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命奇冤

第三回 接京函陈大人卖关节 除孝服凌贵兴考乡科

Chapter 32,784 wordsPublic domain

却说凌贵兴别过马半仙,带了小厮回家而去。一路上细问:「陈大人找我有何事故?」那小厮名唤喜来,说小也不小了,年纪也有十五六岁了,贵兴向来以心腹相待。当下喜来便答道:「小人也不知有甚要事,自从大爷动身的第二天就来过。小人回他说,大爷到南雄去了。他问几时回来,小人回说不知,从此之后,他三天一次、五天一次的来打听。今天看见行李回来,他就过来了。在书房坐等了许久,不见大爷回去,小人便出来寻访。正在没有寻处,恰好遇见大宅那边的易行太爷,说是看见大爷在这里算命呢,小人便寻得来。」一面说着,回到家中,贵兴即到书房与陈大人相见。

原来这陈大人是浙江人氏,本来是一个翰林院编修,放过一任学政,因此人家都叫他陈大人。后来因为犯了清议,被御史参了一本,奉旨革职。他革职之后,羡慕广东地方繁华,就到广东住下。赁居的房屋恰在贵兴隔壁,彼此邻舍,常有往来。此番来寻贵兴,却是另有一事。

当下彼此相见,寒暄已毕,陈大人凑近一步说道:「前几天屡次奉访,又值老兄公出未回……」贵兴便抢着问道:「不知有何见教?」陈大人道:「弟接了京里一位同年的信,这位同年姓王,名字呢,此时却不便说出来。明年是雍正四年丙午乡试年期,这位敝同年,是当今文华殿大学士兼翰林院掌院的得意门生。已经暗暗的许了他一个广东主考,因写信与弟,要卖一两个关节。弟在贵省是个客居,这卖关节是重大的事,哪里好去张扬起来,说我有关节卖呢?因此特来与老兄商量,看有人肯买没有?」

贵兴听了暗暗欢喜,道:「马半仙之言验矣!」屈指一算,自己恰好明年五月就满服了。因对陈大人道:「不知这个关节怎么买法?有甚凭据?」陈大人道:「老兄没有干过这等事,无怪不知此中玄妙。譬如讲定了价钱,只要他说给你几个字,你就牢牢的记着。等下场的时候,你却把他说的那几个字嵌在首艺的破题里面。他看见了,自然就取中了。」贵兴道:「此刻不能同主考当面,又怎么行呢?」陈大人道:「这也容易!倘是有人买了,少不得我要进京走一次,就是我说给他几个字,也可以使得。只要我到京之后,把那说的几个字告诉了敝同年,也是一样的。」贵兴道:「不知要多少价钱?」陈大人道:「中一名举人,是五千银子,我做中人的,也要一千五百的酬劳。要是想中经魁,却要一万银子,我的酬劳也要三千,这是我这里的实价。老兄去卖得多少,是老兄的好处,我也不管。」贵兴沉吟道:「这不太贵么?」陈大人道:「看着像贵,其实热心科名的人看起来,也并不贵。并且贵省的举人比别省来得体面,一朝中了举人,上自衙门差役,下至赌馆娼寮,哪一处不来巴结奉承,岂不威风!就是乡党有事出来理论理论,或者同人家说件把讼事,到衙门里去,地方官也不敢怠慢……」

一席话说得贵兴兴致勃勃,便道:「既然如此,也不必去找别人,就是我来买了,岂不是好!不过单为我一个,要劳动大人走一次北京,未免劳驾了。」陈大人道:「不瞒老兄说,弟这里已经有了两个举人了。再能有了两个举人,或者有了一个经魁,凑够二万银子,我就动身了。」贵兴直跳起来道:「大人放心!我就认了一个经魁。不知大人几时动身,便当兑银子过去。」陈大人道:「老兄禁声,这是何等事,岂可这样大呼小叫!叫别人听去,还了得么!」贵兴连忙住口,便请教何日动身。陈大人道:「老兄这里既然应了一名经魁,弟三五日内就要预备动身。虽然为时尚早,然而恐怕路上有意外的耽搁。二来到了北京,干停妥了,也要早日给这里一个信,大家也好放心。」贵兴又踌躇道:「万一贵同年放不着敝省主考,就怎样呢?」陈大人道:「这个自然他会打算,既是放了别人,他也可以临时转卖出去,他也落着点回用,好歹总保你这里不落空就是了。」

当下计议停当,贵兴便转入内堂,与妻子何氏相见。妹子桂仙过来给哥哥请安道乏,问了些南雄景致。贵兴对何氏道:「好叫娘子得知,今日回家,遇了一件大喜事,娘子要准备做举人奶奶了!」何氏笑道:「乡试还要等到明年,怎么就好准备起来?并且相公还丁着忧呢,哪能下场?」贵兴道:「娘子!你怎么把日子都过昏了?我们明年五月里就要满服了呀!」说罢,又把陈大人卖关节的话,一一告知。何氏道:「中个举人虽然是好,只是丢了一万多银子呢!」贵兴拍手道:「娘子好没打算,你想我们凌家向来不甚发达,明年乡科闱姓,买『凌』字的人一定少。加以陈大人那里已经有了两个人。这两个人姓甚么,我明日索性去问了来。明年闱姓,我重重的买上了这三个字,怕我不在这闱姓里面捞回来么?只怕还有利呢!」

正说话间,喜来进来道:「大宅的易行太爷来了,说给大爷请安呢。」贵兴道:「他来了无非又是借柴借米,我不见他。你只说我路上辛苦,已经睡了。」喜来翻身出去。桂仙道:「易行叔叔光景艰难,纵使他来求借,也是不多的。自己一家人,哥哥何苦如此!」贵兴道:「妹妹有所不知,这个人『语言无味,面目可憎』,见了人噘起一张嘴,除了告帮求借,再没有第二句话,我不愿意见他。不比二宅的宗孔叔叔,他一样是个穷光蛋,却是会说会笑,又肯替人出力办事。像宗孔叔叔那样,我就常常帮助他,也是情愿的。」桂仙听了,就不言语了。

闲话少提,且说贵兴过得一天,就去打了一张一万两的汇票,又取了三千两现银,到陈大人那里去回拜。一面交托这件事,要了关节的几个字,又问了那两个举人的姓,准备买闱姓,捞本赚利。又说道:「大人进京,费心代我多多拜上王大人,明年倘能中个解元,我还准备一万两的贽敬在这里呢。」陈大人照数收下,先向贵兴道喜,贵兴更是乐不可支。再过一天,又置酒与陈大人饯行。陈大人又教了他在就近买荐卷、买誊录等事,贵兴一一谨记在心。

送过陈大人后,不知不觉过了十天,便叫喜来到马半仙处取批的命本。半仙见了喜来,送茶送烟的同他交谈起来。用言语打听了好些贵兴家事,临了才说:「这几天实在太忙,还不曾批好,再过三天就有了。」喜来只得回复贵兴。过了三天,再去取来。贵兴一看,上面批的他丙午年就要发解,丁未年连捷,大魁天下。某年开坊,某年大拜。看的贵兴手舞足蹈,如同疯子一般,嘴里只说:「这位先生真说得灵!」

正在那里乐不可支的时候,他的族叔宗孔来了,说道:「姪老爹!乐甚么呢?想是有了甚么得意的事了,何不告诉我听听,让我也帮着姪老爹乐他一乐呀!」贵兴道:「叔父有所不知,想我从小的时候,我父亲就叫人同我算过多少命。都是说我甚么三刑、六害,甚么血光、阳刃,都是一片放屁胡说,哪里有一点灵的?你看这个马半仙算的才灵呢!」

宗孔接过来,识一半不识一半的看了一遍,道:「丙午……明年就是丙午呀!他说要发解,不知要解到哪里去呢?」贵兴笑道:「怎么叔父不懂这个!」又伸出一个大拇指来道:「『发解』是说我明年要中解元!」宗孔听了,连忙深深作了一揖,道:「恭喜姪老爹!」贵兴哈哈大笑。宗孔又道:「中了解元之后,怎么丁未年又要大鬼天下呢?」贵兴益发笑不可抑道:「这是个『魁』字,不是『鬼』字。」宗孔道:「就是『魁』字我也不懂呀!」贵兴又伸出一个大拇指来道:「这个字吗?是状元!」宗孔吓得一骨碌爬下来,对着贵兴叩头,贵兴连忙扶起。宗孔道:「阿弥陀佛!这个我也来不及道喜了!果然如此,莫说我宗孔沾了姪老爹的光了,就是凌家祖宗,只怕也要沾点姪老爹的光了!」贵兴道:「岂但如此!我们广东八十多年没有出过鼎甲,我破天荒中了个状元,只怕广东的天也光了呢!」叔姪两个却同做梦一般,说了半天,宗孔方才说明来意,求借二钱银子买米。贵兴给了他,拜谢回去不提。

有话则长,无话则短。转瞬腊尽春回,陈大人由京中寄了信来,说是诸事办妥,准备来吃喜酒,贵兴又是一乐。等到五月,除了孝服,又过了几时,考过遗才。一日接到京报,广东正主考果然是姓王的,副主考姓李,心中无限欢喜。等到八月初六,宗孔便来送场,一连三场的送场接场,都是宗孔在那里忙。

三场既毕之后,贵兴便天天在家中饮酒作乐,心中是稳稳的放着一个举人老爷的了。更有那宗孔格外巴结,先就到招牌库里,打听做匾额的价钱,又到木行里去问旗杆木的价钱,又到刻字店里去问刻朱卷的价钱……今天问一样,明天问一样,问了来,便去讨好贵兴。把好好的一个凌贵兴,只弄得如醉如痴,眼巴巴望到九月初八。

这一天,说是明天要开榜了,贵兴便起了忙头,不知他忙的甚么?且听下回分解。