义之,许 其扶代王侑至顺阳合下,思廉泣拜而去。见者咸叹曰:「忠烈之士,仁者有勇,此之谓 乎!」
贞观二年,将葬故息隐王建成、海陵王元吉,尚书右丞魏征与黄门侍郎王珪请预陪 送。上表曰:「臣等昔受命太上,委质东宫,出入龙楼,垂将一纪。前宫结衅宗社,得 罪人神,臣等不能死亡,甘从夷戮,负其罪戾,置录周行,徒竭生涯,将何上报?陛下 德光四海,道冠前王,陟冈有感,追怀棠棣,明社稷之大义,申骨肉之深恩,卜葬二王 ,远期有日。臣等永惟畴昔,忝曰旧臣,丧君有君,虽展事君之礼;宿草将列,未申送 往之哀。瞻望九原,义深凡百,望于葬日,送至墓所。」太宗义而许之,于是宫府旧僚 吏,尽令送葬。
贞观五年,太宗谓侍臣曰:「忠臣烈士,何代无之,公等知隋朝谁为忠贞?」王珪 曰:「臣闻太常丞元善达在京留守,见群贼纵横,遂转骑远诣江都,谏炀帝,令还京师 。既不受其言,后更涕泣极谏,炀帝怒,乃远使追兵,身死瘴疠之地。有虎贲郎中独孤 盛在江都宿卫,宇文化及起逆,盛惟一身,抗拒而死。」太宗曰:「屈突通为隋将,共 国家战于潼关,闻京城陷,乃引兵东走。义兵追及于桃林,朕遣其家人往招慰,遽杀其 奴。又遣其子往,乃云:『我蒙隋家驱使,已事两帝,今者吾死节之秋,汝旧于我家为 父子,今则于我家为仇雠。』因射之,其子避走,所领士卒多溃散。通惟一身,向东南 恸哭尽哀,曰:『臣荷国恩,任当将帅,智力俱尽,致此败亡,非臣不竭诚于国。』言 尽,追兵擒之。太上皇授其官,每托疾固辞。此之忠节,足可嘉尚。」因敕所司,采访 大业中直谏被诛者子孙闻奏。
贞观六年,授左光禄大夫陈叔达礼部尚书,因谓曰:「武德中,公曾进直言于太上 皇,明朕有克定大功,不可黜退云。朕本性刚烈,若有抑挫,恐不胜忧愤,以致疾毙之 危。今赏公忠謇,有此迁授。」叔达对曰:「臣以隋氏父子自相诛戮,以致灭亡,岂容 目睹覆车,不改前辙?臣所以竭诚进谏。」太宗曰:「朕知公非独为朕一人,实为社稷 之计。」
贞观八年,先是桂州都督李弘节以清慎闻,及身殁后,其家卖珠。太宗闻之,乃宣 于朝曰:「此人生平,宰相皆言其清,今日既然,所举者岂得无罪?必当深理之,不可 舍也。」侍中魏征承间言曰:「陛下生平言此人浊,未见受财之所,今闻其卖珠,将罪 举者,臣不知所谓。自圣朝以来,为国尽忠,清贞慎守,终始不渝,屈突通、张道源而 已。通子三人来选,有一匹羸马,道源儿子不能存立,未见一言及之。今弘节为国立功 ,前后大蒙赏赉,居官殁后,不言贪残,妻子卖珠,未为有罪。审其清者,无所存问, 疑其浊者,旁责举人,虽云疾恶不疑,是亦好善不笃。臣窃思度,未见其可,恐有识闻 之,必生横议。」太宗抚掌曰:「造次不思,遂有此语,方知谈不容易。并勿问之。其 屈突通、张道源儿子,宜各与一官。」
贞观八年,太宗将发诸道黜陟使,畿内道未有其人,太宗亲定,问于房玄龄等曰: 「此道事最重,谁可充使?」右仆射李靖曰:「畿内事大,非魏征莫可。」太宗作色曰 :「朕今欲向九成宫,亦非小,宁可遣魏征出使?朕每行不欲与其相离者,适为其见朕 是非得失。公等能正朕不?何因辄有所言,大非道理。」乃即令李靖充使。
贞观九年,萧瑀为尚书左仆射。尝因宴集,太宗谓房玄龄曰:「武德六年已后,太 上皇有废立之心,我当此日,不为兄弟所容,实有功高不赏之惧。萧瑀不可以厚利诱之 ,不可以刑戮惧之,真社稷臣也。」乃赐诗曰:「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瑀拜谢 曰:「臣特蒙诫训,许臣以忠谅,虽死之日,犹生之年。」
贞观十一年,太宗行至汉太尉杨震墓,伤其以忠非命,亲为文以祭之。房玄龄进曰 :「杨震虽当年夭枉,数百年后方遇圣明,停舆驻跸,亲降神作,可谓虽死犹生,没而 不朽。不觉助伯起幸赖欣跃于九泉之下矣。伏读天文,且感且慰,凡百君子,焉敢不勖 励名节,知为善之有效!」
贞观十一年,太宗谓侍臣曰:「狄人杀卫懿公,尽食其肉,独留其肝。懿公之臣弘 演呼天大哭,自出其肝,而内懿公之肝于其腹中。今觅此人,恐不可得。」特进魏征对 曰:「昔豫让为智伯报仇,欲刺赵襄子,襄子执而获之,谓之曰:『子昔事范、中行氏 乎?智伯尽灭之,子乃委质智伯,不为报仇;今即为智伯报仇,何也?』让答曰:『臣 昔事范、中行,范、中行以众人遇我,我以众人报之。智伯以国士遇我,我以国士报 之。』在君礼之而已。亦何谓无人焉?」
贞观十二年,太宗幸蒲州,因诏曰:「隋故鹰击郎将尧君素,往在大业,受任河东 ,固守忠义,克终臣节。虽桀犬吠尧,有乖倒戈之志,疾风劲草,实表岁寒之心。爰践 兹境,追怀往事,宜锡宠命,以申劝奖。可追赠蒲州刺史,仍访其子孙以闻。」
贞观十二年,太宗谓中书侍郎岑文本曰:「梁、陈名臣,有谁可称?复有子弟堪招 引否?」文本奏言:『隋师入陈,百司奔散,莫有留者,惟尚书仆射袁宪独在其主之傍 。王世充将受隋禅,群僚表请劝进,宪子国子司业承家,托疾独不署名。此之父子,足 称忠烈。承家弟承序,今为建昌令,清贞雅操,实继先风。」由是召拜晋王友,兼令侍 读,寻授弘文馆学士。
贞观十五年,诏曰:「朕听朝之暇,观前史,每览前贤佐时,忠臣徇国,何尝不想 见其人,废书钦叹!至于近代以来,年岁非远,然其胤绪,或当见存,纵未能显加旌表 ,无容弃之遐裔。其周、隋二代名臣及忠节子孙,有贞观已来犯罪配流者,宜令所司具 录奏闻。」于是多从矜宥。
贞观十九年,太宗攻辽东安市城,高丽人众皆死战,诏令耨萨延寿、惠真等降,众 止其城下以招之,城中坚守不动。每见帝幡旗,必乘城鼓噪。帝怒甚,诏江夏王道宗筑 土山,以攻其城,竟不能克。太宗将旋师,嘉安市城主坚守臣节,赐绢三百匹,以劝励 事君者。
孝友第十五
司空房玄龄事继母,能以色养,恭谨过人。其母病,请医人至门,必迎拜垂泣。及 居丧,尤甚柴毁。太宗命散骑常侍刘洎就加宽譬,遗寝床、粥食、盐菜。
虞世南,初仕隋,历起居舍人。宇文化及杀逆之际,其兄世基时为内史侍郎,将被 诛,世南抱持号泣,请以身代死,化及竟不纳。世南自此哀毁骨立者数载,时人称重焉 。
韩王元嘉,贞观初,为潞州刺史。时年十五,在州闻太妃有疾,便涕泣不食,及至 京师发丧,哀毁过礼。太宗嘉其至性,屡慰勉之。元嘉闺门修整,有类寒素士大夫,与 其弟鲁哀王灵夔甚相友爱,兄弟集见,如布衣之礼。其修身洁己,内外如一,当代诸王 莫能及者。
霍王元轨,武德中,初封为吴王。贞观七年,为寿州刺史,属高祖崩,去职,毁瘠 过礼。自后常衣布服,示有终身之戚。太宗尝问侍臣曰:「朕子弟孰贤?」侍中魏征对 曰:「臣愚暗,不尽知其能,惟吴王数与臣言,臣未尝不自失。」太宗曰:「卿以为前 代谁比?」征曰:「经学文雅,亦汉之间、平,至如孝行,乃古之曾、闵也。」由是宠 遇弥厚,因令妻征女焉。
贞观中,有突厥史行昌直玄武门,食而舍肉,人问其故,曰:「归以奉母。」太宗 闻而叹曰:「仁孝之性,岂隔华夷?」赐尚乘马一匹,诏令给其母肉料。
公平第十六
太宗初即位,中书令房玄龄奏言:「秦府旧左右未得官者,并怨前宫及齐府左右处 分之先己。」太宗曰:「古称至公者,盖谓平恕无私。丹朱、商均,子也,而尧、舜废 之。管叔、蔡叔,兄弟也,而周公诛之。故知君人者,以天下为公,无私于物。昔诸葛 孔明,小国之相,犹曰『吾心如称,不能为人作轻重,况我今理大国乎?朕与公等衣食 出于百姓,此则人力已奉于上,而上恩未被于下,今所以择贤才者,盖为求安百姓也。
用人但问堪否,岂以新故异情?凡一面尚且相亲,况旧人而顿忘也!才若不堪,亦岂以 旧人而先用?今不论其能不能,而直言其嗟怨,岂是至公之道耶?」
贞观元年,有上封事者,请秦府旧兵并授以武职,追入宿卫。太宗谓曰:「朕以天 下为家,不能私于一物,惟有才行是任,岂以新旧为差?况古人云:『兵犹火也,弗戢 将自焚。』汝之此意,非益政理。」
贞观元年,吏部尚书长孙无忌尝被召,不解佩刀入东上阁门,出阁门后,监门校尉 始觉。尚书右仆射封德彝议,以监门校尉不觉,罪当死,无忌误带刀入,徒二年,罚铜 二十斤。太宗从之。大理少卿戴胄驳曰:「校尉不觉,无忌带刀入内,同为误耳。夫臣 子之于尊极,不得称误,准律云:『供御汤药、饮食、舟船,误不如法者,皆死。』陛 下若录其功,非宪司所决;若当据法,罚铜未为得理。」太宗曰:「法者非朕一人之, 乃天下之法,何得以无忌国之亲戚,便欲挠法耶?」更令定议。德彝执议如初,太宗将 从其议,胄又驳奏曰:「校尉缘无忌以致罪,于法当轻,若论其过误,则为情一也,而 生死顿殊,敢以固请。」太宗乃免校尉之死。
是时,朝廷大开选举,或有诈伪阶资者,太宗令其自首,不首,罪至于死。俄有诈 伪者事泄,胄据法断流以奏之。太宗曰:「朕初下敕,不首者死,今断从法,是示天下 以不信矣。」胄曰:「陛下当即杀之,非臣所及,既付所司,臣不敢亏法。」太宗曰: 「卿自守法,而令朕失信耶?」胄曰:「法者,国家所以布大信于天下,言者,当时喜 怒之所发耳。陛下发一朝之忿,而许杀之,既知不可,而置之以法,此乃忍小忿而存大 信,臣窃为陛下惜之。」太宗曰:「朕法有所失,卿能正之,朕复何忧也!」
贞观二年,太宗谓房玄龄等曰:「朕比见隋代遗老,咸称高颎善为相者,遂观其本 传,可谓公平正直,尤识治体,隋室安危,系其存没。炀帝无道,枉见诛夷,何尝不想 见此人,废书钦叹!又汉、魏已来,诸葛亮为丞相,亦甚平直,尝表废廖立、李严于南 中,立闻亮卒,泣曰:『吾其左衽矣!』严闻亮卒,发病而死。故陈寿称:『亮之为政 ,开诚心,布公道,尽忠益时者,虽仇必赏;犯法怠慢者,虽亲必罚。』卿等岂可不企 慕及之?朕今每慕前代帝王之善者,卿等亦可慕宰相之贤者,若如是,则荣名高位,可 以长守。」玄龄对曰:「臣闻理国要道,在于公平正直,故《尚书》云:『无偏无党, 王道荡荡。无党无偏,王道平平。』又孔子称『举直错诸枉,则民服』。今圣虑所尚, 诚足以极政教之源,尽至公之要,囊括区宇,化成天下。」太宗曰:「此直朕之所怀, 岂有与卿等言之而不行也?」
长乐公主,文德皇后所生也。贞观六年将出降,敕所司资送,倍于长公主。魏征奏 言:「昔汉明帝欲封其子,帝曰:『朕子岂得同于先帝子乎?可半楚、淮阳王。』前史 以为美谈。天子姊妹为长公主,天子之女为公主,既加长字,良以尊于公主也,情虽有 殊,义无等别。若令公主之礼有过长公主,理恐不可,实愿陛下思之。」太宗称善。乃 以其言告后,后叹曰:「尝闻陛下敬重魏征,殊未知其故,而今闻其谏,乃能以义制人 主之情,真社稷臣矣!妾与陛下结发为夫妻,曲蒙礼敬,情义深重,每将有言,必俟颜 色,尚不敢轻犯威严,况在臣下,情疏礼隔?故韩非谓之说难,东方朔称其不易,良有 以也。忠言逆耳而利于行,有国有家者深所要急,纳之则世治,杜之则政乱,诚愿陛下 详之,则天下幸甚!」因请遣中使继帛五百匹,诣征宅以赐之。
刑部尚书张亮坐谋反下狱,诏令百官议之,多言亮当诛,惟殿中少监李道裕奏亮反 形未具,明其无罪。太宗既盛怒,竟杀之。俄而刑部侍郎有阙,令宰相妙择其人,累奏 不可。太宗曰:「吾已得其人矣。往者李道裕议张亮云『反形未具』,可谓公平矣。当 时虽不用其言,至今追悔。」遂授道裕刑部侍郎。
贞观初,太宗谓侍臣曰:「朕今孜孜求士,欲专心政道,闻有好人,则抽擢驱使。
而议者多称『彼者皆宰臣亲故』,但公等至公,行事勿避此言,便为形迹。古人『内举 不避亲,外举不避仇』,而为举得其真贤故也。但能举用得才,虽是子弟及有仇嫌,不 得不举。」
贞观十一年,时屡有阉宦充外使,妄有奏,事发,太宗怒。魏征进曰:「阉竖虽微 ,狎近左右,时有言语,轻而易信,浸润之谮,为患特深。今日之明,必无此虑,为子 孙教,不可不杜绝其源。」太宗曰:「非卿,朕安得闻此语?自今已后,充使宜停。」 魏征因上疏曰:
臣闻为人君者,在乎善善而恶恶,近君子而远小人。善善明,则君子进矣;恶恶着 ,则小人退矣。近君子,则朝无秕政;远小人,则听不私邪。小人非无小善,君子非无 小过。君子小过,盖白玉之微瑕;小人小善,乃铅刀之一割。铅刀一割,良工之所不重 ,小善不足以掩众恶也;白玉微瑕,善贾之所不弃,小疵不足以妨大美也。善小人之小 善,谓之善善,恶君子之小过,谓之恶恶,此则蒿兰同嗅,玉石不分,屈原所以沉江, 卞和所以泣血者也。既识玉石之分,又辨蒿兰之臭,善善而不能进,恶恶而不能去,此 郭氏所以为墟,史鱼所以遗恨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